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古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六

　野古集　　　　　　　　别集類五(明/)

　　提要

　　　　(臣/)等謹案野古集三巻明龔詡撰詡字大章

　　　　崑山人父詧洪武中官給事中以言事遣戍

　　　　五開衞詡遂𨽻軍籍後調守金川門燕王簒

　　　　位詡變姓名遁歸賣藥授徒以自給正統巳

　　　　未巡撫周忱薦為松江學官不就又薦為太

　　　　倉學官亦不就嘗語都御史吳訥曰詡仕無

　　　　害于義但恐負當日城門一慟耳成化己丑

　　　　始卒年八十八明史附載牛景先傳是集乃

　　　　崇禎乙亥其八世從孫挺所刻前有李繼貞

　　　　序稱刪其十之二三盖詡詩格調在長慶集

　　　　擊壤集間其傷于鄙俚淺率者繼貞稍汰之

　　　　也要其性情深摯直抒胸臆律以選聲配色

　　　　彫章琢句誠不能與文士争工律以綱常名

　　　　教之旨則不合于風人者尠矣末附上周忱

　　　　書及王執禮張大復等所作家傳墓誌諡議

　　　　像贊等篇又有年譜稱詡族姪紱所編于建

　　　　文四年稱傳言乘輿遜去于正統七年稱舊

　　　　君還京先生作落葉吟見意按紱之作譜在

　　　　成化十三年楊應能事應乆己論定不應有

　　　　舊君還京之語且落葉一詩本無明指安知

　　　　非别有託諷而顧據此斷為惠帝出奔還京

　　　　之作亦未見其然此譜于康熈乙巳挺得本

　　　　于其族弟維則故崇禎乙亥原刻總目不與

　　　　墓銘家傳等並列觀是一條其真為紱作與

　　　　否猶在兩可間也疑以傳疑姑並存之而己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　(臣/)　陸　費　墀

野古集序

世之罵疎俗粗鄙者類曰野而目方直廉介者類曰古

余生草野間所交與者黄童白叟而已是故蹤蹟罕涉

乎勢利之途談論不越乎耕牧之事衣冠不隨乎時禮

貌不狥乎俗與夫一言一動舉不諧人耳悦人目而適

人意也或者以野罵之或者以古目之余聞而竊自揣

焉罵我野者誠得我實不足深過而目我古者虛譽過

情非余所敢知也於是兼取二字以命其齋庶為晨夕

接目警心之助以求去其野而馴致其古己耳然余平

生好吟所成就僅百餘篇其鄙俚迂誕直所謂吳歈巴

唱也他日不恥貽騷壇作家之笑録以成編因齋名而

題之曰野古集區區之心非敢以自擬也傳有之曰詩

言志余之命意措辭之拙固懸絶於古人而野人拳拳

之意或可少見矣天順癸未八月中秋日逸老龔詡大

章自序

野古集年譜(青縣教諭龔紱撰/)

　鈍菴素履潔白至性忠孝以髙年夀終雖誌傳班班

　可攷而循年紀事之譜尚爾缺然紱㓜辱化誨長荷

　薫陶親承遺教其容不文已乎乃稽其行事纂其言

　之發於忠孝者附之歲年之下述譜如左

洪武十五年壬戌

　是歳十月十一日生先生於岳州考諱詧字叔言蘇

　之崑山人於洪武十一年戊午中文學科選授岳州

　儒學正母王氏宋參知政事王綯裔孫諱慶恂之孫

　女生先生時年三十三歳

洪武十六年癸亥

　先生時年二歳家於岳州㑹陞州為府州官偕入京

　改調岳守見上問以民風土俗懾不敢言而叔言奏

　對詳悉上謂其有敢言之風遂遷兵科給事中乃家

　於京果良於獻替尋轉都給事兵科

洪武十七年甲子

　先生時年三歳春三月叔言以言事獲罪謫戍五開

　衞胥靡以行母王氏與子女先逮至湖廣㑹赦得還

　鄉里與叔言㑹於塗相號泣以别獨㩦幼子女三人

　東歸道喪其二所存惟先生一人時國禁方嚴戍者

　不得與親屬偕叔言至五開不久而卒遂塟其所

洪武二十年丁夘

　先生時年六歳與母氏居二保從塾師沈以中遊學

　性通敏過目成誦讀書即求悟解一日師出外羣弟

　子輒為迷藏戲而先生獨凝然莊坐畧不寓目其頴

　異如此

洪武二十四年辛未

　先生時年十歳遷居邑之春和里從西齋林先生遊

　通春秋經義每讀書至夜分必呱呱泣母覺發曰汝

　何泣先生曰人皆有天倫之樂而我獨無人享寧居

　而我旦暮有仳離之苦是以泣耳於是母亦為之泣

　是時五開以叔言物故勾補伍者無虛日先祖奉政

　公與其從兄瑀閔其寡弱隂賄用事得緩其行

洪武二十八年乙亥

　先生時年一十四歳㑹勾補伍者益急乃去補戍遼

　陽充五開衞卒屬築城先生當運磚見主者憒於所

　事乃疏其方畧挾書從事主者異而禮之

洪武三十一年戊寅

　先生時年一十七歳北方有事兵亂戍卒皆亡先生

　亦亡冬十月詣闕請補近衞以衞王宫上嘉其義撥

　厯城侯盛庸部下調用(一云此建文二/年庚辰冬間事)

建文三年辛巳

　先生時年二十歳從征淮隂後敗績亡歸守衞王宫

建文四年壬午

　先生時年二十一歳守金川門六月十三日乙丑成

　祖靖難兵至金川門谷王橞以門降先生操戈相向

　再擿之不中亡之郊外見宫中火起傳言乗輿㢲去

　即投戈大慟歸鄉里變姓名為王氏竄伏江隂海虞

　之間

永樂四年丙戌

　先生時年二十五歳授徒於言城周敬修氏有寄聴

　泉沈兄孟舟曰君比參星我比商相思縮地恨無方

　十年湖海同漂泊兩地情懷一感傷㑹面未知何歳

　月論心安得共盃觴幾迴雲樹窮吟目千里悠悠思

　更長

永樂五年丁亥

　先生時年二十六歳題枯枝凍雀圖有曰歳寒風雪

　滿山林獨戀枯枝思不禁愁絶紇干興感處不知臣

　子獨何心

永樂六年戊子

　先生時年二十七歳寓居常熟馬字昌氏母王氏獨

　居崑山有客中思親詩其一曰才看黄落梧間葉又

　見青歸栁上枝慈母鬢毛紛似雪小兒方寸亂如絲

　其二曰烏母含飢守故巢烏兒折翅墮林皐相呼相

　應空相憶夜冷霜清月正髙

永樂十年壬辰

　先生時年三十一歳夜歸古婁逢陸漁隠話舊曰十

　年湖海共飄零無異紛紛水上萍今日客中欣邂逅

　故人情重眼猶青其過東易遺老故居有曰仙客騎

　鯨去不回墨池吟事久塵埃我來再拜庭前樹為憶

　先生手自栽遺老沈姓以中其字先生童子時師也

　至是淹忽己久身後寂寞悽然感悼不覺涕零為詩

　以誌之

永樂十二年甲午

　先生時年三十三歳避居琴水上時母氏年六十五

　歳獨居崑山適吳文恪公訥自海虞來教崑庠送以

　詩曰嗜讀先生舊典謨十年窓下自吚唔恥隨兒輩

　營青紫樂與英材作範模朝醉言城江上酒暮餐崑

　學圃中蔬送君不得隨君去垂淚空憐返哺烏後文恪

　以事止不果行

永樂十五年丁酉

　先生時年三十六歳與友人袁宗魯别幾二十載十

　月望日一旦邂逅琴川寓舎追論疇昔不勝慨嘆既

　而寄懷有曰竄伏江鄉二十年艱難生計總無便童

　汪非怯當年事為有慈親在故園其寄友人有曰音

　書何處覔鱗鴻二十年來杳不通槽櫪有誰憐老驥

　江湖無不羨元龍皐魚風木君心苦仁傑雲山我興

　濃欲問相逢定何日只今萍梗正西東

永樂十七年已亥

　先生時年三十八歳其述懷有曰自嘆㣲軀一羽輕

　去留無定似逰僧病隨春草年年長愁逐秋潮夜夜

　増定省久違思老母心胸日塞念良朋何時得泛歸

　吳棹重讀父書親夜燈

永樂十八年庚午

　先生時年三十九歳客居湄水之上寫其隠事有鐵

　心行云我有胸中一塊鐵贈君煅煉成寳刀不斬狐

　狸及鼷䑕要斬南山白額長橋蛟視蛟如蚓虎如猫

　心不為動力不勞功成畢竟藏諸韜肯將割肉供君

　庖縱教埋沒不復用終使神光夜燭斗牛髙

永樂二十年壬寅

　先生時年四十一歳詠採薇以自况有曰周家之粟

　苦如蘗首陽之薇甘若飴弟兄風節有如此千古此

　情誰許知靖節東籬醉黄菊四皓商山採紫芝孰云

　世代有先後彼此未必殊襟期君不見太朴日散趨

　澆漓流風餘韻無復遺世人但識癡頑老若見此圖

　應解頤

永樂二十二年甲辰

　先生時年四十三歳客居琴川娶周氏素慎為妾

洪熈元年乙巳

　先生時年四十四歲仁宗即位詔諭羣臣解建文被罪

　臣禁寛恤軍政秋八月同季仲怡箎徃玉峰夜宿新

　塘阻風雨客有吟唐人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

　淺水邊之句步其韻有曰一帆同載孝廉船夜泊新

　塘聴雨眠為動故園桑梓念不知清淚落腮邊仲怡

　亦和之曰楊栁磯頭繫客船打篷風雨夜驚眠西風

　不管情懷惡又送濤聲到枕邊

宣徳二年丁未

　先生時年四十六歳館琴川陳南野氏有客中思親

　詩曰憶昔離家三十秋轉眼少年成白頭一身湖海

　尚萍梗每愁不肖貽親憂遙憐朝暮依門處不見兒

　歸應淚流淚流有時亁思念無時休無時休常抱怨

　兒非不思歸自是無歸便太行回首見孤雲千古懷

　英共悲戀舉頭問天天不言何時得遂平生願奈此

　日月何匆匆急如箭北堂日夜切歸心杜宇無勞苦

　相勸

宣徳四牛己酉

　先生時年四十九歳母王孺人年八十一歳有哀親

　年邁曰一生子職苦蹉跎深愳慈親八十過若論兒

　心思罔極再加八十未為多友人季仲怡以慈烏返

　哺圖求題援筆曰主人庭樹緑森森返哺時來慰母

　心顧我北堂違菽水負恩深痛不如禽冬十月有詔

　恩清理戎籍其老弱不堪逺配者悉附近衞差操久

　捕不至者出首著伍免罪是歳都御史周忱撫吳

宣徳六年辛亥

　先生時年五十歳春三月都御史周忱均田額躬行

　畎畝夙知先生賢至是徧物色之得之於琴水上親

　造其廬問以當世事宜手條二十餘事上之忱以語

　久無供具隨行請食食以草菜而退忱以所陳事次

　第推行吳民至今便之

宣徳七年壬子

　先生時年五十一歳自靖難以來軍政督急促補五

　開缺伍縣受文牒至四百七十至是有司奉詔例清

　理軍伍乃遂以先生為老弱無嗣近附鎮海戎籍有

　歸婁江詩昔年曽住婁江上看到園林㡬樹春今日

　歸來風景異梅花猶識舊時人(其/一)廿載江湖逐梗萍

　故園花木總凋零歸來獨有窓前竹不减猗猗舊日

　青(其/二)

宣徳八年癸丑

　先生時年五十二歳後四月初七日母王孺人卒先

　生哀毁踰禮幾至滅性其病後有詩曰一病纔甦似

　酒醒却思遺體忽心驚幸生不必論諸事得寐何須

　問幾更己覺壯心隨日減久拚華髪滿頭生痛憐念

　母恩無極淚雨何時可得睛

宣徳九年甲寅

　先生時年五十三歳友人康友竹為寫畫像其自題

　有曰十年不見康友竹一日客裏驚相逢江湖落魄

　總相似生意不殊心事同為施丹青造化筆寫我山

　林枯槁容鐡冠布衲草為履抱琴瘦僕行相從寒風

　兩鬢吹蓬鬆雪中古木霜中鴻風流敢託歸來翁一

　團清氣蟠心胸功名不羨褒鄂公莞爾一笑浮雲空

　今年五十已過二六十相將在眼中君今還西我歸

　東一聚一散真萍蓬他時何處可得復相遇為我添

　箇尋詩笻

宣徳十年乙夘

　先生時年五十四歳其歸田園有曰客中常憶鄉闗

　好每恨歸來苦不早十年世事付春夢數畝田園沒

　秋草今朝始得返吾廬𤣥髪驚看半成縞痛憐慈母

　卧泉闗灑涙含悽向誰道老妻沽酒慰暌離弱息呼

　翁覓提抱胸中感慨幾多情一夜燈前盡傾倒十月

　娶淑新周氏有買妾詞冗不載

正統元年丙辰

　先生時年五十五歳自丁未以來猶客寓海虞陳氏

　至是東歸别諸友有曰一别故園三十秋此生漂寄

　似萍浮奔馳自念多身累憔悴誰憐久客愁舉世但

　知新締好維君不忘舊從遊相思後夜知何處明月

　清風隔古婁歸而與族姪彦中話舊有曰廿年逃難

　海東陬徃事重思淚欲流最是夜深何處笛為予吹

　徹許多愁(其/一)備厯艱危十載前此身常與死相連誰

　知痛定重思痛毛骨於今尚凛然(其/二)

正統二年丁巳

　先生時年五十六歳春築室於邑之北郊虞浦上藝

　卉木蔬果題所居曰野古齋日與伯父珩季父琚咏

　歌其中有田三十畝力耕自給而於聲利紛華泊如

　也其相依彦文(諱/理)昆弟以居有曰早歳飄蓬晩得歸

　念叨同族逺相依難兄難弟心無二全孝全忠志不

　違既遇仲淹終見䘏不慙伯玉老知非一菴己副棲

　遲計聊托耕耘代蕨薇秋八月二十四日偶憶前事

　言之痛心有口號曰三十年前萬歳橋村莊投宿記

　今宵當時老嫗知安在淚灑西風百里遙先生自注

　曰彼時余寓其家有老嫗甚有憐恤我意待之過厚

　其萬歳橋界於常熟無錫江隂三縣之交時壬午秋

　日也

正統三年戊午

　先生時年五十七歳海虞郭令聞先生賢常不逺百

　里來訪之秋七月遺以粱肉親過野古齋談論竟日

　而去有謝郭公令詩

正統四年巳未

　先生時年五十八歳廵撫周文襄公忱欽其才節兩

　薦之為淞江太倉學官不就以書辭之其畧曰詡性

　愚識淺徳薄才凉加以寡弱一身愁苦亂其方寸不

　忠不孝誠天地一罪人耳今也年幾六十旦夕之人

　一死之外無他顧也乃者執事謬以千慮一得之見

　謂可以居民上便欲置詡於後生模範之地則豈其

　所願欲者哉若今致仕都憲海虞思菴吳公稔知不

　肖之為人試以質之必將得詡之實矣夫庠序乃名

　教之地以詡處之則名教何在是以寧死敢咈執事

　愛厚之意决不敢須㬰離此以貽名教之羞古語曰

　君子愛人以徳不強人以所不能倘或不棄則向之

　所言或一一行之則執事之賜不既厚矣乎忱訪訥

　(思菴/名)訥以恐負城門一慟之語告之忱乃止秋八月

　滛雨浹旬作苦楚吟以遺當道民有發粟之惠(思菴/嘗謂)

　(先生曰以子之才何不仕先生曰詡/仕無害於義恐負徃日城門一慟耳)

正統七年壬戌

　先生時年六十一歳舊君還京有落葉吟寓意曰落

　葉復落葉堦前積漸多雖知無返期未能忘舊柯誰

　知舊柯心己萌新葉意新故情不同能不我遐棄作

　書報新葉且莫誇逢時西風一朝起此情當自知

正統八年癸亥

　先生時年六十二歳水潦彌日著癸亥民情詩

正統十年乙丑

　先生時年六十四歳妾周氏淑新於宣徳十年來歸

　賴其奉事之力者十霜是歳十月八日卒距其生永

　樂癸巳四月三日得年三十有三其哀淑新詩曰東

　風拂拂從東來名園草木俱花開花開豈無數日好

　爭柰晩來風雨催半隨流水半塵土舊枝一别無時

　迴人生處世亦如此對之能不令心哀可憐吾家歳

　寒婦十載衡門共母苦昨朝猶見奉衰翁今日誰知

　卧黄土綵雲一斷杳無蹤愈逺思之愈悽楚一宵耿

　耿不成眠數盡譙樓五更皷

正統十一年丙寅

　先生時年六十五歳春三月十七塟淑新於所居之

　側其詞曰噫惟汝家於烏目之西兮其氏為周方九

　齡而義養於陸兮又十四而歸我於婁時余齒居百

　之半而又四兮紛白雪其盈頭汝能弗以枯楊之荑

　而芥蔕兮安命分而曽無怨尤痛吾抑而癢吾搔兮

　饑我食而寒我裘以余後之寂寥兮畜幼息而誓以

　守吾松楸嗟日居而月諸兮瞬息頃而十越春秋柰

　天命之不與兮志雖鋭而莫酬遭余時之不料兮抱

　疾疢而幾乎一周孰謂汝之慼而廢其寢食兮竟伏

　枕而弗瘳雖顛沛而心弗為之亂兮所云云者無非

　善後之謀感吾生之既邁兮方仗汝以遂其優游胡

　為棄我而逝兮忍不能為數載之留豈吾不徳而致

　汝於斯兮折而夀之不脩彼里閭之知與不知兮誰

　不為之涕流矧余感汝義誠切兮痛曷時而可休瞻

　鹿城之故原兮為吾母之樂邱汝其從吾室而後先

　兮侍吾母而仙遊惟汝事之既畢兮我亦免夫身後

　之憂茍素行無愧而可樂兮夫何間乎明幽俟予命

　盡而為九泉之歸兮㑹一笑而相求長歌之悲過於

　慟哭兮我恨悠悠嗚呼淑新兮其知此否嗚呼淑新

　兮其知此否歌已遂刻於石以志其壙云

正統十二年丁夘

　先生時年六十六歳友人史君實畫採薇圖遺之題

　其上曰採薇千古説夷齊風味還同我甕虀珍重故

　人知此意逺緘詩畫慰窮棲義孫周寳生

正統十四年己巳

　先生時年六十八歳憶朱輔有曰家山杳杳同千里

　行李蕭蕭各一身憶昔相逢淳化鎮異鄉人念異鄉

　人其自註曰輔安慶人常客吳與余善前壬午秋相

　遇於淳化鎮於今幾四十載矣追憶其事不覺泫然

景泰元年庚午

　先生時年六十九歳其自題曰余每咏昔所歌金陵

　妓雖老不覺墮淚惟沈誠學張文翔可以語此意也

　哀哉其詞曰佳人二八婉清揚客寄金陵歳月長邂

　逅東吳舊親識慇懃一一問家鄉(其/一)石頭城下水瀠

　迴曽為郎君把一杯今日偶從船裏過含情不覺首

　頻回(其/二)

景泰二年辛未

　先生時年七十歳自題其居曰居臨流水縈紆門對

　青山突兀四時風月雲烟總是吾家舊物但知安分

　休休不作書空咄咄且喜盈樽有酒何羨滿床堆笏

　君不見朝來簷日暖融融笑看梅花坐捫虱

景泰三年壬申

　先生時年七十一歳有趙縉者以御史按吳虐民罔

　上歌風犬行以刺之其略曰白日都無戀主心黒夜

　絶無防盜意必當為人擊死棄中流帷蓋終無可埋

　地

景泰四年癸酉

　先生時年七十二歳老妾周氏素慎事先生久除夕

　以詩贈之曰汝今事我三十年昔為少壯今皤然東

　西南北幾遷變勞苦飢寒深可憐深可憐念之能不

　心煩悁自知命分已前定肯學吹笳輕怨天昨發一

　言堪賞歎勸我無勞思後患但令歡笑樂餘年管取

　緝麻賣錢供爾魚羔飯魚羔飯不媿梁家孟光案適

　然義孫周寳拍手起舞為我歌青天阿翁大笑不覺

　七十三年又在今宵五更換

景泰五年甲戌

　先生時年七十三歳是歳大潦吳中大饑有民風詩

　略曰一經水旱便流離風景蕭條思慘悽到處喚春

　空有鳥連村報曉寂無雞頺垣棄井荒蕪宅苦調哀

　音凍餓妻更有社公同寂寞年來不復享豚蹄(又/)鍋

　無粒粟竈無薪只有松楸可濟貧半賣半燒俱伐盡

　可憐流毒到亡人葉文莊公盛稱其碩徳奥學巍然

　鄉邦之重所為詩有杜荀鶴時世行風致與流俗輩

　所為空言無補之音不同者即此也時崑山令鄭達

　敬賢士徃徃與其簿造先生之廬而問以救荒之策

　有詩以紀之曰承恩降自九重天困苦崑民幸保全

　一念逺追前哲美同心尤藉簿公賢惠加寒素聲名

　重榮及蒿萊景色鮮慚媿草廬無供奉惟慿一縷博

　山烟

景泰六年乙亥

　先生時年七十四歳春過幹山弔鐵崖先生墓有詩

　曰松江西來澱湖涘九峰厯厯皆相似中有一峯髙

　入雲鐵崖先生卧於此先生學正天才髙經濟文章

　重三史吳㑹依歸足俊才竊比闗西號夫子方當元

　社將屋時羣雄在處蟠蛟螭英材無不被籠絡節義

　未免為文姬惟有先生不受羈放情歌酒隨游嬉拘

　拘士輩笑狂蕩明哲保身元不知君不見惓惓狀頭

　書李黼可念良工心獨苦無言混俗儗陶潛有仲即

　憐期蔣詡栁娘牢䕶守宫紅秋娘未負楊州杜我來

　尚感百年心再拜荒原一抔土與彦中子姪夜話有

　曰偶與諸郎説素心燈殘始覺到更深欲將舊事重

　提起怕惹哀情轉不禁壯志有懷徒感慨老身多病

　但呻吟宗風振作歸而輩勉力休令負寸隂

景泰七年丙子

　先生時年七十五歳夏四月十六義孫周寳病腫死

　哭之曰義孫十歳頗聰明日夜惓惓望有成豈意永

　辭從學路那知頓絶讀書聲我生禀得殊孤獨爾命

　由來也薄輕石上三生如果有公孫願得叙餘情夏

　秋大旱作丙子民情觀風者採焉

天順元年丁丑

　先生時年七十六歳自題小虞浦草菴有曰我家玉

　山下正壓虞溪隈門可羅鳥雀徑惟周蘚苔媿無濟

　時䇿髙位讓羣材安貧復守賤分外奚求哉甕頭白

　酒熟籬下黄花開為招陶淵明共歌歸去來

天順二年戊寅

　先生時年七十七歳縣令鄭達卒於官先生以詩挽

　之曰不知有巳能忘勢破屋時勞肯見過亹亹笑談

　霏玉屑雍雍慈恕藹陽和無能野老䝉知久失所窮

　民感惠多千里湘潭歸櫬逺痛為吾道泪滂沱

天順四年庚辰

　先生時年七十九歳四月十三塟義孫周寳於崑城

　祖墓之旁乃為詩以銘之曰生既隨公公死亦隨公

　公生死不相離情深江海同爾今寧爾居為我守空

　槨待得公公數盡來與爾復叙舊歡樂富貴夀不為

　厚貧賤夭不為薄何必羨人間萬户侯何必慕遼東

　千歳鶴噫煉鐵本鑄劍鑄就却成錯兩眼望爾爾不

　歸一日幾回清泪落義孫者為先生義養進安所生

　寳方二歳而進安死先生育之如子迨能舞象即聰

　慧絶人教以書史經義過目輒成誦且能領㑹意㫖

　深器異之竟以病死僅十歳其生為正統丁夘三月

　之八日也

天順五年辛已

　先生時年八十歳精爽不衰如壯夫之飲食所適無

　逺近必步或勸稍就舟楫曰天生我足何用哉每夜

　讀書至二鼓燈下看細字不少瞬而五經子史能全

　巻背誦如水注尤善記國初典故至於文移案牘皆

　能腹笥之不遺且周知百物之名然孜孜好善言必

　忠信孝友以教後進子弟後進子弟之嗜學力行者

　咸之先生之門而取則焉冬十月十有一日為八十

　誕辰畫史張文著為祝夀圖鎮海指揮使彭城武政

　倡羣賢為詩其上誠學沈魯叙其略曰夫仁者壽固

　無異議而得夀之由或異可無言乎或謂先生幼厯

　艱虞勵苦志善醫藥而不飲酒節食慎疾所以致遐

　齡如此之徤是殆見其粗而未見其末耶先生早居

　戎伍躬執戈矛以為童汪之役身雖弱而功則可紀

　其為宣尼之所韙者盖亦有自矣况年與徳進學有

　日新其為詩也寓少陵之史筆其為文也繼賈傅之

　經世而風教名節又拳拳不忘於言則與輕浮謔浪

　之嘲咏風月而不惜廉隅得喪者其為朝菌與莊椿

　又安知小年大年之相逺奚啻若是耶

天順六年壬申

　先生時年八十一歳其書懷有曰少壯方當弱冠年

　曽揮血泪玉堦前而今省着當年事不覺長號向老

　天(其/一)阿婆蓬鬢白如銀八十年來未嫁人説與旁人

　都不信至今猶是女兒身(其/二)

天順七年癸未

　先生時年八十二歳清明日偕八九伴弔御史李樂

　菴劉龍洲易蓮峰陳信卿諸無嗣之墓其謝同遊有

　曰少罹多難可悲憐漂寄如萍六十年不道歸來頭

　雪白又隨親友弔前賢夏五月作夀藏於鹿城視塋

　之昭同邑沈魯記之其畧曰先生少籍戎伍身厯多

　艱年逾八十而好古之心彌篤忠貞孝義之談日不

　虛口後生小子獲聞先生之謦欬莫不悚然佩服以

　警䇿於終身盖亦古之遺老能引後進以遵道者世

　豈多見其人哉李唐司空員外生壙中歳時集客嘗

　曰吾豈須㬰處此耶既卒承家乏嗣而外孫為之世

　守今先生亦然先生於司空氏顯晦不同而志操則

　一後之人有觀九原而追慕髙風若趙孟叔孫之武

　子文仲為歸者㑹當有能記諸牘簡於是同邑縉紳

　士錢昌談懋周珙顧鑄朱泰安夏㫤唐益馬成孫瓊

　陳錦葉盛武政張翔駱㢲陳翊周滙相與咏歌成巻

　外孫周雍與紱繪圖於前最後進士鄭文康陳徳容

　跋其尾

天順八年甲申

　先生時年八十三歳自題其居為逸老菴沈魯記曰

　鈍菴先生早罹世故遯跡於窮途涸轍者五十餘年

　而後歸老桑梓築室虞浦之濵題曰逸老俾余記之

　余以先生年逾八秩身厯多艱始憂巳之不能一朝

　居其室終憂民之不能一日遂其生僅留餘息于纊

　之未屬而猶汲汲皇皇日不暇給奚其老之能逸乎

　先生憮然嘆曰子未知余哉昔余先人以直道不詘

　淪沒羈旅吾欲執鞭從之而不可得垂髫隸戎伍補

　黒衣之缺以衞王宫方事之殷而遽焉倒戈束手徒

　涕泣而不能為之致命犬馬識其故主念之悲不能

　已如昨日嗚呼傷哉痛也其如吾情何日來衰老逾

　甚恒恐意荒而無益於事惟綴葺文字整頓名物切

　於日用者衆以為逺急於有生者人莫之行吾則舉

　而告之不厭其凟而俾有為者得以盡其力不肖者

　亦知所自勉庶幾伐檀之詩無媿乎不力而食所謂

　畏天命悲人窮者則吾未敢自處也是以人跡吾行

　以為紛然煩擾而吾質吾中則所存者未易形言生

　得遂吾性死不失乎正終身服役奔走之不自恤而

　宴然安處於晚節末路有餘裕者庶幾真趣之可適

　吾何為而不能自逸哉昔者蔡中郎之留心漢典趙

　太僕之温故軻書二子卒老於行猶不免於當世吾

　則聲利不入於耳榮辱不驚於心以終吾餘日其為

　逸又何如耶余作而言曰先生之逸其亦大異乎人

　之逸魯連之髙元亮之節究其歸初不異矣而蔡趙

　豈能望其廬而闖其户哉末予小子稔聞先生之言

　而得其志之所在遂述其槩記諸逸老菴之壁

成化元年乙酉

　先生時年八十四歳夏大水郡别駕邢姓者以民瘼

　相諮為苦雨謠以貽之曰今日雷明日雷雷聲未絶

　雨即隨三月初旬作雨始六月終旬猶未止田中水

　増五尺髙南風吹作如山濤更兼海潮挾湖水衝盡

　岸塍無可抵嘉禾萬頃爛根苗百姓寸心如火燒晝

　夜踏車敢辭苦不憂擂破牛皮皷天公倘有哀憐心

　陽春早賜驅羣隂不然我民必當死天公惻隠何安

　此我今粗述民間風願達仁明太守公有時肯布萬

　全䇿我民感激情何窮我民感激情何窮

成化三年丁亥

　先生時年八十六歳其有感曰羣峰叠叠水滔滔跋

　涉都忘舊日勞惟有不平常記得時因感觸便長號

　又一首虛名浮利總無求安分隨宜樂四休更覺近

　來疎懶甚日髙三丈未梳頭

成化四年戊子

　先生時年八十七歳自題於夀藏圖卷後曰八十七

　年龔逸老鶴髪雞皮就枯槁我將奉我血肉軀瞑目

　全歸返洪造諸生為我作夀藏生怕鳶烏啄我腦藏

　既完非草草不儉不豐都道好一朝符到即奉行拂

　袖浩然歸去早不須銘不須表無徳無功安足道獨

　抱惓惓一寸心惟善仁親以為寳眼底浮雲付等閒

　屑屑無煩較多少

成化五年己丑

　先生時年八十八歳年雖髙而聰明不廢矍鑠徤步

　出入未嘗乗輿馬勞物力一旦小有不安顧左右謂

　曰吾將逝矣早跋涉艱危勞苦萬狀瀕九死幸獲全

　遺駭於今日復何憾因為詩以别親知其寄親友曰

　鬼録吾知久有名但須符到即時行只慙知己無能

　報一一煩公為致聲其寄所親有曰近百衰齡瞬息

　過己知枯葉待辭柯只慙未報陽春徳暖日和風受

　惠多辭世有曰氣短痰深夜不眠語言伸縮總無便

　屈腰只欲將扒地仰面何曽怕見天㸃㸃黒花生兩

　眼紛紛白雪被雙肩一生事業風中燭虚度春秋九

　十年正月二十八日癸未正陽整衣端坐口誦大學

　首章而逝有白氣起屋極上衝霄漢人以為忠孝所

　感先生諱詡字大章别號鈍菴所著有野古集又有

　因革事宜大抵闗風教道民情好惡惻怛忠厚有少

　陵憂恤之心焉是歳閏二月十七日壬申紱與彦中

　叔父縉紳二弟經理襄事塟先生於鹿城先塋之昭

　沈魯銘其墓曰早罹世故多危疑中更困伏幾不支

　雖有利器將安施詩書之樂慰我饑文章節義慰我

　悲年垂九十志不移嗚呼先生後進師門人私諡曰

　安節先生以諡議刻之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