宻菴集
宻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宻庵集巻八 明 謝肅 撰
祭文
祭浙江潮神文
維洪武十七年歳次甲子春二月己巳朔越三日辛未
亞中大夫福建等處提刑按察使陶垕仲朝列大夫福
建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費復初奉訓大夫福建等處提
刑按察司僉事謝肅何履道謹以牲酒祭於浙江之神
曰呉越之交浙江中界吐吞海潮或小或大滔天沃日
雪湧霆轟憑其氣勢必有神靈烈烈伍王素車白馬倐
隂而陽與濤上下赫赫武穆稱呉越王射潮使伏鐵箭
若舂二王攸止妖遁鬼匿陽侯海若亦率乃職我維司
憲偕彼同寅奉天子命將按八閩羣黎是綏百司是紏
頑廉懦立風俗再造鎮靖一方實在此行道出淛江駕
以艂艭惟神祐我濤波不驚蛟龍黿鼉滅跡潛形長風
送颿一日千里峩峩閩關不逺伊邇省方問俗使節戾
止頼神之休去險即夷一觴是奠神其享之尚饗
閩憲祭所歴山川之神文
維洪武十七年歳次甲子二月己巳朔越二十五日癸
巳福建等處提刑按察使陶垕仲副使費復初僉事謝
肅何履道謹以牲酒祭於大江淛江蘭溪建寧延平福
州山川溪灘諸神曰維孟之春天運載新皇厎其治黜
陟羣臣肆我僚友欽承符節再振憲綱爰來閩粤所歴
山川自江而浙大溪急灘千縈萬折乃於其間峯巒截
嶪闗塞極天波濤攪雪選舟易馬水陸兼行以 不寧
弗稽王程何以致此由神之靈神靈伊何正直聰明或
山川之秀或人中之英有感即通如響應聲噫而風颷
呼而雷霆斡旋潮汐舒巻雨暘何神之靈與元氣并變
化莫測惟格于誠我亦誠止神毋我怨我答神休一觴
是奠尚饗
祭先祖丁㠗墓文
金華起伏下作曲池四應眀特孕秀實竒惟我祖考卜
吉於茲孫枝衍茂此惟其時肆我小子讀書誦詩叨逢聖
主擢在法司舉善錯惡以公不私天子埀憫有過釋之八
閩蕩蕩憲節再持斯皆祖考休祉所遺蒼蒼松栢寤寐見
之尚饗
祭盧宗賢文
維年月日親友某等謹以牲酒致祭於亡友盧處士宗賢
之靈曰嗚呼大化之行天清地謐人於其間萬物之一其
生以死固理之常死非正命胡能不傷嗟乎宗賢何為而
死死於盛年又何夭止豈賦命固然於善徒為亦貲産之
饒茲為禍階役於公倉知公納數孰量斛敢虧莫直其訴
遂幽於圄仰不見天天既&KR0684;矣人孰爾憐呑聲銜憤發疾
以卒孑然孤兒泣抱遺骨朝發龍河夕休鐡甕浮湖絶江
波濤不動水神山靈以莫不情䕶爾㳺魂得反故鄉故鄉
信美又華其屋宜殯宜柩朝夕奠哭踰月而葬乃練乃祥
乃服之禫厥禮孔眀習俗云衰多所忌諱曾不是思奪孝
子志嗟乎宗賢母老子弱煢煢寡妻家政奚託所頼賢昆
森列髙門老老㓜㓜斯道能敦必恤爾子俾厥家是紹不
失士行無改父道益亢厥宗有此能子爾猶不亡嗟乎宗
賢爾則已矣顧惟吾徒匪親則友或以年相若或以志相
同或以氣相合或以義相從當其寧處樂以詩酒患難之
來扶持敢後詎期一别遂至於斯㑹哭柩所肝裂腸摧嗟
乎宗賢既卜𤣥室以永其藏其自今日北風蕭蕭銘旌飄
飄一觴祖道濡袂長號嗚呼哀哉尚饗
行狀
薛處士行狀
處士諱文珪字廷玉姓薛氏世家河東後徙杭州有昻
者宋門下侍郎其弟朝奉大夫杲以昻附㑹時相蔡京
恥之因自徙越之上虞至處士七世矣曽祖汝諧妣呉
氏祖舜卿妣陳氏李氏父澄則李氏出娶貝氏生二子
長即處士處士生有美質稍長剛介負義受業於鄉先
生文靖余公元老當元至順末以明詩應江浙行省鄉
試不得志時朝廷亦罷科舉處士掃一室取經史百氏
書窮日夜誦讀學以益贍及至正中科舉再行處士曰
嘻吾將終老矣不復與多士相角藝以取利逹於吾兒
則有望焉亟遣其子才用受學於今御史中丞劉公基
時劉公寓於越與處士生同年毎以老兄呼處士云及
劉公還括蒼又遣從今禮部尚書錢公用壬以卒所學
蓋二公皆名進士邃於春秋而才用承其指授充然有
得將出其緒餘以决勝文場遭天下大亂遂自蔽於荒
閒寂寞之地意忼慨也處士則勉之曰學在我隠顯以
時何必躁進邪處士性孝友於父母能盡子道母嘗患
風攣跬步莫移雖溲便亦處士扶持之油油翼翼常在
左右母殁哀毁甚不數月復喪厥父葬祭一不違禮且
廬於墓側南行臺御史大夫慶童公知處士善事親無
間於死生作孝思二大字以嘉之處士常自誦其父遺
訓曰非勤無以立事非儉無以持家勤儉二字吾袖簡
也復書於屏使後之人有以觀省母弟文瑞及其婦皆
早亡撫孤姪如已子其孤女則擇儒家子嫁之奩貲一
從其所欲族姻之貧者或假貸不問有無而賙之恐後
至其非義以取雖一錢不與與朋友交不以勢利相翕
合惟義之歸聞人之為善也雖小必稱譽之其為不善
也雖未著必折以正言使遷於善故咸畏愛之尋常中
恂恂然若無能為及事變來乘機出捷無難處者未嘗
有憂色喜飲酒或獨酌或㑹賔客醉則朗詠古詩文以
自適於文辭肆筆而成不事綴緝於為詩豪壯激烈無
世俗卑弱氣然藁就輙棄之於書善行草當其得意往
往有龍虎飛躍之勢已而嘆曰吾第能此而已乎人爭
持之以去而莫窺其際也以大明洪武元年春正月十
五日卒年五十有八娶餘姚史氏有淑德子男二長即
才用次致用女二曰某適同邑盧樞曰某適張韶皆士
族又明年秋九月二十有九日才用奉柩葬於縣城西
南駱嶺之原以肅之先君子與處士居同里學同門而
才用與肅又有同志之好請述處士之行將乞銘於今
太史公金華宋先生肅不敢辭竊惟處士篤於孝友重
於氣誼敏於文學擇明師以教子通經服先訓以承家
裕後不亦賢乎然其才德如是顧獨著美於宗鄉不獲
施於世用以振耀聲光乃賫志以殁而得年又止於斯
惜也謹為次其行實而備書之誠有俟於筆削焉
誄
祭菊東黄公誄
維昔四明文學聿興以傳以習以及先生先生之師戇
菴黄氏其學實博其文則偉凡經授業則貢禮闈先生
以試見黜所司維兹有命得失奚較維慎厥修先民是
傚稽經考史以丹以鉛以斆學半于五十年先生曰嘻
維畜以施予且老矣莫遂吾志肆吾之子由儒而醫於
物有濟庶其在兹矧維息女不與凡子既嫁既婚吾無
憂矣所憂七十曽未抱孫(叶須/倫)外孫則秀式悦我顔(叶/魚)
(巾/)遂來午湖惟于生所及我親朋時節游處馬圖龜書
疑義切磨海雲山月載嘯載歌壺觴酬酢簫笙間作鳥
飛魚泳亦孔之樂胡失令女以戚其心飲醑弗㫖操弦
弗音朔風吹衣孤生悲呌愴矣登舟言旋海徼瞻彼白
日亦翳桑榆以吾於世寧可乆居維今之别載見莫必
溘焉露晞曽不三日大哉死生吾斯反袂天理固然先
生何疑(叶魚/記)孰不富貴或不令終孰不利逹或轉以窮
維遯而亨先生有焉不爽於德其歸以全士而及此亦
云賢只嗚呼先生其聞予誄
墓誌
故縣尹李公墓誌銘
公諱睿字景明姓李氏廣平府慈州之武安人也通知
書律辟書左御史臺補書吏燕南河北道廉訪司入為
令史禮部出掾江浙行中省授官承事郎紹興路上虞
縣尹秩滿而天下大亂遂家焉以至正二十五年某月
某日卒年七十有一權厝蘭阜山下公為人和易有守
然不受觸激於是非曲直必折於理乃止其為書佐為
書吏為令史在臺憲省部固皆要地而以治文書為事
事不得專制然上官往往稱其能為掾浙省值饒信冦
至竊入錢唐錢唐富民施宏者隂為鄉導寇平省府致
施宏於刑檄公籍其家珠玉金帛充牣列庫其子姓以
白金六十斤賂公覬少隠其貲貨公正色厲聲曰去欺
官利已以賣法吾不為也遂盡没入之同時掾吏咸推
其廉為令上虞歳大旱公方患目既憂民饑且又瞠視
災傷周爰阡陌檢騐荒熟而免輸之民服其平公竟以
是失左目之明縣有三湖曰白馬曰上妃曰夏蓋灌田
一萬三千畝為豪民廢而田之前尹天台林希元定其
墾數復為湖林去官而湖復廢公至力復之民獲其利
事載中書戸部尚書宣城貢公師泰所撰記中軍興朝
廷許凡郡邑得給民為兵以防他盗公諭民以鄉井自
相保䕶之義斂旗卧鼓宻守關津使民間嘯呼醜類莫
窺虚實不敢動民頼以安公由掾吏至官縣令未嘗理
家事悉治於夫人夫人柔嘉勤儉毎俸禄入節用而縮
其盈貲以不匱及公居閒衣食所需足以自給杜門黙
坐惟以國祚將衰是憂時三子既仕逺方撫從孫繼宗
暨夫人之姪彦實如已子萬里宦游常在左右教使成
人咸授以室鄉里故人胡文炳嘗主簿湖州之安吉避
兵於鄞公迎致其父子於家遇之甚厚以養女妻其季
叔儀叔儀及其兄叔明皆有學行蓋深德公公於族姻
朋友篤於恩義如此夫人劉氏某之女子男三人曰公
茂大同路宣寧縣儒學教諭先卒曰公幹江浙行省宣
使從參政董公摶霄總師征淮東死髙郵曰公義順德
路録事司判官女二人長適邑士貝瓉次適南行御史
臺中丞月魯不華自公殁之十四年為國朝洪武十年
八月某日夫人卒年八十一歳公義逺戍海南瓉具喪
事所需與繼宗遷公柩以夫人合葬於縣城北三里葉
垗之原實十三年冬十月十八日也瓉字彦中隠君子
也與余善又以余知公也請錫之銘余謂公廉能之實
有諸已平惠之政施諸民與夫篤宗姻朋友之恩義者
皆未足以知公之為賢也至其結民兵保鄉井以無事
靖之然後可以知公之為賢也蓋當是時鄰境以鄉兵
振聲威者或暴横不法或恃勢專殺或力弱而制強殘
人命擾城郭於國無益而其身亦不免焉以公較彼若
委靡不振然多故之秋克保民社竟全志節以歸全焉
若公之賢其可不使邑人之子孫亦知之乎乃序而銘
之辭曰
維元用人取刀筆卿相守令階此出公資吏理發儒術
階從憲部掾江浙年勞及格聞天闕緋衣象笏超禄秩
作宰虞丘歳三閲於時饑饉邦卼臲廉能著績誠可述
復湖灌田秔稌粟治兵無譁民以謐懸車杜門全志節
七十一年返𤣥室
杜德莊墓誌銘
君諱肅字德莊姓杜氏杜氏逺有代序自赫家南陽行
道以大將軍顯於秦後三世至御史大夫延年家茂陵
以佐霍光定册顯於漢又九世至當陽侯預家京兆以
經術功勲顯於晉又十一世至修文館學士審言以文
章顯於唐又十一世至太史祈國公衍家越之山隂以
相業顯於宋又十一世而至君自君以上四五世入元
家上虞之五大夫里未有顯者君㓜孤而貧聰敏絶人
未就外傅已知字書於語孟皆能黙誦稍稍長語於人
曰吾之先世有顯人至我而不耀奚以為子孫哉即委
志於學初大夫里在宋時㕘政李莊簡公暨公之壻直
顯謨閣潘公徳郛咸居焉徳郛二子友端友恭受業新安
朱子朱子嘗過化其地迨元季四方大夫士多寓於此
若臨海郭秉心天台朱伯言餘姚景德輝三先生者或
避兵或卜居或教授而君皆得從之游以學詩書春秋
刻勵艱辛攻舉子業將戰藝鄉闈天下已板蕩不復有
干禄意盤旋里閭授徒自給以養其母值大明龍興以
洪武四年秋抱春秋就試江浙省中其科五年春與計
偕有㫖免㑹試廷對授從仕郎知萊州府福山縣賜緋
衣銀帶謝恩奉天門下仍給舟車往之所治既至召父
老諭之曰兹雖小邑然東海有魚鹽之利榖麥桑棗之
植馬牛驢騾羊豕之畜足以備衣食汝宜勉子弟於孝
悌毋干刑罰又召軍民諭之曰編戸若干𨽻於軍者半
之是民倍於差役民日迫軍日裕吾何以為治今計軍
田復役外餘田與民一體庶其平允然莱夷在齊東俗
悍愎而夸詐聞君令愛惡相半君行事必當於理一無
所撓既三月山東省遣宣使至邑選民間驢騾充輓運
凡若干匹乙有騾而善走者在選中已出境宣使以駑
蹇者易而歸之已乙訴於憲司以君為知情實不知也
及逮君於獄君曰拷掠鞭笞何罪不服恨不得擊登聞
鼓以泄吾寃執法者怒竟以深文中君君臨刑神色不
變仰天歎曰命夫非吾罪而至此吾安吾命矣年三十
有三是年冬十一月二十九日也從弟慎函骨南歸六
年夏四月一日葬永豐鄉玉祥里韓山之原曽祖榮妣
呉氏祖韶妣杭氏父蓀母胡氏娶徐氏生二子長曰矩
方十二歳次曰熊年二歳所著有疑義雜文詩歌若干
巻選古文曰秦漢文衡若干巻集近時名家詩曰元音
若干巻藏於家後十二年矩奉邑士馬斯才所撰行實
泣拜請銘余不敢辭按行實君之先自將軍大夫以下
封公封侯者&KR0177;耀史册而後裔不耀且數世而君嶄然
以起刻志砥行倐沾一命即有民社亦榮矣然居官日
淺才未究用而以非罪死悲夫蓋亦命也然生能力貧
以養母夫人死能安乎命無一毫恐懼之色其素養為
何如哉是則攻文章而取仕進勤纂述而垂名聲尚未
足以為君稱也若君者不亦賢乎遂序而銘之辭曰
不顯杜宗大夫侯公炳德耀功末胄幽翳十一其世乃
生俊乂力貧養親緝學綴文於王利賔作邑東海絶命
非罪其心不昧仰彼昊天匪擊登聞孰泄予寃悲風慄
烈游魂飄忽爰歸於越幽室荒荒不著其傷載美石章
鮑原善母故葉氏夫人墓誌銘
余游河東至太谷縣丞鮑原善述其母夫人之行泣而
言曰惟吾母之没於今十年而墓碣未刻意若有待子
業文者敢請余謝不敏則又泣而言曰原善今幸得禄
而母不待養暴揚懿德我職宜然然使徽音必傳於後
則非文不可子毋辭也乃序而銘之夫人諱瓊姓葉氏
處之青田人曽祖諱某祖諱某父諱世傑皆治儒術不
樂進夫人於父為季女尤慎於擇壻得今處士麗水鮑
某而歸之鮑氏世積善至處士能以先緒是繼宗鄉稱
焉夫人以儒家子作嫓於積善之門内政既修宜獲多
福乃不得於壽非其命與夫人自幼聰敏柔靜治絲枲
外授之書輙能成誦通孝經論語見愛於父母既行益
肅於禮主饋承祀不爽彛矩見喜於尊嫜居妯娌以和
視親戚以恩教諸子以義待婢僕以恕見敬於其夫嗚
呼可謂有女德婦道母儀者矣洪武二年夏六月某日
以疾卒年五十有九明年冬十有一月某日葬縣城南
巾山之原子三人伯曰某仲曰某咸知書以孝友聞季
即原善由國子生授今官佐治有能聲孫男曰某等在
夫人卒後生銘曰
維括葉氏世儒紳厥藴未發生夫人夫人敏靜悦聖文
匪誦之口修之身既笄而歸積善門上協尊嫜下族姻
相夫教子恭以勤子養弗逮堪酸辛巾山之原幽宅新
我書懿範鐫貞珉與古淑哲輝千春
黄公墓誌銘
宋季朱子理學既行於天下而明士猶守楊文元沈正
獻二公之説及文潔先生慈溪黄公稽經考史一折𠂻
於朱子著書滿家於是士方翕然向風盡變其所學始
知朱子有以繼周程而接孔孟實文潔有以倡之文潔
没其季戇菴先生彦實當宋之亡元之興以家學教授
明越間與韓莊節先生明善袁文清公伯長相友善士
而授業其門者或明經修行或摛文决科皆卓然有立
若餘姚菊東先生其一也先生諱珏字玉合菊東其號
姓黄氏世居剡髙祖諱某仕宋官至某州别駕徙餘姚
之四明鄉而家焉祖諱雷字震卿妣翟氏父諱士儀字
正甫妣舒氏先生天資廉靜樸厚八歳始能言言以中
節於時喪母哀毁如成人出就外傅雖大寒暑鷄鳴必
起盥頮而誦習至夕則秉燭對巻不知急雪之打窻而
飛蚊之咂膚也十二三祖令説所讀春秋謬於經㫖祖
慨然曰吾欲爾紹儒術乃若斯耶遂身親教之至十五
六從戇菴受蔡氏尚書以求二帝三王之心研極根底
既有所得而郡邑巨室爭致先生為師席遂教授者餘
四十年中間屢試江浙鄉闈不一售則又歎曰明經豈
專為决科哉况得失命也遂刮絶仕進意然未嘗一日
舍書不觀尤喜翫邵子皇極經世書指趣精妙貫徹天
人有以自樂嘗曰天人之理㣲邵子能推帝王之道大
蔡氏能解然非朱子訂定而發明之愚亦何能窺見彷
彿耶其為學蓋至老而益勤先生有同兄璧庶母弟瓊
瑶玠庶母讒先生失愛於父而孝友益篤卒無間言父
令諸子析㸑先生於家貲悉聴諸弟所欲無幾㣲靳色
及父殁囑先生以後事先生治父喪所費皆已出不取
於弟人或難之先生曰從先人志耳尋常中語及母夫
人輙涕泣不能食歳時祭祀必極誠敬毎自誦曰父子
兄弟天屬也其可死生而貳其心乎有富人兄弟以嫡
庶分貲産不均弟欲摭他事訟兄釀致其罪先生沮之
再四弗聴則怒之曰若即訟陷兄死地何面目入祠堂
見祖宗乎况若子孫相讐不共戴天禍可測乎必若所
為吾絶交矣因感泣而止其兄聞之驚曰微先生我家
幾破為置田宅以奉先生先生曰吾言義也不可以圖
利終不受其所行類如此先生平居衣服飲食給於學
徒晚益空乏且為疾所纒未嘗咨嗟胸中矌然唯誨人
以善日益慊慊壻劉景祚居上虞白馬湖上延先生訓
其子既至與太原王萬石陳郡謝肅數為文字飲以逍
遥乎海雲山月間一不闗餘事凡十閲月而先生之女
卒哭之哀遂還海濵寓所國朝洪武三年冬十有一月
五日夜三鼓疾甚召其子熈命之曰吾歸矣汝善自持
其身語畢正衣冠端坐而逝年七十一士大夫哭之曰
篤學力行君子亡矣熈奉柩以是月甲子祔葬於上虞
建隆㠗先塋兆次遵治命也先生娶同邑宋氏宋忠嘉
公諱師禹之五世孫諱某之女有懿範先先生九年卒
子男一人即熈能力貧事親女一人某即先卒者孫一
曰階在先生卒後生有詩文若干巻其道事理大抵由
戇菴以泝慈溪者也又七年熈具行實踵門而泣請於
余曰先生親舊唯吾父相知尤深而墓未有銘敢請余
推先生學有師承行為鄉表不及用於世而安貧守道
以終其身子熈知讀書善治生買田築室以紹先業族
姻朋友咸稱其能又能顯揚先德不使無聞則先生為
有後而天之報施之者其在斯乎遂銘之曰
於學允殖於行允飭兹為老成式孝且友義信是守以
表宗鄉帝王治體天人奥理探索孔明厥畜靡施自求
所志斯遯而亨最美於石終古弗泐後人之慶
銘
鍼藥二室銘
金華周𤣥啟讀書好醫方術學於攖寧滑先生先生生
中州儒而醫也其用藥絶似劉河間而鍼法則本竇大
師凡所砭療莫不竒中名聞朔南是則𤣥啟固有所受
之矣𤣥啟嘗以二室曰藥曰鍼遇人有疾鍼可已者砭
之藥可愈者療之亦往往以竒中有聲碩豈辱於師門
邪雖然𤣥啟之於攖寧親炙者也攖寧之於竇劉私淑
艾者也竇劉之所聞風而起者其扁鵲乎扁鵲身遇長
桑君故能以鍼藥名當時而傳後世後世苐讀其書而
欲精其術難也然則術不至於扁鵲殆不可止𤣥啟亦
求止於扁鵲哉予既獲交於攖寧又喜𤣥啟之術不茍
止也遂作二銘使自警焉
其藥室銘曰備物致用惟精惟英俾斯人壽考而康寧
厥道其孰明非神非聖曷全乎天地之生咨爾君子爕
隂陽於庶萌在篤其行式昭令名
其鍼室銘曰有㣲者物其剽也銳以出入萬穴其惡乎
已天下疾蓋辨順逆制虚實然後能中乎隂陽之節若
差毫末榮衛斯遏慎爾持操毋疎厥術 傳
韓節婦黄氏傳
餘姚韓孚之妻黄氏名妙權上虞人處士秀老之女也
秀老之先以儒起家至秀老尤力於善無子惟一女即
所謂妙權者憐之擇壻里中無可當其意知韓氏世士
族而孚又有俊才遂以妻之時妙權年十八歸甫半載
而孚喪未有子以其夫之兄之子賚為後且自誓曰吾
不幸失吾夫不能為夫持立門户而有他志我則不可
為人於天地間矣自是事舅姑益盡禮待族姻皆有恩
義至御其下雖恕而嚴内外屬人於是知妙權之能守
又能為也至正初有千户曳刺者守禦上塘知妙權少
寡而賢使來請婚者以權勢富貴動之妙權慨然曰吾
受父母之戒以歸於夫夫即吾天天雖傾矣而吾戴天
之心常在吾豈以權勢貴富而背天耶况千户受朝命
以鎮撫斯民為職尤不宜奪寡婦之志曵刺知不可取
乃止居無何方師徙據浙東遣部將數人駐軍廟山有
葉某者勢尤熾灼欲脅娶妙權妙權閉一閤操刃危坐
奮怒曰有越吾户限而議婚者吾以頸血濺之且得從
吾夫於地下吾又何憾廼呼天慟哭聞者莫不為之感
泣有以其事白部將者部將曰吾嘗臨陣猶不能死之
彼婦人而視死如歸吾寧不自恥乎遂不敢言婚初妙
權在室時性靜而慧雖巧於剪製而不務華靡父嘗説
列女傳輙識而誦之既嫁即寡悉去簮珥佩服服短布
衣日夜紡績以供饋祀家以漸裕延師教賚使之成人
賚亦善事之如實生已者天固有以報施之也賛曰
余昔㳺濟岱間見有某官之妻某氏者既為命婦子三人
年可四十夫没悉取貲貨棄其子而再適今黄妙權以
盛年喪夫無一弱息迺能以從子賚為後不絶先祀奉
尊嫜以成夫志門單户薄貲産弗饒力於紡績卒裕厥
家固難能矣至於強暴請婚或誘以貴富或迫以權勢
而妙權秉志守節之死靡他毅然有烈丈夫之風豈不
尤難能哉然自多故以來逹官貴人遺親後君者不為
甚少其與某官之妻奚異使之觀妙權志節之堅其必
内自媿矣嗚呼丈夫之志節皆若妙權則倫理烏得而
弗明耶妙權之事余聞於其兄子思道思道謹信人也
故為書之以俟秉史筆者采焉
説
黄宗德改字説
予之游於四方也餘十寒暑矣既歸休乎蘭阜讀先人
遺書未始不自歎其荒於學也而外弟黄麟數至自城
執經詰難多所起予蓋予與為别也乆乃今所學大有
進於前者怪而問焉則知其嘗游於玉公王先生矣及
王先生之赴召也又嘗游於桂彦良先生矣二先生邃
於書籍者也宜吾外弟氣質之日化於温厚才識之日
就於流通而厥德之修不難者蓋有所受之也予又何
以輔其學哉間有告於予曰始麟也冠而字之則兄亦
既相禮矣今麟之字某也當為上避敢請易焉予因易
之曰宗德所以附其名麟之義也夫麟也者其身麕也
其尾牛也其蹄馬也仁獸也毛蟲長也長之以仁者德
也非其形之謂也不以形而以德此麟之所以異於百
獸與然而百獸也聖賢以為號為名為字者何限若太
昊氏之曰宓犧也唐虞之臣曰伯虎也仲熊也曰叔豹
也其曰季騧也者非周八士之一乎其曰伯牛也者非
孔門之髙弟子乎且聖賢所以異於衆人者以其德也
不然則雖獸其名號而聖賢其德也此其所以異於衆
人與衆人以聖賢而自命其字名者皆是也本其德則
非也其不異於獸乎哉雖然麟固百獸之類也而出乎
其類者麟固不常有於天下也而亦不待乎制服者唯
其有是德也故為百獸之所宗亦猶聖賢以德而為衆
人之所宗也然則人獸之所宗者壹是皆以其德與今
吾外弟之名麟焉者則固擬諸聖賢也亦必其德者有
以擬乎聖賢也而後免乎為衆人不則為有愧於麟矣
而况於聖賢乎遂書是説以輔其學焉它日質之二先
生必不以予言為無謂也
疏
草堂疏為俞時中撰
吾鄉清所先生俞時中氏懐抱利器未遇於時縱浪閒
情遂忘於世欲鍊長生之藥物先須棲息之草堂金糓
闕如結構難也尚須仗義之親友當道之賢豪或攜以
錢或寄以貲使得遂一枝之安則真若萬間之庇矣伏
以江上茅齋瀼西草屋欲為少陵養拙先煩司馬攜錢
因見古人之情恥作窮途之哭乃若清所俞先生廟廊
之具神仙中人既文采而風流復抑塞而磊落身世雙
蓬鬢稍經垂老之飄零社稷一戎衣快覩君王之神武
不願銀章赤管偏娯翠篠紅渠將棲息於一枝逺艱難
之世事無多屋宇不礙雲山暫止飛烏頻來乳燕遂悟
性之莫奪念人世之幾何時序百年心蒼苔濁酒林中
靜乾坤萬里眼碧水春風野外昏咏歌花嶼之新牀揮
洒金井之硯水飄颻乎管寧之皂帽修鍊乎勾漏之丹
砂能事逍遥忘情榮辱卜居為此便應黄髪老漁樵乘
興杳然更有紅顔生羽翰但乏青錢以買野竹果於何地而置老夫惟愛酒山簡能詩水曹在鄰舍固園蔬之
當與而抗疏匡衡傳經劉向凡故人則禄米之宜供休
孤老樹滄波自有釣鈎碁局地幽忘盥櫛阮籍焉知禮
法疎客至罷琴書謝安不倦登臨費莫嫌性僻惟待堂
成
雜著
書迂樵傳後
呉郡俞女立氏自叙其平生出處學術之槩題曰迂樵
傳間以示余請書一言於後予何言以書之哉然予嘗
讀五柳先生傳以為陶靖節避世士也反若汲汲於身
後之名何耶及讀無名公序則見邵康節亦傚五柳而
為之豈其意皆有所在歟何其異世而同符也蓋靖節
有志當世而遭晉宋之易代恥仕二姓遂不復仕既無
事功以白於天下故自述其性情之實而載之文者亦
欲使其名之稱於没世耳若康節則不然康節以天挺
之豪當宋治極盛之時又有韓富司馬諸大賢為知已
在康節亦可以出而行其所學矣康節乃弗之仕而唯
探月窟躡天根以自得其性情之樂者豈以事功則司
馬富韓方立於朝不符於已故耶夫性情難述事功易
書陶邵二公它日既無事功以書於史官述其性情或
失其實則非所以為二公矣此二公所以自為之序傳
歟雖然二公者皆豪傑有為之才也靖節欲為而不值
可為之時康節值可為之時而不必為故康節之發於
咏歌者皆世外無窮之樂而靖節之發於咏歌者皆世
内無窮之悲嗚呼吾未嘗不於二公出處之際而有以
觀夫世道之隆汙也今迂樵不欲仕斯時似學陶靖節
以大易紹其家學而究夫環中之妙又似學邵康節蓋
將兼二公而學之者耶當其游戲乎天根月窟則夫世
事之可悲者固皆不足以撓其樂矣苟能相時而起本
之性情而施之事功是又善學陶邵者也夫既善學陶
邵矣又何患乎名之不稱於後世也哉在自勉耳遂書
於傳後
書唐李鄴侯傳後
右唐李鄴侯傳二巻天台朱君伯賢之所修也伯賢先
君子約齋先生於元政漸弛將亂之際毎令誦習鄴侯
家傳此其心之所存為何如然當世終不能用先生先
生殁餘三十年板蕩極矣而君之袖簡猶存顧以其漫
誕間加筆削辭簡而義該使鄴侯輔唐中興勲業赫赫
於目前者其以約齋之故也歟昔張魏公佐宋南渡猶
夫諸葛武侯之相乎漢也盡瘁出師規復中原功雖不
成而志則甚偉故其子敬夫為修武侯傳焉今君汲汲
焉以鄴侯之家傳是修則亦聞其風而興起者乎夫魏
公行武侯之志者也約齋存鄴侯之心者也然鄴侯之
出也天未厭唐諸將傚忠故其復兩京也易武侯之出
也漢運既去羣雄角才故其還舊都也難非其才智不
相及之謂也或曰跡魏公之行事固似武侯矣以約齋
而視鄴侯曽何勲業之可並稱耶曰嘻是殆以隱顯而
論夫士者也亦安知約齋非方隠之鄴侯鄴侯非已顯
之約齋乎故欲知約齋之心者觀於鄴侯之傳則得矣
而二傳之修皆以子而寓乎其父經世之心志焉豈徒
然哉豈徒然哉
題潘節婦傳後
余讀瑯琊王先生宥所著山隂徐允讓妻潘妙圓傳慨
然興歎曰嗟乎天下雖大亂而綱常之道在人心者未
嘗亡若潘妙圓可覩也已妙圓在父母家善女工知讀
書年二十六歸於徐甫三月為至正己亥之仲春西師
攻越允讓之父率其子若婦走匿山谷間安為游兵所
執刃血被衣將殺之允讓直前請以身代游兵舍其父
而殺其子又執妙圓紿之以夫既死我必從爾爾容我
焚其遺骸一慟與訣從爾則甘心矣遊兵然其言為掘
坎積薪而焚之火既舉妙圓以錐刻辭於磚云云即大
哭躍入烈焰中以死嗚呼允讓死於父妙圓死於夫夫
為孝子妻為烈婦既孝且烈而夫婦兼之千載之下生
氣凛然雖死猶不死也其於綱常之道亦至矣哉是宜
有述以國史大書焉
題聴松樓記後
右聴松樓記今靈隠住持白雲悦公為來上人譔者其
詞意足矣上人復介陳淵如請予題其後曰夫松無聲
激於風而有聲聴是聲者以為出於松邪出於風邪必
出於松則風之被物無不有聲可聴豈惟松哉必出於
風則風之在他樹者聲不松若惟松遇風則其聲細大
抑揚鏗鏘要眇雖簫韶之音有不能喻此幽人韻士所
以愛聴夫松也然松非得風則無以發其聲風非得松
亦無以妙其聲斯二者固亦相須而後足以動人之聴
與然善聴者不聴之以耳而聴之以心則寂然之頃松
風兩忘感通之際上下四方何莫非松風也獨樓乎哉
是雖百千萬耳亦聴之而不足獨上人乎哉上人亦聴
之以心而已矣他日質之悦公其以余言為然乎否
醉黙齋言戒
吾口可食而不可以言吾口可飲而言毋便便言既出
矣雖駟馬莫先吉凶榮辱一由是生焉吁嗟乎吾胡不
慎旃惟訒惟訥庶免於愆盍亦窮𤣥㣲之理以㑹夫渾
全之道養剛大之氣以著於經緯之文文將衣被乎天
下而道悉備於一身蓋由一身以逹之天下曽何有乎
道與文之分雖吾才之弗逮而吾志之所存則當甚堅
者也因為言戒并綴於篇
宻菴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