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豐稿
始豐稿
欽定四庫全書
始豐稿巻十
明 徐一䕫 撰
雜述
歐陽公書王彥章事
古人為文非徒然也蓋必有為而作宋至慶厯蓋已四
十年不用兵矣一旦趙元昊叛兵聚西陲歴四五年而
攻守之計不决歐陽公獨持用竒取勝之議朝廷不以
為然而邊將多失機會公以梁將王彦章之善於用竒
也故於其事獨惓惓焉彥章姓王氏鄆州壽張人號王
鉄槍事梁至宣義軍節度使梁晉交争河上之戰凡數
百合彦章戰輒勝至於徳勝之戰尤竒末帝時小人段
凝用事忌彦章功名唐兵攻兖州故與羸卒遂至於敗
見執於唐死之歐陽公著五代史既列彦章於死節傳
而加感憤嘆息其後在河北又得其家傳并畫像以家
傳補舊史之畧以畫像損壊重加補緝且為著畫像記
至於徳勝之戰傳既書之畫像記復申言之不厭於複
其所以然蓋致其希慕不可及之意而警發當時用兵
者之不尚竒也議者以謂古之良將多矣歐陽公何獨
惓惓於彥章其意蓋不足於公也夫公不舉古之良將
而獨舉彦章非謂古之良將不善用竒也蓋舉近則人
易知所謂殷監不逺在夏后之世是也若謂彦章事梁
為亂賊之黨而以其死為徒知食焉不避其難之為義
則尤大非且自古亂賊莫甚於漢之莽操梁雖倔起乗
唐衰而取之視莽操尤當末減且揚雄嘗事莽矣荀彧
嘗事操矣彦章起自卒伍素不知書尚得而外之哉彦
章之事梁政如舅以嬖妾為妻為之婦者何敢不以為
姑乎茍其說行非特不知歐陽公之意有在且不知五
季之世死節之臣為不多見使彦章之忠義不白於天
下後世無以為人臣勸因著於篇
宋行宫攷
宋行宫在杭州鳳凰山下即唐以來州治也按咸淳臨
安志建炎三年二月髙宗詔以杭州為行宫時執政奏
屋宇隘陋髙宗以百官六軍未得其所不御正寢紹興
元年十一月詔守臣徐康國措置且命不得華飾二年
南門成名曰行宫之門三年以百官遇雨坭行非便詔
梁汝嘉創廊廡於南門之内十八年名南門曰麗正北
曰和寧東苑門曰東華二十八年始增築禁城而其宫
殿之制六㕘官起居與百官聴宣布則曰文徳殿謂之
正衙其四㕘官起居則曰埀拱殿謂之常朝曰紫宸殿
則上夀御焉曰大慶殿則朝賀御焉曰明堂殿則宗祀
御焉曰集英殿則䇿士御焉此四殿者皆即文徳殿隨
事而揭名未暇専建也後殿有四曰崇攻(一名/祥曦)曰福寜
曰復古曰延和福寧則寢息之所復古則燕閒之所而
延和在埀拱之後遇聖節冬至正旦寒食齋戒或避正
殿則御焉曰選徳殿則孝宗建以為射殿曰緝熙殿則
理宗闢以為講殿曰熙明殿則度宗改東宫之益堂為
之置經籍其中以肄習焉而講筵延閣則在禁中髙宗
之將倦勤也即秦檜舊第更築新居其内禪也則退居
之名曰徳壽孝宗之内禪也改名曰重華而居焉不更
作也至於東宫初無定制蓋宋諸帝多由外邸入繼正
統不遑築宫如孝宗之資善堂度宗之益堂皆在宫中
遂以為就學之地至於臣僚之署獨學士院在和寧門
内蓋放唐北門之制也郊社圜丘則在嘉會門外龍華
寺西太社太稷則在觀橋東北其地北有靈池九宫貴
神壇則在東青門外一里籍田先農髙禖等壇皆在嘉
會門外南四里理宗以南渡後依海建都宜以海神為
大祀又立海神壇於東青門外太平橋之東宗廟太廟
則在瑞石山之左(即鳳凰山/左翅也)景靈宫則在新莊橋之西蓋
太廟乃宗祀之常而景靈宫則漢原廟之制也又有欽
先孝思殿以奉神御則仍東都之舊置在内中閣則自
真宗御龍圖閣召近臣觀太宗御書及古今名畫其名
昉見仁宗召輔臣於天章閣朝拜太祖太宗御容則不
獨藏書畫也南渡後遂令修内司復建諸閣太宗閣曰
龍圖真宗閣曰天章仁宗閣曰寳文神宗閣曰顯謨哲
宗閣曰徽猷徽宗閣曰敷文不忘先也而髙宗閣則曰
煥章孝宗閣則曰華文光宗閣則曰寳謨寜宗閣則曰
寳章諸閣皆在禁中閣置學士直閣苑囿凡五處曰聚
景園曰玉津園曰富景園曰翠芳園曰玉壺園聚景在
清波門外玉津在嘉會門外富景在崇新門外翠芳在
錢湖門外玉壺在錢塘門外集芳在葛嶺其後理宗以
賜其相賈似道為第宅云南渡後宫室不過如此若夫
苑囿之設亦不過奉其親宴㳺非荒嬉也徳祐二年宋
亡元有司封鐍以幼主北行明年為至元十四年民間
失火飛燼及其宫室焚燬殆盡後十年西僧嘉木揚喇勒智
言於朝即其基造佛寺五(曰興元曰報國曰白/塔曰般若曰小仙林)塔一(曰/尊)
(勝/)而壇廟亦皆夷為民居僧舎元末之亂張氏毁塔造
城五寺亦就廢今姑識之
吳越國考
呉越國在杭州鳳凰山下其子城南曰通越門北曰雙
門錢氏納土後二門猶存臨安志載呉越錢氏造而不
言在鳳凰山下宋政和二年孫沔守杭蔡襄為沔撰雙
門記内云吳越王依山阜以為治而雙門置木石錮金
鐵用為敵備沔以為非禮制改作之則錢氏宫室在鳳
凰山下無疑髙宗南渡駐蹕杭州徙州治於清波門内
今州治是也但宋南渡即其地為行都故後人但知有
宋故都而不知有錢氏耳初錢氏以强弩射潮築隄捍
國而以鐵幢識其射處以今驗之去鳳凰山僅二百許
步此足為證錢氏當五季據有兩浙八十餘年亦頗有
功徳於民詢之故老已不知其建國之處弔古者無從
質焉呉越舊有備史今亦不存因修新誌補其闕畧云
爾
贊
崆峒外史畫像贊
維(闕/)溥氏千人之特道全顯晦學兼儒墨慕古人之行
以礪其操服今人之服以溷其跡淺而言之排人之難
不以為功拯人之危不以為徳學士大夫稱為畏友公
侯貴人待以揖客若論其至物我兩忘以蘧廬等天地
真幻一視以浮漚為今昔蓋廓乎不知其所容而邈乎
不知其所極也此其為人又安用問其所居之有東西
南北指崆峒於無何有之鄉稱外史為員外置之軄也
耶
耿㕘議小像贊(字申叔/)
軀幹秀挺心氣和平起居語黙不肆不矜蚤探經術得
義理之奥晚佐方岳擅政事之名雪鬢霜鬚志操彌礪
金章紫綬品秩方陞威儀聳乎朝著聞望孚於鄉評是
為南陽之人物抑將追蹤於洛社之耆英者乎
徐良夫小像贊
心閒意暇神完氣清撓之不溷挹之不盈閉户著書求
四子傳授之緒出門嘯傲得五湖煙月之情知之者以
為曲全其道而不知者以為欲以塟枅事屬其家僮而
去其父年已老自傷其子死不以命容顔(闕/) 憔悴比
入見上顧其老不使任事賜還鄉里其還也語余以枅
死狀悲不自勝余亦為之欷歔於邑且求余誄之余固
未暇其明年春自定海貽書於余曰吾兒已塟而吾舐
犢之情不能自已既為著其生死嵗月納諸壙子忍不
畀之言乎因繫之以辭以紓其哀其父名良字仲本辭曰
嗚呼人之生世有萬不齊不賢者或有不虞之譽而
賢者乃有無妄之菑如樂氏子者可謂賢矣至於如此
而死哀哉雖然知子莫如父為之父者既有以慰之九
泉之下則夫枅之不幸亦又何哀
記
餘杭縣重建廟學記
杭之餘杭縣肇置於秦至宋景徳中始有廟學規模卑
隘紹興中以法喜院改作之面勢稍宏敞時宋行都在
杭廟祀絃誦為畿邑之望涉元弗替如初其後燬於兵
會聖朝更化首詔州縣興學知縣梁初至始作講誦之
舎以居師弟子員至於廟宇兩廡皆未遑也而初以代
去教諭王奎訓導朱義鄒濟相與言曰學必有廟此獨
未備奈何未幾知縣王原良繼至奎等首以為言皆曰
是禮殿何可後踰年政敷民和乃鳩材庇工作禮殿六
楹崇若干尺廣視崇加若干尺深視廣減若干尺有竒
宏深靚奥以妥先師之神四配十哲以次就列而廟貌
一新矣既而縣令丞又以秩滿去至於明倫之堂習射
之圃治饍之厨儲粟之庾以及祭祀之庖庫作而未完
奎等方以為憂主簿楊銘徳後至奎等又以為言曰是
吾責也豈可使前緒弗就於是未完者悉完之肇工於
洪武十六年正月某日至四月某日而後訖工而凡學
所宜有者無一不具至是教諭訓導相與謀曰吾邑廟
學自入國朝經時十年始克大備厥惟艱哉不可無述
以示久逺乃使邑士韓守中來請文以記余乃為之言
曰古者論士於學士初入學則釋菜於先師無廟也漢
或有學無廟唐或有廟無學而其論士亦皆不盡出於
學而近世之制有學必有廟於是乎論士焉且學之設
所以聚人材而教育之固若無資於廟然世必致隆於
廟者蓋吾夫子上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而集厥
大成顔子曾子子思孟子以及羣弟子則皆傳其道者
也今焉衿佩濟濟朝斯夕斯誦其書而求其道非不欲
聞一而知十也然而道徳之光輝不可得而親見矣必
有神棲聖止之地以萃其景慕之心斯足以為成徳達
財之助成周論士於學而士初入學必釋菜於先師意
蓋如此初國家之興學也既因郡縣之版藉而定師弟
子之員額設為教條限以嵗月責以成效亦既升舎選
登仕藉彬彬然矣尋又申嚴貢舉之法至於春秋釋奠
肇隆於太學闕里未徧於天下乃者又敕郡縣通祀犧
牲制幣以次俱升儀文之盛視昔有加焉嗚呼國家推
大其制於學與廟其造就人材之意蓋無所不至矣若
夫為之師以教為之子弟以學其有不愓然於斯者乎
餘杭山水之邑其民亦多秀而知學昔者龜山楊先生
以程門髙弟唱鳴其學於東南而我紫陽朱文公實承
道統之傳則先生啓之也先生蓋嘗宰邑於斯其流風
善政猶有存者夫以秀而知學之民而生長於先生過
化之地又幸而遭值國家崇儒重道之日所謂千載一
時也士寧有不自激勵而奮起者乎自今而後吾知餘
杭之俊秀出為時用必也暴白儒效以副聖天子一新
學校之良法美意矣謹為之記以俟
思政堂記
姑孰阮竹友先生剛介有守隱居南陵之野績學累行
不求聞於人鄉評所及稱其賢者如出一口洪武十五
年春天子發幣聘起天下賢士講求治道時應詔者肩
摩踵接先生亦預旅見於天子之廷既而遣還以待後
命今年夏六月勅㫖及門先生即日戒道入覲如初獲
自布衣超拜四品官知杭州府先生既拜命不俟騶從
以一童自随擇日上官視事既逾月自念一介之㣲而
受國家一郡之託其何以報郡有公廨一區在府治之
後深奥靚密郡守退食之所也先生善楷書乃大書思
政堂三字揭於兩楹之間其意以政有所未逮則於此
而致思也且屬余記之余告之曰思之於人大矣天下
之事未有不思而得者以周公之聖一有不得於心猶
且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况衆人乎杭為郡領縣九地大
物衆古昔稱為都㑹雖錢穀之入於大農者差劣於他
郡而五方之民所聚貨物之所出工巧之所稡徵輸之
所入實他郡所不及而其治密邇使者府凡朝廷有所
須文書下使者府差次頒之杭承約束又在他郡先故
為郡於杭者尤難一或不得其平並縁為奸者衆是以
獄訟繁興弊如蠭午有不可勝言者夫欲平其政如之
何而弗思此政之所以貴乎思也而思也者是非得失
之所由决也夫心之官則思思則知慧生而是非得失
判然於胸中大抵人之知慧多汨於耳目紛擾之時而
得於神氣清明之後鄭有大夫謀於國則否謀於野則
獲者此也非其知慧有豐嗇地有静躁耳先生致思於
退食之地厥有㫖哉然嘗觀昔之為郡於杭者莅官之
暇輒多作堂以寄其髙曠之情若唐白太傅之虚白宋
梅龍圖之有美蔡端明之清暑是也今先生莅官云初
不假締構乃獨以思政名堂推其志之所在視白太傅
之虚白梅龍圖之有美蔡端明之清暑孰勞而孰逸哉
雖然時有古今事有簡劇故治有勞逸其勢然也今天
子方加惠斯民他日先生報政於朝書最上考䝉增秩
賜金之寵光被茲堂不其偉哉則彼虚白有美清暑之
適又何足羡哉
樂清軒記
君子未始無所樂也而衆人之所樂者君子有弗與焉
是故羊豕以為羞粉黛以為飾絲竹以為驩此衆人之
所樂也而君子則曰吾羮藜飯稻不必羊豕之美也縞
衣綦巾不必粉黛之靡也誦詩讀書聲若金石不必絲
竹之嘲轟也是則衆人之所樂君子蓋有弗樂者焉若
夫君子之樂在此而不在彼則其為樂不既清矣乎鄭
君桂芳學廣而行髙隱居姑孰之野安意肆志乎恬淡
寂寞之鄉而於世俗紛華之事漠然不相入若將以老
其身焉者鄉大夫數剡薦之卒辭不就㑹聖天子大召
天下遺逸士制書有曰共論治道以安生民於是鄉大
夫以君薦既詣闕親䝉清問奏對稱上意擢知杭之錢
唐縣為民選也既眡事治其公署之東偏為退食之所
而顔之曰樂清徵予記之予告之曰清者濁之對也人
之情不入於清則入於濁甚可畏也今君奉天子命為
一邑長臨乎吏民之上禄足以自豐權足以自用而其
所治又在東南華麗之地湖山之秀人物之繁陸海之
儲蓄何求而不得使資以自奉亦未為過而能泊然自
守如處士時甚至不以為戚而反以為樂其趨向與人
殊哉君又雅善草書喜賦詩莅事之暇燕坐此室草具
飲食已輒令家僮治筆硯作草書數行賦五七言三四
首遇得意處輒置筆躍然以喜而所以助其清者又如
此嗚呼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馳騁田獵令人
心發狂此善戒也世俗之人往往溺而不止如蟻附羶
何哉雖然吾亦清者也朝韲暮鹽風梧雨竹天機忽動
時作吚唔聲斯亦清矣顧吾處之有素初不以為樂也
聞君樂清始若有慊焉者自余而觀是謂安於固然而
不自知者也如君者非余之所慕羡者乎庸不辭而為
之記
悠然亭記
悠然亭者三衢舒氏之園亭也一日舒君訪余於呉山
之陽道向慕外頗言園亭之勝欲得余記之余謝之曰
吾未嘗造君之亭不知所以記舒君徐為余言昔者歐
陽公未嘗至杭其著有美堂記模寫江山景物雖數造
者不能言也又何靳焉雖然姑言之其亭縱廣各三丈
許户牖軒敞几榻整潔左右布席容客可十數輩未至
亭甃小徑百步許兩邊種栁夏之日可藉其陰既至當
亭前種古檜綰結其枝為屏狀如屈銕冬之日可攬其
翠其外鑿大池養魚千數百尾雨霽時魚大小喁噞水
上又其外稻田連畦接畛苗盛時濃緑際天皆可觀也
引領南望又有好山如蒼玉案横置於前陶淵明飲酒
詩云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似與吾意合因取悠然
二字名吾亭子肯為我記之則吾亭滋不凡矣余諾其
請因為之言曰凡人跂行喙息於天地之間内之而營
衣食以仰事俯育外之而治賦税以給公上鷄鳴而起
日入而息弊精神於旦暮茍遇佳山水孰不欲上登崇
髙下臨清泠浣滌其胸次以取一餉之快哉舒氏為三
衢巨姓所以為家為官者其事蝟如及間而息釋倥偬
而就閒曠據榻而坐玩花竹之幽茂觀禽鳥之上下野
意横集塵坌頓消方是時雖不見南山其興亦已悠然
况又有南山佳色發其興哉此吾舒氏園亭所以作也
世常言古今人不相及以地位言之誠有不相及者若
夫心與境㑹其興悠然而生則淵明之興一悠然而舒
君之興亦一悠然也初何古人今人之間舒君姿爽朗
器宇恢廊好與賢士大夫游宜其所得夐出於尋常之
表吾他日倘至三衢而登於其亭茍吾之興亦一悠然
則當為君泚筆賦之
菽水軒記
越人李養能甫居姚虞之間事親至孝恒媿不能備甘
㫖以菽水二字顔其晨昏之室其意以謂吾欲為孝僅
能為菽水之養爾非敢以為孝也且徵余記之余曰昔
者仲由氏之貧不能養也孔子嘗告之曰啜菽飲水得
父母之歡心是亦為孝以此言之孝殆不止於飲食古
之人蓋有以三鼎為養者矣牛羊豕具焉君子不以為
足亦有以五鼎為養者矣牛羊豕之外又加魚麋焉可
謂備物矣而君子亦不以為足此有以見養不止於飲
食而在於得其歡心夫能使父母列鼎而食而使父母
之心不怡則不若啜菽飲水而得其歡心之為愈也易
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此之謂歟夫
菽者豆之總稱貧者煑以為粥饑而啜菽渴而飲水養
之至薄者也吾意養能甫家雖不甚贏其養未必止於
菽水其云然者蓋示其不自足之心耳揚子雲曰事父
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養能甫之心不自足於飲食之
奉則其餘皆不自以為足從可知已姚虞之間舜支子
之所封也有舜之遺風焉若養能甫之為養其殆庶幾
乎宋紹興執政李莊簡公光養能甫之七世祖也力沮
和議為秦檜所斥謫居嶺海十有餘年而没南渡忠臣
以公為稱首嗚呼忠孝無二道莊簡公身居朝廷故効
忠於國養能甫於今為庶故孝行於家世有先後而忠
孝出於李氏一門亦可羡哉是為記
春暉堂記
同郡馬仁安甫初主郿縣簿又主臨卬縣簿七八年之
間較其䆠轍所至自今天子之都渡大江北涉汳洛入
潼闗仰觀太華之勝徘佪乎秦漢故都西過漢中扳縁
棧道而上劒閣覽觀全蜀而後出䕫門徑瞿塘灔澦之
險蓋萬有餘里而還可謂逺逰也已而其人氣岸竒偉
談說身所厯處使人聴之雖不出門户如親履其地而
覩山川之形勢衰憊之氣頓起視其行槖則甚蕭然獨
見其有手軸一包裹如秘寳發而視之題其睂曰春暉
余詰之言在鄉里時二親相繼而殁吾思吾親不置作
堂曰春暉以見不忘及既出而仕去吾堂日逺故以茲
巻自隨求四方能言君子敷吾區區之意時取而誦之
庶幾如登吾堂而見吾親也余告之曰仁安甫之所以
自見者其本於孟郊氏之詩乎夫親之徳大矣舉天下
之物皆不足以形容之而惟春暉為近古之善方人者
嘗以日為喻其稱曰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
也蓋夏日之日有可畏之象冬日之日有可愛之意此
以喻一人之性情則或似之而以喻人父母之徳則未
當也夫暉日之光也春日之暉燠煦萬物萬物以之而
長養故言父母鞠育之恩顧復之意惟春暉可以擬之
此孟郊氏謂人子之心如寸草然不能報也然則孟郊
氏可謂善言父母之徳者矣以余而觀天下之事未始
有不可足者如飲食衣服宫室事之至切於已者也是
故羮藜飯糗不足於食易之以膏粱則足矣緼袍布褐
不足於衣易之以狐貉則足矣蓽門圭竇繩樞甕牖不
足於居室易之以華堂麗宇則足矣至於親也存能奉
之以滫瀡殁能厚之以棺槨逺能薦之以時物可以謂
之孝矣而皆不可以為足也茍有足心則非孝矣蓼莪
之詩人曰欲報之徳昊天罔極良以父母之徳無涯不
易報故也然則孟郊氏春暉之喻其亦蓼莪詩人之意
也歟嗚呼詩可以興此有以知吾仁安甫春暉之念不
惟家居之日有見乎其位聞乎其容聲而後不敢忘故
雖䟤跋萬里王事倥傯旅懐凄惡亦不敢蹔忘也若仁
安甫者可以謂之孝人也哉於是筆以為春暉堂記
風木軒記
風木軒者錢唐褚偩本中思其親而作也本中性至孝
稍長喪其母既壯又喪其父其喪母也哀痛愁苦幾不
能生喪父亦如之母殁之嵗有嘉木二茁於所居之牆
上枝葉類椅桐本中以母殁而佳木生亦異徴也爰改
植於所居之傍十閲寒暑二木劍拔而上而其父又殁
後數年本中過謂余曰始偩不幸喪母㑹有木生之異
改而植之以謂既不見母或逺而忘此木所以識也當
是之時吾先人見而憐之時偩以先人方强健必享百
齡之夀以庇覆我諸孤如二木之日就長茂而息其陰
也詎意二木方長茂而我先人竟棄我諸孤而去悲不
自勝嘗與二弟徘佪樹下有風颯然起於木末俄而怒
號樹為披靡有欲仆之狀移刻不止偩顧二弟言曰古
之人有欲養而親不逮者蓋嘗以風木為喻今我與爾
所見是也因相嚮而泣遂名所植二木處曰風木之軒
值四十二代天師以朝覲過錢唐偩修謁焉以情事上
白天師矜之為篆三大字揭諸軒中而未有為不肖孤
記者故敢以請嗟乎孝子之所見與衆人不同天下之
物衆人見之以為悦孝子或以為悲此不得養其母者
見蓼蓼之莪或以為蒿或以為蔚也今夫褚氏之墻嘉
木茁焉改而植之長茂立見此蓋和氣薫蒸之所致使
他人處此必指為家慶詠歌舞蹈稱揚之不暇而本中
息於兹樹值天風撼之乃獨起無涯之悲何其所見與
人殊哉記禮者曰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
心如將見之夫雨露之被萬物華澤鮮好穹壤之間有
知覺運動者莫不情驩意懌而孝子獨加怵惕此本中
所以見風木而興悲也雖然仲由氏之所感蓋少以貧
賤故躬負米以養其後南逰於楚累茵而坐列鼎而食
連軫結駟而游而親不在此所以有不足之感今褚氏
家故餘饒本中親在堂時甘㫖足以備養非有仲由氏
之不足而其區區之心乃猶若此嗟乎若本中者可以
謂之純孝人矣乃不讓而為之記
幻泊軒記
太湖之上有真慶禪寺是為韞中琇師之居寺之北有
别業花竹泉石頗瀟洒師朝夕燕休於是掲名曰幻
泊以表所見之出於寰區有原師無極者其法侣也亦
嘗辱與余俱一日偕來謁余呉山之下原師曰彼之幻
泊意欲得子記之何如余辭之曰吾所學不與而道合
吾所知者目擊道存不馳騖於窅㝠昏黙浮屠氏之説
愽大𤣥逺上極無際不可以思議具述逺而山河大地
近而食飲宫室又近而四肢百骸耳目鼻口一動一静
一呼一吸以至盡未來際一皆視為虚幻而不以為真
實而吾之所見不然非山河大地不足為吾身之所依
非食衣宫室不足為吾身之所資非四肢百骸耳目鼻
口一動一静一呼一吸不能使吾人倫日用所欲適宜
故吾所見惟真之為務而不知他有所為此無它第吾
所學異業故不能不岐而二之雖然此身泊於此室政
如一葉之舟泊乎滄江之上溟海之涯師能以泊為幻
其視世相不啻電之易滅露之易晞吾見向之浮屠人
衣不以麻而以狐貉食不以蔬而以膏酪覆不以茆茨
而華其堂傑其閣使若人也克知以泊為幻必不以此
為樂琇也積其功行如此其必為菩薩大士之徒吾愛
其人而未暇與論其所以殊亦將往造其室觀其幻花
幻竹幻泉幻石使百累悉至於無姑為記其幻泊而使
書之壁膚
蘭菊草堂記
錢唐徐子貞甫廉介有雅操築草堂於城東隅不蒔他
物獨蒔蘭與菊而日循行其間客或過見之曰子愛此
耶子貞曰吾愛其與吾性合爾既而大書蘭菊草堂四
字而請余記蓋蘭之為物生於澗谷深絶之地人雖不
採而清芬細馥洒洒然於風露之下有不求媚於人之
意焉菊之為物發於卉木彫落之後時雖揫斂而幽姿
雅艶采采然在風露之表有不争妍於時之意焉之二
物者有道之士所不棄也方子貞隱處時人見其戀嫪
此二物不置固曰其性然爾而不知其見於用者何如
也及遭維新之朝盡起天下之遺逸而用之子貞起自
草堂得以才行選為親王官屬趨蹌王廷一以直道自
持如蘭之不求媚於人菊之不争妍於時為王所禮貌
所謂國有道不變塞焉者蓋如此詩曰惟其有之是以
似之豈不信然子貞之所守可謂不蘭菊媿矣因筆之
為記
安序堂記
安序堂者今四十三代天師無為子之所作也天師既
膺符籙之命爰即府第之西大作重屋丹楹畫棟穹檐
邃宇干青雲而麗白日望之如在天上其東則象山龎
然其西則僊巖巋然又其北則髙風亭跂然翼然而麈
湖琵琶雲林三十六峯則羅列相向川光嶽色畢赴於
睂睫之下天師既即其上&KR0869;凡先世琴劔圖籍與夫道
藏所儲仙經真誥三洞瓊綱以及近世儒先道徳性命
之書靡不備具琅函縹帙荖次鱗比化日悠永端居清
閟以愽其趣不知身在大道之世天師以謂此第吾所
自適者然耳而吾所以存諸躬與為吾後𦙍法者當必
有防範之具乃即其下兩楹之間顔曰安序且徵余著
堂記大傳曰君子所居而安易之序也得其序則安矣
聖人作易卦自竒耦而成八變而至於六十四爻分陰
陽而成六變而為三百八十四卦爻所著性命之理幽
明之故事物之情莫不各有次第是之謂序序之云者
如乾之象為龍有潛有見有躍有飛有亢是也易有聖
人之道四曰象曰辭曰變曰占君子於易而得其序亦
惟象辭變占之間究心焉耳大凡卦爻有象而後有辭
辭所以著象故玩辭而觀象有變而後有占占所以决
變故觀變而玩占君子居而學易既觀象矣又玩辭焉
以觀其所處之當否動而用易既觀變矣又考占焉以
觀其所值之吉凶驗之於事反之於身有居安之實斯
不違乎易之序矣既安其序其於吉凶消長之理進退
存亡之道將無所求而不得大而君臣父子小而事物
細㣲亦無所處而不當故得其序則安不得其序而能
安者未之有也天師以神仙之胄超邁之姿作止語黙
與道委虵視人間世窮通得喪毁譽榮辱曾不足以累
其靈臺顧猶慮其積諸躬與為後𦙍法者未循乎易之
序而昧於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之所以然而諰諰然以
安序為意無乃過乎不然易與老合昔之人蓋有本其
㫖以註易者矣天師雖以清浄無為為宗凝神至道有
得於易存之於躬者莫非實理埀諸後𦙍者亦莫非實
徳尚何患乎存諸已者有未至為後𦙍法者有弗裕乎
以安序名堂此蓋天師慎於持盈不自滿假之盛心也
今也領袖仙班於維新之朝光膺帝眷嵗時入覲將必
有如廣成子之告軒轅黄帝者矣道徳所孚陰翊皇祚
於百千萬䙫而天師之𤣥𦙍亦䝉休被祉於無窮不其
盛哉雖然此非吾儕小人之所敢知然而徵諸至理則
有必然者矣於是筆以為安序堂記
環翠樓續記
國朝設行人之職以傳命於四方蓋本周官之制行人
員至衆又設率人為之長非材識邁衆在言語之科者
不與兹選而卓子强氏與焉子强世居閩其居在三琅
山之下其山氣勢磅礴隆而為麓衍而為原而羣峰羅
立老人在其前貪狼在其後天驥在其左文筆在其右
如拱如挹每旭日始旦翠氣四合坌入牕户蒼然襲人
坐客莫知其所從來誠佳處也初卓氏以儒術起家宋
全盛時有諱夢龍夢麟者伯仲聮登進士第佐州有聲
實子强之十四世祖也其後有六學先生菊泉先生明
性理之學與紫陽朱夫子游於子强為九世祖六學菊
泉存日以謂山川之間神秀發舒亦必有待於是作樓
為燕息之地以傳其勝曲欄横檻窙豁無礙三琅山之
勝萃於目前名曰環翠後之人克承先志率皆未弊而
葺環翠之勝一如昨也子强既仕於朝使於四方無虚
日環翠之勝未嘗不往來於懐遇善畫者授以鄉山大
意俾規模為圖趨辦之暇時加披覽匪徒曰挹其勝而
已而其先人神明之往來亦或如在也子强過浙上謁
余授經之堂具道其所以請記余告之曰懐土恒物之
大情古有莊舄者本越人也顯於上國其心未嘗忘越
而每為越吟兹固人情之所不能免然吾有為子强言
者子强閩人吾不暇逺引請以閩人告之唐貞元間閩
人有歐陽詹生者嘗㳺上國其親雖有離憂其志樂也
詹在親側其親雖無離憂其志不樂此足以明為人父
母者欲其子為國宣力以功名顯也夫人以有用之軀
而老於一同之地與草木同腐亦獨何哉子强年富力
强材足以有為䆠轍伊始環翠之勝不必加戀嫪也他
日光膺寵命歸榮故鄉顧視環翠之山色光彩絢爛照
映乎書樓之上計日可待矣斯時也圖何有焉因筆以
為環翠樓續記
柴氏義事記
錢唐有柴姓望名而字宗禮者其人姿樸茂不尚表襮
見義事輒為其友有金觀者本栝蒼人自其父游宦錢
唐遂家焉觀嘗舉進士元至正中亦登備牓為州縣學
官矣遭值運去物改窮居田里生事落甚母殁不能塟
宗禮相其經營未克襄事觀竟以哀毁成疾而殁已而
其妻亦相繼殁宗禮哭曰吾友之不幸至是哉且其子
弱三喪在前吾責也乃捐家貲治塟事其力弗逮則告
助於觀所嘗往來者因得舉觀及其母與妻之䘮從其先
人之兆葬焉聲稱所及四方之士咸恨識之之晚於是
人以義士目之嗚呼朋友道䘮久矣平居無事意氣
相與襟期相許其膠如漆及夫一死一生交情乃見孰
肻施徳於不報之地哉今夫人未為無所施率皆有所
為而為今觀已死其子且弱夫豈有所為而為之者求
之古人惟郭代公栁仲塗范丞相蘇長公二三君子爾
他鮮聞也是二三君子者為義誠厚然或藉貴富或資
俸禄推以予人若不難也宗禮一介之士其家不過中
人之産而亦能如古人之所為獨不可尚也哉友人筦
籥為余道其事甚悉故為筆之以示夫觀民風者焉
梅閣記
梅閣者今浙江按察副使何公宴居之所也公性潔脩
於凡植物獨梅花是好作層屋出梅花上每冬深梅花
驟發俯檻盻睞玉雪燦爛芬芳襲人詩興油然而生吟
哦竟日不知此身之在太素鄉也因自誦曰吾鼻祖水
部府君在揚州見東閣官梅賦詩有名吾名吾居曰梅
閣夫豈不可既而徵余記之惟人生乎百世之下而尚
友乎百世之上必其風聲氣韻有以動乎心術之㣲意
領神㑹有不期然而然者非勉强也雖然此特以衆人
之善尚友者言之耳若夫推其所自出本乎一源蓋不
必較逺近戚疏則其所以相感者又易易然矣此憲使
公所以有慕於何水部之梅閣也按何水部遜字仲言
世為東海人八嵗能賦詩弱冠有文名當時范雲沈約
皆負重名雲稱其文含清濁中今古沈約亦面譽之曰
吾讀卿詩一日三復不能自已其為當時名人所推重
蓋如此唐人於詩為尤盛而杜子美出諸家右亦推重
之曰沈范早知何水部是也水部嘗為梁建安王行㕘
軍記室後官至尚書水部郎從其王鎮揚州時東閣有
梅方發水部倚樹而吟終日不去其詩清絶見於家集
至今猶膾炙人口後來杜子美在蜀㑹裴節度登東亭
送客見梅賦詩因用其事和裴詩遂有東閣官梅動詩
興還如何遜在揚州之句此憲使公之梅閣所以名也
然觀水部平生止以文學立名而於事業不多見抑豈
當時所用者止於文學耶不可得而知也今憲使公學
廣而才贍其見於製作大篇雲行短章鏗鍧得水部家
法方持部使者節按行浙水西蓋將以飲氷囓蘖之操
如梅花之犯寒而茂揚芳聲邁偉烈以報主知詎止以
其玉雪之燦爛芬芳之襲人如何水部之發興於詩也
哉吾聞古之善占人後者曰光逺而自他有耀者也憲
使公之於水部有耀矣如但曰所好之似豈知言者哉
玉帶山房記
玉帶山在蘭溪縣東三十里而近其山秀拔頂趾皆青
而其腰色純白横亘數十百丈如拖玉帶故號玉帶山
邑人王端翁先生有先廬在其下因署曰玉帶山房屬
予以記且曰玉帶之勝在吾户庭非一世矣我先人在
元至元初以覊孤之跡至燕獲事竇文正公黙得其銅
人鍼法用醫官起家稍遷江西官醫提舉後簽太醫院
事雖留燕嵗久而朝夕之念未嘗不在玉帶左右故未
老而謝官歸休於玉帶之下而負病踵門者不逺千里
而來望見玉帶粲然曰活我者在是矣一時玉帶之色
若濯而瑩吾幼在侍旁觀先人按俞穴求經絡之貫屬
以驗氣機不敢不究心焉先人既殁中更多故薄宦不
足以達人不以我為無似見謂克承先緒趨吾乞療者
如趨吾先人焉曾不以吾父子異世而或我間玉帶之
色猶幸一如昨也維是先人之弊廬在玉帶者何可不
圖表見以昭先志敢固以請余曰嘻玉韞於石而山木
為之光潤况在於人乎古有庚桑楚者居畏壘之山而
畏壘大穰彼庚桑楚者惡能使畏壘大穰哉由其徳之
薰蒸故山為發祥耳余游四方遇有過玉帶者談王氏
父子生人之死不可殫紀其積世徳如累金城於先生
諗之而信他日玉帶之上禎符發見如畏壘之穰未足
多也其必有曳玉廟朝埀聲邁烈以大其施者為之徴
乎山房所以識也簽院號鏡潭瑞翁號玉泉蓋山下有
淵澄渟瑩徹光可以鑑故其父子以自命云
明徳樓記
吾邑張可敬氏與余同僑武林城中一日手出一巻見
余於授經之堂發而視之則前内翰鄱陽周伯温甫所
篆明徳樓三字周公以篆書名一世而此三字端勁圓
潤得斯氷之妙撫玩乆之緬想前朝文物之懿不忍釋
手已而揜巻問樓之面勢與名樓之義何若可敬進曰
吾居在邑之中先大父為處州學官而歸爰作兹樓以
務窮理盡性之學適周内翰以使事過天台嘗登吾樓
為先大父書此三字揭之楣間以示正學之有在吾大
父不幸捐館茲樓亦燬於兵幸内翰公之遺墨猶在作
新樓於舊趾取其遺墨摹而揭之吾大父雖殁猶不殁
也子幸為我記之可敬之大父伯寧先生也吾去鄉里
蚤未嘗一造其樓而拜先生今觀先生之所以表見者
亦或可得而窺其涯涘矣涉浙而東山岳之秀無出天
台而赤城瓊闕玉霄諸峰之最秀者又悉赴於縣樓近
市廛髙出衆屋上諸峯之秀悉可攬而有秋髙氣清先
生身處埃壒之表倚樓而望天宇鏡浄纎翳不生萬象
呈露先生神觀爽朗收視返聴㝠然内觀所謂天之所
以與我者其本然之體段顧不洞見於此乎此樓之所
以名也雖然此義也文公先生於孔氏之遺書言之備
矣而其門人弟子又復以鏡為喻以謂鏡之為物塵垢
去而鏡之體見猶物欲去而心之體全是則是矣此第
言其用力之地初不若即境觀心表裏一致之為至親
且切也文公先生平生精力盡在大學論語孟子中庸
四書而明徳二言又大學第一義學者誠有見乎此大
之而用天下國家小之而為天下國家用胥此焉出經
生學士何可以習熟見聞而易視之哉吾聞文公先生
四書之成傳於吾台最蚤意者先生去前輩未逺精㣲
之㫖蓋必有所受矣宜其表見如銘刀劒銘户牖之不
敢忽也不然兹樓專山嶽之勝芳題雅匾何所不有而
獨有取於此哉吾雖不及聆先生之緒論因可敬之請
而粗言之而亦未知其至與否也夫茍未至在可敬用
力如何耳大雅云無念爾祖聿脩厥徳子幸歸而求之
滋徳堂記
先王之憂民也以凡踵行喙息於天地之間者未免淫
於六氣而致夭折故制為醫藥之具以全其生而躋之
於壽考徳至厚也是以周官設醫師掌醫之政令凡邦
之有疾病者造焉使醫分而治之嵗終則稽其醫事而
制其食若五味五榖五藥之齊存於神農氏子儀之術
者是也而岐伯俞拊秦越人淳于意諸人察五氣五色
五聲之劇易九竅九藏之變動以定盈虚休王又皆羽
翼其道以補天地造化之所不及為生人萬世立徳者
也秦為無道敢於焚燒六經以廢周公孔子之道至於
醫藥之書所以續斯人之命者則幸獨存於世誠以天
地生生之徳不可一朝冺也今夫人明乎經絡骨髄陰
陽表裏之原五苦五辛温涼燥濕之性蓋本諸神農氏
子儀岐伯俞拊秦越人淳于意之遺法以濟人利物故
論其徳殆不可襲而取之言其所自則必尚世言其所
及則必尚衆而非茍且於一時僥倖於一人之所可致
也故君子務滋徳焉錢塘有徐鎮字鼎夫者本醫家子
性静而敏郡以伖秀選為杭學弟子員習經藝辭章有
足稱者而不廢醫其家嘗作堂以儲藥而未有名請余
名其堂余曰經云樹徳務滋子之道亦類是宜名滋徳
生曰唯唯蓋生之先君子以醫名於大方其療法具存
於家已樹徳矣而生以妙年承之又愈人疾亡算如余
之多病亦且賴生以存可謂善於務滋者矣雖然吾尚
告生以滋之之術獨不見富人之滋財乎一金為母則
子百金百金為母則子千金萬金惟其滋財之心勝故
雖走荒徼而犯狼虎浮重溟而觸蛟鼉濵死弗憚遂乃
至於大盈又况滋徳無此險難不過舉斯心加諸彼而
已生以滋財之術滋徳持乆而不懈徳之為用有不可
勝言者矣其以吾言為然否乎生曰承教承教願筆以
為記
澤存室記
易貞庭幹本荆州人幼時從其父母避地來浙遂家焉
姿粹雅行甚謹飭以選為杭學弟子員出入學校非特
不為嬉戯徵逐事未始見其笑而至矧怒而至詈恒有
不怡之色余沗為都授師生嘗從余質疑義余為之辨
析從余習文字余為之刪潤生善筆札余時有論著多
屬生繕冩故生在衿珮之列往來余所尤密每熟視生
而甚矜之一日告余曰貞之從親至浙也日漸長大覬
有所成立以養吾父與母今幸吾父猶强健而吾母竟
棄不肖孤而去欲報無地是以㷀㷀如在疚恒讀大戴
記至母殁而桮棬不能飲焉口澤之氣存焉爾澘然出
涕猶愳其或忘也爰就吾母飲食起居之處顔之曰澤
存先生其能賜以一言之教乎余語生事死如事生事
亡如事存人子之道也曷敢有死其親之心夫桮棬飲
器也揉木為之而加髹焉常人之家日用之所須非貴
重而不可致者也記禮君子以是器也其母之所嘗御
母雖已殁而口澤之氣猶存捧茲遺器而哀痛之誠心
有不期然而然者故若有不能飲者焉非誠不能飲也
生以之自見可謂不死其親者矣凡人知養其親於生
存之日固不必論求有不忘其親於既殁之後者或未
必然則是死其親者也死其親非孝子也人固未嘗無
所思也有覩河洛而思禹者矣有見甘棠而思召伯者
矣彼其思也出於衆人之所同見桮棬而思母則惟孝
子為然嗟乎亦有誓及黄泉無相見者吾則不知其何
心也古稱純孝為難由生觀之蓋亦庶幾乎所謂純孝
人矣生方育材於學校將向用於時今日之不遺其親
則他日之不後其君的然可見故移此心以服官政暢
皇仁迪民性革薄從忠使風俗如唐虞三代之時顧不
在於生輩乎吾雖耄尚及見之筆以為記
存誠齋記
鄭敬常甫敦固周慎孝友行於家庭信義孚於鄉黨學
足以華躬而不自衒識足以致逺而不自賢與之游者
撓之不見其濁澄之不見其清蓋庶幾所謂古有道之
士者焉嘗潔一室名曰存誠請余著記余曰敬常甫其
為知道者歟蓋天下之理不出乎誠人之所以㕘天地
而為人者此誠也出乎誠則入乎偽矣甚可畏也夫人
之所以為人身之所接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兄弟也
朋友之交也以至一事一物一動一静一食一息莫不
有實理存乎其間理無為也在人以實心行之耳仰不
愧俯不怍則可至於聖人矣聖人之心渾然天理無往
而非誠衆人之心膠膠擾擾與利害物欲相旋轉於無
窮故於人倫日用之間不暇盡其道未免茍焉而已故
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故君子誠之為貴烏乎誠
非聖人不能全也夫欲至乎聖人者其在存誠乎敬常
甫以存誠名齋非知道者其孰能與於此吾嘗謂聖賢
言誠散見於五經四書其言備矣原其入徳之要未有
若乾之九二閑邪存其誠一言蓋學者用力之方也敬
常甫其有見於此乎蓋邪者物欲所生之穢汚所以汨
没乎靈明者實在於此邪既閑則誠自存矣敬常甫為
人威儀辭氣必其學用心於内而以敬自持者以敬自
持則方寸之間凛然神明之居城堅池深外侮焉能入
哉此必敬常甫之所自得人所不能知者余也學未聞
道其於聖賢之學故不敢以易言之而亦不敢不用其
力尚當從敬常甫詢其所以然庶幾聖學之要或得而
聞一二乎
始豐稿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