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志齋集
繼志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繼志齋集巻八 明 王 紳 撰
記
寒谷小隱記
義烏縣南五十里有山曰大寒原谷深䆳岩壑峻絶田
疇衍沃而草木蓊密其地逺城市其俗敦信義故士之
厭喧囂而嗜幽寂者莫不樂處之邑人進徳陳先生自
元末之亂避地来居結屋數楹間扁其顔曰寒谷小隠
於是居其間角巾杖藜日徊徉於山巔水澨或仝父老
酌春酒話桑麻或挟冊攜琴坐泉石間至暮始返處而
樂之若將終身焉逮乎大眀啓運詔求遺逸有司以先
生應命先生遂幡然而起至則授以錢塘儒學教諭錢
塘古東南都會居民富庶習俗工巧先生至一以仁義
道徳躬修實踐之學以為教未十年子弟之承學用世
者往往為時名公卿其居錢塘初無赫赫之譽而清名
隠然動於搢紳間凡朝廷往来之使四方碩彦之士至
者莫不願見先生先生處已愈謙待人愈厚雖居繁縟
之邦而心往往在於窮山密林也每謂人曰吾之居所
謂寒谷者果逺邪近邪吾不得而知也以為果逺邪則
林姿谷態之蒼茫冬夏朝暮之異狀未嘗不往来於心
也以為果近邪則山川數百里之遼邈職事官守之羈
縻而足跡未嘗得數數到也於是命工繪為圖名公鉅
卿又為詩文以紀之先生復徴言于紳紳之先世居鳯
林去寒谷不數里始祖節度府君愛其山水之秀自會
稽来遷迄今三四百年族日以大重珪疊組代不乏人
世號鳯林王氏今先生藴才積徳未及大施而年已老
安知異日不遺澤委祉而儷美於吾王氏乎抑聞寒者
冬之令也萬物遇其時則必損伏屈抑以自存今先生
隱處寒谷而出居冷官適符先生之心迹矣紳固守寒
賤處荒涼而逺炎熱者有素今一旦泝濤江泛湘漢上
瞿峡抵巴蜀計其道途不啻萬里迴想故山故水豈能
忘情是先生今日之為心固紳之所為心也其能已於
言乎文以記之其亦發予心之感慨爾
三教堂記
道士某君某通儒而旁習乎佛氏之法於所居闢堂三
楹間乃肖孔子釋迦老子之像合而祠之因名曰三教
堂爰使来取記予惟三教之道若岐逕之異趨氷炭之
不相入盖不可同日而語者也是故儒者以誠意正心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本而佛氏則以守空寂滅明
心見性為事道家則以清靜無為鍊形長生為主要其
歸清靜無為則當株守塊處莫能事事明心見性則當
死灰其心朽木其身嗚呼使天下之人皆習二者之學
則穀粟布帛無所出而五倫五常亦㡬泯矣必若吾儒
之道行之萬世而無弊用之須臾不可離者為可尚也
故世之知本者是宜以孔子家祠而户祭之今乃慢不
加省幸賴前代遺制尚存而郡縣之設未墜然而佛老
之宫則乃遍布鄉閭星羅棋列不可悉數其故何哉夫
孔子之道眀白坦易正大光輝非有竒譎詭偽以衒人
而佛老者伸舌啓口則惟以虚無眇昧之言禍福灾異
之故以儆世此世之所以忽常而好怪慢逺而趨近亦
其勢也雖然吾孔子之道譬猶日星之在天山川之在
地不以人之好惡世之崇尚為増榮又豈以淫詞瀆禮
為合義哉此吾儒所以縱而不暇論累世由之而不察
也今君既為老子之學而旁求佛氏之㫖又能習知儒
道尊慕而合祠之嗟乎世之為三教之學者入乎此者
出乎彼若秦肥之視越瘠固未有相得者也惟君乃兼
通而並嚮之故是祠之建雖未必允合古誼要知其繫
人心崇教本所厲於風俗者為不淺也其視夫泥於一
端局於一器者不其多乎予故樂書以為記
尚友齋記
君子之自待也重而自視也髙則庸俗不足以厭其意
庸俗不足以厭其意必求古之賢哲之士與已志相符
者而友之杜子美處流離困厄之中而自比稷契胡康
侯愛諸葛孔明之為人蘇明允為文必取法於孟子子
瞻之心迹効白樂天雖其所就有不齊觀其自待自視
者如此其能局於淺近而自狭耶國子助教廬陵鄒君
仲熙名其居齋曰尚友鄒君以予辱交也厚徴言以記
之予嘗與之縱談千古之故而商畧當今之宜稔其為
人矣又安敢以不敏為辭夫鄒君生文獻之邦而負超
越之才勵志古學凡古文辭有當意者悉手自抄錄口
誦心維志忘寢食涵蓄既久發而為文益凌厲贍足然
酷愛南豐曽氏之作觀其音韻步驟間亦似之况其年
甚富而志甚鋭則其自待之重自視之髙而庸俗不足
以厭其意者宜也雖然予切為去古既逺士習益卑固
有志者之不屑就至於凌髙騖逺不求其實而惟虚名
之是慕者又豈非君子之所病哉必有子美康侯明允
子瞻之志而後可此又予與鄒君所宜共勉者也且昔
鄒君佐教於一邑已友一鄉之善士矣今之居太學是
友天下之善士也鄒君尚毋以天下之士為皆不足友
也茍以此待天下之士安知天下士不以此為待哉予
又聞古有求千里馬不得購其骨而馬自至者盖亦示
所好於人也鄒君於此盡心焉而後馳思於往古雖欲
肩顔孟而友伊周人不以為過矣鄒君以為何如
樂親堂記
人之大倫有五而莫親於親亦莫尊於親也惟其親而
尊也所以思致之於安且夀者無所不用其極焉固如
金石矣而猶患其有時而消泐夀如喬松矣而猶慮其
有時而終窮况於晨夕興居之間寧不思致其養哉夫
甘㫖以充其所嗜滫瀡以中其所欲其於口腹之養至
矣君子不謂至也輕煖以適其宜晏安以適其體其於
四肢之養至矣而君子亦不謂至也夫為養而捨此固
不可使務此而心有所不悦志有所不遂雖日奉以三
牲吾知其不以為樂而反以為戚矣故孔子曰養則致
其樂而孟軻氏亦謂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是則為養
之道孰有加於樂哉廬陵胡原旦氏名其養親之堂曰
樂親他日走京師介其友李子學来徴予言以記之予
惟欲樂其親者人子之同情也然而事有不齊則其志
有所不遂力足以為養矣而父母之年或不待幸而父
母具慶矣或梏於困窮或厄於暌離又幸而無此矣其
或反身有不誠制行有不謹尤足以貽其親之憂焉之
數者或命於天或由乎我命於天者非力所能為厄於
我者可不思致其意哉余聞元旦讀書知義理又喜交
賢大夫士今觀其名堂之義可以知其為人矣予也自
晬離先公於膝下及弱冠先公執節於蠻荒先母亦感
憂而卒今幸叨忝禄位欲致升斗之養而不可得况望
致其樂乎因元旦之請益不自勝故書余與原旦之不
齊者以為告使原旦知命于天者不易得而不忘乎喜
懼在我者之不可不盡而夙夜常存於警省也
橘軒記
尚論東南之名木冬夏常榮而蒼翠可以悦人心目者
惟松柏楩楠豫樟為然然而無實可以充人之食果之可
以充人之食者有梨榴棗柿栗李而其花葉應時而發
隨候而彫不足以聳人之觀瞻求夫二者之兼至其惟
橘乎今夫層枝剡棘緑葉素榮欝然不變於寒暑者吾
知其為橘也青黄雜揉文章燦然於天地嚴肅之時者
吾知其為橘也以言其味則甘而馨以言其功則可充
錫貢而療疾病是以古仙叟隱其間以自樂屈大夫頌之
以自况者良有以哉鳥傷丹溪之上有隱君子曰楊君
伯融好古知學有才而篤於行鄉人稱之其事乃考彦
徳處士尤盡愛敬之道嘗扁其奉親之軒曰橘軒盖以
環室所植者皆橘也於是處士甫方以耆年碩徳享有
天爵之貴子孫宗戚歳時問候稱夀於橘軒者肩相摩
而足相踵處士甫童顔鶴髮角巾布服據中坐為之談
倫理言仁義斥異端似是之非而㕘之以當世之務亹
亹不能休及退而瞻橘林之蓊密味橘實之甘馨未嘗
不歎伯融之善娛其親而羨處士甫之徳深契於橘也
繼而處士甫化去㡬二十年伯融追慕之心益切覩橘
而傷手澤之尚存入室而慨聲容之如在慮無以慰其
思於是走書京師求為之記予家青巖去丹溪僅一舍
向閒居時常杜門不出故弗獲接其面顔今也祿食于
外幸盡友天下之賢而鄉邦善士如吾處士甫者廼獨
不之識每以為恨况今與伯融聨葭莩之好而復以此
為屬寧不喜聞而樂道之哉詩曰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又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伯融尚益思培其根埴其本
使其枝益茂而實益繁庶乎遺䕃流芳于後嗣者彌久
而彌昌也易曰碩果不食君子得輿余實有望於楊氏
矣
養齋記
自古名世之士其才器皆養於未用之先而功業成於
既用之後譬猶千尋之木必蓄於山林曠莽霜雪雨露
之中而後可以任棟梁之用豈若樲棘榿樗之怒長驟
發而不中於繩墨哉張良之智養於圯上韓信之勇養
於胯下諸葛亮之勲烈養於隆中是數君子者之志慮
器識皆培埴深厚故其出而應事也若庖丁之治牛迎
刄而解矣鳥傷蔣君伯原讀書華川上為人沈毅端慤
氣和而貌恭家世業醫至伯原而得丹溪朱先生再傳
之妙故其術尤精鄉閭之抱疾無訴者必賴伯原以為
安伯原之恵利及人既多其心猶不以為足復扁居室
曰養齋其志盖不安於小成而欲養之以就夫大器者
歟他日馳書京師求余記夫世之小丈夫者挟偏曲之
術濟滿盈之志幸其偶中一勝以為能旦旦而揣之曰
吾術足以行世矣及嬰之以槃錯被之以紛綸未有不
顛倒是非變眩黒白而僨事貽笑者皆素無所養故也
今伯原固足以有為而猶存於養吾知其所謂養者非
特欲以自養盖志於養人者歟風寒暑濕之賊人養之
刀圭以致和平疾痛痼滯之害體養之砭焫以致康復
人之蒙其養者既衆則已之養者益厚養之既厚於是
出而醫國則一國之人蒙其養矣此伯原之所以為志
而欲上效數君子之善養者歟余家與伯原同里閈自
總角相遊戲稍長伯原遂任家學之傳而余貿貿焉罔
知所立未㡬亦為虚名所牽西入蜀又以情事未伸南
上滇道途奔突神疫形瘵今復以非才召人為國子師
夫以衰朽之資又無所養之素一旦幸而居厚秩任重
事媿莫甚焉其視伯原之久養於家林者不可同日而
語矣庶㡬他時謁告来歸一造養齋之下伯原尚能閉
關下榻焚香瀹茗為余劇談養之之妙而使余亦有所
得乎姑書予説以諗之
容齋記
天下之物不患其不聚患乎其聚而不能容江河川澤
之水非湖海以納之則必泛濫横流而無所制合勺升
斗之累非鐘鼎以受之則必充溢委露而無所安是
故覆簣土於平原増一毛於九牛之背非惟人不之覺
抑亦不足為其多少矣况夫人之賦形於兩間見乎外者
七尺之軀耳存諸中者方寸之心耳七尺之軀固不足
以任天下之重然而方寸之心其體宏其量大虚靈微
妙則有以周天下之事而無乎不容矣人固有授之以
軒冕而不以為喜予之以萬金而不以為意加之以頓
挫屈辱而不以為戚其心休休焉汪汪焉若千頃波者
其量為何如哉余從弟仲宗卜居於松門復搆小室為
退休之所間嘗走書京師求(闕/)
養吾身才徳於崇奥宗表既皆涵泳而浃洽於心或時
瞑目危坐沈思黙契於千古聞松風泠泠有金聲玉振
之遺韻恍然似有得其㫖趣者於是攝衣而起登眺以
發其精神嘯歌吟咏以暢其情性或仰卧苔石看晴雪
墮松頂或眄浮雲往来岩岫間則其心乂悠然于萬化
之表日就月將而宗表之學忽不自知其進矣遂扁曰
松間讀書處繼而郡大夫聞之選入郡庠為弟子員未
㡬領鄉貢會試春闈中副榜行將致用於世矣其心猶
不釋過予橋門請曰此某㓜學之所願先生記之以示
不忘其初予聞而嘆曰宗表可謂善於為學者矣昔諸
葛武侯嘗謂才須學也而非靜無以成學今宗表惟能
由此以致其學則其所得者可知宜乎拳拳于懐而不
釋也故予為之書
安節軒記
余嘗觀夫草木矣當春夏之沾濡莫不敷榮而競秀及
秋冬至而霜雪零也凡姿性之柔脆者皆望候而毁落
惟松惟柏乃獨翹立於彫卉之端拔出於衆芳之表蒼
姿翠色不可狎豈衆卉之可較哉嗚呼豈特草木人亦
猶爾是故人具五常之性平居而樂處也曷有淑慝之
别哉及事有不齊或摧挫而頓擗或鰥寡而顛沛處乎
人所不堪而能不詭隨阿縱敗度斁常者其為安守節
操者矣雖然安守節操固君子之常事而世降風漓民
知其理者什不三四茍欲求婦人之知此於三四之中
僅得其一焉若烏傷龔母傅氏其什一者矣傅氏年二
十九而夫亡二子尚在襁褓乃誓死靡他對影寢食挑
燈績絍保持門户鞠育二子者十六年如一日又能教
其長子叔安游邑庠士大夫以是尤多之叔安請名其
奉母之軒於鄉先生養素俞公名之曰安節表之也叔
安又請記於余余謂今天子在上宵衣旰食勵精求治
聖慮所注而風教居首焉若旌善亭之設大誥三編之
頌奬善懲惡者亦至矣惜乎人民之愚莫能仰承聖訓
故能登名載徳於二者何不多見也雖然亦有砥節礪
行窮居獨處而名不揚者亦有之矣若龔母之不獲登
名旌善亦有司之闕典歟豈天典民彜之全泯也予故
書而記之所以備有司之采捜且以表其歳寒之節耳
是則兹軒之名其亦旌善之遺意焉為人婦者茍能慕
効而思齊之則又為比屋可封之權輿者矣
寧夀堂記
斵木以為輪不越時而摧敗制非不完也冶鐵以為耜
厯歳而毁折質非不堅也其所以然者以任之勞而處
之不得其寧也今夫華嶽之山屹立天表厯千萬世而
不見其崩九層之臺穹乎其髙撼之以風雨蠧之以蟻
封而不憂其圮者以其靜而寧也君子之欲致其親於
期頥者可不思有以寧之乎夫安其寢處以寧其外養
其心志以寧其内内外一於寧而夀考可必矣浙江布
政司左㕘政武昌周侯仲方名其奉母之堂曰寧夀予
僚友國子助教四明黄君季端采徴文以記之予謂欲
夀其親者貴賤之所同然而致其寧者則有不侔矣愚
民之父母所憂其子者飢寒所營者衣食使獲十金之
蔵則志盈意得以其器小而易滿也閭右之家則不然
所念者富貴所求者兼併偶一(缺/)
先兄仲言像贊
春日其容秋水其目皎皎風姿碧梧翠竹惜其不為丹
鳯之鳴朝陽而廼甘効白駒之在空谷也
箴
却兼味箴
昔范文正公至晚必思平日所為事與所奉者直則瞑
目鼾睡或有不及必竟夕踧踖不寧其自持之功若此
故能成其徳業心切慕之而未能効也且慮歳月迅邁
志氣無成而悔尤日益以至故凡於食頃遇兼味務峻
却之此雖非古人之所用心亦庶乎節忍之一端云爾
因箴以自警人身之奉惟適於中侈約得宜何儉何豐
萬錢下筯三韭自給於已無禆於道無益行或不臧與
物無異取物以奉是食其類宜受其養矯情飾愆棄禮
弗居是曰逆天我心思之彼此交媿志業未就奚補於
世念兹遺體弗養或傷養而失中天必我殃故凡食頃
却其兼味以節吾欲以安吾義且懼志懈厥徳不凝庸
述斯箴以為心銘
上蜀府四箴并序
紳叨承國家洪恩厚澤久處輦轂之下仰知殿下天資
智睿英敏而好學喜不自勝常欲取古人為學之要萃
為一詩以塵經筵之覽而才力淺短有志莫遂今者適
以虚名上達屬當逺行自揆葵藿之誠不揣蒭蕘之語
著為志學明徳處謙崇儉四箴繕寫以進伏惟海容川
納而賜覽焉雖然語意不倫庶㡬拳拳之情有以見矣臨
楮無任悚息之至
繼志齋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