宻菴集
宻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宻庵集巻五 明 謝肅 撰
記
存省齋記
吾鄉何德儒質美而嗜學學於郡人王公玉先生授以
舉子業窮日夜攻之用力甚勇已而幡然悟曰是豈聖
賢之學邪棄之有志於道以朱子存養省察之語錯舉
二字名其齋曰存省請於先生嘗為記之矣又徴言於
余以益輔其志余不得辭也夫道岀於天具於人心著
於日用事物之間二帝三王以是而為治孔子以是而
為教顔曽子思鄒孟氏以是而為學其歸則一揆焉彼
其治不本乎是時君所以崇智力也教不由乎是異端
所以塞仁義也學不明乎是俗儒所以汨記誦溺辭章
也夫欲屏俗儒之陋去異端之害復先王之政莫若以
道然必人君躬行心得推以濟天下公卿大夫修於己
推以治於人而後庶㡬焉若士之不待文王而興者亦
何道之不可自明邪要在存養省察而已矣故子思之
論道不可離也謂戒懼其不睹不聞者非存養乎謂隱
㣲必慎其獨者非省察乎存養省察實體道之始功也
蓋君子於不見聞之時既常存養則天理全於隱㣲之
際尤加省察則人欲遏全天理所以立乎道之體遏人
欲所以行乎道之用體立用行未嘗外乎吾之一性性
無不有故道無不在自夫婦之愚至於聖人所不能盡
皆是物也充周乎六合不見其有虧斂藏乎方寸不見
其有盈以之賛化育則人物之性遂以之立大本則天
地之道合此聖人之能事學問之極功而必先於存養
省察者也雖然言乎存則存其心言乎養則養其性言
乎省則省諸身言乎察則察於事是其凡非有四乎然
性者心之所具也事者身之所行也能存其心則性之
本然可得而養矣能省諸身則事㡬之善惡可得而察
矣况事由理岀理自心涵心為身主故錯舉存省而其
義兼焉所謂體道之始功者也嗟夫德儒道不逺人求
則得之而得之之術其惟存省乎存即戒懼省即慎獨
戒懼慎獨子思所以紹家學而接乎堯舜禹精一之傳
者也一則守本心精則察理欲是聖人猶且存省况學
聖人者乎吾以此輔德儒之志亦以自勉焉也
徐季子芸香樓記
吾邑徐君季子購書之多也作樓以藏名之曰芸香而
屬記於余余嘗登所謂芸香樓者即季子縱觀羣書蓋
閱月而不能徧信乎其多也夫多而不能徧觀則蠧易
以生蠧生而不以芸香辟之則文殘字缺無完書矣然
則書之完者固有賴於芸香也此斯樓所以名歟夫樓
者藏書者也芸香者辟書之蠧者也而書者道之所載
者也載道何書乎經史百氏皆是也古者三皇之立極
也二帝之敷教也三王之尚忠質文也五伯之假仁也
其禮樂刑政顧弗布於易書詩春秋乎君子即遺經則
知夫皇帝王伯之道有盛衰也雜伯如漢雜夷如唐倣
先王而事未備如宋與夫秦項之殘暴新室晉隋之簒
弑戰國七雄三國南北朝五季之分裂僣奪顧弗紀於
諸史乎君子即諸史則知夫百代之有得失也嗚呼斯
道之傳自皇而帝自帝而王至於孔子不得君師之位
以撥亂反正而行其禮樂刑政於天下也於是繫易序
書刪詩作春秋以為百王法然繼春秋而為史惟朱子
綱目筆削之公不爽其法而馬遷先黄老後六經班固
輕仁義賤守節司馬統魏歐陽以周亂唐固無取也繼
易書詩孔子而言性惟孟氏周子二程張朱以仁義禮
智為固有而氣質則不齊能發其奥而荀卿所謂惡揚
雄所謂善惡混韓愈所謂有三品固無取也夫無取也者豈非以其講道未明而論著不能不謬於聖人乎是
以君子之所學則願學孔子也孔子已歿學之奈何即
其書明其道反之其身可也如是則進而得政可復三
代退而立言足訓萬世蓋無非斯道之所發也豈彼俗
儒所能與於此哉吾知季氏不以此而易彼也不然讀
書雖多亦不足尚况藏書乎余願從季子之後勉力焉
因書以為芸香樓記
竹梧深記
上虞有山其名馴象北臨白馬之湖湖山之間有大林
焉一無雜木惟美竹森竦若琅玕之植髙梧卓落若琪
玕之樹猗猗焉菶菶焉華潤上行蒼翠藹蔚浮於半空
望之若屯雲然不知其中有隱人也而隱人之居於是
若將終身焉者每行歌竹梧間其歌曰人方經營我以
幽貞人方鞅掌吾以髙尚尚友於古展也夙心澹然恬
然翳我嘉林以彼其志非下視一世者乎宻庵子聞其
風而往過之隱人速客升堂堂署曰竹梧深既坐定隱
人復詠前歌歌已囂然自得宻庵子曰子殆忘世者也
隱人曰嘻吾豈忘世耶世不我知故吾逸跡於竹梧間
耳雖然吾斷夫竹比之管焉參差之則簫也簧其端則
笙也吾裁夫梧絙以絃焉徽以節之兹非琴乎柱以承
之兹非瑟乎夫琴者伏羲氏鼔之所以順天地之和也
瑟者神農氏操之所以達神明之德也簫者虞舜氏奏
之所以成無為之化也笙者有周氏吹之所以守盈成
之業也不寧唯是凡聖之興其作樂也琴瑟簫笙咸在
於列蓋諧之以律吕應之以氣候以生養乎萬物以協
和乎神人豈特鐘鼔云乎哉然則簫笙琴瑟者樂之器
也竹與梧者樂器之材也吾養其材以待作樂者之用
吾豈忘世耶言未既天風颯起乍大乍細旋於林杪鏗
鏘琳琅嘽緩噴烈聲中五音如古樂並奏使人聽之心
暢神怡若處乎羲農虞周之世不自知其手舞足蹈也
宻庵子顧語隱人曰嗟乎天地之間有正聲焉無古無
今未嘗不在而聰者能聽之况在夫琴瑟簫笙者必待
人而宣之孰若在夫竹梧者因吹萬之自然莊周所謂
天籟者是也然其作也非成其止也非虧子亦有得於
成虧之外者乎且子知竹梧為簫笙琴瑟之材又知簫
笙琴瑟為羲農虞周之樂則不可不知天地正聲無古
無今未嘗不在也獨竹梧乎獨簫笙琴瑟乎雖然夫審
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此聖賢之學在隠
人所當勉焉以盡力者也隱人姓趙名肅字敬賢資謹
厚篤於孝友從薦紳游稽經考史喜為詩歌以言志其
居於竹梧之深也而人比以鳯凰棲於林云
昌樂縣創公廨記
洪武元年秋七月青州府同知宻州事李侯益以府檄
權領昌樂縣事後七月甲寅作公廨八月己巳落成縣
丞楊有常主簿蔣奎及父老某等請以其事而文諸石
余辭不獲乃誌之曰昌樂分青濰之交在宋為濰州屬
縣在國朝直隸青州府然前元嘗改縣為鎮而公廨廢
不理其後復置縣則寓民居而視事隘狹庳陋無以容
吏胥甚非承流宣化之所及是新定山東府州既已設
官而各縣猶闕則往往以州佐攝之由是李侯當昌樂
焉侯既至念斯民久苦於兵恤民惟謹已而知民之可
使也集父老諭之曰縣無公廨而廢址在城中之震方
若能助我作之乎衆皆曰惟侯所命不數日而良材若
干土木傭工之費爲錢若干米若干擔負輦載聚之有
田之家使掌其岀入遂相與詣侯曰請新公廨侯諾之
乃擇日鳩工即廢址上翦蒿棘畚沙礫剗險築窪崇堂
繚垣中為㕔事後為燠室前為儀門吏舍則對峙㕔事
之左右規制合度不陋不華地勢隆平面山負海下瞰
廬井環衛拱揖所謂承流宣化之所者不在兹乎時余
適官於濰白事大府屢道於兹必與李侯㑹論議治民
之要侯輒以古循吏自期宜乎建立公廨而衆樂趨之
起廢墜於百年之後訖工役於踰月之間官不匱而民
不勞也繼自今官於斯者坐於斯布上德於斯成民事
也又於斯則必思侯公廨之作非徒然也至於繕城郭
以衛民治學舍以造士修三皇廟以使人知隆先代帝
王之祀是州侯於祀神治民之道兼於兩得足以昭示
永久而傳於不朽者焉侯字益源廬陵人唐西平王晟
之後
水竹居記
吾鄉夏思恭家桂林即故宅傍作一室不陋不華深廣
合度環其外鑿渠開徑引以流水樹以脩竹名之曰水
竹之居據清曠而脫煩囂庶其可以務於學也間屬其友
朱士亷請記於余後數日文未就拏小舟往過之則見
大禹峰峭立天半其麓西行衍為平地所謂桂林者直
地之中而水竹居在焉東南浸湖西北繚江海外羣山踴
躍鬭竒獻秀者莫不内向地多喬木巨植蒼翠蔚然與水
光山色混天碧而延野緑者不岀户庭而四矚皆盡蓋
一方山水之勝㑹於桂林桂林之勝㑹於水竹居則思
恭之居於是也不有游適觀美之樂乎然吾聞思恭之
曽大父夢龍在宋寳厯初以文辭冠鄉薦淳祐中以累
舉恩射䇿帝廷授文學調主簿皆以親老不赴益浚於
學尚書王公應麟稱其信道之篤者也自主簿公而下
子孫蕃碩而思恭之祖父尤以積善稱里閈思恭通敏
俊爽器識不羣以孝友世其家以耕稼養其父母以考
德問業親其賢士大夫處事無難易不適其宜不止急
人疾苦不啻如己人或侮之漫不與較而其中廓如其
行能可以仕而不仕斯亦信道之篤者歟是則水竹居
不徒樂乎游適觀美而已也想其端居朝夕或夷猶水
上或笑傲竹間神情超逺悠然與二者相㑹於澄清虚
静之鄉咏孺子之歌誦淇澳之詩以自警焉而進於善
則思恭為學將無取於水竹之助乎夫水有源故能周
流而不窮則君子之於學也不為一隅之所滯夫竹有
本故能貫四時而常若則君子之於學也不為他技之
所變蓋不變於他技不滯於一隅則惟道是適而所守
彌堅推以澤物則沛乎莫禦此格物之學深得水竹之
妙於形迹之外不亦樂乎斯樂也思恭宜有以自取之
矣遂書以識焉
夢軒記
浙江之西爰有人焉曰守約氏嘗東上㑹稽與丹崖子
相友善此兩人固確乎其有用之才哉及丹崖子從官
四方則守約氏亦既仕而歸隱矣於西湖孤山間其志
甚適也一夕夢游臨濠值農者焉覺而自念曰吾將耦
夫農乎何以兆斯夢也居無㡬何以例遣起濠上耕於
渠象山其夢既符矣又自念曰濠上浙西有三江五湖
之阻吾惡乎而至於此邪向吾浙西之夢濠上固已覺
矣今吾倐在濠上豈復浙西之夢邪若果復夢當復覺矣
吾惡乎而未覺邪夫唯未覺則是夢中占夢吾誠不能
辯矣乃精喪意迷猶豫狐疑犄乎牛角行乎田隅適丹
崖子蓆㡌布衣若遽若暇至自應天亦將學稼於是守
約氏援之上牛相並而坐且驚且怪且悲且喜且語丹
崖子曰若亦惡乎而至於此邪丹崖子不能答則又語
之曰向吾初見若也將就若以辯吾夢覺矣及既見若
也忽乎其忘矣而乃相與驚怪悲喜焉又即此之驚怪
悲喜并以問若與吾果且覺乎果且夢乎丹崖子凝然
若思久而後應之曰且也吾方在乎夢中又焉能辯若
之覺與否無已則質諸莊周遂同渉乎逍遥之臺而少
息焉二子夢謁莊周周之正席已坐子列子矣咸再拜
以見周謂丹崖子曰若於辯人之夢覺也邪昔周亦嘗
夢為蝴蝶矣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
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周與
蝴蝶必有分矣此則辯乎夢覺者也子列子亦謂守約
氏曰若之夢覺猶不能自辯也耶夫覺有八徴形所接
也夢有六候神所交也識夫感變之由則無所怛吾何
心哉二子復再拜以謝既寤丹崖子不逺千里寓書於
其友宻庵生曰請繹莊列之㫖以喻夫守約氏之夢夢
將為大書於其偃息之軒子毋辭也宻菴生閱書啞然
笑曰列禦冦其無感乎夢覺之真妄者歟蓋神交妄也
形接真也莊周之於夢覺則物我皆幻無適不可其㡬
道者歟若丹崖子知在夢中而亟求其覺固未盡得莊
周之所適矣而守約氏於浙西濠上既夢而覺又疑覺
之為夢其亦未達列禦冦真妄之所以然然則夢夢相
因何時覺耶亦孰知夫濠上者皇陵之所建也峙以塗
山帶以淮川城郭以衛之宫室以麗之五方之人鱗次
輻凑無貴無賤無長無少無不耕織以為衣食桑麻蔚
然五穀栗然而鷄鳴犬吠千里相聞物産之盛也風俗
之淳也刑罰之簡也徭役弗繁也其猶華胥氏之國乎
夫華胥氏之國乃黄帝所嘗游者也今守約氏何幸而
得遊夫黄帝之所遊乎然黄帝之遊夢也守約氏真遊
也以真遊為夢夢可乎哉雖然人能齋心心體則虚虚
則神明湛然中居通乎天地應乎萬物夢與覺一是謂
常覺吾請以此常覺而夢夫守約氏之夢夢奚必莊列
哉則丹崖子之聞之也其以余言為然乎守約氏張姓
某名丹崖子唐肅處敬宻庵生則謝肅原功也
錫封濰州城隍記
皇帝建極之元年冬十有二月大封天下城隍神在南
京應天府者以帝在北京開封府暨臨濠太平兩府和
滁二州者以王在凡府州縣者以公以侯以伯以配所
在山川之祀各有號而稱其秩焉由是濰州城隍神得
封號曰鑒察司民城隍靈祐侯誥下之日使者與州之
官僚以羊豕即廟祀神既宣誥文遂焚黄刻石石之隂
又列與祀官姓名實明年春三月丁巳也知州周通同
知州事鍾和判官陳善闔辭以記屬肅肅曩在京師㑹
上方徧祀於天地宗廟社稷百神命中書省臣及翰林
學士集諸儒議禮太常而肅與焉每一儀注成上親斟
酌損益情文備至於齋戒將事尤極其誠而天地之祭
則以應天城隍神監之是知上之崇敬城隍而加之封
號遂及天下府州縣咸以配祀山川固其宜哉今濰分
於海岱之間青萊之㑹上沃民衆古稱郡國其髙城深
隍所以衛民限敵者必有神以隂宰之而神未有封號
封號自國朝始其冕七旒其服七章秉珪正履無不如
制赫然南面以司禍福惟感斯應蓋有不可得而測者
殆亦誠則明乎且天子以誠而祀上下之神有司以誠
而祀境内之神將見神之嚮之而賜福於斯民也必矣
繼自今長民於兹者尚知所以治神而無廢慢天子錫
之封號之意
梅花莊記
吾鄉管君起明以才行仕於時倦遊來歸載書與琴出
邑城西北三里築室以居環植梅且碩茂矣而名之曰
梅花莊間命其子翰章雲以記屬予予亦何能記兹莊
之梅花以道夫起明之意哉一日過起明低徊四顧所
謂梅花莊者正在方山之麓麓平廣二三百畝而陽溪
抱流焉左卓古淡右崒蓮華百樓大蘭横峙乎其前而
舘宇之高敞泉石之幽竒樹木之葱蒨則周以援焉啟
戸當扉架橋而跨之溪亭其上布石可坐以觀山色而
聽泉音也度橋得徑曲折林薄以岀於野則田有秔稌
渚有蒲蓮園有桑竹椒橘麗於莊而可樂者甚衆顧獨
以梅花名焉則起明之意豈無所在耶夫梅有花而有
實者也昔商髙宗命說輔德而比之和羮斯謂實歟六
朝以來詞賦所稱幽芬絶艶斯謂花歟且花與實一本
而異名也實以用而可貴花以色而可尚尚花今也貴
實古也古之貴實者既見於經而今之尚花者其詞賦
足擬於經乎哉如其未足以擬乎經請以經言喻之矣
夫隆冬之月草木不蕃而獨存生意粲焉以芳者非若
有恒性乎静而山溪喧而城郭玉堂館舍無適不宜者
非素其位而行乎蠻煙瘴霧雨暗風霾而純白之姿迥
岀塵表者非涅而不緇乎得履之幽貞也故能獨守以
正而不亂於物焉得賁之白賁也故能不假文飾而自
然光瑩焉蓋所謂昭明有融者也蓋所謂皜皜乎不可
尚已者也合衆美為全德其花之聖者乎而視夫髙宗
所用之實何媿是則實猶花也花猶實也而名莊之意
得矣雖然想夫起明露晨月夕逍遙乎梅花之下吟咏
經言所謂全德者果且在於經歟果且在於梅花歟果
且在於其躬歟樂之三者必有辨矣亦惟起明克全其
德則經言可忘而況梅花之足較耶姑寓意於梅花云
爾或曰子以經而言梅花可乎曰昔之言梅花者固己
具太極之㫖矣予請以是而記之若乃花之盛時素雲
無際琴聲琅然如挾神人以游於藐姑射山曠然有世
外之適也者則豈無大夫士能為起明賦之兹不記
慎齋記
鍾伯震氏之居其齋也宻庵生謝肅過焉伯氏曰有一
言而可終身行之者而知之未也宻庵生曰其慎歟伯
氏曰而能為我繹其義乎宻庵生曰未敢以為足也吾
與若必齊三日而後可以論焉既齊伯氏冠帶肅容西
面坐宻庵生亦冠帶肅容東面坐迺告於伯氏曰於乎
帝王姬孔何慎乎非道夫道也日用事物當行之理也
可不慎乎不獨慎乎其所睹聞而慎乎其所不睹聞也
不獨慎乎其見顯而慎乎其隱㣲也斯之謂慎焉耳矣
是故天子能慎足以保四海諸侯能慎足以守其國卿
大夫能慎足以持其家士庶人能慎足以不失其身夫
其身之能慎者放之一家而凖也放之一國而凖也放
之天下而凖也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言而終身行之
者其慎矣乎伯氏曰毋誇也士以修身為夲取諸身以示
戒庶其切歟宻庵生因是於其心有戒焉於其目有戒
焉於其耳有戒焉於其口有戒焉於其鼻有戒焉於其
元有戒焉於其面有戒焉於其手有戒焉於其趾有戒
焉凡有九所以統之者心也心之戒曰爾謹其獨爾窒
其欲以宅神明則虛以靈由理達事主一無二如對越
於上帝(叶寘/)目之戒曰有接乎外則動厥内(叶/)何以制
之非禮勿視耳之戒曰衆聲交作以雅以淫則勿聽滛
以平予心口之戒曰毋曰岀言胡尤曽是起羞毋曰岀
言胡患(叶熒緝/)曽是階亂(叶龍眷/)惟訒惟訥則免於戾
(叶力蘗/)鼻之戒曰列鼎烹餁疇弗食之奚以嗅為元之戒
曰於維爾元克肖大圜百體攸戴其直毋偏面之戒曰
鷄鳴而興爰頮爾垢曷其厭然必有媿於屋漏手之戒
曰揖拜之節以致恭也威儀之著盛德攸彰(叶/)趾之戒
曰惡乎蹈於泥塗(叶動五/)惡乎顛蹶於險阻遵彼周行
無行不可(叶孔五/)戒已伯氏曰嘻裁推而極之其殆形
乎帝王姬孔之道在是矣而慎則其要也敢不夜以思
旦以省晝以强夕以惕戰戰兢兢惟恐其躬之不逮也
宻庵生曰日慎一日求㡬乎道而與若也斃而後已云
爾乃合而書諸户牖曰慎齋記
梅屋記㑹稽周子和清慎嗜學名其所居曰梅屋間請記於予
予復之曰稽山臨鏡湖湖周數百里坻島洲渚參互其
中而子和之居實當其勝蓋雲霞之舒巻魚鳥之泳飛
草木之蔚秀可取以名之者非一乃獨名一梅屋屋之
外無一梅之植而以此名其豈無意耶意藏修於兹游
戲翰墨輒以古梅是畫懸之素壁則風臺月觀若峙於
坐隅羅浮孤山若移於室内日玩焉以得夫瀟洒岀塵
之趣將以樂終身而名後世此固子和所欲予之記之
者也然予以為子和之畫梅固有所受苟泥常而不能
通變何以盡夫寫生之妙哉故善畫者必觀於物而善
觀物者不唯目接其形必也心同其理明彼曉此觸處
圓融見天地可以畫八卦見鳥跡可以制文字見舞劍
器可以悟書法況即梅焉而寓其似乎夫梅真植也髙
而山嶺曠而江湖茅舎之隱玉堂之顯無不可者槎牙
乎其碩幹之堅於鐵石也參錯乎其脩枝之撑於空碧
也的皪乎一花之纔吐而春意非不足也璀璨乎萬樹
之皆芳而晴昊非有餘也拂乎其寒香之度越也淡乎
其夜影之交横也於水月也而賞其精神於雪霜也而
識其風操蓋必有數千百之成梅在吾胷中遇有所適
則振筆而成形㑹理得岀入神聖而生物之天顧不全
於是也乎果能此矣將見子和畫梅當與閻立本之山
水王摩詰之芭蕉文湖州之竹石枯木同奪天造而花
光之超絶有不足論矧其下者乎雖然畫與書亦類爾
獨不見夫王右軍虞永興乎此兩公者吾鄉偉人也咸
以善書名至今然究其平生所長豈止善書而已乎此
閻文之徒亦以善畫而掩乎其它所長矣今子和於學
方進而未止吾亦懼其異日第以畫梅之善而著其名
也不得無言以朂之因書以記
寓軒記
宣城貢有達氏即呉郡學宫東偏闢軒以居名之曰寓
以南行臺侍御史番陽周公所篆二大字屬予記之余
嘗受業於其伯父故尚書玩齋先生於有達為同學有
達與予俱以校官游於呉為同道而十數年來予二人
之㑹别雖不一其淹滯流離之跡則又未嘗不同然則
知有達者莫如予予之記其寓軒也固宜有達生於富
貴之家而視膏梁紈綺之奉泊如也獨奮力與布衣士
相角藝而再得志於鄉闈僅授校官士論惜之蓋其道
愈進其學愈篤其跡愈以脫落者豈非遭時之多故
歟方宣城之有警也有達棄其家業束書數千巻去之
錢塘以淛江為澄江以西湖為南湖以南北山為敬亭
麻姑美哉山川猶故鄉也嘗因是以居於錢塘矣及錢
塘用兵去之會稽㑹稽巖壑竒勝不減錢塘而風俗之
厚文物之盛今猶古也又嘗因是以居於㑹稽矣及㑹
稽兵起去之四明四明文獻淵藪流風猶存而王侯將
相之閥閱多其姻戚入則有姻戚相恤之好岀則有朋
友講習之說不自知其在患難之際也又嘗因是以居
於四明矣居無何又以校官隨牒至吳偃息一軒於是
始悟向之所居皆孤客逺寄飄忽東西如厯傳舎又不
知今而後復居何所雖便居於此軒以終吾之生又能
㡬何時亦何莫非寓也此其名軒之意不亦悲乎雖然
以有達視此軒此軒固有達之所寓也以此軒視吳郡
吳郡固此軒之所寓也豈獨此軒哉凡吳郡宣城錢塘
㑹稽四明固寓於江湖海嶠之間江湖海嶠固寓於大
地之間大地固寓於天之内天亦何所寓哉渾然大氣
運行不息十二萬年之後烏知其不趨於大壞耶天固
亦寓也而天地之間有聖賢者異乎萬物同歸澌盡聖
賢固亦寓也況凡不及聖賢者乎然天地不以趨於大
壞而失其所以為天地聖賢不以同歸澌盡而失其所
以為聖賢故天地以造化寓於四時者所以成生物之
功也聖賢以道法寓於六經者所以著立極之本也士
君子於六經觀聖賢道法之所寓於四時觀天地造化
之所寓得諸心體諸身施諸事業則天人之道寓於我
矣夫道寓於我我寓於軒雖即死奚悲不然孰不寓於
軒者於道無聞虚生一世是則奚為而不可悲也耶是
則奚為而不可悲也耶有達聞予言而喜曰吾將與子
求所以去其悲者矣遂書以記寓軒
聽鶴軒記
虞汙之陽有軒焉翼然欲飛三光之所照臨八風之所
迴旋絶雲雨而渺山海是維張九臯氏聽鶴之所也予
嘗造焉而問之曰軒則勝矣亦豈有鶴鳴之可聽耶曰
子何言之弗較也吾試與子憑軒以望東則青田鶴所
産也南則委羽鶴所翔也而鶴之唳於華亭縱於孤山
者又不在其西北乎是則環吾軒數百里間莫不有鶴
鶴之飛鳴而相過者庸詎知吾不得聽之也耶於時秋
髙雨新霽天無雲皓月岀海上徘徊白道光華煥爛浸
溢兩間而萬籟俱寂矣㣲聞空際羽音肅如戞然鳴聲
既高且亮中乎律焉而使夫人之聞之者飄飄乎如御
泠風撫清絃與浮丘子晉遨遊八表而秋毫世慮之不
入於心也夫然後知九臯氏所以聽者蓋如此雖然詩
曰鶴鳴于九臯聲聞於野茲非言誠之不可掩乎易曰
鳴鶴在隂其子和之兹非言夫誠之感通乎蓋誠之感
通者莫大乎言行故君子之於言行也深加慎焉誠不
可掩者莫顯乎德也故君子之德蘊於己而著見於天
下焉然德之所以能著見於天下豈不由乎慎夫言行
邪慎言行而可以動天地非誠有德者其孰能與於此
哉使九臯氏求所以能與於此則所聽之鶴不在青田
華亭而在乎詩與易也而易詩之鶴不在聽之以耳而
在聽之以心也心也者德之宅也言也者心之聲也行
也者心之跡也九臯氏之聽夫鶴固將深味乎詩易之
㫖而必求有得於心者與在自朂爾在自朂爾九臯氏
資清夐喜讀書事親以孝聞故予為之記
宻菴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