淸江貝先生文集
淸江貝先生文集
清江貝先生文集卷之十
兩峯集
春暉堂記
余讀孟東野慈母吟未甞不三復其辭為之慨然流涕也嗚呼
論徳莫大於父母故蓼莪之詩曰欲報之徳昊天罔極是以父
母同乎天矣東野又以慈母之厚同乎四時之春焉自寸草之
微觀之氷雪之沍天風之烈莫不凋落腐敗如萬馬蹂躪無一
存者及氣之閉者既通而物之殺者復蘇則萋萋菶菶其生自
有不可遏者當是時充塞六合之大一春暉耳而慈母之徳似
之拊我畜我長我■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豈特壯而有事四
方而憂其行之乆哉此人子之春暉不可以不報者不報不子
也然亦不知其所以報也何者其所施者無窮故其報也無窮
五鼎之適口惡足以為養八音之恱心惡足以為樂乎或敓於
事而不得報焉於是即一衣而有春暉之感如東野者至形之
於詩歟然蓼莪之詩人兼言父母而東野專以母言者豈以父
母之愛雖同而慈母為尤甚或者其母獨存故不及於父也且
自比於寸草者亦匪莪伊蒿之意傷其不為天下之美材耳余
蚤不天獨與母居貧無以為業二十餘汲汲東西南北以營衣
食不及朝夕在其左右既老又不能行道於上身顯而名立以
為親榮徒貽其憂而莫報其徳固有愧於春暉也多矣岳君東
伯者名臣之子孫也折節讀書以明經選于有司未上浙江行
省丞相逹識帖木兒板授傳貽書院山長其母春秋巳高而康
寧無恙遂以春暉名其所居之堂且求余為之記余知其與東
野之所感者仐昔不殊而克報人之所不得報非若余之徒懷
區區之心如寸草者惡得不重有所愧乎噫孝子不匱永錫爾
類将見天下之人觀東伯名堂之義有以感其同然之心而思
報春暉者非一余豈一書而巳哉
清隱堂記
𬗋微為海昌第一峯而廣福寺者寔據𬗋微之勝宋慶曆間慧
悟大師之所建也距今四百年矣慧悟之徒因公度地寺之東
北剪茅築室題之曰䆠軒後禮公又築清隱堂於䆠軒之北為
燕坐之所繼禮公而興者未暇詳其人而在元季則有進庵先
公起山興公春山勝公珤山珎公大銘鍳公明逺昶公源委相
承皆一時之傑然者也時清隱多歴年所棟摧瓦腐不支風雨
勝公圖撤而新之首發私幣以倡其徒經始於至正十有二年
五月落成於是年八月幷葺堂之東西兩掖其制視前為加廣
焉又以其羡造用噐備歲時之設無俟假於人矣十三年鍳公
没越明年珎公繼没而興公嘯詠不事事庶務悉倚之勝公十
八年先公復没則耆老凋落過半勝公亦孤立而無助矣矧歲
入不給賦歛日煩於是内營外應凢十有五年雖震撼擊撞盤
錯紛紏處之卓然不見䟦疐之患奚啻砥柱屹立波濤中衆恃
之以為安也今春秋巳六十因命明逺代掌其事即退而休於
清隱焉每一食之頃輒懇懇為言自少至老執勞不倦及兵交
境内學佛之徒散于四方而守是區區不去者懼負先公之所
託且欲遇變而益厲耳我後人其念之哉其念之哉明逺既服
其訓且求余記其本末之詳俾来者知其所積非一世所成非
一人觸於目而警於心也余乃為之歎曰天下之事必有所基
以開其後必有所述以成乎前而代之忽堂構之寄者抑何衆
也近而吳越之區自五山之盛至於山臺野邑炳焉金碧之交
煥者忽巳走狐兎而翔鴟鳶而一堂之小巋然如靈光獨存豈
非善述之大效為能圖前人之所難者歟大雄氏以天地為幻
若無待彼為損益而先後之樹立如此亦教之所關也嗚呼廢
興存亡相㝷於無窮猶寒暑夜旦之必然寔繫於天而不繫於
人也然天不可必也其可必者人而巳故盡人道以聴天可也
責諸天而遺乎人不可也是昔之繼進庵者在春山而今之繼
春山者又豈不在於明逺邪将見慧悟之傳乆而愈熾巳故為
書其說使掲諸壁且不特以朂明逺異時之後明逺者其亦鍳
於兹乎明逺年甚少深於教乗至若讀書鼔琴工五七言詩皆
其緒餘云洪武四年龍集辛亥夏五月初吉檇李海鶴生貝瓊
在殳山草堂冩
半間雲記
海昌廣福寺之逵上人者鑿崖構屋髙岀飛鳥顔之曰半間雲
且徵余為之記余乃詰之曰雲之狀何如也上人曰當清秋時
天将雨初氤氲上升如蒸饙既而𬒳覆岡巒又如玉女曝衣不
見逺近及天風引之勃然入吾室中泛窓户撲帷幔排之而不
能去攬之而不能執皜然如犯大雪山行覺有清氣凄凄逼人
如泳秋濤中前開而随合莫測其涯際也始吾甚厭之然一榻
之外舉非吾有吾特寓焉而巳矣雲之止邪吾不以為窘雲之
去邪吾不以為泰中分吾室而居之夫豈不可乎復徐而思之
逹官巨姓築第綿里屹乎山廻翼乎鳥舉雖欲一與雲接而雲
且不至焉不過畜聲伎蔵寳玉所以瞽目而簧耳者朝暮交於
左右及元季兵變又皆&KR1025;於武夫悍將汚於宿隼飼馬之所雖
惡之若仇而卒莫敢訶奚若雲之在吾前也今一室之小幸而
不為聲伎之居寳玉之府也又幸而不為武夫悍將之所敓也
為吾與者特雲耳故吾之視雲不啻故人嘉客相忘相狎惡知
其孰主孰賔也哉先生試終言之余應之曰上人知雲之勝彼
其論高矣猶泥於有跡未能㑹物我而一之也未能㑹物我而
一之則亦同室而胡越耳嗚呼雲無心也吾亦無心也以無心
相遭則吾之為雲邪雲之為吾邪其飛揚下上而彌乎六合其
卷而斂乎至宻孰得而囿之邪然非上人之造於道不足以及
此巳上人曰善遂書而為記洪武四年嵗在丰亥夏五月既望
檇李貝瓊在清江一曲冩
西翠樓記
海昌郭子振氏葺居第之西偏小樓一所顔之曰西翠一時魁
人碩士賦詠者多矣乃馳价求余為之記余觀岸海之山自鳯
凰百丈而下皆卑不可見距邑西百里為吴興其七十二弁連
延若海濤起伏湖上者舉在欄楯之外此闕於東而拱於西也
然西不止於是焉摭其大者㮣之匡廬為九江之竒觀又放乎
西則嶽之太華嶄然特起與天一色其翠當百於弁也又放乎
西其去中國絶逺者則峨眉雪嶺其翠奄乎巴蜀吾不知其幾
千萬里極於崑崙之墟所謂天柱者益峻而廣其翠奄乎康居
大夏吾又不知其㡬千萬里也大扺極西多山自開闢而勢巳
然故雄秀之所在禹載不得而至姬轍不得而窮近即七十二
弁之翠其所不及者皆可按圖而歴攷之歟盖人之器非可限
也觀夫四境之勝莫過弁之在西矧觀夫匡廬太華乎觀夫峨
眉雪嶺與崑崙乎雖然山之小大萬有不齊而真賞之㑹于心
則一耳當夫積雨新霽海日東岀於是挹爽氣於拄頰之頃天
空無雲倦翼盡歸於是賔素月於尊爼之間則其寄興之高為
何如哉視彼屑屑焉溺於聲色狗馬珠玉錦繡者抑巳陋矣子
振尚覧山之翠蓄而為徳則厚重而不遷彂而為文則峻絶而
不可踰斯反諸身者卓然有所樹立是亦崑華之㧞乎衆山豈
小夫孺子所得而企邪余固有以望之非直為一樓状其勝而
巳也故不辭而記之子振世業醫其先由汴徙南至祖君玉公
蓄善藥以應人之求往往不責其直而起人於阽死俞公伯貞
為書種徳二字揭于堂及子文伯文叔克紹其傳而子振盖文
伯之子也有祖風尤工鍼砭為時所推云
處静軒記
檇李張克成氏蚤從沙門珩公伯琚於報忠以究大雄氏之法
乃闢燕坐之室題曰處静馳書質於余而請記焉余儒者也道
不同不相為謀言之無乃悖乎辭不獲則復之曰人以一粟寓
乎天地而百歲之中没没焉惟物之徇喜怒哀樂所以相感相
仇者奚啻㓂之乗隙交至禦於東而生於西苟無道以處之其
不至於顛倒錯亂眩瞀迷惑者亦寡矣傳有之曰静而後能安
盖静則一一則已勝於物物不足以動之不静則貳貳則物勝
於已恒為所誘而俱往焉是知外物不待絶也惟處静以御之
耳學佛者亦然特以外物為外而惡其累巳不擇義利一切欲
絶而去之且必塞其聞見無思無為使同乎槁木死灰豈不過
哉鏡之空也物至而鑒不能使之不鑒也鑒萬物而不為物昏
也心之靈也事至而應不能使之不應也應萬事而不為事撓
也君子之學如此而巳彼亦不通於道而分内外為二本歟昔
明道先生甞告張子以性無内外之說與其是内而非外曷若
内外之兩忘也程子之言可謂精矣惜乎學者不知攷徒恱荒
唐恠誕以為高殆将絶聖棄智然後謂之静又烏知静必有覺
初非一於静邪克成求定於至静其與徇物之徒相去萬萬余
懼其不察於是故舉所聞而盡告之若處静之要則在於誠與
敬耳由是而進将見所謂定者不以動静而定異日尚有以徵
之矣洪武五年歲在壬子冬十月既望貝瓊記
来青堂記
秀之隱君子陸景逺氏家於殳史兩山之下以来青顔其堂取
宋王文公詩語也謁余文以記之余惟邑居者恒病於秋隘雖
極天下之雄秀如天台鴈蕩不得覧寸碧於江雲海雨之外而
景逺據地之清曠不為崇墉所限飲食起居與山相接可以寓
吾目而快吾心奚必天台鴈蕩哉盖真賞之所在不以一簣為
卑九重為髙則天台鴈蕩不廣於殳史兩山而殳史兩山亦齊
乎天台鴈蕩之雄秀其真賞一也於是坐挹空翠於几席若賔
主然而雪霽之晨雲歸之夕尤冝也于以讀書于以鼓琴或命
客傾壺分曹對奕殆無邑居之囂不知文公之在金陵與是何
如邪故甞論之文公之文章氣莭䘮於一時又豈後人之可儗
而其相神宗也雍容廟堂之上以伊傳之業自期不得有兩山
之青以為玩卒行新法以亂天下取譏當世既罷而歸也来青
之語且見於閑居之頃豈不貽山之愧乎今景逺放浪田里三
十餘年以沮溺之志自適得䘮不怵于内榮辱不加於外是無
文公之位亦無文公之誚兩山之青為吾之所專矣余亦有好
山之癖者觀秦望於越觀西山於錢唐觀洞庭於姑蘇既老而
息於兹将從之築室其旁當割山之半青矣故記之
醫鏡密語序
按晉王惟一銅人經督脈始於齦交終於長強任脈始於承漿
終於㑹隂足太陽始於睛明終於至隂少陽始於曈子髎終於
竅隂陽明始於頭維終於厲兊太隂始於太白終於大包厥隂
始於大敦終於期門少隂始於湧泉終於俞府手太陽始於少
澤終於聴宫少陽始於関衝終於耳門陽明始於商羊終於迎
香太隂始於少商終於中府厥隂始於中衝終於天池少隂始
於少衝終於極泉凢三百六十有五而十二經十五絡之表裏
可攷巳然一膜之間死生之判不可以易語也代之醫者類曰
背膂之強者刺人中以冩之頭目之昡者刺風池以補之與間
使之治瘧後溪之治癎大敦之治疝三里之治五勞視之若甚
易者惡知九鍼補㵼之法不難於迎随提按難於察周身之
而刺之適乎淺深歟姑舉其凢若鳩尾一穴直中庭之下鍼
二寸五分止中心者尋亡中肝者三日亡中肺者五日亡中胃
者七日亡中膻者一日亡中腎者不終日亡由是推之苟不知
淺深之冝輕於用鍼鮮有不悮中而殺人者故雖極其巧又可
以人而試吾之巧邪在皇元時竇文貞公得丘長生之傳大顯
于中朝而四方咸宗之且推其所得述標幽二賦行于世復注
銅人鍼經密語一卷未成而没其徒有蘭溪王鏡潭及其子瑞
菴者增注而成之則三百六十五穴之分寸不可有一過不及
之差淵乎微哉一日瑞菴挾之訪余殳山求序以冠其端余讀
之累日為之歎曰嗟乎鍼為醫之一耳而書之浩繁有不可勝
窮者皆非所以為密也夫觀室而不覩其宻則未造乎室適道
而不求其密則未造乎道𥙷注密語其用鍼之穾 乎然其書
閟而未廣也鏡潭父子因文貞公之注復詳之於後則所謂密
語者既顯而不得閟矣學者獲從而攷之則知其所慎而見於
治人者足以冀夫十全之效而無悞也巳故不辭而書其說云
玉泉隱居圖序
玉泉山距蘭溪三十里當五峯之北嶄然青芙蕖危挿天半與
金華東西相望而半山石皆雪色類瑶琨者以其如束帶然故
一名玉帶其顛有峯特起曰露峯峯之下有泉正岀曰鏡潭潭
通浙江而澄澈可鑒或疑神龍居之故又名玉泉山云山多合
抱之木與夫空青丹砂千歲之琥珀往往得之昔舒元輿金仁
山甞隱其中非獨神仙釋子樵夫野老之所託也在皇元時則
有王氏者為蘭溪之巨姓蚤從竇文貞公學九鍼𥙷㵼法客京
師二十餘年不樂仕而南歸營於鏡潭之上自號鏡潭先生左
右樹杏千株每花開時逺近爛然與日光霞氣相射望之不啻
董林焉其族人子弟徙而從之者錯居其旁至數十家烟火之
相連雞犬之往来熈熈皥皥有太古之風世莫得而知也則玉
泉之境因人而益勝矣余不及識鏡潭先生獲與其子瑞菴交
瑞菴屢游三吴間一日持隱居圖示余且将老於是因求文以
志之余受而觀之乃為之言曰天下之名山非一而玉泉其東
南之雄秀者乎若鏡潭所據峰巒林壑之美殆與終南少室並
冝游而玩者所以長往而不来也然盧鴻李渤皆以隱為仕之
媒非若鏡潭之不仕而隱也嗚呼都髙位享厚禄豈非人之所
榮而懐才不售絶物而獨處顧效龍蛇之屈蟠松栢之槁死没
没焉無稱於時又豈其情也哉特以勢崇則必殆不若去位而
圖其安利廣則必憂不若辭禄而求其樂此考槃之碩人永矢
弗過也余恨未能超然引去相與入山讀書决泉洗藥方日汨
汨風埃中未知所届回望丹崖翠壁邈在弱水三萬里外而不
得一至豈不貽愧於驚猿怨鶴邪姑書其說以識余之心他日
或能褁糧往候瑞菴庶不為玉泉之生客而為山靈之所拒也
夫
清江貝先生文集卷之十
清江貝先生集卷之十
賦
鶴賦
余竊悲此崑閬之靈禽兮胡為獨處而無隣誠仙人之
騏驥兮閱寒暑兮三千飢不噤乎腐䑕兮渴不歃乎盗
泉生旣囚而憔悴兮夜長鳴而徹天月朦朧而將曙兮
風淅瀝而戒寒尚蹁躚而欲舞兮終磊落其如人戀青
田之故林兮盻華亭之大澤路中絶而忘歸兮媒甚勞
而寡匹頂的的以補丹兮毛毿毿而儷雪冀俻君之曉
駕兮常結心扵𬗋極欲抗音而復噤兮時顧影而自惜
陶河貪而無厭兮鸇又悍而不德彼優游以飽鮮兮亦
絢練而矯翼内深省而益悼兮豈以才而見賊希有氏
之西来兮怱余眷而踟蹰肉不膏扵九鼎兮幸託君之
階除諒一息而萬里兮奚孺子之能呼一引歩而三却
兮思㧞趾於泥塗苟懐恩而報施兮亦豈憚夫隕軀惡
其玩而無禮兮義獨㓗而不汙目四顧而冲冲兮白日
奄其西徂訪玄夫以决之兮盡舎舊而改圖覽中區猶
一盎兮曽何足以度世坌千起而萬㓕兮陋紛紛之蠅
蚋寓寥廓之無極兮跨六合而髙厲嗟冈羅之雖設兮
巳超然而獨肆將西歴於青城兮何太白之峥嶸杜宇
號而血吻兮天懵懵其無情狐九尾而猖狂兮䕫一足
而伶俜望滄海之無垠兮㑹百川以東入悲精衛之含
憤兮力既㣲而何及山孰别其有三兮洲孰窮其有十
扶桑不可以託巢兮蟠桃不可以為粒日晝晦而淪精
兮雨蕭蕭而翅濕指神堯之所都兮九門欎其嵯峨載
吹笙之王子兮招鼓瑟之女媧棲建章之髙棟兮浴太
液之清波夹玉輅以翺翔兮友丹鳯而婆娑尚騁力於
廣逵兮矢厥心而靡佗
懐舊賦(并序)
余春秋二十有四舘于雲間夏景囦氏凢十閱霜暑尤
隆主賔之禮後去而覔舉武林遂㽞西湖中罹兵變東
西奔竄邈不相知今年春因訪焉則巳物故而其子士
文克承堂構余私喜其餘慶未艾也復觴于漪瀾堂者
累日髙談大噱夜継以燭退追舊好不能不為之慨然
乃操翰為之賦曰
覽雲間之雄秀拾海月於珠宫訪野王之荒臺俯鰲背
之方蓬命羽人以前導召宓妃而後從翳晻晻之宿靄
激泠泠之回風悼處士之永逝闖華榱而興歎或縱飲
而宵分㦯玄談而景晏搴渚秀之碧滋擢園英之朱粲
歷十載而一来感凋落之過半登髙壠而長思夜漫漫
其弗旦樂既往而哀襲何遭時之多難巳焉㢤物忌盈
而必墮運寔關於否㤗豺虎横而麟斃鴟鴞鳴而鸞鎩
懟霞氣之徒飡奚神仙之可企閔余行之未巳絶洪流
而東邁忍聞笛於山陽淚潸然而獨洒嗚呼千齡一息
兮放曠自娱伊人不可作兮死生異塗聊寄心於翰墨
悵旁眺而踟躇
大韶賦(并序)
傳曰堯作大章舜作大韶韶継也言舜能継紹堯之德
也周禮曰大韶禹樂名也言禹能大堯舜之德也前乎
舜者堯非不継譽也後乎堯者禹非不継舜也特於舜
言継者法成乎堯也在譽之時法猶未成堯雖継之而
可継之事未俻舜恊于帝在舜之時功為巳恊禹雖継
之不足為難矣則可継之善善継之功唯舜獨也是韶
為舜之樂無疑季扎觀樂見舞箾韶者曰德至矣盛矣
如天之無不覆幬如地之無不持載雖甚盛德蔑以加
矣後孔子學之於齊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
於斯也盖知樂之盡善盡羙莫過於韶冝當時之感召
丹朱在位群后德讓祖考来格鳥獸蹌蹌鳯皇来儀也
然非舜之德致和於上䕫之樂召和於下何以臻此㢤
故述而為賦不徒極其聲音之美而且本之舜之德云
賦曰
有東呉公子北走齊魯之彊觀于嶧山而見孔林之主
人焉主人曰公子之遊也亦将有所睹乎曰無也生於
震澤三江之上僻陋寡聞竊慕禮樂之事而六律七均
之制嘗究心久矣願有請於大人先生焉主人曰嘻呉
㑹東南之天府而天下之善音萃焉然公子猶有所未
足者豈將厭澹泊而說鏗鏘乎必將挟陳娥携趙女擪
鵾絃考鼉鼓若是以為樂乎公子懣然不恱曰霓裳之
曲唐之所以播越也廣陵之散晋之所以分裂也固不
足言矣若此者又夷狄之樂無異紂之靡靡以亡其國
者豈君子之所樂乎願聞其他主人曰七德之歌七德
之舞太宗之肈王業也亦甞聞之乎曰伯者之事子孫
無所法焉曰漢祖蹴嬴龍飛沛中置酒層臺悲歌大風
造基四百光啓西東若是何如公子曰猶有伯心之存
也駁而未純然亦一世之䧺乎請言其上主人曰抑聞
武之六成乎武之濟河而西也馬散弗乗牛散弗服倒
載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其寢兵不用也爰作武以象
功焉鼓以戒衆久然後戰也長歌連延起其慕也發揚
蹈厲時不可失也故一成北出再成㓕商三成自北而
南四成南國是彊五成分左右以居周召六成復始而
為天下王振鐸夹舞秉戈鷹揚若是何如公子曰其容
羙矣此武事也未盡善也請言其上主人曰其惟舜之
大韶乎當夫六府治三事和叙九功形九歌嶧陽之桐
可以琢琴瑟焉雲夢之篠可以竅管籥焉泗濵之石可
以礱而為磬焉荆山之金可以範而為鏞焉八音既具
而大體短脰之属有力而不能走者以之為鐘&KR1206;焉小
體騫腹聲清而逺聞者以之為磬&KR1206;焉其作也椌以合
之其終也楬以止之洪者鏗而充清者磬而介凄切而
不流泛濫而可㑹當夫朝廷之燕享宗廟之祭祀於是
而奏焉升歌在上匏竹在下代作間奏秩秩有序或撃
或戞㦯拊㦯搏清亮而高逺象乎天之渾淪廣厚而含
容象乎地之磅礴一變一通兮四時之終始一散一潤
兮風雨之回合是時也熈熈然八荒一春&KR2028;皡乎洪荒
大朴格三苗於洞庭丹朱賔而有恪俯而聆之純如辛
甘之相濟皦如有倫而莫敓詘如㫁玉之復續繹如驪
珠之碎落飛流合而萬壑雪轉清風生而天籟交作吟
九囦之老龍唳九臯之玄鶴既么妙而悠揚亦和平而
澹泊無急㣲噍殺以感其憂無嘽諧慢易以感其樂其
動於物也客何為而肅若神何為而来思獸何為而舞
於土階鳯何為而翔於茅茨明恊乎大章博疑乎咸池
所以保無窮之治以示安而不忘乎危也悼六龍之南
廵歷蒼梧而上九疑阿毋之玉琯猶在湘靈之錦瑟空
悲悵遺聲之寂寂呌有虞兮逺而然而齊之有韶陳亡
而流於兹也海外之有韶聖人之化播於蠻夷也冝季
扎觀之而知德仲尼學之而忘味彼武之六極於隂特
著其武功此韶之九極於陽寔昭其文治也公子以為
何如公子廼避席而謝曰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主
人曰未也請授以九德之歌其一洪流橫曰玄黃判風
氣開洪流横民乃灾五行汨帝為哀禹治之啓始孩决
九川平九垓百榖生田每毎其二洪流殺曰洪流殺兮
民灾既除山有鳥獸兮川有魚爰可食兮可居胥樂且
歌兮毋忘厥初其三三苗格曰惟聖亶聡撫有九圍蠢
蠢三苗險阻是依出師于南奮我帝威我師既還苗亦
采歸其四四凶黜曰德與刑兮國之經四凶斥焉八元
在庭帝無爲四海寜其五正德之歌曰惟天降命物必
有則民之瞢瞢胡廼自賊五教不行禽獸夷狄聖人龍
飛四方之極其六利用之歌曰水既平兮别九州下爲
隰兮髙爲丘徒則軒兮&KR0881;則舟以羡濟乏兮百貨流財
孔阜兮樂且無憂其七厚生之歌曰下民孔艱兮遭墊
溺寒我衣兮飢我食我無民違兮父毋職其八鳯皇来
儀曰堯不徳兮舜不辭授以天下萬物治寒暑無易風
雨時蕭韶九奏朱鳯儀其九萬世頼曰天覆地載髙廣
莫測孰叅賛是俾衣而食帝治天下如埏如埴萬丗頼
之安知其力公子曰嗚呼禮廢樂崩㡬千秋矣而始聞
主人之宏論乃復為之歌曰雅南巳亡兮流盪曷正觱
栗雷怒兮空桒無聲緑綺不陳兮薦檀槽興&KR0793;筝妖倡
為妍兮嘯鸞鵠而啼燕鶯孰究夫大韶之盡善盡羙兮
寔嫓夫六英六莖後千載之聖人弓集厥大成安得聞
九奏於清都兮御天風而上征
不礙雲山樓賦(并序)
赤松溪楊竹西氏築樓一所在居苐之南而海中大小
兩金山飛舞而前因取杜少陵詩語顔之曰不礙雲山
鐵崖楊先生為之記夫有雲山之境者恒不得其人有
雲山之趣者恒不得其地而兹樓獨領其要朝嵐夕翠
不起燕坐而盡得之豈非先生所謂境以人髙人如境
勝㢤竹西甞命余為賦久未克就歲閼逢執徐之春放
舟溪上始獲登竹西樓逺眺五茸三&KR0873;窮目力所至為
限飄飄乎若一羽凌空飛度三素雲中也命酒共酌操
壑雷之琴歌白雪之辭極驩而罷因援筆為賦不惟狀
雲山之勝且寓感今思古之意焉賦曰
巍乎層構之造天兮既内敞而外隅滄海浩浩而左匯
兮銀河淵淵而右紆激回風於四阿兮宿雲氣於薄櫨
七星掛扵北户兮送結隣而迎望舒荷倒植而菡蓞
兮芝旁生而扶踈寔仙人之所居兮候安期於虚無兩
金嵳峩而並峙兮蛾眉巧以迎予斷太華之仙掌兮剪
蓬莱之左股掃新黛之聮娟兮洗海門之秋雨九山北
起而向背兮翩鸞廻而鳯舞秦山拱以旁繞兮列邾莒
於齊魯雲霏霏以晨蒸兮散玊衣而輕舉何卷舒之無
恒兮倐為龍而為馬羌不起於燕坐兮挹爽氣扵尊爼
招夸娥之二子兮夢髙唐之神女聊徙倚而四望兮悼
吾行其孰與日散輝於㫁岡兮鳥沒影於平楚羙人期
而中訣弓魂煢煢而若睹吾令雲以申誠兮山復險而
道阻願從赤松以授道兮邈清塵之萬古昔祖龍之帝
六合兮度浙江而東廵王氣颯以燐㓕兮璚草萋而自
春悼三女之中夭兮髙塚崒其猶存暗沙窑之風雨兮
猶想夫萬乗之雷奔偉希馮之夙悟兮逮九齡而知名
荒臺圯而荆棘兮餘鳥跡之縱横金石輟而弗聞兮激
流水之泠泠平原振藻於東吳兮翔雙鳯於太清胡鹿
苑之一敗兮竟鎩翼而就烹黃耳去而不返兮唳鶴寂
而無聲羡記室之見㡬兮遂南斾而孤征念丹轂之易
僨兮鱸秋美而可&KR0699;卒全軀於濁世兮歴千春而尚榮
尋古洞之丹砂兮弔黃鶴之仙人天瞢瞢而無光兮哭
深林之帝魂白鹽皎以雪積兮火萬竈之飛烟憤仲父
之厲階兮兾海水而桑田愽陸忠而覆族兮宋南度而
肇祀漢寔薄而少恩兮獨弗念乎厥始嗟時俗之好恠
兮語荒唐而無紀竦余轡於髙丘兮濯余足於清泚訪
呉子之獵塲兮平蕪緑而靡靡挟白羽以命中兮感翩
翩之飛雉寵西施以亡國兮猶痛恨於後嗣爰抗音以
髙歌兮酌兕觥之芳醴諒髙明之可居兮胡汨沒而弗
止陋齊奴之金谷兮歲曽㡬而荒蕪雪月空而燕去兮
鳥雀啾以驚呼斥粉黛而弗貯兮列圖史而自娯誶曰
雲動不測氤氲霮䨴勃夢夢兮山静不遷嶔崟嶻業欎
&KR1244;叢兮飛樓蔽虧青延翠攬棟隆隆兮瞻望美人于彼
夕陽思無窮兮弦吾素琴目送飛鴻煙空濛兮
玉笙賦(并序)
昔余主雲間夏景淵氏凢歲時燕賔合族必奏伎為驩
鄭雅並進余甚陋之錢唐陸生携玉笙相過㑹于吕𬗋
芝之玄霜䑓為作數闋瀏亮凄切不啻聞鈞天廣樂于
洞庭之野使忘客居之憂遂出句曲張外史玉笙引求
余和因賦長短句以贈之既而余遊呉門觀濤江返寓
于海昌之黄灣與生不相知者二十年而玉笙之音猶
隱隱于耳也雨窓孤坐壹欎無聊友人張子雨来謁手
持玉笙詩一卷曰生所得近百萹兵變之後亡佚不存
此特記其尤膾炙人口者今附李氏子求公詩於二百
里外可謂好之䔍矣余讀而喜之且知玉笙固無恙操
翰欲書向之所作病其骫骳無氣譬諸瓦釡厠于黄鐘
大吕之間其不斥而罵者鮮矣然俯仰今昔悵然有感
於中可無復於生耶夫笙簫之噐古之人精音律工文
辭者已極其形容之盛玉笙之名雖著而其噐則未見
也故略而不及余因摹寫其聲著而為賦以𥙷其遺焉
辭曰
海岱之貢嶧陽孤桐可以琢師襄之琴焉三楚之産蒼
梧叢篠可以竅伶倫之管焉皆足以俻八音而宣八風
矣猗歟王子易匏以玉肇制摹形莭音赴曲方其厭甲
觀樂名山瑶臺九層上通沈寥其䖏崇矣不若廣成之
宅空同也撞鐘撃鼓長夜之飲其楽極矣不若軒轅之
張洞庭也於是黜蛾眉屏皓齒慕神仙游洛汭接浮丘
上太室屑瓊瑶而飡露氣兮彼多欲之侈心吾獨好此
笙竽兮託風雅以禁滛削霜節而束雪莖兮又惡其材
之弗任惟西極之竒璞兮乃産乎昆侖之岑鍾氤氲之
和氣兮託閴寂之太隂爰命工以采之兮䟦峭阻而抵
嶔崟古雪夏積而不化兮竦青壁之萬㝷虎豹晝出鼯
蜼夜吟王孫跳躑前呼怪禽縣黎結緑棄而抵鵲兮曽
莫得厠夫海錯與蠻琛也觀其白如截昉黄比蒸栗氣
成虹蜺光燭日月温而有文剛而不缺嗤魏叟之遽擲
悼荆人之再刖抑顯晦之有時胡珉玒之罔辯全匪琢
而爲環斷匪椎而爲玦爾乃垂効其能媧陳其義揮昆
吾之利刃鏤爲筩兮十二紛攅列以參差象鳯翼之相
比勢欲振而孤飛聲若壹而群唳黄鐘作則温風生而
春葩紛敷清啇奏則嚴霜隕而秋葉凋悴何其神也惟
匏也滯惡有玉之清越惟竹也濫惡有玉之和平此其
又足貴也當夫桃含秀而春媚月揚彩而夜明寒流咽
而交赴浮雲翳而不行惜芳莭攄幽情左宓妃右䨇成
嘉肴薦旨酒傾申白雪以廣意隔綵霞而飛聲湘靈不
敢鏗其瑟嬴女不敢戞其筝厥狀伊何初欎勃而欲泄
忽嘈啐而交沸鳥鳴春而嚶嚶蟬號風而嘒嘒或始剽
而卒肆疑將絶而復綴彷彿蘇門之嘯翔鸞鵠於崖際
又似梁妻夜哭淚盡而不能爲其氣其悲也語刺刺以
將别其怒也心悁悁而不遂其婉也有賡歌之雍容其
激也有特立之清厲其翕也若逺而不携其和也若反
而相濟其絡繹也貫驪珠之纍纍其縹緲也絮飛空而
無蒂覉臣恱而觧顔寡婦哀而掩涕嗚呼鶴駕去而不
還悵市朝之屢改幸不委泥沙而同碎例金石而猶在
望公子於雲間識羽人於東海悲逸響之無傳欲持此
而奚待呼之而虚足以宣其壹欎吸之而盈足以平其
魂磊瀏間發而更奏誤一聽而増慨乃爲之歌曰故都
壚兮草樹秋鳯凰去兮百鳥喧啾感今思昔兮徒離憂
安得如王喬兮從浮丘又歌曰酌紫霞兮羞玉芝舞囘
波兮吹參差天湛湛兮白露滋君不樂兮欲奚爲於是
曲盡再鼓夜飲厭厭擫衆簧而愈放抽獨蠒而尤纎遂
使伯夷去其介仲子失其廉孟賁忘其勇亰兆易其嚴
海若爲出天吳爲咲老鶴無聲清猿絶呌肅賔客於四
座輟野王之三調雖中郎督郵之善音亦莫洞其弘妙
乃知玉之爲物衆徳之萃笙之爲樂衆音之要是冝恊
九奏而致鳯凰嫓六英而薦清廟武夷銕遂徒爲隱者
之具龜茲觱栗特時俗之所好也
灌園賦并序
錢塘潘時雍治圃于城東門築垣四周引泉成渠以灌
園自號其意以爲無㓛而食人之食者元氣之賊萬物
之蠧也故勞焉而後食身執其役以給朝夕之費二親
無戚戚之憂萊妻有同志之驩吁豢於貴冨者不知澹
泊之爲高酖於寵榮者不知道徳之爲大旣盈而覆古
今一轍則灌園之利不巳多乎昔於陵仲子辭三公而
爲人灌園充其廉也向秀吕安灌園于山陽安其逸也
潘岳去長安令而閑居灌園病其拙也時雍亦若人之
匹與或者疑其居有闤闠罔利之習座有俗客鳴聲之
聒又安能效彼之所爲者非知言也乃述賦以廣其意
云賦曰
歩青門而長嘯遊余心於古初目藻麗而弗近敦朴素
而爲廬資灌園以自業類潘岳之間居食五鼎爲不及
飲一瓢爲有餘幸免隷於征伐或弦琴而讀書恥桔橰
之尚巧逐末㬌而區區其地襟江帶湖青紆黛蓄拱以
連山突怒起伏寔東南之形勝爲帝王之行都周金城
兮萬雉列甲第而當衢族茂許史家儗陶朱肆有藍田
之玊斗量南海之珠技博古今之妙音㑹八方之殊傾
國過乎燕趙趿利屣而曵輕𥚑若神人之綽約耀氷雪之
肌膚於是命相開藩填我南服象天河而鑿池儗紫微
而建閣集貂蟬之濟濟衛虎豹之肅肅單慮乎庶務者
簫曹之倫鋪張乎太平者枚馬之屬衣襲綺紈食兼粱
肉塗比車盖庭奏絲竹巖棲者未覩其盛家食者思發
其所畜也乏匡時之明畧乃退齒乎齊民墾不食之棄
壤託鹿豕以爲群䟽濁流而逺注闢斜逕而支分筍長
渭川之竹菜生雲夣之葷蒲荒秋雨菘茂蚤春甘者如
薺脆者勝芹始芽茁而冐土忽葉布而覆雲荼三名而
可食虉五色而成文候靈雞而畢起庶戒逸而務勤兾
擷秀於寒暑必浹潤於朝曛恒獨徃而無求爰四顧而
欣欣乳鳩呼而相應惡草蔓而當芸感生成之攸遂亦
有藉乎人人其或風雨之晨燈火之夕爼豆娯親琴尊
命客榆竿引鮮充庖有辛夏果磊落秋瓜輪囷兹田夫
之所羙又焉得獻之吾君嗚呼章綬不優於野服瑶臺
何異於蓬室諒乘軒而取譏雖抱甕而奚恤寧陋彼而
榮此聊逍遥以終歲金谷廢而蛙鳴玉津空而狐穴中
雖侈於五畒後孰惜夫一石乃爲之歌曰朝汲於河兮
其流湯湯暮觀我圃兮其葉巳黄炎風卷沙兮白日藏
尚昬其事兮毋弃而荒又歌曰登彼陸兮猛虎噬人渉
彼海兮白波滔天我藝而灌兮入以事親誓勿彼適兮
危其身歌旣闋幽情暢白露下初月上陶然一適混乎
無象委通塞之有時蹇余行其焉徃
銕硯賦
客有鑄梁州之銕爲硯者持而售於讀書主人主人用
之以代陶泓焉風雨之夜㓕燭&KR0556;寢夣一猛士被甲戴
胄靣純黒而甚偉進而告曰時哉天乎吾之利天下者
多矣胡枉吾之材而置之散地乎主人乃賔而問之曰
若非棠溪之族乎若非太山之英乎若非九牧之所貢
者乎吾聞君子随時而變化若何爲而懟於天乎介者
曰吾蜀之良也初軒轅之破蚩尤也爲戈爲甲爲劒爲
棘爲鉤爲鎩爲鏃爲鏑氣重六師威加四極神化蒼蛟
而雷電爲之繞體光吐白虹而日月爲之奪色漂大野
之流血落高天之迅翼王者得以成其㓛武夫得以奮
其力此吾有㓛於戰伐雖缺折而莫之惜也逮秦而㓕
六國吞八荒聚其族而銷之亦何殊夫鳥盡而弓蔵精
爲神兮十二守故宫之凄凉世復以吾之利不可廢也爲
刀爲泉爲布爲帛通四海之利法九府之式勢傾國中
薄青衣之五銖道濟天下斥黄金之萬鎰入紫闥排朱
門賛天地行鬼神弱者以強而卑者以尊此吾有功於
貿易雖流徙而莫之冤也夫何挫吾之芒折吾之氣祝
融獻㓛即墨爲謚儕銅雀之破瓦曽不及馬肝雊目之
爲貴苟策㓛乎翰墨之塲蘄亟黜而鑄錢鏄之噐也主人
曰嘻子何局於彼而不逹乎此邪六合既清可以去兵而
行仁萬民旣壹可以去貨而談義凡子之爲兵爲貨皆
聖人之不得巳也今主人書有屋漏之痕文有湧泉之
思子歸吾而畢命吾託子而見志焉夫射鵠而無失者
壮士之志力田而有秋者農夫之心董生成名於下帷
李侯卒業於磨鍼季子引椎而佩印買臣負薪而腰金
長卿題柱而遂顯終童持節而重臨並假翼於霄漢終
脫身於山林故桑君巳擢第於昔而子獨何疑吾於今
也哉山房月㣲燭光吐日蟾蜍腹氷飢鼯潜出方深思
而逺討每含辭而渉筆搜六籍於蠧餘𥙷千金之狐腋
固資噐以成能巳辱子之我即及其凌天衢出風埃逍
遥乎玄圃放浪乎瑤臺校竒字騁逸才聽流鶯於太液
接群龍於蓬萊右毛頴而使御左陳玄而爲陪滴金盤
之秋露歩玉堂而躋上台顧不偉歟且鳯咮託眉山之
重龍尾出端溪之先或以聖人之徳箸或以才士之銘
傳是皆一石之清潤激波濤於百年始皇徒驅而梁海
神媧竟遺於𥙷天宗其人而名世亦宣力乎蕳編而子
獨恥於爲研不思與是數者一其高而同其堅乎介者
伏而謝曰先生之言至矣不復有所悔矣逡廵而退余
亦驚窹用誌于齋不易吾素
醉賦
余讀栁栁州荅呉武陵書稱其醉賦及荅客問而其文
逸不傳囙賦之以𥙷其遺辭曰
弱水竭三山折少君㓕石芝歇吾將築九千仭之麯臺介風
雲而賔日月援青天之比斗釀千秋之古雪膾長鯨於東海
肉狡兎於三穴縱長夜之樂負一世之豪脫䖏士之一角
巾觧仙人之五色𫀆右挈吾榼左操吾瓢出上方之酴醿
引西國之莆萄流白雲於春甕落丹泉於夜槽擪玉環
之鵾絃裂雙成之鳯簫六么作霓裳闋朝五斗暮一石耳
不及於聽音目不及於觀色蟣蝨萬鍾泥沙白璧力過孟
賁者醉能繋其頸辯雄張儀者醉能斷其舌畧兒女之愁
而不爲動心夷王侯之勢而不爲折莭太湖三萬六千頃醉
俯之一兕杯太華三萬六千文醉覽之一螘垤擊缶而
歌心馳燕趙㧞劍而舞氣吞呉越走桓温之老兵殱周
顗之狂客又焉能蹈規矩而守繩墨也於是牗天地廬
八荒神交曲生封侯醉郷洩洩焉陶陶焉率千日而爲
常柰何武公老而自尤屈子逐而自㓗囚酒星於大獄
斥酒池之覆轍絶纓而㡬失其驩吐茵而幸貸於責不
知堯舜樂之不厭孔子溺之不絶也九州㡬裂百川無
廻豪傑相噬白骨生苔吾其與犀首之徒相忘於無事
之日乎淳于髠之滑稽於戰國乎與河東之季從時毁
譽乎漢相之和臾而歌呼者乎與徐邈之中聖乎阮籍
之放曠而適其性乎與荷臿之伯倫乎抑投轄以留賔
者乎與待詔之王績乎辱高斥揚之李白乎與陶潜其
乾没於義熈乎山蕳遊於習池乎與甕下之吏部乎韋
曲之杜逍遥於率府乎嗚呼與丗無忤惟酒可從醒者
爲愚醉者爲智醒者爲介醉者爲通天下之憤非醉不
釋天下之難非醉不蒙命輕一羽氣吐長虹决銀河而
洗斚繋扶桑之六龍復酌吾以大白渺海闊而天空
石經賦(并序)
五經載道之噐也秦燒詩書經燬而道自若也漢求壊
爛之餘書禮樂巳殘缺十九惟易以卜筮存詩以弦歌
存春秋以口授存而俗儒章句之徒傅㑹穿鑿使五經
大義不明於天下不亦悲夫靈帝熹平四年議郎蔡邕
與棠溪揚賜馬日磾張馴韓說覃颺等求定六經文字
詔許之邕乃書丹于石命工刻之立于太學門外時四
方摹者日以千計然未知道之所存也特以邕之書耳
洎唐文宗時高重爲國子祭酒與鄭覃復刋定九經于
石嗚呼漢唐石經巳風摧雨剥於數百年之乆與岐陽
之皷嶧山之碑同一榛莾巳因推衍其凡以爲之賦云
賦曰
繄聖作而明述兮尼父集夫大成歴四海其遑遑兮威
鳯瘖而不鳴吁嗟時之終否兮託空言以載道世莫知
余奚恤兮閱萬世其杲杲嬴旣暴而不徳兮舉六籍而
火之薄先王之仁義兮尚法律而爲治悲祖龍之鮑腥
兮阬亦湮而無煙易幸存於卜筮兮詩亦肄於筦絃春
秋閟而不出兮禮樂佚而不全科斗螙於壁中兮光白
虹之射天嬴遂僨而劉王兮家六合而寧謐乃偃革而
爲軒兮掇壊爛於十一洎六葉而遘武兮炳大明之當
中黜百家之肴亂兮一道術而異同易科斗而為隷兮
復家畜而人誦道固不可泯兮亦何待夫汗牛而充棟
時旣䧏而道晦兮經蟳㓕而莫收割申勸之或舛兮衆
咸失於校讎屬熹平之四祀兮帝孝靈之當宁正俗儒
之穿鑿兮偉中郎之博古辯魯魚與亥豕兮刻南山之
堅珉巍乎四十有六兮樹翼翼之成均鉤銕畫之屈強
兮妙骨氣之洞逹非餓隷之嬴形兮非寒岩之枯枿非
醉草之欹斜兮非劒舞之渾脫初崩雲之恍恍兮粲列
宿之離離鸞振翼以夭矯兮樹交枝以參差鷙鳥&KR1143;以
乍飛兮群鵝遊而戯海彼鶴頭與隼尾兮曽何足以爲
態捷奔泉之渇驥兮縱入草之驚蛇勢或埒於墜石兮
体巳悟於畫沙觀者紛其堵立兮車連連其日至豈
八法之是尚兮幸經存而不墜陋石皷之苔剥兮鄙漆
書之土瘞觀竒陽而偶隂兮窮太極於有無感堯湯之
禪放兮求厥中於典謨何二南之和平兮悲雅變而逮
胡儀三千與三百兮伊朝夕之攸執何曲折而精㣲兮
謹一出而一入嗟聖人之憂世兮徒感麟而掩泣二百
四十二年之筆削兮善旣勸而奸戢正夷夏之内外兮
亦綱常之攸立夫何經之徒存兮昧古訓之時式痛賣
官而列肆兮盛後宫之傾國奄竪黨以盤錯兮又孰恤
乎社稷九州裂而鼎峙兮黎庶化而爲豺經雖鐫而何
𥙷兮政與道而相乖逮有唐之文宗兮乃繼漢而有作
礱巨石之嶄嶄兮列廣庭之落落吁回首其㡬何兮悉
風摧而雨剥文斷缺而莫辯兮委荆棘之漠漠吾恐爲
沉犀於蜀門兮同刻鯨於昆池曽不若慶雲與松風兮
託艮岳而効竒又焉得紀㓛千載兮擬岣嶁之禹碑誶曰
巳焉哉石經泐兮剡藤出書連車兮布萬國撫遺墨兮
相得失道之存兮昭白日
春雨賦(并序)
孟春之月時雨方降周視草木莫不鬯懋條逹造化之
妙如此冝孟軻氏以况君子之教也余少從師讀書而
知仁義道徳之說求之甚銳晚不加進則氣質昏瞀可
知其不得如草木之化必矣故作春雨賦以自朂且示
子翺使及時而用力焉其辭曰
維著雍涒灘之歲正月初吉土乃脉發融風應律布春
令於遐陬回朝光於濳室燒經雪而未蘇蟄俟雷而將
出欣違寒而嚮温兾節勞而從逸于時靈雨斯䧏生我
百榖伊農之慶匪珠匪玉以今揆昔載披厥録一歲之
候三十有六觀其屯雲蓄而成衣隕石騰而傅羽紛坱
圠以随風黯冥濛而交霧乍縈空而絲散或綴物而珠
聚方疑有而可聆恍若無而莫覩醖比玉之醴泉泫如
飴之甘露無町畦之或間沛旁流而布濩粲丹葩以耀
林滋緑苔而生路紫鱗噞而争躍繡頸呼而猶怒何浹
辰而未休逮中夜而復迅閉簾櫳以護寒覺琴書之含
潤田夫恱而昬作覉客聞而釋恤余何思而何營感四
時之錯運欲抗音而熟繼耿殘釭之落燼嗟杏壇之諸
子各因材而為訓躬四勿而不疑契一言而奚問若時
雨之所化何力約而㓛峻憫竒偏之弱質奚古人之敢希
瞻亀蒙其既逺獨倀倀而安歸羌及時而猛晋懼失道而
愈非當霡霂之渥洽悲事徃而心違願爲杞而在山沾一
漑於旣仆竦百尺以叅尺任扠負於崇構願爲稼而紛
敷兾常膏於朝夕託瑚璉以薦芳曰神明之可假願爲
芝而三秀濯朱柯而乆鮮豈幽人之所食表土徳於丼
泉願爲桐而不夭被玄液之滲漉斵有虞之清琴恊宫
啇以成曲材苟摧而爲薪恥綺紈之徒襲何余疾之難
遷徒遑遑而汲汲屬萬族之方新期徃訓之攸執惟渴
飲而求足信江海之可挹來侁侁之小子庶佔畢之是
習知與行其並進亦何憚夫弗給孰爲高之可仰孰爲
堅之可入眷躍如之在前思卓爾之有立感春雨而成
章庶乎學之恒緝
白鳩賦(并序)
成均教樂所大椿一株有二白鳩集其上春來冬去亦
物之異乎類者余愛而賦之其詞曰
夫何雙鳩之皎潔兮孕異質於金方豈仙鼠之變化兮
狎野禽而回翔肖刻玉以爲形兮耻襲錦以爲章性弗
慧而徒勞兮時自珍而乆藏幸主人之見存兮託廣庭
之嘉樹旣不爲其所好兮亦不爲其所惡夕同棲而晨
興兮春偕復而冬去振霜翎而益鮮兮與月魄以爭素
羌所賦之純羙兮雖䖏汚而不緇女恒尤於衆嫮兮士
咸病於見竒羞鴝鵒之上獻兮悼鸚鵡之就覊兹惴惴
而懐懼兮尚飄飄其安之王睢摯而有别兮鶻遇秋而
愈急彼各挾其能兮固非余之所習何意氣之敢矜兮
藉光輝之時及顧㣲軀以徘徊求故林兮永戢
金鑑録賦
帝開元廿有四載兮屬千秋之良辰進絲囊與寳鏡兮
衆紛紛其相循臣九齡獨見其㣲兮述今古以前陳監
羙惡於一鏡兮盍監得失之在人鏡狹中而無隱兮洞
萬殊而咸覩亦俯仰而取容兮月或冥而爲土書炳炳
其如星兮與湯盤而爲伍期𥙷衮之萬一兮竊比夫翼
周之山甫惟一心之易螙兮恒惡直而好䛕臣固不能
矯以随俗兮盍圖終於厥初使銘鼎之辭偶符兮寜取
無逸而爲圖集厥類而成編兮奚翅玄冥之百鍊光夜
吐以屬天兮何益君之聞見堯舉舜而禪之兮詎舎朱
而無㤙撫九州之廣大兮匪黄屋之爲尊飢吾餐使之
充兮寒吾裘使之温曰精一而執中兮本乎堯之一言
心廪廩其履氷兮罔一息之不存茲爲鏡之金背兮君
日監而勿昏至暴秦之并周兮與黔首以爲仇阿房岌
以造天兮極虞樂而未休慕神仙之髙舉兮求弱水之
三丘徐市去而不返兮嬴巳僨而歸劉茲爲鏡之水心
兮君日監而勿流手三尺而崛興兮壹六合以稱帝文
景嗣而恭儉兮道益昌而弗替後竭内以事外兮徹孰
優夫二世數四七而遘武兮洗日月於方翳痛桓靈之
孱弱兮操遂乘而莫制茲非鏡之可監兮焉用夫渠搜
之火齊彼典午之承魏兮閔螳雀之相攻繇載盛而易
顛兮審厥子之弗聦洎渡江而清談兮祖莊老以成風
衍崇佛而舎身兮胡貪地而受降(叶)破金甌而不顧兮
士重介而談空茲非鏡之可監兮焉用夫赫連之青銅
目或瞽於衆嫮兮耳或簧於新聲受嬖妲而殷墟兮褒
代申而周傾彼小白之創伯兮尸中國而㑹盟卒託子
以召亂兮肉巳蛆而兵争繼有漢之人彘兮亦累帝之
聦明抑逺監夫申生兮茲吾君之容成我太宗之戡亂
兮羌修文而偃革惟至誠以馭下兮韜神明於玄黙斥
羙麗而朴素兮懼燕安之爲賊故孜孜以求言兮庶日
蹈夫繩墨出宫女之三千兮來獄囚之四百彼刻民猶
噉膚兮悼徇私而亡國知識弓之難精兮譬作室之屢
易立帝範於子孫兮茲吾君之夷則君之大畧誠不可及
兮旣内平而外從焚珠玉固足羙兮復兩坊之樂工相
姚宋爲知人兮奄竪爵而加隆誅后戚以示公兮兆夫
婦之不終禮旣輕於樹子兮化天倫爲㓂戎太廟壞而
弗戒兮爰汲汲於東封曰祈福於太山兮又曷若為民
而建中臣卷卷於匡輔兮冀君心之日檢也恒法堯而
非桀兮事必防乎其漸也義或嫓於大訓兮實將垂之
琬琰也中獨懷此耿介兮願從戇愚之汲黯也面從而
背違兮臣固不敢也君苟不察臣之忠兮何貴乎鏡之
照膽也使如盤龍之閟於匣兮羞舞鸞之同掩也冝帝
覧而味其言兮特優詔以褒之惜不久而中弃兮肆匹
夫之所爲卒信䜛而爲忠兮斥荆州而無疑内玉環於
宫中兮竟胎禍而速灾(叶)子胡雛而播醜兮君既耄而
弗知闈闥腥於戎馬兮夜倉遑而獨西駐六師於馬嵬
兮猶不忍於蛾眉四海繹驟兮九廟俱夷曠蓬萊之故
宫兮濁太液之秋水徴野鹿之㗸花兮痛羽衣之何在
(叶)豈非人監之旣亡兮徒馳使於千里天眷眷於神堯
兮幸兩亰之載清居南内之凄凉兮感風雨之鈐聲信
丹扆之有箴兮伊君道之當明金鑑豈一時之可珎兮
歷萬古而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