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豐稿
始豐稿
欽定四庫全書
始豐稿巻八
明 徐一䕫 撰
序
崇徳趙氏世譜序
崇徳趙氏葢宋太宗之系自金紫光祿大夫諱善某生
朝散大夫知臨安府汝能以贅居崇徳因占籍焉朝散
府君之十世孫珪作為世譜而謂之崇徳趙氏世譜者
非舉其本原也葢本其枝派占籍之地而識之也禮有
大宗小宗以明本支趙氏之系浚儀其本原也是之謂
大宗枝派散處如在崇徳者特小宗耳此崇徳趙氏世
譜之所以作也按譜朝散府君生承事郎昌化縣丞崇
宋承事府君生通直郎僉臨安府判必表通直府君生
朝奉郎廣東經畧司主管機宜文字良珂朝奉府君值
宋亡元初軍前承制遥授同知州事傳序至珪凡十有
一世云宋氏之制設玉牒之官以序同姓其為書既苐
五服之戚䟽為屬籍又䟽其官爵功過生死及男若女
為類譜又推其所自至於子孫而列其名位者為宗藩
慶系錄又考定世次分枝别派而歸於本統者為僊源
積慶圖其法可謂備矣夫自經畧府君而上其世次名
位當在玉牒宋社既屋圖籍皆遷而北子孫不可得而
見珪懼其久而失實也自其已推而上之至于金紫府
君而止定為崇徳趙氏世譜嗚呼玉牒亡而世譜作固
其宜也如譜所序按而考之經涉三代五世在宋六世
在元其在于今則珪之世也在宋者伯叔子姓佐縣典
郡比肩接踵葢光顯矣(闕/) 元未見有名上三銓秩
登百石此足以驗運去物改雖宗室之系不過為庶亦
足悲也今天子奄有四海立經陳紀以貽萬世獻言
者以為國家宜取法宋一切用儒上頗遵用其言首
崇學校以為儲材之地而珪之伯仲方以俊秀選為
諸生有祿食傳曰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其在兹乎
珪持譜請序予既本其家乗之懿列于首簡併以
予所望者俟之
送郭孝亷還廬陵序
廬陵郭珵孝㢘人也其父號學顔先生負竒氣頗精地
理學好游覽名山川至正中委其家事踰淮入浙縱觀
五湖之勝至於吳興而止會天下亂欲歸不能僑居其
郡之漣水上漣上之人慕與之游爭舘之久之死于客
同郡羅孔碩李訥𦵏之道塲山之阿而㝷陽張羽為撰
其行實揭諸墓珵固弗知也初學顔先生去其家時珵
年方七嵗其後年日益以長念其父逺去鄉里既莫省
所向且存歿不可知又亂未息顧瞻四方惟日夜號慕
王師既平浙有至自淮隂者得其父客死吳興之槩以
告珵珵泣曰是矣吾父死矣即日匍匐東下然未悉也
蘄遇浙人悉之至曲阿之逆旅客有操浙音者銜哀問
之則漣上所嘗舘糓其父之家之子姓也具告其父存
歿歛殯顛末并以所向之道告之曰爾苐往張羽先生
李訥先生固在也往主之無弗得者珵既至見張羽李
訥領至道塲山指隆然起宿草中如所謂馬鬛封者謂
珵曰此爾父體魄所藏也珵慟哭哀動路人既拜奠已
將啟窆發柩以行顧單身隻力且資用乏絶未克即舉告
于墓曰兒不孝歸措資用率兄琮刻以百日返𦵏兒罪
大逆重弗敢逭也遂還其還也取道錢唐予見之珵以
情事白其形羸然有可憐之色予解之曰子勿悲也子
患不見爾父之體魄所在誠得見爾父之體魄所在資
用不足慮也獨不聞范丞相蘓長公之為義乎石曼卿
三喪弗舉范丞相以麥五百斛與之無吝色李方叔四
喪弗舉蘓長公以故人所贈絹十疋絲百兩與之又以
其薄且為告之同志助之二人者卒克襄事秉彛好徳
人皆有之泝浙湍過彭蠡至于大江之西經涉二千餘
里所見之人計不一二而足夫豈無范蘓其人乎吾固
謂資用不足慮也惟率爾兄如期襄事斯無憾矣子尚
勉之珵字伯珵年三十六志行有足稱云
送鄧尊師代祀三陵還朝序
國家治定功成制禮作樂遂咸秩無文今年夏六月丙寅
皇帝御奉天殿分遣公侯大臣代祀岳瀆海鎮又以前
代帝皇有功徳在天下後世者禮宜不絶其祀乃即其
陵寢所在如岳瀆海鎮儀以類祀焉而將事之使詔以
𤣥門有道之士充焉浙水東有帝大禹宋孝宗理宗之
陵葢所謂有功有徳者乃以屬之上清鄧尊師仲修甫
尊師欽承明詔即日戒行七月癸未抵浙水東擇日齋
戒恭出祀冊告于有司曰冊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事
至重也凡室之為明宫齋庖者器之為爼豆鈿罍者物
之為牲牷醴齊脯醢者其加精潔豐美如式八月庚戌有
事于禹陵丙辰有事於孝宗理宗二陵將事之夕雲收
雨歛薦祼有容降登有數執事有恪誠意孚暢神靈昭
格山谷遺民以為近世所無之曠典相與星棲露宿旁
觀盛禮莫不舉手稱頌聖天子之仁徳美意而嘉使者
之善於將事也厥既竣事將復命于朝徴余序之余惟
國家蕆祀而及於前代帝王之無祀者甚盛典也漢唐
及宋固有建廟修陵示褒崇者矣然或嵗一享焉三嵗
一享焉而猶弗徧而近世之有天下者以相勝為賢一
值運去物改雖有令主功德被於當時埀於後世然亦
同為若敖氏之鬼今也聖明之見度越前代施德於九
京之下漙徧無遺載諸祀典嵗以為常猗歟盛哉然将
事之使不以屬之在朝之臣而以屬之方外之士抑又
何也盖鄧尊師學道於龍虎山中有真純之行先是以
髙士被召在京師講道德經于上前敷揚𤣥義稱㫖又
嵗無雪奉㫖祈雪有應光承褒賛夫既有以上結主知
兹所以有奉祠之選也歟或曰禮莫大於祀古之知禮
者莫過於老子氏孔子葢嘗問焉意者聖天子以老氏
之徒為深於禮斯遣之也不然鄧尊師之将事又何其
中於禮也如是夫乃叙為鄧尊師代祀還朝序
送朱仲誼就飬序
吾友朱仲誼曠達人也自其少時學明經舉進士嘗有
志於世用矣然僅小試出坐學官末座而天下有事紛
爭一時未遇之士悉變其所學不鬻孫吳之書則掉儀
秦之舌以干時取寵仲誼薄此不為也獨務博覽强記
以涵蓄其胸中及天下已定國家大收材畯而用之而
仲誼年日以老自度無以盡其力乃以嘗所涵蓄者發
為謌詩縁情指事引物連類多或千言少或百字雲行
水流金鳴石應有風人之體裁當其秉筆運思牢籠萬
彚摩蕩九霄傲睨乎宇宙之内千駟萬鍾不知其為富
也崇資厚級不知其為貴也然亦坐是蹈近世所謂詩
窮者人見其酷嗜吟事或勸之曰此致窮具也何自苦
如此則應之曰吾道然也毋預公事嵗行在午之正月
忽告其嘗所往來者曰吾將别子而去吾上世家吳陵
吾嘗渡江訪故鄉里族人昆弟故有在者見吾至甚喜
咸為我治田疇闢居室請吾歸耕吾游浙久今老矣計
亦歸耕為上未數日又謂其嘗所往來者曰吾末暇耕
也吾兒以選得備任使幸有祿食昨日之夕有文書至
迎吾就養吾亦惟之勉徇吾兒之志而後歸耕亦未晚
也余曰是也以子之才而居田野偃息不過茅屋樹林
之下往來不過農夫田父之客至於呻吟佔畢亦不過
閭閻之態畎畆之事今而就養享有㫖甘好天佳日葛
巾竹杖從二三老友翺翔乎康莊之衢仰而觀乎天子
宫闕之壯宗廟之尊百官有司之富龍文虎氣五彩騰
上結為卿雲心開目朗永言之發皆足以鳴太平之盛
顧不偉歟而况棄晨昬之奉而退處於寛閒寂莫之濵
亦非人之情也雖然國家功成治定制禮作樂一剗近
代茍且之習今十有餘年矣比聞㣲更前制合祭天地
以新一代之典竊意登歌之章亦必新之有薦仲誼於
上而任之以製作者則勿以老為辭
送潘僉憲致仕還鄉序
太原潘公奉先甫之僉按察司事于浙也六年于茲矣
一旦以年滿七十上謝事之請公在異時以文學牖導
藩王轉丞相掾遂列朝行敭歴華要中拜二千石出典
東郡恩威並用吏民畏愛之會元籙告訖大臣柄兵在
外率用便宜行事輒自官人一時奔競之徒如蟻附羶
公不屑也乃自引去退處荒閒寂寞之表若將以老者
今上既一海内盡收膚敏而用之有以公名薦於上者
召至京師遂有僉司之命公既至浙會國家更化設官
分職方務循名責實以圖治效而六亷之地尤上所注意
以紏百司者時長貳缺員公日夜惕厲以中正凝志以
精明建事權衡物宜布昭公道黼黻治體不矯激以為
髙不玩愒以為達政無不舉事無不集得風紀之體焉
浙葢東南都會與公並治者為方伯為連帥見公持法
平允有所論斷則咨以為是焉為公所按者為郡縣為
羣有司見公持法明恕有所建白則倚以為平焉及朝
廷既允其請則皆有不懌之色一䕫忝以教職每月旦
望肅公於授經之堂前導諸生拱受約束有以得公之
為人則解之曰公以凝重之姿宏逺之量博之以詩書
六藝之學以廣其識以輔其材是宜聲實並茂於維新
之朝獨不觀之天之道乎四時迭運功成者退故曰老
者不以筋力為禮三代之制四十始仕七十而致其事
禮也歴代遵之國家定為著令有以哉今公去歸其鄉
沐浴聖澤涵濡神化日與親戚故舊從容里閭之間山
林之下以昭國家養老之誼顧不美歟然亦何可以私
情而妨公義也乃率吾黨作為歌詩送之北門之外而
一䕫為之序
名人尺牘題辭
尺牘之設古者以通音問之具其制用版三尺髹其膚
而書之以代紙後世以紙易牘而猶云尺牘者仍舊也
山隂韓致用甫宋治平丞相魏國韓公琦之十世孫也
雅善結交當世名人至正間士以文章事業顯者致用
悉從之游人見致用有文獻之懿問學之富辭章之美
亦待之如骨肉不見久之輒枉尺牘問候積之之久至
百數十帖其子師可慮其久而散軼請鋟版以備家乗
既彚稡成編題曰名人尺牘以余亦其父執也請題辭
焉謹告之曰朋友之道無他貴乎敦情誼而已而情誼攸
敦則在於通音問是故古之君子與賢者别去懼其或
我棄也則囑之曰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夫以區區之
音問至比之金玉其貴重可知己茲編之存一時名人
與吾致用交者情誼藹然具在為之子者而可以廢楮
視哉茍以廢楮視之則交游之道泯矣大凡子之事父
固當無所不用其情況於父執之翰墨有髙山仰止之
意存乎其間者哉若師可者可謂知所重矣歸拜而父
為我謝曰幸哉有子如此可謂孝也已
送章琛序
余被檄編纂郡志以志雖一郡之書其事類頗繁言於
上官得職訓導于屬縣之士以助昌化章琛景文其一也
琛性敏給凡編纂有當鈔錄者當檢覈者當訪問者吾
謹以意授之琛鈔錄不倦檢覈不舛訪問不遺以禆余
之不逮吾甚愛之書成上送于官復貺余長詩一首以
别其詩引物連類㡬三百言屬對精切格調森整而其
諰諰然願學之意溢於詞氣之表若欲推余為之師者
自方今儕輩觀之以寡聞謏見自足者比比而是惡有
琛者哉吾嘗論學以為凡天下之事皆有足惟學也不
可以有足何也富人之所欲廩有餘粟籝有餘帛斯足
矣貴人之所欲爵及五等祿及萬鍾斯足矣惟夫性命
道徳之藴禮樂刑政之用古今治亂成敗得失之迹載
于經論著于百氏紀錄于羣史者其廣若天其浩若海
夫欲博極其㫖涯涘曷在也何可有自足之心乎是故
學恒病於自足惟其自足是以不足今吾子䝉縣文學
推擇助教其邑人子弟有師職矣而知己之不足人之
有餘其進詎易量哉惜乎吾不足以發之也比修郡志
知昌化章氏實宋慶厯丞相郇公之裔舊志南渡以後
進士年表昌化章氏科不乏人典郡宰邑珪組相暎有
累官至華文閣待制者皆琛之曾髙也古人云公侯之
子孫必復其始此其時矣子尚勉之
序醫
杭人有錢寳翁者其孫名鈞年十五六郡以俊秀選為
諸生翁甚愛之今年夏六月暑盛鈞偶失飲食節中滿
作寒熱日就殆翁嘆曰吾覬此兒之有成也方長而嬰
茲疾柰何同郡有楊徳中者吾世契也號稱名醫且其
人有雅徳愈吾兒非楊氏不能為吾盡力亟致徳中來
徳中切脉已曰是醫法所謂傷寒似瘧者公幸毋慮吾
謹當如法療之療之浹旬而愈嗟乎凡人之愛其子猶
種樹者之愛樹也醫者之能祛疾猶愛樹者之去蠧也
愛子者疾之弗祛雖有粱肉之奉不能為其味也愛樹
者蠧之弗去雖有雨露之濡不能為其華也錢翁之所以
有徳於楊氏之愈其孫之疾也如是歟雖然愛子以覬
其成人也愛樹以覬其成材也覬其成人者不徒恃粱
肉以廢藥石覬其成材者不徒雨露以廢鋤剔今使錢
氏兒日長且成如樹之劔㧞而上至於十尋百尋他日
為棟為梁以充國家之用則楊氏之施徳不既厚乎錢
寳翁走告余曰走之徳於楊氏也葢嘗奉金為夀矣三
進而三却之吾心終不能已願得先生之文張之余戲
之曰然則文固重於金乎翁曰不然古人謂贈人以金
不若贈人以言夫報之以金者金銷則徳亦泯讐之以
言者言傳則徳恒存此其所以不同也願勿讓乃序而
畀之
送沈新民還太學序
國子先生沈新民以服闋還太學謁余請贈余辭以積
病神思荒落不能以有言而新民請之固乃告之曰士
之生世夫欲以有用之身不與草木同腐惟以其學見
諸事功與夫文辭之問而已國家混一之初四方俊彦
登于太學葢嘗簡其材器畧其年勞待之不次之位以
觀其設施亦既著有聲光矣邇者又患士或狃於事功
而論譔之地將有匱材之歎申命國子師取其問學已
優㧞擢未及者設專師以教之且久其嵗月俟其涵蓄
充溢他日有大論譔則以畀焉慮至逺也昔人有謂朝
廷百官皆可雜以他材至於舘閣之任非文章不可葢
亦如此新民敦慎而有志自其入太學克勤勵自將視
一時並進之人躋華躐要漠然不以為意及丁外艱而
歸祭𦵏外不廢學事家積書成肆日坐肆中務記覽以
資下筆縁事命意吐千數百言浩乎沛然無窘束態觀
其意不汲汲於事功殆將以文章為職業者此其志葢
已有合於今日作新之意雖然文章非末技也叙述功
徳鏤之金石埀之簡冊立乎百世之下聳世徳於百世
之上揄揚諷詠叅之詩書而無媿斯之謂文章其用大
矣而言事功者或少焉而吾以謂唐之韓愈宋之歐陽
修其文章盛矣後世著作之家雖有髙世之才邁往之
識猶至圓不能違規至方不能違矩及考其立朝行事
直言讜議嘉謀偉畧赫然在人耳目何嘗後於事功此
又志於文章者之所當知也余也材既不足以建立於
世至於觚翰之事固已分之所當務亦嘗苦心勞思蘄
追作者之後柰之何昬昩黭淺終亦莫能有所成就今
老矣又加之病胡能為役哉見如新民者誠有艷焉於
其行故以區區之見塞其請
葛孝子詩序
清苑葛仲謙先生事母至孝元末之亂兵蹂燕趙而先
生之母已歿先生携家居明府山中一日出山取供具
忽暴風當道起奮怒簸擊行者飄去先生曰不祥必暴
兵至神告我也亟還徙其家匿他處已而暴兵突至自
風所發處他不避者悉被刼戮而先生家無恙翌日有
慿於山媼者呼先生來前告之曰昨日驅風以報汝者
我也以汝至孝故隂祐之爾於是燕趙之人咸謂先生
之行通于神明而稱道先生者喧傳于道路部使者㢘
得其實將上于朝如令旌表先生聞之曰孝實子職非
分外事何敢貪天之寵走謝不敢當部使者嘉其自抑
則又為本其孝事著為傳一時大夫君子且相率為詩
歌以美之其冡嗣今監察御史師曾既裒詩成什授予
序之嗟乎孝弟之道通于神明也如是哉葢先生之孝
非世俗之所謂孝傳稱先生之母素患痿痺手足莫能
自遂凡起居食息之節先生躬左右之日以為常不衰
母或有愠色先生輒不自安依依然迎母意所向務愉
悦之乃已母性嚴一日先生自外歸有酣色母稍戒之
惶恐謝過遂絶酒不飲嘗奉母之官便身之物莫不畢
給如在家庭然或出遇果蓏異味母未食必奉以遺母
然後敢食後母以夀終慟哭絶而復甦勺飲不入口者
三日𦵏之日哀動路人至禫亦不御酒肉凡若此類夫
豈世俗之所謂孝是宜神明有以隂隲之也白華之詩
雖亡其辭序者以為美孝子而作諸公發徳之什大篇
短章金鳴石應其美孝子也盛矣播之四方匪徒曰詠
歌之而已可以移風俗美教化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
類此之謂也序而傳之不亦宜乎先生名守徳仲謙字
也世為清苑縣人有文學用薦為其縣之教諭後調中
山保定兩郡教授云
贈蔣正齋序
人有言居必擇醫誠至言也吾素病疝至杭無㡬何時
問醫於所常往來者咸曰老於醫者莫若蔣正齋甫已
而疝作召正齋甫療之而愈其後又作又召療之又愈
吾恃其人而疝不能為吾患去年秋九月坐論堂上風
雨竟曰文籍在前注視見意趣然不虞沴氣之我襲也
翌日肩背拘攣大作疾痛勢若鐵壁堅不可撼呻吟呌
號旁人為吾股栗移時乃稍自遂如是者連晝夜不止
間召他醫視之曰是為風滛宜服涼劑比服涼劑疾痛
愈益加迺召正齋甫正齋甫至切吾脉曰吾切子脉有
素今證得於飲食失時勞勩踰度榮衛不足所致宜服
温劑子知之乎榮衛不足則受病也深受病也深則疾
痛也暴劑茍非良亦不足以祛之正齋甫為人至誠懇惻
視人之疾猶已之疾日來視吾病劑或非良輒走市肆
不惜重價購之蘄以愈吾疾療之旬浹而疾痛不作今
人為醫即病家召戒童御負囊箱以出既造病家驟引
病者手左右按之曰某經受病宜某劑某經受病宜某
劑以余觀之是直以意度之而已非真知其所以然而
補瀉之也至於藥品則又有難言者葢藥品或出自殊
方異壤逺不易致間有致者銖兩直百金僥倖奏功即
以近似者代之欲求十全之效其可得乎嘗試論之醫
猶將也醫而辨脉而知人之虛實猶將之待敵而知敵
之堅瑕也知人之虛實而必以良劑祛病猶將知敵之
堅瑕而以精卒破敵也是故為醫而不知人之虛實不
善於醫者也為將而不知敵之堅瑕不善於將者也知
人之虛實而劑不以良與知敵之堅瑕而卒不以精猶
操割而器不利也孔子所慎惟戰與疾厥有㫖哉雖然
因脉而知病因病而用藥其説具於黄帝岐伯之書與
夫張長沙劉河間張易水李東垣之論著備矣大要辨
脉用藥二端而已而不知辨脉用藥為不易也吾以瀕
危之病頼正齋甫療之旬浹而愈非其所察者精所用
者良其能致然乎吾具述之匪徒曰報徳而已且以使
凡慎疾者當知擇醫之有素云
送王生甫序
天之生材其聰明出于衆人之表者世固不乏也及觀
其成或至泯㓕無聞而止此其故何哉葢材成於學學
不至則材不成以余觀之學之至與否固存乎人而其
為學之病大畧有三焉其一曰習俗奢靡而蕩心生有
蕩心者不足以言學其二曰志氣剛戾而挾心生有
挾心者不足以言學其三曰謏聞鮮見充然自以為有
餘此之謂矜心有矜心者不足以言學三者而有一焉
皆足以累學况兼有之乎人材之難成職此由也余職
教杭郡擇子弟之俊秀者補為諸生得王甫孟端焉生
從余受業者七年是能自勵而成其材者也生治經藝
辭章日有程法其居當闤闠之衝聲音采色之靡曼華
麗者觸耳目而是他稱良子弟者猶不免隨羣而出逐
隊而趨以事佚游而生固未嘗一日離庠序而為此蕩
心習也為人姿篤厚處師友間情誼懇欵余嘗病勢危
甚生日來問候視余差則喜不差則頞蹙不自安推此
而往則生之待他朋友可知己視彼之悻悻然若有所
挾者何可同日語生之治經也有疑必問之審而止其
讀史也有窒必辨之暢而止至其作為文字也既成濡
筆請改竄余視之其搆思也逺其遣辭也逹其布置也
有序不至茍足篇段而止同學之友皆推之余亦謂生
有作者風葢頴出者數奬進之而生曾無矜色方欿然
自以為不足夫豈好誕者哉嗟乎木之生于窮林也絜
之百圍而不足於廟廊之具者癭累之也玉之生於深
山也孚尹旁逹而不足於宗廟之器者璺累之也生為
學而能屛去為學之病而材不底於成者吾未之信也
國朝著令州縣廩食生肄業三年之上者貢于太學薦
加教養老其材而用之甚盛典也雖然人材之弗成以
有如前之所云累之也茍無如前所云雖在遐陬僻壤
猶將有成况鼓篋于天子之學育材之海乎他日立朝
敷張神藻潤飾鴻業揚聲光于當世者在生輩矣吾雖
老尚及見之生行有日其同學友孫生善請曰甫之行
願有贈乃本其所以自勵者而為之序
時雨詩序
洪武十年夏六月浙河西東自庚戌至於乙亥凡二十
有六日田疇俱璺苗有悴色民方以為憂翌日丙子日
加酉少女㣲風羣鳥翔鳴或以為雨證已而𤣥雲四布
雷電交作大雨如澍夜至二鼓少止及四鼓又雨盡一
日乃止於是膠者以䟽璺者以脗悴者以榮維時穉秋
凉野空逈澄霄朗徹物意舒暢百官有司庶民父老交
相為賀以為有年時監察御史王君行部至浙覩茲大
霈顧謂章逢之士曰此時雨也盍有以歌詠之一䕫聞之
有道之世五日一風十日一雨年榖順成物無疵癘民
不夭札而太平之象見焉乃者浙下大水民以阻饑告
上貽九重之憂至形清問聖人之徳與天地通感召之
機在乎轉移之頃是以今年六月雨不違時而有有年
之望也語有之不先不後之謂時使是雨也先時而至
苗其秀乎後時而至其能實乎弗秀焉實此六月雨所
以見書於春秋也耳目之司以觀風為職斯民也遭逢
上瑞驩欣悦懌而不知誰之為之者此良御史所以屬
吾黨之士歌詠之庶㡬乎康衢擊壤之謡也嗟乎涵泳
神化沐浴膏澤頋惟鯫生何足以形容之雖然不敢辭
也乃書為時雨詩序
徐恭字序
徐生恭自成童時入學校為諸生今年秋當貢于胄監
請曰古者冠而字恭雖未能据禮以冠而年則及矣今
去此而處于衿佩之林辱與恭友者必不肯以名呼恭
事先生于茲有年矣願字之俾得便於稱謂且因以自
朂余告之曰恭主容敬存乎内恭見乎外字生曰士容
為宜夫人學修於已行孚於人衣冠文物在士君子之
列固非山氓野竪塗商市賈之並也動作容貎人皆于
我乎視瞻是以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故君子
慎容焉記禮者曰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聲容
靜頭容直氣容肅立容徳色容莊以謂見於揖讓登降
獻酬俯仰者如此為容而不悖乎禮行之於家則父子
親兄弟睦行之於鄉則長幼順朋友洽行之於朝廷則
君臣正上下和甚矣士之容不可不慎也其人仁也其
容寛裕而溫厚其人義也其容嚴毅而方正其人孝也
其容慈慎而惻怛君子於容而觀徳焉春秋之時成子
受脤不敬楚令尹無威儀然不免君子之譏無徳故也
生因事思義其務知所慎乎吾見生氣和色莊無浮躁
習而有老成之風自其來學習經藝辭章不務躐等而
務實詣行文析理皆不茍月旦暮朔望㑹講與凡賔友
之至俾生相禮周旋中榘度吾甚愛之今也登于胄監
養成徳器他日纓弁執玉接武䕫龍之後使人望而敬
之頋不偉歟如生者出可以羽儀於天朝矣尚勉之哉
送張員外還永嘉序
君子之出處安乎天而已天者理勢之自然也以人事
驗之如寒至而裘暑至而葛饑渇至而食飲是也其或
未至而迎之已至而遏之是皆不能安乎天者也永嘉
張君時彦篤厚人也常以明經教其邑之子弟去年秋
詔求博學之士郡大夫以張君薦趣裝上京師與天下
之以博學貢者旅見于天子之廷親承顧問者數四擢
都官員外郎朝廷用之如恐不盡其材曾僅三月改司
門未㡬又改司封光采煥發斬焉太阿之出匣聞者愕
之謂為竒遇今年夏五月上念羣臣勤勞王事將思所
以休息之俾各自陳其志張君謹上奏曰臣無他故顧
獨有老母年八十又三無他子侍飬烏鳥私情誠有不能
自已者敢昩死以聞上若曰惡有使人母老而不得養
者乎其即歸養翌日具冠裳詣闕扣首謝遂買舟東下
方張君教其邑子弟時泊然自守曷嘗有希慕寵榮之
心一旦起自布衣遂䝉不次之擢日見嚮用半嵗三遷
無非青雲之境固將鞠躬盡瘁為國宣力以樹勲名何
敢有退休之念乃今以親老得賜告而歸如張君者其
進其退何嘗容心于其間哉亦安乎天而已夫天固未
易知也所可得而知者盈虛消長之相乗不期然而然
葢亦若是余也涉歴患難之日久當夫事機之來𠖇然
不可臆料徐而驗之然皆不能違乎天天之於人何嘗
數數然加之意而人之所值自不能違之爾張君道過
錢塘為余陳其所遇且請贈甚懇余雖數竒不能如張
君之際㑹觀其出處是殆所謂安乎天者因并以余之
素所信者告之
送周照磨改調序
南昌周君叔勉之為浙江布政司照磨也僅四閱月廷
議以諸司庶府員多者省之而叔勉所居官在省員之
列當改授于朝僚友曲江唐君某廬陵蕭君某惜其去
咸為歌詩以紓其欲留不可之情而屬一䕫以序初叔
勉隠居南昌郡城之東其地清曠西山秀色可攬而有
何湖數百頃水波演漾煙霏晝騰白雨坌集叔勉世居
其上藝有園田居有室廬凡給公上奉祭祀待賔客之
需舉無不足族聚亦甚盛嵗時宴饗長幼畢集親睦之
情藹如叔勉蚤失所怙大父實教育之築堂以奉甘㫖
曰親親堂隂有竹數百箇掩暎雲日雨至時其聲琤琤
然若鳴竽瑟作亭竹間以挹其趣曰雨竹方是時叔勉
悠然自得殆若無志於當世者今年春二月上遣使者
奉勑符四出設科目以求天下未用之士布列中外用
圖維新之治有司以叔勉聰明正直應詔既見上㝷授
前官叔勉器識闓朗其居官也悉心贊畫以承方靣重
臣宣布之意事無不舉譬之明珠深藏弗耀之日久一
旦出淵其光有煒以故上官甚禮之而其僚友所以惜
其去之深也雖然惜其去者私情也詩不云乎藹藹王
多吉士惟君子使曷嘗局於一職久於一方哉叔勉行
矣穹資峻級可立而致無俟蓍龜而區區之見則欲叔
勉施之他官者視今茲施之贊畫者益加之意無適而
非青雲之地矣走雖耄猶幸見之
題䟦
題傳大士三教像
錢塘性天義師慈慧有戒行能以聲音為法事雅好收
佛祖像一日持一軸示予請題其像圓冠方履而被袈
裟曰此傅大士像也按大士諱翕字𤣥風義烏人少業
漁有妻子嘗遇梵僧以宿縁曉之竟與其妻子去之雙
檮樹間修苦行明佛理其後業成去謁梁武帝能以神
通動之遂延大士講經秘殿甚見尊禮至陳大建初化
去此其始末也今所畫像具世俗所謂三教衣冠有合
三為一之意竊謂大士生齊梁間其時佛法方盛勿論
老氏雖吾孔子之道亦未有以勝之大士固不必預慮
他氏見詆而示人以同也而畫者為是何哉蓋佛之説
有謂未來世當有具如是衣冠而示人以同者故畫者
逆而為之以沮世之詆異端者此其或然歟然非予之
所敢知也因師之請䟽其畧而歸之
䟦虞文靖公張外史墨蹟
右虞文靖公禪偈四首句曲外史張公近體一首今靈
隠瀞禪師之所藏也虞公字畫雖以目眚故行勢欹傾
而其姿態溫潤自足以見其舘閣氣象外史固不以字
名而其筆意清圓隠然有山林風格初禪師往謁虞公
于臨川山中以四偈投贈而公答之如前歸而訪外史
於錢塘南山并以所得四偈見時外史方賦詩送危檢討
遂附此詩于虞公紙尾以歸禪師虞公晚年雅嗜禪理
其言語意識超入無塵有非凡近所能窺測於荅禪師
四偈可見外史素尚𤣥學其於禪理若非所知故其䟽
于所附詩後自謂吾不解作禪語抑豈佛老異趣耶不
然何以有是語也覽者當自得之
䟦趙鄧虞黄帖後
右趙文敏公借佛書小帖一虞文靖公與方外交帖二
黄文獻公與同年友帖一其用硬黄紙臨逸少八日帖
則鄧文肅公之筆紙尾䟽云此余十八年前所臨後有
莊節韓先生䟦語四公文章名位前後相望莊節之濳
徳亦何可及而其翰墨此巻具有之一䕫晚出乃得悉
覩豈不快哉
題雪庵臨蘭亭帖
雪庵昔在至元大徳間以楷書大字名世所書碑版至
徑㝷尺今猶有存者而未嘗見其小字錢塘錫上人示
余以所臨禊帖其後有宋牟大理巘元趙承㫖孟頫䟦
語雪庵自䟽云予書此帖時年七十有二頗自詫其嫵
媚氣大理公有文學重望承㫖公與雪庵同朝書法妙
絶名不在雪庵下咸相推重予不解書竊謂雪庵字畫
譬如相馬不當貴肉而貴骨也知書者以為何如
䟦虞訢張三公墨蹟
此巻詩凡九首葢越僧天然上座之法屬古鏡上人之
所藏也初上座游江西謁故内翰虞公于臨川山中得
絶句三首其苐三首則并柬前龍翔住持訢公上座持
見請和又得三首及過錢塘以見勾曲外史張公復請
和焉又得三首故總九首云大厯至順間虞公以文章
擅名天下當是時釋有訢公老有張公亦各以文章鳴
若將以竸爽焉者虞公雅相推重與結方外之好篇章
往來無虛月三公既相繼化去片言隻字之存於今者
得而觀之猶足以見其風流文雅矧茲一紙而三公之
筆墨具存乎運去物改山川寥閴人物渺然把玩之餘
不能不為之興(闕/)
始豐稿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