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螺集
滄螺集
欽定四庫全書
滄螺集巻三 明 孫作 撰
太平府當塗縣重建廟學記
邑有學學有廟禮也僨於兵時也僨而興不書常也興
而侈美於前書乎不書懼弗勸也按姑孰縣三當塗故
聱劇治不與他等更以事殷教弛俗窳浸為當然今聖
天子興一四海綏萬邦越四年大論官以儒育材以學
而宣上徳意者猶虩虩以為艱明年冬永平王公俊屬
宰是邑下車之初首登進其民問學所在皆謝不知問
左右吏吏相顧愕貽謝亦如之公曰民不知學焉能知
方乃薅蠧抉貪昭以不取未㡬又示以不偏朞年民恬
於化公曰可矣則召父老端笏齋心而令曰嘻子來前
若知有父子乎曰有知有君臣乎曰有知君君臣臣父
父子子所從來乎曰不知也公起立以手加額曰此吾
夫子之教也教猶天也天可忘乎吾嘗愛仰敬畏如父
母神明日月雷霆也人不知有父母神明日月雷霆則
狂愚聾瞽而已今使若等去狂愚聾瞽以服聖人之教
可乎衆曰諾敢不唯命於是卜吉日率父老子弟距行
春門不百武擇地之隙辨方正位鳩工庀材易湫隘洿
深以為亢爽得畝若干禮殿論堂門廡齋庖以次畢興
繚池以垣飲射以圃像先師之容秩先賢之位丹漆黝
堊金碧斧藻巍然煥然礱宻堅緻雖數世封君之居有
弗能加又剡致郡士為師以主之生徒坌集弦誦之聲
達曙歴再稔而廟與學俱成集邦人士殿謁行釋菜禮
民圜觀之嘖未曾有會詔郡縣立鄉學置弟子員髫年
齔稚左提右挈民歡趨之籍入凡千人不踰月冠帶踉
蹡顒昂儼雅而學與教俱新君子謂其若有相者於戲
為之難易在人成之難易在天使為有不盡其難則成
固不獲其易為於人若此成於天若彼書以是勸來者
宜哉公字用章精敏亷勤事無大小談笑揮之吏畏民
服學校其一也是役也計公之俸㡬半入學教諭吳昭
訓𨗳劉會李炳實左右之里士于子中則經營之學舊
在行春門外洪武庚戌始改卜此其地葢宋之尉司云
杞菊軒記
趙郡蘓先生避地中吳士大夫爭走其門因闢軒以延
客環藝祀鞠既字其楣又属為之文按杞與鞠二類杞
即今之枸杞鞠則今之甘鞠鞠尤多種他如馬藺之為
紫鞠瞿麥之為大鞠旋覆花之為艾鞠信皆以鞠而雜
餌之其害至有殺人之慘説者謂惟眞鞠延年效與枸
杞不殊則眞鞠正甘鞠耳世以其荑作羮其花入藥而
本草亦謂服之輕身延年自天隨子掇以供桮桉而二
物始貴然其味猶在肉食之亞至東坡翁守膠西齋厨
索然不堪其憂日循廢圃求杞鞠食之捫腹而笑則其
用殆與糓粟比矣凡物益於人適於口不幸而不見賞
於賢士君子即猩唇豹胎味同腊毒而椒蘭桂蕙下比
茨棘又况杞鞠而已哉故士論之難犯雖鄭子産之賢
曹孟徳之姦卒不敢以人望廢清議甚者布衣之士操
其予奪定為國是以佩安危是則物之貴賤詎不以人
之廢舉為重輕與先生於人物無貴賤大小採攬成就
出其口者視天隨東坡之藻識雖一草一木是非之公
無過舉焉今復推其嗜好厠於兩賢之間然後知向之
所同益信不謬余居秀之南湖日與二三子誦杞鞠賦
以忘肉味乆矣而比歳下田不登方春農食麥葉或者
天發其珍以相斯民而神靈之效将不在洗髓伐毛之
後也乃重為之記先生名大年字昌齡
大雅堂記
至正(闕/) 冬浙省左丞蒋公之居吳也作堂於私第之
西名之曰大雅堂且徴記其説余惟六經所以為文者
如日月之光華星辰之錯列山嶽河海之流峙煙雲草
木之變化未嘗有意於文而天下之文卒無以加所謂
文之至也而三百篇又文之至焉書之政事易之隂陽
禮之名物春秋之褒貶非不足於文然出於口形於聲
恊於律吕宣之金石動天地感鬼神皆未若詩之微且
奥也而其體之大小言之淺深又君子小人之荖因是
辨焉今公以碩大光明之器英偉卓越之才致位顯通
為時名卿徳之見乎設施文之著於事業既已無愧於
昔人而燕間之清論思之暇名其堂曰大雅者是豈無
其故與葢嘗竊窺三代之作人矣在輿有旅賁之規位
宁有官師之典倚儿有誦訓之諫居寢有瞽御之箴臨
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師工之誦是以徳業之成不至
聖賢不止今已矣獨有觴豆劔鼎之銘以警朝夕然而
秦漢以還鼎彛之銘金石之固則已鑠於罏錘蕩為泠
風故其一舉足一矚目惕然以謹其思慤然以致其守
於是始有宫室門闥之銘以存戒飭葢庻㡬乎三代之
遺烈也然公之堂不琢不華其質素其制樸固非斯名
不足以美斯堂而斯堂之義自非公亦烏足以稱情也
哉昔周盛時君臣之間一心同徳非有弊也然猶採詩
以觀民俗以考政事而謂之風風之言諷也不肄於官
師不列於藝事不訐不訕㡬諫而婉譬風之感物而不
自知其物之感此庻人之事上也惟大臣則不然當朝
會大享之時君之於臣不特聞其政也欲尋其言不特
尋其言也欲觀其志故詩至於大雅則其音莭之簡陳
義之髙不佞不諛無抑揚揣切之㣲有直道正言之易
所以為大臣事君之忠也與然則義取於斯者豈非公
位則大臣也言則大雅也茍以為不若是者有如此堂
也不然不藻其梲不華其榱徒以是為大雅而記斯堂
吾愳非公之志也余嘗獲登公之堂觀大雅抑之戒聆
大雅琴之操而言其志之審矣乃退而陳其直致之辭
以發斯堂之義云
墨竹記
嘉禾吳鎮仲珪善畫山水竹木臻極妙品其髙不下許
道寕文與可與可以竹掩其畫仲珪以畫掩其竹近世
畫出吳中趙文敏父子外仲珪其流亞也仲珪於畫世
無貶議惟論墨竹或訾其有酸饀氣仲珪為人抗簡孤
潔髙自標表號梅花道人從其取畫雖勢力不能奪惟
以佳紙筆投之案格需其自至欣然就几隨所欲為乃
可得也故仲珪於絹素畫絶少余留秀州三年遍訪士
大夫家徴其筆蹟蔑有存者然則更後百年知好其畫
復當㡬人耶至正甲辰夏余友張君翔南持其族人𤣥
輅所藏墨竹示余曰君嘗嗜仲珪畫願為記之余觀仲
珪隠者也其趣適常在山巖林薄之下故其筆類有幽
逺間放之情殊乏貴逰子弟之氣議者少之其以此乎
且世賴筆墨以傳者非一物而竹之可傳豈以聲色臭
味為足嗜與若是則幽逺間放自其竹之性耳今使人
指其畫曰是有山僧道人之氣則仲珪於竹冝得其天
者顧欲以是非之可乎渭川千畝多如蓬麻其挺然修
㧞郁然茂遂識不識皆知其可愛至於荒濵寂徼烟梢
露葉凌雨暴日縣崖拂雲偃仆植立之勢生枯稚老之
態斯則非髙人逸士窺之歳月之間不能悉也以衆人
之未喻求衆人之必知何異誇昌&KR0870;羊棗於黿鼎之側
與事物之殊意見之異世有甚於此者余固不得不為
之辨也遂書以為記
長嘯軒記
人之聲在天壤間與元氣同出入猶魚之在淵與水同
呼吸也故凡聲與氣同則雖生殺萬物慘舒隂陽代謝
四時将無不至矣其泛宫流徴音中律吕使庭柯脱葉
萬籟為虚凝逰雲而集長風又何怪與昔者聖人知夫
情之不可已也為之嘯歌以洩其憤懣不平之氣是故
嘯之清也凄然其似秋使人無不悲歌之和也暖然其
若春使人無不恱而八音之政於是通乎人焉西江劉
子憲自其少時以竒氣負六經之學研精揣磨工為歌
詩駸駸然上追漢魏下軼晉宋既以得名當時然猶自
謂僅足以咀草木之英而未足以吸月露之華則又發
為長嘯之音寄興一時以名其軒而士大夫因以阮籍
孫登軰方之是豈足以知子憲哉子憲之事業雖不少
槩見方其結軫連騎北抵燕趙西歴秦晉上太行窺殽澠
絶黄河過伊闕徘徊乎梁宋齊魯之間泝洙泗之淵源
嘅陳蔡之遺跡而知道大之不容則子憲之心固已大
喪矣長嘯之發豈不賢於悲歌廣武之䑓與既而南望
大江鼔枻吳越逍遥閩嶠以挹武夷山水之勝庻㡬復
見延平師友櫂歌九曲之餘則長嘯之發且将卧餘子
於地下又豈艱危隠約沉湎自放於禮俗之儔可同日
語哉以是觀之懽忻悲憂之嬰吾心浮湛榮辱之閲吾目
成敗得喪之過吾耳舉不滿夫一嘯而世有恃其不足
恃以驕乎人寕弗少媿也與吾老矣異日儻見子於麻
姑山中聞有鸞鳳之音逸於雲霞之上者非子也耶子
毋曰不吾知也
東郊草堂記
松之海隅有培曰漢城城之隅有隠君子曰東郊先生
家焉先生與余既親且厚其出處亦徃徃相類獨才與
識不相及初江隂之警也公微服杖䇿變姓名來吳余
不更事意謂士君子遇則志四方善天下不遇則守墳
墓死鄉里而已去将何之未㡬郊壘日斥鼙皷日急戈
矛劔㦸之聲相聞晝不得居夜不得息然後悔吾知之
不豫引之不决而公之去其見遠矣暨余得脱於難辛
勤來歸公聞而輟来東原且吊且慶館余客舍方是時
余視東原耕田之樂豈可及哉會四方爭延士復與公
合曵履接席邂逅相歡雖時睽離離必合合必相教語
曰若得謝必同里而居同畝而耕以佚吾二人之老余
應曰諾則又笑曰方今中原多故天下未定此俊傑馳
騖之秋非公軰髙枕之日若我等乃如公言耳後余忝
教嘉禾将規田舍去老松上以復公言而先生書來則
已退休於居買田築室漢城之東扁曰東郊草堂徴記
其事余惟士之出處進退不可以不謹如此勤是物則
為君子玩是物則為小人始吾之去也嘗從於公今公
之歸也又先於余余其去君子而歸小人也審矣一俯
仰間向之大車長葢望塵雅拜者固已澌滅而無餘跡
其僅存不過當時齪齪不伸為世鄙笑之軰豈用舍進
退時有利鈍而貧富貴賤天之予奪復有幸不幸耶抑
余奔走飢寒旬其常耳獨念出入憂患進退從容卒能
以危為安如先生者庸非眞知去就早見明識之士哉
吾田距公三里幅巾杖屨登君子之堂樂而賦詩以歌
其志固将有日於是書以誌余愧公者多矣先生名訓
字君立蔡其氏葢松之士族也
空谷先生墓磚記
先生諱逺字之近小字紹堂姓俞氏江隂人也居空谷
里因以為號世稱紹堂先生而不以字行其先累葉宋
衣纓大族至内附三世不仕以隠徳稱會州里驗田甲
乙主徭役不勝家業益衰遂為齊民先生生甚癯長不
滿六尺美髯清肌骨見衣表目光烱然愛著小冠戴方
山椶笠白綺裘環玉帶羅望之如風塵表人一市人起
立㓜好讀書立操行竟歳弗窺户庭日寖有聞里大姓
王匡山素負才少許可首延先生為師由是翕宗之弟
子承先生教揖譲進退與為詩文皆有法度其綜練細
故問無不荅荅必中成敗肯綮尤善談名理弟子有問
舜大孝瞽瞍日殺之何也曰為不同有問貎美而貧曰
有甚惡陋而貴曰有甚美雖率爾談笑無不可書或曰
先生風裁髙奚為不仕曰夙有先誡不敢忘命用是卒
於布韋故人孫岵甚貧自常來歸先生均食與衣奉之
終身岵晚得廢疾家人苦其携䇿時出誶語先生笑曰
孫岵先生貧而歸我我當以疾棄之慎勿復言歳大&KR0146;
耕傭或以病告家人廹其去先生曰強而事我病而歸
之非人情也使舁而歸死是以舁故死之彼孤人之子
獨人之父弗望我乎且療以醫藥未㡬果死其父乞捐
溝中復止之泣曰歳凶為棺難骸骨遍埜不獨吾子先
生曰汝子生盡吾力死而委食烏鳶可乎第安之竟出
棺衾以歛鄉人聞之莫不嘆曰此非直長者是死生緩
急為義不欺人也里俗歳迎神會先生出神止其門舁
不勝重鄰父辱先生教素不惑者亦竊怪駭先生家嫗
宿受教令獨不恐大罵叱之衆為悚栗神亦帖帖去不
能為災衆始厭伏相教勿為滛費宗人有受教親死不
為佛事者浮屠䦱門誚譲之曰吾有所受矣非若等所
知凡先生言輙感化類此先生生長兵餘苦為生難誅
蓬藋植桑棗理頺垣廢址二十年弗具生徒(闕/)材輸甓
稍助成之為堂三間與姊婿魏則之先生友愛無比通
財合居居其東曰東愚居其西曰西愚鄉人化兄弟至
今以俞魏為言至正壬辰鄉寇竊發所過殘滅其舍復
為丘墟先生掃地為席累墼為榻客至嘯歌自如人或危
之先生曰汝憂吾不生耶吾懼死不殊耳一切世事絶
口不言性不善飲惟酷嗜詩不輕脱藳脱必驚人如龍
門桐歌小石灣行澄江(闕/) 等篇播誦人口不下二李
而理思過之時雖搶攘未嘗廢吟聲一日浩雪新霽道
盎如春先生乗欵叚微吟未就望見兄子寛負茶具逺
來便下馬憩松間掀髯大喜曰子適何來寛進曰固願
侍謁于歬也因趣令瀹雪具茗曰吾詩成矣明日好事
者傳以為圗先生不樂著書曰後世書愈多而學愈陋
矣惟豆亭集學詩管見行于世祖某父某娶曹氏子男
一人樵事親謹甚女二人長適惠連次適湯炳孫男二
人庠序曾孫一人倪壽七十有三歳以某年月日生某
年月日卒吳郡之客舍歬自為誌别親友後十有某年
月日孤樵以其喪返𦵏某鄉之先原銘曰豐於徳嗇於
書如挹如注稽其徒乆而衊之道恐汙三尺之墳此其
壚嗚呼銘哉式後殂
滄螺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