遜志齋集
遜志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遜志齋集巻十八 明 方孝孺 撰
題䟦
題大學篆書正文後
大學岀於孔氏至程子而其道始明至朱子而其義始
備然致知格物傳之闕朱子雖嘗補之而讀者猶以不
見古人全書為憾董文清公槐葉丞相夣鼎王文憲公
栢皆謂傳未嘗闕特編簡錯亂而考定者失其序遂歸
經文知止以下至則近道矣以上四十二字於聽訟吾
猶人也之右為傳第四章以釋致知格物由是大學復
為全書車先生清臣嘗為書以辨其説之可信太史金
華宋公欲取朱子之意補第四章章句以授學者而未果
浦陽鄭君濟仲辨受學太史公預聞其説而雅善篆書
某因請以更定次序書之将刻以示後世盖聖賢之經
傳非一家之書則其説亦非一人之所能盡也千五百
年之間講訓言道者迭起不絶至於近代而始定而朱
子亦曷嘗㫁然以為至當哉故亦以待後之君子爾世
之嘵嘵然黨所聞而不顧理之是非者皆非朱子之意
也舊說以聽訟釋本末律以前後之例為不類合為一
章而觀之與孟子尭舜之智不徧物之言正相發明其
為致知格物之傳何惑焉古人之説經畧舉大義而意
趣自備非若後世説者之固也由國家而推之天下大
學之所宜為則欲致知者舎聽訟而何以哉是語雖異
於朱子然異於朱子而不乖乎道固朱子之所取也歟
鄭君多學而不雜執中而不滯觀其所好其傳所謂近
道者歟洪武十四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謹記
書漢三王䇿文後武帝朝立三子為王䇿命之文深淳温雅卓然可述雖
三代訓誥無以過而諸王或以夭死或以惡終無一人
能保其位何邪先王之為治自心而身而推之家國天
下行之也有其本事不違乎道言不爽乎行脩之者有
其常是以有所不言言而人必從有所不為為而天必
應武帝窮侈極欲以處其身而嚴刑重歛以困天下其
本固已悖矣乃欲以仁義訓其子而望其久存豈人情
與天道哉故以言語為教者不若躬行之懿也以制度
立國者不若道徳之久也
題神異經東方朔在武帝時諌諍似汲黯文辭似司馬相如肆志
輕世曠然有麾斥八極之意去公孫𢎞&KR1200;甚逺特以好
為詼諧無實之談故為君子所薄而後之龎辭怪説多
推而歸之士之持身擇術可不慎乎今所傳神異經誕
淺不足辯以朔好怪也人或疑其本於朔然嘗稱淮南
子書而文又陋野其非朔著決也其間有窮竒獸事言
逢忠信之人則齧而食之逢奸邪則擒禽獸而飼之似
有激於逞志失正者而言之嗚呼世之可怪者獨窮竒
也哉
題受禪碑後曹氏父子以禪譲文簒竊其事蹟穢矣當時羣臣侈為
賛譽以為舜禹復生著諸金石誇耀來世若誠有足稱
者豈以一已之故茍汙無耻而不自知其惡與将逼於
亂賊之威虐雖有君子亦莫能自正而從之與然漢之
将亡其漸暴於天下久矣豪傑之士度不能臣曹氏宜
若管幼安之踰海潔身以避之不能決去低徊眷顧於
利禄勇不足以死節智不足以撥亂包羞取容競為諂
䛕以全身斯為小人矣若當時羣臣是也賢士君子者
國之本也舉國無一人焉其國安恃而不亡乎此碑所
著皆曹氏所謂佐命勲臣而實賊漢者也用賊人之國
者以立其國國未立而賊與國将繼之矣僅一傳世弱
子豎孫為司馬氏所陵刼禪者猶未死而受禪之舜固
已先亡以此得者必以此失固可為千古之戒而其賛
譽誇耀之虚辭適足取嘲笑於後世耳果何益於敗亡
哉
題王右軍遊目帖
余在京師數見右軍墨蹟率皆窘束羞澁類鈎摹而成
者決知其非真也今觀此帖寓森嚴於縱逸蓄圓勁於
蹈厲其起止屈折如天造神運變化倐忽莫可端倪令
人驚歎自失世之臨者雖積筆成山吾知其不能到非
右軍誰足以與此哉或以紙筆未故為疑祕閣有唐初
誥文紙色如新則此帖之尚完不足怪也浦江鄭君仲
辨最博雅善書亦謂為右軍真蹟無疑相與熟玩久之
因識其後
題觀鵞圖
善用物者天下無遺物夫茍無遺物則凡飛走動息之
類接乎耳目者悠然㑹乎心皆足以助吾天機孰非可
用者乎世稱王逸少愛鵝鵝何足深愛逸少固有以取
之爾事物之變天地之蹟隂陽鬼神之藴奥心之所得
冩之於書其所取者豈特一端哉盈兩間者皆逸少之
書法也鵝盖其一物而已觀錢舜舉之𦘕風流閒逺之
趣猶溢於目中此豈易與世俗言耶
題蕭翼賺蘭亭圖
唐史稱侍臣請集太宗文章太宗不許曰人主患無徳
政文章何為因斯言而觀其用心豈欲以區區翰墨傳
世者哉而於蘭亭一紙之㣲乃設詐謀命蕭翼賺取於
辨才溺於嗜好之篤顧與中主無異何其惑也然以人
主之尊不以威廹勢取而委曲求之於一老僧其用心
亦厚矣玩之沒身納諸陵寝石函鉄匣錮於山陵之下
其藏䕶亦固矣而數百年之後不免為有力者所發則
夫世之縱意非可欲取之不遺餘力而謂可以守而不
失者豈非大惑也哉此可見為天下所同欲之物茍非
其所宜有雖人主不能長守惟不溺於物者乃能不為
物所累圖之工否不足論而斯理觀者所宜識也圖今
蓄於(闕/)之蕭君彦祥彦祥好學之士其尚以是觀之十
七年二月六日書
書蘭亭墨本後
學書家視蘭亭猶學道者之於語孟羲獻餘書非不佳
唯此得其自然而兼具衆美譬之徳盛仁熟而動容周
旋中禮者非勉强求工者所及也此巻劉㑹孟諸公鍳
定以為定武舊本初見未覺其妙久玩之令人有悟入
處真可寳也哉
題禇遂良書唐文皇帝哀冊墨蹟
晉宋間人以風度相髙故其書如雅人勝士蕭洒醖藉
折旋俯仰容止姿態自覺有出塵意陵夷至於中唐法
度森然大備而怒張挺勃之氣亦已露矣唐初諸賢去
古未逺故猶有晉宋遺風觀禇公所書哀冊豈後人所
可髣髴哉古人所為常使意勝於法而後世常法勝於
意意難識而法易知顔栁之書余一見即知其美此書
八九年中凡三見矣今始識其用意之妙正猶有道君
子泊然内運非久與之居不足知其所藴也
題韓幹馬圖
右五馬圖宋時嘗入内府蘇子美趙徳麟題識以為韓
幹真跡近藏臨海錢氏兵亂馬失其二而題識猶存錢
君克邦重装裭之恐後人不知其故也俾著其語幹於
斯藝可謂精矣而杜甫以𦘕肉少之世以為名言余謂
觀𦘕之法山川草木當求其精華所聚不必計其巨細
踈宻鳥獸䖝魚當求其意態性情於筆墨之外不必較
其肥瘠大小推而至於文章之繁簡字畫之重輕莫不
皆然甫論字則貴瘦硬論𦘕馬則鄙多肉此自其天資
所好而言耳未足為通論也覽此圖者尚以斯言求之
書黄鶴樓巻後
竒偉絶特之觀固無與於人事然於其廢興可以知時
之治亂焉夫黄鶴樓以壮麗稱江湘間當天下盛時舟
車旌盖之來遊考鐘鼓肆管絃燕㑹於其上者踵相接
也元末諸侯之相持武昌莽為盜區屠傷殺戮至於鷄
犬求尺木寸垣於頹城敗壘間而不可得於是天下之
亂極矣及乎真人既一海内建親王鎮楚以其地為國
都旄頭属車往來乎其上者四時不絶盛世之美殆将
稍稍復覩余恨不獲見之而是貌其状甚悉雲濤烟樹
咫尺千里夏口漢陽蒼蒼如目睫展巻而卧閲之恍然
如乘扁舟出入洞庭彭蠡之上而與李白崔顥&KR1200;同遊
也今四方日就治平而江湘尤予所願遊者他日茍或
一登為之賦詠以追蹤於古之作者或者其始諸此乎
題顔魯公書放生池石刻
肅宗之放生煦煦小仁無足稱者當時池多至八十餘
所而此碑獨以魯公辭翰而傳則夫天下之可恃者果
在乎尊榮也哉公之書人皆知其為可貴至於正而不
拘荘而不險從容法度之中而有閑雅自得之趣非知
書者不能識之要非言語所能喻也
題宋孝宗題橙花詩後
人之文辭翰墨非極精妙不能傳乎後世惟帝王及有
道之士雖未盡美人亦好而傳之然為天下所尊仰而
不敢&KR0034;玩者恒在乎徳而不在乎位陳叔寳隋煬帝之
詩宋徽宗之書與𦘕盖有見而嗤笑其所為者矣其美
而可傳也且若此况其不工者乎故欲圖來世之傳者
雖人主之尊亦觀其徳而已予嘗論宋之諸帝仁宗法
不足而厚有餘孝宗才不逮而志甚鋭昔見仁宗飛白
數大字慨然想見其時此詩乃孝宗題馬璘𦘕橙花之
作其書法方之祖父不及多矣然使人望而敬之忘其
為區區小詩(詩疑當/作技)豈非以其志烈之足慕哉
題米氏山水圖後
自古極盛之世天下之間和同無間粹英秀傑之氣充
盈洋溢是以賢才之生多駢發逓見父子兄弟俱以所
長稱於時者衆矣而宋東都為尤甚相業功烈則吕氏
范氏道徳之純則程氏文章則蘇氏曾氏王氏孔氏劉
氏其他至不可勝數而米氏父子各以𦘕名家亦皆擅
一時之妙豈人力所及哉天欲固人之國家必生才以
植其本使之扶而立之輔而翼之或從而藻繪潤飾之
不如此不足以見盛大之美也元輝此圖乃避地新昌
時作山川林麓吐吞闔闢有排斡元氣之勢實可與古
作抗衡不特追配先人而已當人物凋謝之餘洞視今
昔慨歎久之
題朱子手帖
君子之與小人較勝負於一時則彼常盛而此常衰觀
是非於百世則盛於俄頃者不足以盖無窮之惡屈於
一身者未嘗不光顯於天下盖時與事錯迕雖聖賢莫
能達其躬及其勢易而理存人亡而謗息狐狸狗䑕之
輩臭腐澌盡而無遺而論議之公終不能掩衆庶之口
若徽國文公朱子與西山蔡先生屈於小人之事可見
矣文公西山相與講説者孔孟周程之正道而胡紘沈
繼祖輩極力詆誣甚者欲寘之於死地西山營道之竄
公亦受偽學之目奪官褫秩逐屏從逰之士由小人觀
之曲意悖義取媚於權姦以為朱蔡且将終身名俱滅
矣夫孰知二百年之後摧抑困悴者皎乎若白日之當
天而鄙陋邪嵬之流以擠排汙衊為事者人之視之猶
覩不潔之物目憎而氣奪莫不欲戮既死之遺&KR0334;以快
仁賢之憤哉嗚呼亦可為千古之鑒矣西山之竄在慶
元二年丙辰文公此書不知遺誰而惓惓欲告郡守稍
寛西山之拘執師友之義尚可以敦薄夫而勵末俗非
特字畫之可傳而已也後之觀者其尚有所感悟以為
君子之歸也夫
題趙子昻千文字帖
宋之季年書學掃地蕩盡而詩尤壞爛不可收拾趙文
敏公生其時而能脱去陋習上師古人遂卓然以二者
名家正書尤為當世所貴重此巻千文洪武初鬻金陵
市中而金華宋公仲珩稱為公中年得意書故刑部主
事葉公夷仲因購而藏於家公之弟惠仲父預脩先朝
寳録出以見示於是歎文敏公之學古舎人之精識刑
部之好竒皆不可得也
題靈隱寺碑後
天地間至堅固者莫如金玉木石脆薄者莫如簡筆縑
紙礲石攻木範金坏土以成室其成也難其傳也宜其
可久操筆書紙率然而成文非假金石以刻之宜其易
毁滅也然而世之為堅固之具者常托其傳於易毁之
物則豈不以其所托之人為足恃耶錢塘佛寺最鉅麗
者曰靈隱當元皇慶壬子嘗改而新作之距今洪武癸
酉僅越八十二春秋求其一榱一瓦皆已毁燎無遺而
金華石塘胡公及吳興趙文敏公所撰而書之文述寺
之創始與其山水之勝棟宇之麗僅盈尺之紙耳誦而
觀之當時之事猶儼乎如在則夫天下之可恃以永久
者果安属㢤亦可以慨然而有感矣石塘在元位最不
顯而行最篤文最竒趙公名重宦髙每得其文必欣然
為之書於是又可見茍有足恃固不以外物為重輕而
二公之過乎人必有出乎文辭翰墨之外者而世之尊
二公者方拘拘然求之於此而不知求之於彼不亦重
可感夫翰林&KR0113;撰練君子寜以此巻示余子寜多學而
甚文必以余言為然 題元諸儒帖
昔時諸君子學術皆有承傳雖字畫之㣲亦皆得其意
趣故所言多閑逺逸麗非若今人縱手妄作也夫昔人
於不急之事猶致其精况所當先者乎今人於易為
者猶不講况難為者乎有志者於此可以慨然矣吾
友俞子嚴有志之士也以數帖見示故以所慨者告
之 題賜宋懌顔魯公多寳塔碑後
文辭翰墨於儒者為餘事然非天分之髙學力之積不
能造其極兼乎兩美者固難其人而父子相承能擅其
工者世亦不可多見也國朝之初翰林學士承㫖潛溪
公以文辭發道徳之奥而介子中書舎人仲珩善書最
當時凡海内求文於公者必謁仲珩書之薦紳以為美
談不幸仲珩亡公亦相繼即世十餘年来士之欲昭幽
行而紀偉績者無所於歸仲珩之子懌奉母居蜀思紹
父學殿下至國聞而閔之以為名臣之子孫也時賜粟
帛賙其家撫勞教育者甚至由是懌得專於學其書亦
工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殿下講學於齋宫左
長史臣南賔侍坐臣孝孺亦預在席頃有教曰宋懌書
法可嘉其以顔魯公多寳塔碑賜之仍手書賜宋懌三
字於篇首臣既持以付懌且告之曰士為衆人之子孫
也易而為名人之子孫也難盖以徳業隆厚非厲志篤
學則不易紹乎前美也今殿下仰思前正而施恩於懌
可謂盛矣懌尚日孶孶因藝以進乎學因學以進乎道
以紹父祖之聲猷以報殿下之寵望則善為人臣子矣
孝孺嘗受學於潛溪公固不敢不勉以辱公門而所望
於懌者非止能書而已也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懌
也其可忽諸
題賜王訓導詩後
翰林待制金華王公奉詔修元史文辭為史官最及使
南夷一死為羣臣最有子紳能傳其業家學之美又最
當時宜乎殿下賜詩嘉奨之也唐甄濟不仕禄山以死
其子逢能見知方州大臣白其事於朝且請韓退之為
立傳君子稱之待制公文章節義不愧於濟而紳受知
賢王深被禮遇又非逢可比父子名績其有不傳也哉
後之執筆紀事者當於賜詩有徴焉不待退之之書而
後著也
題醫說後
管輅之言曰善易者不言易輅之治易其淺深不可知
然斯言則晋之清談皆不及也君子之學自得而已果
有所得則天下之物皆足為吾用於心無得焉則所習
而熟者雜然陳吾前方為所累之不暇於吾何補哉太
史公為蒋君作醫說累數百言而無片辭出醫書可謂
知道者之言也吾與蒋君論辨甚久蒋君未嘗以衒其
術而人多以善醫稱之其殆管輅之類耶 題太史公手帖
某年二十時獲見先生於翰林遂受業於門及先生致
事還金華侍左右者數年毎䝉奨與以為易教所以陶
冶鞭䇿之者甚至此帖乃庚申嵗謫蜀将辭京師時所
發詞意重厚拳拳以古賢哲之事見勉若誠以為可望
者嗚呼(此下疑有闕/)
題楊先生墓銘後
太史潜溪先生以雄文厚徳師表當世禮接天下士如
恐不及而所敬愛推服者不數人若白鹿子楊公本初
尤與太史公友善而以為不可多得者也白鹿子貌清
而神峻言厲而志端於人無貴賤富貧徳有可尊則敬
之否則不忍正目視荘辭確論不肖者惴慄焉是以鄉
閭之民不畏郡縣之笞辱而畏白鹿子之公議人或欲
薦之仕不應强以酒食非其人輙辭布衣韋帯處乎林
泉而聲聞於逺邇盖有東漢諸君子之風焉白鹿子生
於元元之習俗陋矣以學士君子自名者僕僕塵埃車
馬間求利達徼聲譽惟恐弗得而白鹿子獨能操志篤
行不湼乎世之垢汙古所謂介士幽人㧞流俗者其白
鹿子之謂邪孝孺年二十餘遊太史公門獲聆白鹿子
言論固已竦然敬之今十有五年太史公既即世而白
鹿子亦亡於是百年之遺老盡矣其孫友以鄭太常所
為墓銘見示歎士習之日變悲老成之靡存為之於邑
者久之
題太素子墓銘後
昔昌黎韓子之銘盧處士歐陽子之銘薛直孺皆其妻
之兄弟知之深望之厚而哀其殁故其辭反覆於天
人之際為最深今戴先生於太素子趙君猶二公之
於盧薛也是以其辭信而詳其事㣲而可傳而太素
子之卓行因得著明於世古今人夫豈果相逺哉吾
昔遊金華聞太素子之風髙其為人而今已矣浙水
東固多竒士求若人之似於山海之間其尚可得邪
惜夫
題礲硿子墓碣後
士不以得位而後貴也居位而不能行道祗所以累乎
位善推其所為於人雖未嘗有位孰得而賤之乎故因
位而著勲業者易不假乎位而徳及於人非有志者不
能也吾觀太史公礲硿子墓碣礲硿子鄉里一布衣耳
㐫嵗能活數百家遭亂能衛其鄉人於難此其及物者
厚矣何必有位哉公之言曰有積無虧惟後之埀礲硿
子三子皆才而顯且方以儒術進用於世吾将於是徴
天道焉
題濟寜張氏墓銘後
當中原文獻盛時薦紳大儒彬彬多齊魯之士道徳言
論既足師表一時而餘風所漸雖閭巷之人皆敦篤忠
厚慕尚文學非他郡可及兵興以来師䘮道㣲漠然無
復存者余先君貞惠先生昔為魯守嘗思有以化之迎
禮師儒擇子弟之重厚知禮者使就學焉於時洙泗之
間㡬為之一變自先君去官今八九年魯士之出為世
用者往往有之大率皆當時之秀而張君盟其一也盟
以才受薦佐大郡甚有名稱惜其父處士生不顯於時
思發其遺徳以傳後世乃求銘於聞人以識其塟余遇
諸京師為之難息流俗之壊也久矣親沒不圖所以傳
之而惟祈福於異教所費不可勝計而卒無絲毫之益
盟獨能以章著先行為急豈非知所輕重者哉余久不
至魯由盟觀之其俗盖将盡變矣復異時之盛安知不
始諸此乎盟幸以告我余尚能為魯人書之
題胡仲申先生撰韓復陽墓銘後
爵位所以取尊於當世而非取信後世之具也逹官顯
人茍無足傳則聲與身泯隱約之士道術文學誠過乎
人人其居雖困而其所有昭乎若日月之揭夫孰能掩
之世俗不之察託傳世之任者不於其道而於其位親
沒而圖銘墓之文往往於位號華顯者求之甚者或假
辭於文而寓名於公卿豈知古之傳世者固不以禄位
而重哉其陋也甚矣金華胡翰先生異時嘗以一布衣
入史館出為衢府教授退處田里以終士之貧困無出
其上者然其操履髙介文章雅馴當世之士多自謂不
能及之先生既不妄稱譽而世俗亦鮮知其文故四方
得其文者為最寡吳郡韓君奕示余以先生所作先府
君墓銘盛有所推許於知愛先生之文可知奕之異乎
衆人於先生亟與之言可信其先君果竒士也余年二
十一見先生於金華先生不余賤待以國士與語連日
夜不休今亡矣思重見而弗可得讀其文如接其聲容
因書卷末以授韓氏使世俗知韓氏之求先生之不拒
皆古道也
䟦劉府君墓碣後
李元賔文學在當時最為韓退之所推而退之銘其墓
不過百餘言稱其美者不過十言然非元賔莫能當也
古人之文要而不煩也如此近世銘墓者為言多至數
千少亦不減數百否則求者怫然有不滿之色是豈特
文之不逮古哉習俗之弊也久矣吾友劉君剛養浩請
銘其父處士之墓於太史公公為之銘辭約義該得退
之之意盖欲矯積弊而復諸古也養浩學古而攻其辭
故公以古道處之由是而求處士之為人其亦古之所
謂善士夫
題㑹稽張處士墓銘後
外爵禄而貴富者君子也待爵禄而貴富者恒人也備
萬物於一身天下之物孰加焉友聖賢於千載天下之
貴孰並焉不有得於此而顧有慕乎彼則其所慕者庸
知非君子之所耻也耶孔子賤千乘之齊侯而取首陽
之餓士曽西薄志得位尊之管仲而畏仲由世俗之所
謂富貴貧賤豈足論有道之君子哉嵊之珏芝里有處
士曰張公珵字克譲生於世者七十六年而不階一命
不資斗禄以布衣終田里然和易純正之徳見推於鄉
閭雋㧞清逺之文尚友於古人寓至富於窮約之中存
至貴於卑賤之表有子五人既沒而叔子思齊為陕西
左叅政少子遯亦以通儒術薦為紀善諸孫勝衣冠者
多至二十二人世皆曰處士富貴人也身不待乎富貴
是以澤及乎後昆張氏之富貴其亦異於恒人逺矣盖
道徳有餘而天之報有不至者後世必䝉其福然則張
氏之孫曾欲保先澤於悠久者可不以處士言行為法
乎叅政公名可家以字行繇觀察使拜今官學行政事
君子以為不愧其先人云
題溪漁子傳後
今之為士者不患其無才而患其無氣不患其無氣而
患其不知道道譬之源也氣譬之水也才譬之能載也
盖有無其源而不能為水者矣未有水既盈而不載者
也是以君子不敢强用其才而務養氣終身由乎禮義
之途使内不愧於天外不挫於人充溢盛大無施而不
可舉而建事立功則天下豈有難為者乎後世學者不
知出此用其驟盛易衰之氣而無所養當其銳然於有
為之初固若可喜及乎渉歴無窮之變未有不薾然消
沮者也吾嘗歎而疑之郡人林左民示余以溪漁子傳
稱溪漁子事及其言論皆偉甚左民竒士因其所交以
觀溪漁子之才氣有足望哉然溪漁子好為文而不自
足顧每有取於世之有道者此其志異於世俗逺矣江
淮間豪傑之所㑹盖有得道之人焉余求之而未之遇
也溪漁子盍求而見之乎茍有得於其言則左民之所
稱者皆溪漁子之粗也余必預聞之
題陳節婦傳後
世之記事者務取詭特竒異之行以駭人視聽而於守
常蹈義者則棄而不録故史氏所書節婦孝女非赴淵
投崖則㫁髪刲股吾甚惑之所貴乎善行者以其當乎
義而可法也茍吾之義無愧於天下則亦奚用夫異俗
駭世過為難能之事乎有意乎為異者未必不入於利
不知仁義之可慕而自勉於仁義斯其於善也篤矣余
觀王紀善璞及鄭僉事士元所傳陳節婦應氏事盖節
婦年十七歸陳甫一年生子三月而夫亡利誘而勢廹
之者盈耳凝然不為之變劬躬畢志以事舅姑陳氏之
宗卒賴以不墜未嘗赴淵投崖而人稱其節未嘗刲股
㫁髪而舅姑安其養方其自脩於閨閫之内寧知節義
之名為足慕哉無所慕於外而勉於為善此節婦之行
所以為美惜夫有司不言於朝不獲書列史氏之籍然
其孤好學飭行圖顯先徳将必有立於世他日使人謂
陳氏為有子而節婦行義因之以章則可以駭人視聽
者在此而不在彼矣何患其無傳耶
題鄭叔致字辭後古者制名之義不一而莫病於近代為其慕乎美稱也
夫人之有名将終身以之茍著為學之方使之顧名思
義豈非善名之者乎世之為父師者往往以臯䕫益稷
丘軻回路加於無知之兒其名則聖賢也求其徳則庸
豎賤夫也不亦妄且誕歟是謂之不知其父師之道也
若吾友浦陽鄭叔致則不然叔致之生也其父取大學
格物之義名之曰格及冠其師太史公復以叔致字之
而祝之以辭欲其用心於致知之學也嗚呼是不亦善
為父師也乎夫人之通患不患於不能行而嘗患於不
知不先致知雖有出世㧞倫之材亦不免𡨕行謬作之
弊能窮天下之理盡萬物之情一旦措之於事業則沛
然而有餘發之為文章則浩然而無涯蓄之以為徳行
則從容而中道矣古聖賢之學必以知為先也而叔致
可不務乎物之理不可以數計而欲知之也盖有要焉
操至静之器以應乎羣動以索乎冊書察之於天地之
際騐之於倫理之間譬諸破竹焉既得函刃之地一節
之後将豁然矣知既盡而於聖賢之學無得者吾不信
也叔致生禮義之家重之以美質耳目之接無非知也
舉足動容於堂序之間推而達之無非可行也而太史
公又甚愛之其於學不既得矣乎予復為是言者予與
叔致友以忠告者友道也雖然叔致奚俟予言哉
題宋舎人篆書
篆書以清圓勁㧞為髙秦唐二李皆以是名世其用心
至矣自江南徐鼎臣始變而肥已稍逺於古然能不失
其意故論者尚之近代趙魏公子昻愛鼎臣書所作大
小篆多類鼎臣由是學者翕然效之甚至彭亨濁俗如
腯豕然不知魏公天資髙邁故所書自過於人俗子車
塵胸陋質欲逐其迹無怪其謬也金華宋君仲珩病古
學之不振學大小篆匪二李不師其用心甚久故所作
駸駸逼真此王荆公刻漏銘為李思問書亦其一也嗚
呼古人不可見矣欲識其遺意者尚於宋君觀之
題宋舎人草書千字文後
近代能草書者吳興趙公子昻公所敬者為鮮于公伯
㡬稍後得名者為康里公子山吾嘗評趙公草書如程
不識将兵號令嚴明不使毫髪出法度外故動無遺失
鮮于公如漁陽健皃姿體充偉而少韻度康里公如鸞
雛出巢神彩可愛而頡頏未熟雖俱得重名而趙公髙
矣繼三公而作者金華宋仲珩草書如天驥行中原一
日千里超澗渡險不動氣力雖若不可蹤蹟而馳驟必
合程矩直可凌跨鮮于康里使趙公見之必有起予之
歎此卷千字文乃仲珩為李君思問書者尤渾雄可喜
仲珩今之古人也思問勿易視之
題宋仲珩草書自作詩
近代善書尤著者稱吳興趙文敏公及康里子山文敏
妙在其行奕奕得晉人氣度所乏者格力不展子山善
懸腕行草逸邁可喜所缺者沈著不足金華宋君仲珩
兼得二公之妙而加以俊放如天驥奔行不躡故歩而
意氣閑美有蹴踏凡馬之勢當今推為第一今仲珩草
書自作詩乃余在金華時自京師書其所作詩寄余者
詩與書皆翩然有塵外意誠希世竒玩也
題周氏文後
知人天下之至難由人之言以觀人至難之尤也人之
平居非察其所守不足知其志非試其臨事不足知其
才才志得矣非考其終身不足以知其徳此人未易知
者為然也士之寛裕有容者譽人多過其實刻厲疾惡
者取人多喪其真自非誠明公溥之士其予奪褒貶未
必可信則察言之際豈易乎哉吾友方君某介潔不妄
有所稱而王君脩徳確然守正不為詭隨之行茍非其
人雖其親愛不以片言許也今於周君友文俱言其美
若出一口然夫以方君之言雖㣲王君猶信也王君之
言雖㣲方君猶可也而二君交賛之皆以為難能則周
君之善烏可誣也哉昔余與周君遊先於二君而周君
之來吾鄉二君知之者詳於余古道之不復也久矣余
於周君喜二君之公於取人也既為之書復繫其説使
人知予為之書者非私乎周君盖猶二君之意也 題王氏述訓後
師弟子之教不立世之學者一變而為陳相再變而為
逄䝉由䝉而變不至於羿之為不止也其漸豈不可畏
哉予過梁宋間覩河洛之俗可駭焉至汜水見河南按
察僉事王侯履道所為述訓歴紀成童時所從之師以
致不忘之意其情辭忠厚有足感人者嗚呼薄夫惡子
觀乎此其尚知所愧耻而感慕也哉
題劉養浩所製本朝鐃歌後
文章之用明道紀事二者而已明道之文非有得於斯
道者雖工而不傳紀事者不得豐功偉徳可以聳懾衆
庶耳目者而書之亦不足取尚於後世故士未足以明
道則博求當世非常可喜之事而述焉亦文之美者也
西漢文士最衆尤傑然者賈生董仲舒其才未必遷固
之下然後世傳而誦之者必遷固之文而賈董不若焉
賈董不得紀天下大事而遷固為史也今天子起布衣
除羣雄十餘年統一四海與漢髙祖無異吾太史公以
閎博竒偉之文居遷固之任為士者莫不慕之公之門
人金華劉君養浩亦奮然自喜以為此難遇之時不可
漫無所述乃考徵征伐之次第為鐃歌十二篇以宣敭
國家之功烈其事信其辭竒其取尚於世可必也嗟乎
養浩於斯文可謂有志矣昔之人居史氏之位而不脩
其職者甚衆今養浩未嘗得位於時而遇事感發輒有
所作使假之以位遺功遺徳未盡紀載者庶乎有所託
哉余少竊妄志述者之事勢孤行獨無宗族親黨之譽
而不聞于人而不得賢人君子為之美故往往顧以怠
惰而未能然斯文之有益於世者不止若此而已也願
與養浩加勉焉
題黄東谷詩後
昔人謂詩能窮人諱窮者因不復學詩夫困折屈鬰之
謂窮遂志適意之謂達人之窮有三而貧賤不與焉心
不通道徳之要謂之心窮身不循禮義之塗謂之身窮
口不道聖賢法度之言謂之口窮三者有一焉雖處乎
崇臺廣厦出總将相之權入享備物之奉車馬服食非
不足以夸耀市井然口欲言而無其辭心欲樂而有其
累其窮自若也無三者之患心無愧而身無尤當其志
得氣滿發而為言語文章上之宣倫理政教之原次之
述風俗江山之美下之探草木蟲魚之情性状婦人稚
子之歌謡以豁其胷中之所藴沛然而江河流爛然而
日星著怨思喜樂好惡慕歎無不畢見造化鬼神且将
避之而何慊慊於區區之富貴者哉此謂之達可也雖
飢寒流離夫孰可以為窮世之人不之察幸斯須之勢
者多挾其所有以驕士而不知士之非果窮已之非果
達也象山之東谷有士黄君思銘過余侯城山中其身
甚約而其言甚侈其形容甚臞而其詩甚麗出其所作
數十百篇為余誦之金鏘玉戞宫鳴徵和有瓌竒纎妙
之觀而無枯淡寒陋之態余雅為之喜而君復将自此
而西歴覧天台諸山以盡巖壑之勝嗟夫近時詩人如
君之可貴者鮮矣君行乎世有知君詩之可貴者其亦世之所鮮哉
書夷山槀序後
人之窮達在心志之屈伸不在貴賤貧富富貴而於道
無所聞於業無所傳謂之窮可也非達也賤貧而沛然
有以自樂生有以淑乎人没有以傳諸後謂之達可也
非窮也世多以隱顯賢否天下士而士亦以禄位得失
為心之欣戚勢盛則志滿而驕勢卑則志沮而陋於是
士之進退皆窮矣非人能窮之也彼有以取之也吾觀
四明蒋先生羈寓數千里外在尺竹伍符中而放筆為
詩組織物状揣切人情敷揚事理浩乎其無涯曄乎其
有輝味其言如素處顯位者未嘗有枯悴寒澁之態是
安可謂之窮士乎士茍有自達之具天且不能窮之而
况於人也哉予自京師還過夷門與先生論詩因識所
感使人知窮達果在此而不在彼也
書浦江二義門倡和詩後
浦陽鄭氏王氏俱以義名門事傳於天下而聞於朝廷
曩嵗兩家為訟者所誣王思敬甫偕鄭氏之長采令子
訴於朝皇上重二氏之義詔勿治於是二老人驩然同
歸置酒相勞苦交遊之士為詩以述其事二老人從而
和之讀其辭尊君親上之情戴恩懐徳之意藹然溢諸
簡冊間何其美也人情之易感也尚矣綏之以徳則驩
然鼔舞而和氣生焉和聲發焉至和盈溢於宇内則風
雨時萬物遂諸福畢應而治道以成觀二老人之詩當
世政治之美從可想見豈特可為鄉邦盛事而已哉
贈樓君詩卷題辭(代太史公作/)
洪武辛亥之嵗浦江樓君真以文學用薦者赴京師有
司将官之君固以疾辭歸朝之名卿顯人與君交者皆
重惜其去相率為歌詩以賛其行凡若干首君嘗徵予
序予未暇也及予致政家居以為言予撫巻而視計其
時僅越七年而其人之存者聚散不常於是益知君之
賢而歎斯文之不可復得也嗟夫予何敢序之哉予嘗
静觀之天地之始終如日之旦暮耳千載之間如一時
耳人之生世不啻如呼吸頃耳其中離合憂喜何足較
乎可以與天地並存而不朽者惟文辭而已若此巻者
亦其一耳君試追思往日交遊之人聲音笑貌瞭然著
於耳目間固如昨日事也欲求而見之豈復可得乎不
知與夢寐何異也而余與君復云云不置何也斯理也
非達性命之故者不足以識之達性命則物齊矣君足
踐利禄之塲不願而辭歸其中心必有所得余非能知
君獨視其詩而有所感故題之以辭
書學齋佔畢後
眉山史繩祖慶長所著學齋佔畢其論荀揚言性本於
告子臯夔以刑名聲色絶世引喻有味可為世戒於子
罕言利與命與仁訓與為許謂君子懐刑乃懐思典刑
而則效之大學彼為善之當為彼為不善之小人皆可
備觧經之一説盖篤志精思而求所自得者非特好異
也然論乾坤二篇之䇿當萬物之數乃以稱物平施為
言謂三十斤為鈞萬有一千五百二十銖又以孟子鈞
是人也賈誼大鈞播物者實之其他談數附㑹曲折纒
繞蔽聰可駭者頗衆甚矣乎其為多思也至於考索經
傳可喜者雖有之而謬誤亦間見焉豈所謂知者過之
者邪然其異於世俗之䝉瞀拘錮於己然之成説而漫
不致思者亦已逺矣况其該博於載籍索之惟恐不致
盖亦難能之士也第疑聶夷中詩二月非鬻絲之時以
為乃四月之訛則為未當乎理夫夷中盖以貧困細民
未蠶未稼而預貸絲榖之直於人是以雖暫紓目前之
苦而将來不免飢寒之厄此非躬歴其事而深究民瘼
者不能述斯言也而慶長乃不之知豈其偶未察耶抑
其方鋭於攻發前人之短而不知己之失邪
題聽琴軒記後
天下之事才而有為者非難知其才而用之者為難智
而能言者非難達其為言之意者為難是以李長吉發
憤欲酹平原君而韓退之亦祭田横以見志古人之重
知己豈有所利也哉吾之所得存於心未嘗發口而彼
能的然先得吾之所存固人情之所甚快也世傳伯牙
絶絃於鍾子期其事有無未必然盖以喻知己之難遇
耳廬陵鍾深省以聽琴名軒盖嫉夫知人者之少而欲
以是自勉者歟今天下混同四海之才皆麗輦轂下其
間豈無出類軼羣之士伏於衆人之中而無所發者乎
深省號為知人将進而用於上㸑下之木有剨然鳴者
其尚知而取也
題積善堂記後
為善而至於君子人之所能必也為君子而富貴且有
後非人之所能必也世之人不為其所可必而妄意於
所難必脩於身者無成則委之如當然望於天者不獲
則怨且疑以理為不足信其惑不亦甚乎人之宜為君
子而不可為小人出於性分之固有非為利達而為之
也使慕利達而為善其心已陷於小人之歸尚何暇天
道之怨哉予觀顯庸於斯世者多昔者質厚敦朴之士
之子孫盖斯人之為善出於天性而未嘗知外物之可
慕故有以合乎君子而得天道之祐非偶然也河南按
察副使㑹稽徐公以積善名其堂以昭其祖考之善而
推其福禄之所自且以勉其後之人夫徐公之顯由前
人之積則夫後人之所憑藉者豈不在公之所為乎公
之為人御下寛黙有容而持身甚謹衆咸服之以為君
子而不自以為才是宜為天道之所祐者也尚於其嗣
人徵之
敬題蜀王殿下來鷗亭詩後
蜀王殿下以睿哲之資性與理合發言成章而謙虛好
士士有見者未嘗不歛容埀問然文辭翰墨之賜非學
術器識逺過乎人者弗能致也往者講學中都臨淮訓
導姚宗文特承顧遇賜以來鷗亭詩時殿下春秋十有
八耳而措辭雅馴有法雖縉紳儒先莫過焉是豈特儒
者之美觀哉亦可以為聖世宗室多賢之慶矣
題許士脩詩集後師道之重古之君子以之參乎君父之間盖以人之有
身非父則莫能生非君則莫能養父既生之君有以養
之而不聞道徳禮義之教雖茍生於世不若無生之為
愈也是以於人為特重視夫至尊至親之恩靡不及焉
洙泗門人視孔子猶父及既没三年猶哭失聲或築室
獨居而不忍去此與唐虞之世如䘮考妣者何異自道
䘮俗偷倫理廢薄而師弟子之義尤闕生無就養之禮
死無為䘮之制甚者讐疾其師乗勢折辱以快其忿豈
皆民性之不逮古哉教者非其道受學者非其才故也
誠使師有以為教弟子知所以為學其有不相親愛者
邪吾鄉林昇嘉猷始事吾友王脩徳脩徳良士毅然以
古道自整飭後不幸徙家南中婣族無一人顧恤嘉猷
徒歩千里追送泣涕與訣别此其義有足多者嘉猷少
予一嵗輒以師禮事予㑹予教授漢中行六千里來學
徳業大進見之者莫不稱其篤行此其可與世俗弟子
同語哉嘉猷為子言里人王暊與其弟暕嘗師脩徳之
友許君士脩許君卒嘉猷為集所為詩暊暕為購工刻
于家以傳其待許君不以存沒少異若暊暕之於師盖
亦當世之所鮮也嗚呼予嘗嘆斯世不復有如古人者
今乃於閭里見之豈吾鄉之民性獨不異於古哉抑亦
父兄長者之化有以習其耳目而致此也許君之詩予
昔既為之序復書其交友門人事以見許君之所教者
非世俗所及而其所長非特在乎詩且以諷當時之為
弟子者使有所感發焉
䟦劉氏家藏誥命後
烏傷劉氏在宋季如公亮者嘗以中奉大夫致仕而贈
其父為太中大夫亦嘗貴顯矣未越二百年而歴官行
事之詳已無所考向㣲斯誥則子孫且無從徵之况他
人乎此可見人之傳世在彼不在此中奉之昆孫剛方
以學術自表著勉其所當為而無外慕之心固知所輕
重哉
題湯氏家藏賜笏記後
春秋書法至簡事之不登載者盖甚衆而於寳玉大弓
之竊獨兩書之而不厭盖以國之傳器先世所受於君
者其所繋為至重也吳湯氏不忘其先祖為進士於宋
度宗時所受賜笏寳藏于家而求士君子以記之其亦
孔子之意歟雖然笏之為言忽也所以備忽忘且以戒
人之忽也不忽則敬敬者徳之本湯氏子孫持不忽之
心以守此笏雖百世可也不然國家天下大器以忽而
失之者多矣况一笏乎
書李質夫序後
名號者己之所命以别乎人茍未極其美人未必非笑
之也而名號者常務極其美焉聲譽者己之所致以彰
其身一有所不至則人将訾謗之矣而為士者未嘗脩
其可以致名譽之道是之謂怠其所宜為而先其所當
後古之君子弗為是焉名號與聲譽俱美者稱也二者
相戾者愧也恐其相戾而勉焉以稱其名號者不亦善
於自脩者乎善於自脩者君子取之章貢李君仲文常
從事於儀曹覩制作文為之盛因自號曰質夫其意有
慕古反始之美及來仕于吾郡慨然以矯浮薄復質厚
為職盖欲推其所慕以同諸人也天下之理莫善於可
繼莫不善於使人無以加文者周之所尚聖人非處其
薄也然質之甚猶可繼之以文文而至於盛則無以復
加矣故必反之於質而後可由質而之文猶繪於素雕
於樸順乎其不難也反而復之質非盡浣濯剗除之何
由復其始乎而李君乃欲舉而復之其志既美而其事
甚難也雖然已不由而强人之從於事為難已由之而
化人之從非果難也士固有居乎閭里而化民成俗者
况居位者乎李君茍能因是號也思其義而身由之機
巧之去而惇厚之用椎魯之尚而矯飾之遺行成乎躬
而聞乎世東南之民他日有耻浮薄而勉為忠樸者其
李君之化也夫
遜志齋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