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外史集
滎陽外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滎陽外史集巻七
明 鄭真 撰
記
聴竹軒記
姑蘇陳君仲良來居鳯陽之臨淮蕭散夷曠有林野之
趣搆一室内列圖畫書史及古彛器等物外設崇欄環以
竒石植竹數十本虛心勁節整比森密大者若幽人貞
士特立而不可屈撓小者若門人弟子恭肅而不可狎
玩仲良葛中野服宴坐其中披閲今古或時至夜分一
氣孔神萬慮不作而凉颷時來竹之聲鏦鏦錚錚瓏瓏
玲玲如鈞天廣樂交奏並作宫商調而律吕諧也如蓬
萊列仙湘江帝子乗龍駟鳯珮玉鳴而珫璜擊也由是境
與心融心與意㑹怡然渙然有不知其所以然者乃扁
其室曰聴竹軒云夫大鈞播物坱圠無垠因所植而形
生焉因所觸而聲生焉聲之發也入乎耳警乎心徐
而察之其聲何如哉萬化本乎一理而萬理會於一心
竹之動而靜以聴之生物之情於是見矣托興之士所
謂聲與靜相宜者葢在於此豈但清風故人想像於彷
彿間也耶嗚呼若仲良者其觀物察理者歟雖然至人
遺物獨與道俱仲良學道者也一齋坐忘形冺迹化彼
吹萬不同有若天籟地籟者固已相忘於無何有之鄉
矣竹聲云乎哉予家東海上萬竹林立耳存目注清思
如洗時異事殊蕪廢不治久矣及來濠梁與仲良所居
為近每促膝過従舊夢為醒庶幾朝夕問竹之平安以
及其人聴竹之聲以妙悟於無聲不亦可乎哉
梅雪山房記
夀州蒙城縣主簿林君孔嘉士賓廣西人也年三十餘
神氣清瑩襟懷疏爽早以才調見知名公鉅卿得為廣西
行省行人進退周折必以規矩而應對従容舉措閒雅
行李使命之重不違其時嘗度庾嶺時固隂沍寒見梅
已著花而大雪盈尺山川林壑逺近一色徘徊凝佇喟
然嘆曰天下之物有如梅雪之清而白者乎猥以不才
服勞於公清白之操慎終如始其殆庶幾哉於是扁所
居曰梅雪山房寢處笑語朝斯夕斯既調官夀陽仍以
舊扁掲之介鄉友亳縣簿葉君伯興求文以記夫士之
托興於物者非私所嗜而溺所好也用以比徳焉爾桃
李之卉之華而夭艶無取霜雹積隂所致而變異或臻
士君子所貴重者梅與雪而已夫梅不徒清也嵗寒之
孤芬有以堅所守也雪不徒白也陽春之寡和有以勵
所學也昔之名哲有若何遜宋璟林逋蘇武袁安之流
或以梅或以雪抒幽發興極其所至以砥礪名節天下
後世固有聞風興起者矣士賓南海之英名在宦籍而
芳香自珍光潔有耀澹澹乎靜且幽而蕕穢不得入也
凜凜乎凝且重而塵氛不得雜也嗚呼其非托物之君
子哉且夫俗尚不同人品或異知愚賢不肖不能以相
一也然而人之生也眇然一身萬物皆備反身而誠樂
莫大焉梅雪云乎哉而世之重功名崇道徳者猶以調
商鼎之梅立程門之雪為當時美談不識士賓嘗用意
於斯否耶予忝教臨淮于今有年異日或得以公事道
過夀陽造其所居聞所聞而見所見斯可乎記之
乾坤一草亭記
姑蘇呉庠孟周謫于濠水之上相地一區空濶高爽斬
木誅茅構為一亭簷牙軒翥階級静深虛其牗以資憑
覽崇其徑以通出入外不設藩籬内不施帷幛琴樽書
史庋置左右孟周㳺息其中仰高俯深乾端坤倪開豁
呈露心有所悟物亦隨之因題曰乾坤一草亭云人有
訝之者曰乾坤至大也草亭至㣲也以草亭而繫諸乾
坤毋乃管窺蠡測不知量者耶孟周曰此以跡言者也
乾坤之道大不能外小莫能違乾坤誠大矣吾従而觀
之則乾坤皆在吾草亭之内吾不知其孰為大孰為小
也寓形宇内與乾坤上下相為流通而萬事萬變皆得
以傲睨而従容焉謂之乾坤一草亭不亦可哉予聞而
解之曰孟周其學聖門者歟夫乾天之道也坤地之道
也乾言徤而坤言順也乾坤之大周髀不能測章亥不能
步也草亭之在乾坤何啻滄海一粟哉孟周朝夕其中
觀夫二儀之運四時之行日月星辰之耀風雨露雷之變
山岳之峙河海之流其理之所以然必有合於心之所
同然者矣且人與天地參者也天地之心即吾之心天
地一太極吾心亦一太極也天地無有限量吾心亦無
限量也囿乎方寸之中而極乎六合之内靜而與乾坤
同其體也動而與乾坤同其用也大而裁成輔相小而
人倫日用何莫非乾坤之所為哉是故由乾坤而視草
亭草亭實乾坤之一物由草亭而視乾坤則乾坤亦草亭一物
爾物我兩忘顯㣲無間非知道之君子其孰能與於斯
且夫乾坤莫外於易居室之宜取諸大壯乾坤之理已
存於中矣然而一亭之㣲不如萬間之盛簡陋儉朴非
有雕刻粉飾之富而君子有取於孟周者豈非以天地
萬物之理萃其心歟昔臨川呉文正公作草屋數間而
題其牗曰抱膝梁父吟浩歌出師表程公雪麓扁之曰
草廬葢以孔明期之也公既登金門上玉堂著書立言
以道徳文章自任學者稱為草廬先生其名實之允稱
矣孟周其迪光前烈也哉孟周謝曰先生之望我至矣譾
焉末學其能底於是也耶予嘉其言讓而有禮也記諸
亭上而去
梅堂記
東南多竒葩異卉求其鐵心石腸凌厲於風霜雪月間
莫梅若也是以君子比徳焉書稱若作和羮用汝作鹽
梅其取譬精矣後世名臣貞士若何遜宋玉林逋之流
模寫而形容之非夸大其詞以炫耀流俗也葢其心意
所適有至理存焉乃若堂搆基圖祖孫相繼手植所存
恭敬弗怠亦足以觀世澤之深厚永久矣鳯陽府夀州
儒學正潘先生懷玉世為三山閥閱葢宋太師河南鄭
王美之後由鄭王而下峩豸臺端相繼號四葉中丞傳
及數世曰徵曰衢者在祥符間聮登進士第有司號其
鄉曰二難里曰同榮又傳及十有八世諱繼賢字彦能
號梅堂處士者則懷玉先大父也處士生於咸淳末年
入元以先世為宋顯官杜門求志不嗜仕進嘗築堂三
水上而對麏石山控引形勝種梅百本巾屨逍遙吟咏
自適今去處士數十年根深本固而梅堂故無恙縉紳
之士過其下者為之徘徊顧瞻而不忍去想夫晚節嵗
寒萬木僵仆正人心永保貞固之時也而梅作其花皜
素呈露固有以見陽春之澤無有間斷寧息矣天日卓
午鳥語風㣲傳盃索笑芳馨静幽天地造化之心於是
乎在矣梅乎梅乎處士其有得於兹乎懷玉以處士嫡
孫之賢封而殖之升堂肅躬顧盼流睞靈㳺燕娯錫兹
祉福其可量哉唐李徳裕自著平泉記以為壞一草一
木非吾子孫況祖考神明道徳之所在者乎然則保有
先澤與其家相為無窮在懷玉有不容辭矣予家居四
明去閩中為逺每従縉紳論東南文獻故家於處士毎
想其風範而以生晚不及親炙為恨今越在淮海與懷
玉同在斯文安得摳衣上堂心領神會於暗香疎影間
耶是為記
竹林庵記
永嘉金氏代為儒族其始祖寧甫氏在宋時自閩之赤
岸來居平陽金洲以積善有名所居東南厥地爽塏野水
分流林麓掩映遥山迤邐起伏如龍虎如象如龜如鼈如
琴如几如珠如印皆在逺近數十里間以曾楊之學揆
之信為風氣所聚由是増土為壠瀦水為沼環以松栢
雜以荷芰清颷徐來香氣&KR0034;勃仰高俯深孔樂斯土以
窆以竁是為始祖之藏爾來二百餘年矣元至正末所
在搆兵郡將繕修城郭士卒樵採不禁合抱之木為所
伐者八九金氏有谷汶父者聚族謀曰斤斧之禍乃至
此乎衆心為動相與出資財賂之得還故物遂命族人
伯賢督工搆屋三楹列為兩廡外置庖湢旁儲祭器深
廣高下悉如其度别置田若干畆以供祭祀嵗時殷薦
家聚族於斯鄉縉紳大老嘆羨稱慕以金氏不乏人焉
以其地多竹扁之曰竹林庵云洪武十三年夏四月谷
汶之子夀以俊選為國學生試藝高等授鳯陽府光州固
始縣主簿以其家君命來求為記予惟禮莫重於親親尊
祖所以重本親親之至也谷汶其知所本者哉周禮家
人凡祭為尸漢制定為上陵食舉之儀下至公侯士大
夫家皆得有事於墓墓也者體魄之所藏也墓之有祭
尚矣然非有棟宇之制其何以肅位奠之誠哉且墓必
樹木種木者期之於百年之前用之於百年之後谷汶
念其始祖之手植在我後人培而植之而不忍用之也
然而事變之來勢莫能遏幸而購得於軍旅摧挫之餘
擇其禮之宜事之可者行之亦足以慰始祖之神矣矧
夫華搆翬飛林泉美觀靈㳺宴喜者哉想夫霜露之交
少長咸在自谷汶一身觀之有伯叔諸父焉有子姓羣従
焉樽纍酒醴之馨俎豆菓殽之薦潔盥興俯其中儀式
精神血氣之交肸蠁幽㝠之格固有如見其笑貌聞其
容聲者矣享事既徹飲福薦胙或有倡言於衆者曰祖
宗餘慶庶其在此詩書禮義之遺堂搆菑播之責其保
有弗墜矣至於患難貧賤有背禮廢恩者乎彛倫日用
有見利忘義者乎聞者惕然懼聳然悟黽勉用力不辱
其先矣此固谷汶之志也豈徒謂萬竹之林立以為一
日㳺觀之樂哉昔者詩人作淇澳之詩美衞武公先師
子曽子贊以為盛徳至善民不能忘金氏以竹林名庵
慨思先徳信乎其不能忘矣子子孫孫弗替引之其不
在兹耶予忝同淛産興教淮山間金洲之勝為向慕興
起異日幸得一至其處詠歌猗猗之間亦云幸矣姑為
之記以遺夀使刻之山中以傳之夀清修俊邁種學績
文見用於時如木向榮金氏始祖之澤殆未艾也
蘭亭記
草之種類不一惟蘭以國香見珍易言同心之言其臭
如蘭春秋傳言夢蘭離騷言紉秋蘭以為佩夫其一草
之㣲見於經傳若此得非芳香修潔類君子之徳乎自
世好不明薰蕕莫辨珍蕭艾而薋菉葹者天下皆是也
其孰有重夫蘭者哉君子則不然於其先世之所好者
培而植之先世之徳斯在矣豈徒採芳挹馨以資耳目
之娯哉鳯陽府潁州學正括蒼葉先生主善老成問學
之士也其先在宋時有名賀孫字味道號西山諡文修
者官至殿講以考亭高第著書立言道徳聞望稱於一
時至其先大父肥遯先生當宋革命時手植崇蘭號所
居曰蘭室下帷講授學者多出其門後五十年而主善
克承厥志仍以舊扁揭之梁間後進之士過其下者如
見肥遯主善既來潁陽求予為文記之夫前人之靈在
天其芳馨之徳固已被之人人矣後之人不嗣而承之則
前人之徳亦將湮昧而不明矣譬如蘭焉自根而莖而
葉森然而倩秀鬱然而芳茂雨露之滋以生以息薰蒸
秀徹芬芳至今而不絶庶幾其徳之似矣然則主善其
迪光前烈者哉世言與善人交如入芝蘭之室主善典
教潁陽其以善淑諸人多矣況於周旋交際者哉異日
名列縉紳升之蘭臺署之蘭省所以仰其風儀被其容
接者奚止今日一室之内一席之間哉予家四明山中
嘗獨行崖谷間比蘭為貞人逸士躊躇眷戀至不能
去聞有生於海上普陀山者尤芳酷可愛毎使人涉
險求之不啻金玉也今越在淮海蕪荒茅塞其能忘
情於中耶安得與主善從容是室之下汎九畹之光
風作猗蘭操授琴鼔之發懷古之一慨哉姑書以為
之記
萍軒記
水草之産非一獨萍也泛然無根著豈造物者之偏也
耶世之君子去鄉里逺親戚者毎取以自況其心之所
適意之所得胡可以淺近觀哉姜君孟起好古博雅士
也少家越之新昌侍其父羽儀先生遊呉為東南都㑹
聲明文物之盛耳聞目覩者不可勝紀矣際今聖運遭
家多艱自呉中來鳯陽懷逺卜居荆山之麓覆茅縛竹
為燕息之所扁曰萍軒予嘗過焉求其所謂萍者無有
孟起謝曰吾年四十餘去家二千里由越而呉而楚徘
徊展轉若浮萍隨波上下而莫適所止也夫君子素其
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吾萍梗之蹤得此以寄其身之所
安足矣去住天也何敢必哉惟静以俟之耳以萍而辱
吾軒自吾之出處言之非有半池一水浮青㸃紫可以
憑欄檻而縱心目也予應之曰子可謂托物君子矣夫
寓物而不拘於物士君子所以樂其天也屈平之於蘭
淵明之於菊濓溪之於蓮豈直以芬芳艷麗之為哉葢
其物理之適與造化相為流通爾萍雖㣲物亦氣化使
然者即其飄蕩留連隨所在而克遂夫生生之妙殆有
若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觀物察理者寧不有得於兹
乎乃若心融意㑹物我兩忘視夫天地上下皆我室我
闥也曽何根蔕之有此固孟起命名之意而世徒欲以
形迹求之不亦過哉予家四明越在海上亦泛萍者也
與孟起相遇於淛産為同鄉於斯文為同志論辨往
復亦足以釋羇旅之懷矣異日幸渉江東歸或得萍實
獻諸是軒之下孟起剖而食之其甘如蜜斯有以信吾
昔者先聖所言矣因書以為記軒在荆山為楚卞和得
玉處南則塗山大禹朝諸侯之地其下長淮直走東海
云
拙守齋記
四明王先生漢章卜居舜江上扁其齋居曰拙守前天
台劉公羽庭著記而信安汪公(闕/) 會稽楊公鐵崖或
述之贊或勒之銘於拙守之義無餘藴矣先生佩服其
言端居静念朝夕經史且取曽伯祖尚書公曾祖常博公
遺書手澤玩誦而肄習之於性理之㣲文章之懿典故
之詳莫不究其源委訂其指歸凡世之華采相勝巧偽
相傾譸張變幻以墮名敗節辱先喪家者視之若浮雲
然際今聖朝有司彊薦起之入京師兩以母老辭歸洪
武初年以博學召試既中選力辭歸養明年復召覆試
得知英山縣事既到任以舊扁揭之楣間士大夫過者
謂之曰公今有民社之寄簿書期會將奔走不暇顧欲
以拙守之不亦疎乎先生曰巧而能為不若拙而能守
吾天性本拙將守之終身矣催科刑政&KR0681;官臨民
以拙守之民茍如吾之拙寧有犯禮非義之患哉吾幸
以拙守其先澤得至於此賴天之靈獲歸丘壠保其遺
緒全真養素以終吾天年斯亦不媿夫拙矣予聞而韙
之曰是其得守身之本者哉昔者南軒張子曰士病於
不拙也久矣而考亭朱夫子亦曰拙者順其理而不去
也拙之時義大矣拙之守道之守也可舎而他哉先生
之守也非有田園第宅之守也亦非有金玉寶貨車馬
服乗之守也従容乎仁義涵咏夫道徳循其自然之正
安乎固有之天使累世文獻引而不替豈非古君子之
用心哉乃使學優而仕將使百里之内淳古敦朴躋乎
仁夀之域如無懷葛天氏之民焉斯有以見其所養所
存矣且夫聖門之學曾參以魯得之王氏詩書之傳先
生守之以拙庶幾於參之魯乎抑聞之博學名科古以
待天下異聞之士宋寶祐開慶間尚書公常博公兄
弟繼登是科世以麟鳯目之常博公早世惟尚書公巋
然為館閣冠冕尚書公厚齋先生也自尚書公四傳至
先生復以博學出宰畿邑斯固拙守之明效也使得進
司綸綍如公登兩制三字之選表章儀法如公在夕卿
宗伯之列據事直書如公之於實録起居直詞正色如
公與二三執政論事大廷名遂身退如公之著書滿家傳
之天下後世斯所謂繩祖之武者矣拙守云乎哉念予
懵學無聞其於自守葢漢隂抱灌之具拙於所用不免
為浮俗所誚然與先生有同鄉親契之厚庶幾志同道
合焉者故為著其説如此用以誌期望之私云(漢章答/云承著)
(拙守記文尤深感佩至舟中細玩中間論議抑揚發/明拙守二字無餘藴誠佳作也且博學一科古以待)
(天下名士旭忝竊是科非獨有愧於古人抑深有愧/於先公而又愧於當世斯文多矣復承録示遂初老)
(人志銘中間叙事及荅文清公濓洛闗閩之語似非/老闕之輩直理吉氏家傳誠史筆也使當時史遷見)
(之亦必低/首許與)
滎陽外史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