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毅集
文毅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毅集巻七
明 解縉 撰
序
廖自勤文集序
充充乎文哉詩書六藝之文禮樂法度之文與凡立言
埀訓之文堪以載道者皆可謂之經天緯地之文也所
以維持人心扶植世教事事物物各有條理非茍為是
無用之具而已故皆自聖人發之後世學焉譬諸由道
以入國所由入者正大深逺而不可測則其出也無窮
昔者仲尼於詩書六藝禮樂法度立言垂訓皆由下學
上達以入於文王周公之道以至乎堯舜集其大成吐
辭為經尚懼夫天下後世學者不知所從入也删詩書
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以為學文者所歸往舎是而他
求者非惟不足經天緯地而且有害焉莊周之學入於
遯世其出也荒唐而已申韓之學入於刑名其出也慘
刻而已蘇張之學入於利害其出也縱横而已其為天
下之害可勝言哉莊周簧鼓老氏之説因以起虛無之
教而賈誼亦學申韓之文觀其鵩賦已深有釋氏之微
意豈非人心世教之害至於今尤烈歟若夫學聖人之
文者沛然而莫能禦粹然而入於正鄒孟氏而已耳其
他所入者可量則其出也有限駁而無以議為也譬諸
商人身歴逺方珍怪之所象犀珠貝之物知之不密得
之不多其出有限而應無窮則又假雜贋以欺人耳目
非其文之善為雜也由其學之淺少無以應人之求也
近世為文者尤甚患此反從事史漢戰國百家方外之
書剽竊竒漏縱横腐敗神鬼荒忽極其鐫巧形容以為
此古文也論及性理則以時文鄙之援及詩書則以經
生目之是將為天地人心世教之害有不勝言者此予
之所甚憂也吾友廖君自勤迺祖及其尊君其叔父其
季昆與予連世為道誼之交講性理之學予與自勤少
之所習耳之所聞惟六經聖人之訓雖傳註訓詁長而
後能誦之也是以出諸其口而筆之於書為文辭所謂
荒唐慘刻縱横駁雜之説不惟有所擇而取亦無所聞
而不能焉予厥後稍喜觀歐曽之文得其優游峻潔其
原固出於六經於予心溉乎其有合也自勤之家法尤
嚴目不覩非聖之書其先祖常舉為訓是以自勤之文
得於鄒孟氏為多養氣以直故充塞兩間而奔放渾灝
知言有要故明辨切實而引喻曲當不矜談天雕龍之
巧絶無怪竒隱僻之説即其事之體而措之用語其理
之常而盡其變未甞或昧於仁義道徳外經史而别為
之辭也間甞得其近稿觀之多所改定蓋微近於荒唐
輒改之微近於慘刻縱横駁雜輒改之所謂沛乎其不
可禦粹然而出於正者其幾矣且其於文不憚改如此
其學之所至心之所得有不可測者為何如哉若文之
淳龐駁雜過其目如辨黑白昭乎其不可惑也與之言
理益辨而詞益謙學益進而心益下聽之而不厭誦之
而不能已於予心益溉乎其有合而所憂者不必憂也
其將息邪説正人心樹世教以進乎經天緯地之文也
予何足以知之
周僉憲彦竒文集序
永樂庚寅春予自交廣入朝道經虎頭城下雲南僉憲
周君彦竒奉表行在驛舟夜呼相見歡甚出其文一編
示予詰朝别去自贑至吉五百餘里晝夜觀之幾忘寢
食鄉山在望不暇應接忽焉泊舟文江至家而尚在手
賔客皆傳觀之共歎君之仕日顯而文與之俱進也蓋
君生名家自少穎敏為學官宣城宣城名郡君不以為
人師自侈也來試禁中問五經百史時務如古所謂宏
詞科一揮萬言百解更端辭義俱偉廷中莫不嘆服尋
除國博不拜擢刑科給事中日與左右司豪辨昌言力
爭百辟皆靡遂超擢今官當方面之寄而奠夷夏之交
勲舊宿將相與共事較之他方面實為難能人有日不
暇給者而君乃從容於文章若是其富也非不恃其敏
而益勤學能如是乎及今又得其全而觀之葢其所經
歴山川之雄偉又有以豁其氣識暢其志趣而煦以發
之也慨予平生所履與君有小異者甞登華嶽窮河源
而觀於周秦漢唐宋之所經營亦頗有以豁其氣焉然
不若君之所歴者逺且大也君之示予蓋甚幸焉雖然
昔孔子惟南至楚西至河予與君之所歴者皆聖人之
所未甞覩也而聖人之文存者可見議論有易大傳叙
事有春秋其答問言行有論語是豈有待於外哉周君
以為然乎
顧太常謹中詩集序
臣縉少侍髙皇帝蚤暮載筆墨楮以侍聖情尤喜為詩
歌睿思英發神文勃興雷轟電逐頃刻間御製沛然數
千百言一息無滯臣縉輒草書連幅筆不及成㸃畫即
速上進稍定句韻間或不易一字上惟喜誦古人鏗鍧
炳烺之作凡遇咿喑鄙陋以為衰世之製不足觀故天
下之士為詩鮮有能得上意者有詩僧宗泐甞進所精
思而刻苦以為最得意之作百餘篇髙皇一覽不竟日
盡和其韻雄深濶偉下視泐韻大明之於爝火也蓋如
泐者之不足以當聖意聖凡度量相越固如是耶近奉
侍内廷獲覩先皇所御書籍見其題曰顧録詩集二編
蓋先皇所甞置諸左右深有得於聖情者臣縉亟取而
讀之見其有髙一世之懐而謂人莫己知洞萬古之志
而謂聖賢可及謂麒麟鳳凰可馴狎而九天可安行帝
所可趨而進也謂億千百年為須臾而日月可撫弄星
辰可擠擲也謂風雲可嘘吸雷電可奔走造化鬼神可
叱咤而使令也其所以自持者蓋將與金石常存而為
三不朽之一也此所以上合髙皇帝喜其詩不置而天
下之知者以為雲行水流與物無競而不知者以為狂
為愚也此皆不足以知之惟髙皇帝知之臣縉知之於
今而後世復有知之而將嘆其不可及矣謹中松江人
初以太學生典太常簿髙皇帝郊祀有執事之榮後以
才名數為人所排毁髙皇帝憐而保全之今上嗣位擢
為蜀王府教授重以啓沃親藩之任予素相知而未相
識也時年五十餘矣一見如平生歡傾情洽且以其詩
集示予因序其意如右云
西遊集後序
余友康君以寧吉之永新人也洪武甲子舉進士為太
平府推官謫居横浦二十餘年毎嵗集其迎送序述悲
喜離合與夫玩物適情之作以較其今昔學問所進與
友朋往來嵗時事物之代謝取以備閒居之覽而非有
所刻削求工以夸多而鬭靡狥外而為人也前序為范
君仲綸作稱廬陵文章自歐陽後世有傳續其論當矣
特未知吾廬陵詩學之源流也葢自周末有避秦者九
人隠於玉笥多為四言詩刻之石間郡人往往效之而
廬陵四言詩始盛漢封安成王長沙王而淮南王賔客
多往來荒祠古冢鑱文猶存至晉許遜郭璞殷仲文輩
皆遊廬陵而五七言復盛唐初杜審言為吉州司户始
大興詩學而廬陵之律詩尤盛此吉州詩人堂之作由
是肇也南唐劉洞夏寶松擅名家宋盛時彭應求稱南
國詩人江西詩派葛敏修擅其雄諸體偹矣至元初而
范徳機受學於楊學睡而學睡之子又從師徳機即邵
菴虞公所謂得范公之骨者而廬陵之歌行太盛不可
悉數矣康君年未老所作當益富他日歸鄉相與拜詩
人堂而重論焉屈伸榮辱進退萬變而性情之樂易如
一日雷電風雨晦㝠萬狀而日月之光華常新也康君
其有以恵教我乎
王孟揚太史虚舟集序
永樂初勅修金匱石室之書繼是復有大典之命内外
儒臣及四方韋布士集闕下者數千人求其博洽幽明
洞貫古今學博而思深如吾太史三山王君孟揚者不
一二見孟揚之為人也眼空四海壁立千仭視餘子瑣
瑣者不啻卧之地下以是名雖日彰謗亦隨之余每擬
薦以自代不果且孟揚視功名泊如每有抗浮雲之志
期在息機與物無競故其集以虚舟名亦可見其志焉
余第其人品當在蘇長公之列文之竒偉灝瀚亦相類
至於詩則追逐漢唐眉山見之未必不擊節嘆賞思避
竈而煬此余之論孟揚者如是他人未必知也孟揚在
翰林越三年不欲示其長於人然一遇知己與論古今
成敗人物賢否政事得失治道升降則目如曙光辨如
懸河真若超千古而立於獨者孟揚固不欲專以文名
也越石父有言士絀於不知已而伸於知己余其有負
於孟揚哉予其有負於孟揚哉握手都門出其集徴余
言遂敬書以復之
黄仲聚同聲集序
盛唐詩人江右不多見其下如鄭谷盧綸輩不足上擬
髙岑何作者之寂寥也至元之盛而范揭二君子卓然
起於千載之後雄視一世作者繼起至今復大盛豈非
嗇於前而豐於後理固然歟予遍讀近代與當時作者
之詩於鄉里冀其復可雄視一世者得兩人焉鳳儀李
君仲聚黄君也予甞欲與二君作詩集序因循不果者
二十年今南歸偶得與黄君相見扁舟遡文江一日盡
得其所謂同聲集讀之終日而不厭如逺行客過故鄉
山水之華室居之麗耆舊之逢迎應接不暇何其快也
何其快也予之所欲追蹤古人者君輒能髙步優入予
之所欲出新意稍自凌厲者君輒能脱穎而出吁何其
先得予心之所同然歟此猶未足以知君深造之妙也
君壯遊湖海學窮髙厚而遁跡山林不涉塵累超然逺
覽殆陶彭澤初年之所未能及也又豈若盛唐諸君子
工於為藝而後至於斯歟他日予亦將乞身於朝歸而
與君謳歌擊壤取三百篇而和之使范揭二君子亦有
光焉是又區區之志也鳳儀詩嚮讀而韙之他日倘示
全集予亦樂為之序焉
吉文水西十老宴集詩序
蕭侍御楊忠襄文節之里至本朝之初有十老者道存
先生為之倡和而隨之者蕭之良曰與善樂善楊氏則
思忠思文道濟廷璋彦璋彦敬劉氏子通合而命之曰
庄溪十老相與月為一㑹㑹必飲飲必賦詩循環然亦
時有嘉客若歐陽師尹孫廷望廷璧家季父元禄雞魚
蔬笋取具隨時而文字之歡樂近所未有也且孰無老
者田農草坐未足與此樂也孰無宴者膻圍妓狎未足
與此樂也孰無詩者孤嚶寂詠未足與此樂也陶淵明
而得十人者其必不為虎溪之遊也矣若此十人者偶
聚一堂偶為一㑹猶足為後來者之美談而況皆賢皆
文皆夀連㑹而連嵗也哉蘭亭數篇猶或以傳而況此
盈帙者乎予平生亦甞叙論天下而是編也僅於吾吉
見之且十老今皆有後賢能文令子仲素輩求予序則
十老者又前顯後賢也難矣哉仲素諸賢勉之老而繼
焉予時謝事又將繼予季父為嘉客也
柏臺思親詩序
江西道學之士自陸夫子務以力行為先故今之學者
皆恥為文藻浮華其於世教非小補也夫其學為衆人
所慕而興起尚如此而況於其子孫乎家君以洪武辛
亥主考江西鄉試得臨川陸先生昂夫薦之而知其為
文安世家也歴官華陽衛輝歸老而令子以賢人君子
舉守沂州既沒而廣平以太學生為監察御史於衛輝
公為嫡孫沂州公為冢子三世繼承仕而益顯是衛輝
公以過八望九之年致引夀考所以教育廣平如其父
母之存也衛輝公見廣平之成立亦若沂州之存也是
其處也不能無思也今廣平之出而仕也祖孫之情相
望千里又安能無所思乎此柏臺思親之詩諸君子所
以為廣平作也廣平之思親也出亦思處亦思其思殆
非尋常之可比思昔沂州之情豈料其先父而隕伉儷
俱逝遺孤孑然以累其父而父乃能俾其子以仕顯此
豈非人情之所至願而孝子之所不忍聞固將銜哀罔
極而抱恨於九原者哉衛輝公之情固不料其子之先
亡也又豈料其享有多夀而及見廣平之成立至於今
日如是之盛耶是沂州有餘未盡之孝在廣平之所思
也衛輝公有餘未盡之慶在廣平之所思也廣平之思
豈尋常之比焉然則固非徒思之為尚也思如文安公
之道學修明然後為能不墜其家聲也柏臺之思又宜
乎其思也文安公在當時政事卓然有聲而仕不至於
柏臺也有材而無時也衛輝公沂州既不媿其先而仕
不至於柏臺也遇於時而無命也歴世沖和萃於廣平
思所以稱柏臺之任必求無媿其家學也可
風木圖詩集序
風木圖詩集前後皆有序為筠陽蕭君世英作世英父
為開國將臣以武徳將軍出鎮海南卒於官英䕶喪渡
海歸葬筠陽當襲職赴官故崇文熊某之子所望為此
圖而翰林學士三吾劉公國子祭酒季安胡公為前後
序送之以詩者則瓊山學官趙君考古給事王君彦舉
翰林丁君顯與一時名士大夫也嗟夫木欲靜而風不
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此仁人孝子深悲疾痛之辭而凡
有是心者莫不為之撫巻流涕而不能自已也而諸君
子所以慰勉蕭君者何其至耶蓋以親在致其養親殁
致其思非徒思之為尚必思所以顯揚為孝之大也蕭
君有文武才可以立功立事諸君子所以相期待者為
何如且二十年來諸君子皆已物故君亦歴涉四方馳
射伊吾之北搴旗瀚海之南矣今方有事征伐宜乗時
大奮出其素藴佐元戎入典樞機出擁旄節樹勲建徳
與古名將等然後相期江鄉之上賁恩泉壤衣錦山林
同歌風木之詩庻有以慰親於九泉而不負諸君子之
所以期待者予之言庻乎其可傳信於後歟
李氏孝節堂詩序
古藤李伯方氏有女性至孝元季伯方仕為貴賀兩州
幕官女常隨侍賀之僚朱仕敏有子名童伯方許以適
之將嫁而童死女為之服喪三年畢見世方大亂父母
年老遂不他適養父母終身撫諸弟成立年六十七迺
卒人皆以孝節稱之予來藤其弟瓊具言圖為之顯揚
又云其先世家於藤髙祖瑤曽祖震叟在宋元皆舉進
士祖文載有隱徳伯方元季以文學出身入國朝以賢
良徴辭老不仕卒於京瓊負遺骸歸李氏哀毁幾絶事
母廖加謹刺繡織絍以供甘㫖未甞乏絶母氏之喪棺
槨衣衾之美封樹之固尤為逺邇欽羨嗟夫藤為縣嶺
海之間孝節之士能與中州抗衡嫓美已足為難而況
李氏女子二美兼備豈不尤難乎且未嫁而守節雖若
過中然以世變親老即其所處以諒其所用心則庻幾
能權而合道又女子之絶無而僅有者也余甞奉詔纂
修古今烈女傳有真定一女子與李氏事正相類蓋彼
念其夫家父母老無以養而此見世亂己之父母老將
為扶持其設心操行同符合轍不計其利害而為之也
彼幸得朝廷旌之史官著之此不幸未及旌異而人傳
頌之有弟圖顯揚之予為史官將歸朝序述當世遺逸
必大書特書不至使李氏落寞也況其家世儒者瓊亦
年踰六十為鄉先生其後必有興者將來藤之人士節
孝相望而起未必不由李氏之風激勸之也其於世教
豈曰小補之哉
王氏節孝堂詩序
海寧王氏女嫁朱士賢早死王氏年纔二十六一子始
生舅姑憫其年少強使他適王氏以死節自誓未幾舅
姑沒鬻其奩中物以葬之其父母亦無子紡績織絍以
養無所缺乏母病籲天刲股和藥潛以進母病遂愈人
皆以為孝感王氏雖經紀兩家而不動其夫所為一物
以待其子之成立今其子明善既長尤盡孝道新其居
為華堂以奉母而鄉人遂以節孝名其堂焉翰林曹景
輝來請記曰俾有勸也余職太史焉能已於言哉王氏
以一女子不為欲動情勝毅然自處難矣而又能使兩
家咸得其所是能以義報夫以正事其舅姑孝事其父
母而以身教其子有若明善之賢而克世其家也豈不
尤難乎哉庻幾可謂全徳其節孝又不待言而其才不
亦可羨哉世有好為膠固不通之論者恒曰婦徳無非
無儀有才非婦人也有善非婦人也不論常變而拘以
一律夫豈可哉蓋婦人處人倫之常閨門之内上有賢
夫下有才子而強務家政者雖不得謂賢可也若處人
倫之變夫死子幼舅姑死父母無子孫如王氏者而其
才不足以經紀兩家則亦何足道哉若有其才而不用
則亦將何以全其節孝哉故若王氏者宜傳之以勸俾
人家之絶而復續危而後安者將多有賴焉則豈徒以
誦王氏之才其有功於世道為不少矣
具慶堂序
予鄉於新淦舊邑為同郡由淦而上幾百里由吉而下
幾百里蕭峽之東山川清華漢武梅福郭季倫彭真
逸袁景立杜曇蕭子雲之遺跡在焉又有太白覆箱芙
蓉赤松金柱雲臺瑞蓮紫虛之峯大秀郁水之洞白蓮
金井流杯碧玉之泉金英碧茸水晶月華芝草之祥黄
氏居其間踞其地之靈勝兹非其慶歟憲文憲武與予
厚善甞自蕭峽而東舍舟而上白沙翠竹溪橋嘉樹之
隂有堂巋然髙明爽塏山川之勝奄而有之顧瞻顔署
天官主事周君文瞻之篆曰具慶如玉樹交柯珊瑚碎
網宏大壯毅與堂稱焉夫饛饋而牢醴具甘㫖孝順而
敬恭具和悦且兄弟具其怡子孫具其儀賔客具其宴
喜矣而其尊君蒼顔白髮讀書談道内而母慈閨範具其
婉娩娣姒妯娌雍雍如也此其曰具慶宜也視他人有
賢父母或子孫有不如意者外和而内乖外親而内疎
烏可同日而道哉且憲武讀書郡庠明倫講學推以事
親其又必有度越尋常者愛日之誠油然而生而一切
外欲澹如也是蓋以父母之存為慶之具而於世所謂
福慶若富貴權勢之類而日求其具焉者非憲武兄弟
之所為具慶也何也父母具存外内怡悦此天理之具足
者也求具他福豈理也哉舜被袗衣鼔琴正南面而不
與惟以事其親為悦斯純天理則篤其慶也憲武兄弟
亦惟懽顔朝夕敬恭和悦以順乎親慶無不具者矣其
他福慶之具不具無容心焉而亦未甞不具也己彼夫
攀柏而傷讀書而戚歌廬而歎者聞斯堂也寧不戚然
而有感乎
北齋詩序
𤣥氏與赤氏為友周流南北赤氏之居南郊也詫之曰
天光赫曦萬物潔齊向景而夷明燭無蔽不慄斯以拘
寒每熙夷而傲睨振衣千仭濯足滄涯其人不為隩宻
疏通易知渴飲不厭清饑食不畏凝飲氷茹蘖無所僵
抑子之居殆不如是矣𤣥氏瞿然而笑戚然而悲曰吾
與子行日中子曰暍而清冷之求也求之於外不若居
於内吾雖與子身南交而心予所居也𤣥冥寂淨冰堅
雪凝不以日熱不以火盛不隨燄以奔馳守吾𤣥而自
怡不覺暑之切肌而莊生所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熱者
非其幾歟然吾未甞專其固而居之懐也吾可以南而
子不可以北也子且之吾北齋而觀焉於是赤氏奮目
舉頤赬吻庚眉勃然曰我且適之𤣥氏不之拒也乃未
至乎朔漠之境而已愁於燕易之方盱衡於凌層墮指
而慄脛曰予不能為此行也心服𤣥氏獨與道俱不慄
不熱猶不磷淄也予聞此乆矣前年西昌尚仁蕭先生
與觀夫羅氏孟昭之北齋予舉以詰焉先生喔然笑曰
有是哉孟昭從予遊今其子又從予遊予甞謂道無不
在也其信然乎今北齋之景士君子能言者歌之咏之
無所不至矣不知他日孟昭與其子出是北齋而南也
東西行也能忘其日與蕭公遊而讀書談道如在北齋時
否乎如常以是為心不炎之附而寒之慄也則先生所
謂道無不在之言審矣今年先生沒孟昭出其詩凡若
干首叙以弁之
墨氏終南書舍詩序
終南山述於禹貢與惇物鳥䑕積石諸山延袤千數百
里禹道雍州往來經此故表識雍州之望而漢晉以來
文人之歌咏侈矣至唐極盛韓退之作終南百有二韻
形容可謂備矣少時每一誦之欲往造其間而不可得
後來京師與長安諸君子交遊聞其勝槩則又為之深
羨慕焉嵗戊寅冬西遷河源過終南山下時大雪十日
循山而至於積石窮愁羇旅之中遇瓌偉絶特之觀亦
稍償其宿願而訪問往時故人皆無在者於是亦付之
慨嘆而已明年冬歸又迫於星期倍道兼行但見烟雲
縹緲欲往遊焉而不可得悵然者乆之墨君某終南山
人也早嵗讀書郡庠洪武甲子舉於鄉來仕柏臺與余
同官因語余昔甞讀書山中今書猶在而此心不能一
日忘此山也爰求善畫者繪於圖士大夫咸贈以詩子
其為我記之美哉墨君之不忘舊也自昔與吾語終南
之勝者若馬君金任君礪崔君敬謝君謙趙君節郭君
文等十數人二十年來或在或亡各天一方今相見者
惟余暨墨君情誼與此山往來無少異也山未始有異
書之所藏未始有缺墨君與山為體則其鎮靜亦一終
南山也仕與學理同而事異焉墨君嘉言懿行甞接乎
目每警乎心此心無一日不在終南書舍也所謂出處
一致者豈非墨君之謂與他日懸車還第予亦得相從
擊壤一覩終南之勝詠歌太平之休必有期也且俾詩
之流傳人或有忘其舊者讀之未必不惕然而有感焉
舒嘯軒序
聲之動也未有不由所感也雷霆之砰訇風水之震蕩
聲之出於自然也鐘鼓之鏗鏘瓠匏之激越笙磬之擊
發聲之出於使然也假於器以出是聲也人之歌呼悲
號笑嘻哭咷噫嚶呻吟慨然而太息劃然而長嘯者假
於口吻喉舌鼻嚏噏呼轉運動定以出是聲也聲有萬
不齊感有萬不齊齊之以不齊而自然者出於器矣器
虛而感生焉虚實相形動靜相摩也孰為有形氣為之
感孰為無心理為之主彼有無虚實動靜皆賔來而予
從此之謂齊之以不齊也淦人毛仲鼎兄弟即山林之
清逸無市朝之紛挐主於靜也而以舒嘯名其軒豈七
聲體備乃獨有適於嘯乎登髙而望逺感物而興懐雷
霆風水自然之聲日變其前而不能動其嘯之靜也舉
足而近涉覩物而匱煩感人而匱應浩然思安而劃然
之意塊然其中不實其虛也然則其主也固無時而非
恬淡沖漠之地其感也固無往而非清和㑹適之天也
得於嘯不泥於嘯非若成公之賦蓋拘拘也歌呼悲號
笑嘻哭咷噫嚶呻吟喜未甞不嘯怒亦未甞不嘯也嘯
以舒其志意之所觸所傷亦必舒而後能嘯也何也山
鳴谷應風起水湧此何如其感也仲鼎知使然之聲不
異於自然之聲也天地萬物固一體也則一軒一嘯也
心齋坐忘無以異也不然則春蚓秋蛩嚶嗄灌莽之中
皆有聲也彼且何所感也此非知道者不足辨焉仲鼎
兄弟與吾友子寧練君善既已求其記他日以予言告
之則聲感動靜之妙必有相契於㣲者焉諸大夫喜為
舒嘯軒詩因以此弁之
隨所寓詩序
余鄉蘭溪曽氏有諱三聘者朱子門人也奉使金朝死
王事封忠節公弟三復三異亦皆有大名三異之後有
諱師道者仕元為桂林尹其猶子從之家焉今孟鼎其從
孫也署其居曰隨所寓而士大夫皆為之詩豈非有見
於隨時之義者乎程子曰君子之道為衆所隨與己隨
於人及臨事擇所隨者皆隨也人君之從善臣下之從
命學者之從師臨事而從義者皆隨也而豈同流合汚
之謂哉至於所寓則凡有形者皆寓也豈獨以桂林為
寓哉孟鼎不忘故鄉常語予曰他日諸子稍長將遣歸
拜先墓復求故居是果能不徒以桂林為寓而又將以
隨時之義遺其子也孟鼎真達士哉詩曰
太虛堪輿理氣同寓人寓其間方以類聚下士拘拘窘
歩室廬達人大觀仁體寰區忠信篤敬蠻貊可居有如
反此莫處州閭隨寓而安載歌考槃考祥元吉視履其旋
卓清約詩序
卓君逸民自號清約得翰林學士承㫖宋公所為二篆
字遒勁偉麗古意森然觀者目動神悚當是時公之子
仲珩代書十數年已不多見矣況卓君節行㢘介時豈
多有哉卓君善篆喜為詩奉母隠居絶意聲利居山之
乆景趣漸涵時時見於翰墨之間竒峭深特自視米南
宫父子以下不倫也然未甞可少屈雖甚權勢一語不
合輒白眼相視近以能書入翰林膺聖天子寵待甚厚
而君之志惟在清約曰此吾之所從入道也間以語予
予謂語稱陳文子之清與虞仲夷逸朱張之清使君處
其地而充其操或能無愧者與而孔門自顔子之約禮
與曽子之守約皆由博而反之約也而君之入道遽以
約無乃固而有所不通歟君曰不然人之多言也吾約
之則寡過人之多慾也吾約之則寡悔處身以約則易
安處家以約則易足應事接物以約則易從也且凡事
有清濁彼利欲者世之所謂濁也㢘潔者世之所謂清
也至於讀書綴文登山臨水彈琴奕棋焚香煮茗之類
世俗皆以為清事吾未能忘情焉則於清事中而約之
讀書不求甚解也綴文不求甚工也山水之樂不至於
為癖也若夫彈琴奕棋焚香煮茗之事有則舉之無其
具未甞求之不因之勞神苦形務以悦人而又或絶世
以為髙也此吾之所謂清亦庻幾約於禮者乎予曰廣
矣哉書之以為清約詩序
劉濟川詩序
余親劉君彦濟故元義士知吉州劉公明道之孫士琛
之子也少有峻才幹蠱用譽屹如成人未幾而士琛卒
於外彦濟千里歸其喪營葬甚治未幾復喪母家難頻
仍彦濟應機接物酬酢萬變人皆以為難初士琛之少
也鞠於嫂徐徐無子士琛奉之如母士琛既沒彦濟尤
能致孝今徐且年踰八十康強愉悦無嘆息之聲予尤
深喜彦濟之能繼其父志為尤難也於是南耕許先生
甞曰彦濟當家難方殷衆為之危而彦濟生長綺紈迺
能卓立濟難處有條理其在於易有渉川之才因其字
彦濟也更字之曰濟川以美之且以為人子弟勸也予
聞而善焉今年來京師得名士大夫所為詩若干首而
請予序余惟昔義士公之在元也百戰以拒賊屹然為東
南保障至嵗乙巳仗節而死此濟川之祖大有功於世
道不可磨滅者也若彦濟年少總理家政事長慈幼舉
盡其道又豈劉氏所可少者哉是於世道亦不可謂無
補者也予甞見舟人之濟川也檣傾柁危風急水駛舟
中之人相視失色獨賴善操舟者凝神定志心無一息
稍怠目無一息不存而後指揮轉移之間風力水勢輕
重疾徐如六轡在手而使泛駕之足馴然聽命其未濟
也無懼色既濟也無矜色而後舟之人賴以為安彼其
恐懼失當者固不足道既濟而有矜大之色亦無取焉
蓋此心須臾之或怠則未能無失者彦濟勉之哉庻幾
斯名之稱情也
蘭所序
竊甞讀劉肇慶梅南集觀其自序歴官嶺海位列諸侯
未甞一日安朝廷之上而不怨也保身明哲卒老以終
是以愛君憂國之誠往往聲之言詠使人讀而感焉其
清足以勵百世之濁其貞足以愧百世之邪諒哉其有
似於梅也梅芳有歇譽芳益遐諒哉其又嘉於梅也梅
南吾未與之晉接今見蘭所蓋其嗣也讀其文如縞鶴
逸羣疏翎欲舉飄然有摩天蹍嶽之意老氣横秋不可
嬉狎諒哉梅蘭同芳父子一致也竊甞觀於蘭矣有春
蘭春風不能使其艷有秋蘭秋霜不能使其葳或懸空
而益茂處困而能亨也或無人而自芳居幽而自貞也
或與芝草同則善人之室無愧或與椒桂伍則侈樂之
宫不汚握之事君不拂其情也夢感而兆不爽其應也
若脆而堅知柔知剛清真而雅潔宜乎與君子同芳也
且人之情未有不好善而惡惡喜馨芬而惡羶臭者惟
其陷溺於蕕汚也是以求潔與芳而莫適其所也蘭無
所不用其芳君子無所不用其善蘭以芳為所君子以
善為所蘭止於芳人止於善各止於其所而已曽以出
處造次顛沛而離其所哉正如水之必涼火之必熱騶
虞之不殺竊脂之不榖雖強而變之不能也君子之不
能變而為惡蘭之不能變而為蕕也即撅而紉之焚而
漚之終莫能變而移之其天定矣予甞謂不知蘭所之
芳而善人之為蘭所蓋乆而與之化也而姑謂其然也
蘭所字作吉壯遊嶺海中丁亂離搶攘四十年所謂撅
拔而焚紉之餘本根固在貞性不虧春風秋霜郁郁然
而芳未有艾也人皆稱之曰蘭所其宜也夫其宜也夫
是為序
李士鼎盤谷圖序
唐李愿隠居太行之盤谷其後子孫碩大以蕃散而居
四方者不可勝計今文水城東李氏亦其裔也有曰士
鼎者讀書尚文克世其家多藏古器名畫一日示余以
先世所傳盤谷圖且慨然曰過殷墟而悲離黍瞻周道
而傷茂草蓋滄桑變遷之餘人亡而事益以逺前日之
盤谷不可得而復有前人之流風餘韻不可復覩矣其
所賴者昌黎韓子之文幸傳於今不冺吾之斯圖藏雖
已乆詎能保其長存不至朽且壊乎今文章鉅筆子宜
無愧盍亦嘉恵一言以昭來兹庻圖不虛作而前人益
有賴焉余感其言展圖而玩之隠然盤谷之在目乃指
而告之曰兹其為太行之陽耶維谷之口維山之阿短
橋匹馬琴劍自隨者非愿之歸隠乎環乎兩山深窈有
容樹林隠翳亭搆翼然者非其盤旋之區乎至若泉出
山間泓澄涓潔衍之為陂池者其可濯可沿之所也域
平以曠土沃而肥原田之膴膴者其可稼可穡之處也
洎乎彼丘之高可升而望此樹之茂可坐而憩彼山有
美可採而茹此水有鮮可釣而食者又其無適不安無
往不樂之地也嗟乎俛仰之間其景象形勝數百年猶
一日何斯圖之臻妙若是也雖然使求之於其圖孰若
求之於其人求於其人則韓子之文得之苐縁文考蹟
思所以善繼善述引之勿替則今日之城東猶昔日之
盤谷又何拘拘於太行之陽徒食其舊徳虛勤其景仰
哉
送黄叔昭往汝寧序
今嵗夏暑倍於常年山中靜人事有泉石據依猶困匱
廢弦誦兒童至忘飲食酣寢藂薄之間飛走喘暍思惟
道途行役舟車鬰煬其為煩苦尤人所不能堪也黄君
叔昭來别余去視弟季岳汝寧將觸熱二千里逺舟行
出彭蠡亂九江迺自陽邏登陸歩走又數百里而始達
季岳膺天子命寵美才處佚地巍然擁臯比夏楚治羣
弟子而享其尊奉宣聖人之道而裨造化之機非有急
難須持維也叔昭誠愛弟自三月得報即乗鄉人便舟
輒往視之行李粗足懽欣無地士友勸之姑緩不可初
若不知炎暑之煩苦也謂非天理人情於是為至耶季
岳筮仕年甚少父母鍾愛之太夫人惟其疾之憂致齋
祈神翼其體往年歸覲省將别屏坐不忍視其出門季
岳曽與余言未甞不終夜感切也其前日過湖口纔三
四日程不可一至家太夫人聞之曷勝思念而季岳望
慕之情當何如哉想其徙倚篷牕之間風颿雲駛瞬息
過之見匡廬之蒼蒼彭蠡之洋洋俯仰興懐未有不盱
衡而悵望也夫彼此思慕如此其不容己非叔昭之行
無以慰之也則是行亦太夫人志也人情天理於是為
至也想其至也怡愉接見之頃汝寧之人之觀感將有
甚於昔時服櫜鞬而拜道左者何也學校所以明倫季
岳能得愛於父母兄弟如此其至者豈徒以情怩之私
哉是天理至情之所感也夫天理至情人所同然汝寧
之人有不相觀而化者乎叔昭行矣
送蕭觀復省兄安慶序
唐書史官有曰蕭氏有功徳於民餘祉在其子孫至唐
八葉宰相名徳相望世家之盛古未有也吾觀宋史郡
乗言宋真宗皇帝甞大書其殿柱曰彭齊之文章楊丕
之清謹蕭定基之政事可為江西三瑞夫以江西三瑞
而皆在吾鄉指顧之間兹非大宛之渥洼崑崙之元圃
歟宜其至於今尚賢而競學令後人有可親而仰聞其
風也余甞從觀復得定基蕭侯畫像而拜之凛乎可敬
而藹乎可親畫且猶然矧在當時而聞議論乎又得宋
君臣天章奎畫昭耳瑩心温厚和平從容不迫君臣之
間肝膽照應忠孝淪浹故家文物此其所以可貴而況
觀復之念先啓後兢兢恂恂以家世自持令人安得不
悠然而感仰而歎耶唐史臣但知八葉宰相在當時以
為古所未有之盛又安知今日子孫尚能守其先徳令
人有所興起耶蓋定基系在唐丞相復之後見於誠齋
楊文節公所考據甚可信觀復去定基公纔十四世耳
予甞謂世有不言而化之師表有不道而進之學校吾
鄉節行文章多出於三瑞之後則三瑞有以倡之於前
其功徳益以逺矣而況子孫乎就蕭氏論之或以政事
以文章以孝行以武功以貞節班班類相頡頏凡為故
家賢者之後莫不欣然思有以襲其榮而蹈其軌轍焉
況若觀復一門為其子孫者寧不以仕止隠顯念之深
而持之重乎觀復之兄儀復仕於皖城牧民奉法亦惟
先世為之師表觀復不逺千里而往省之告别於予觀
復以弟省兄固常事也以賢而仕又蕭氏之常事姑於
觀復之行以念深持重朂之而能言者亦以此而歌之
云
送習賢良赴河州序
國朝初置陜西行都司於河州控西夷數萬里跨崑崙
通天竺西南巨川入於南海元勲大臣先後至其處軍
衛既肅夷戎率服通道置驛烟火相望迺罷行都司革
河州寧河等府縣設軍民指揮司治之與中原郡縣等
而善馬之出布於天下先是民商夷虜利相售易或相
殺害而外夷之貨馬貴中國之貨以荈茗為上蓋夷人
肥羶潼則羣聚穹廬中置金煮荈茗調以童酪而濟其
肉食如中國之用酒視酒醴反若荈茗者其俗非一日
矣予前年謫居履其山川訪其圖誌神禹之導河積石
實自此始而積石西去河州數千里宋置積石軍固唐
虞三代之舊治周衰而擯於夷至今數千年而復其舊
則其飲食嗜慾宜稍近於中國而先太祖髙皇帝因其
利而利之也置茶馬司河州嵗運巴陜之茶於司官茶
而民得以馬易之夷人亦知有法禁忌畏殺害之風怗
息而茶之粗惡亦少數年之間河州之馬如雞豚之畜
而夷人亦往來慕知識效信義有仕為臣者不但茶馬
之供於利而已習君寅賔新淦之玉笥人初為廣德倉
曹滿陞茶馬使於河州故備述其事以送之且知是司
也中外之交義利之辨寅賓尚忠信而篤敬河州故唐
虞三代之邦也且以告予内兄髙君焉
送葛維彰歸廬陵序
宋太史黄庭堅仕吾廬陵時葛敏修先生實從之遊後
太史與蘇東坡同知貢舉得敏修文相賀以為異人由
是名起雖敏修之才學有過人者而非二公亦不能如
是之傳也今太常丞清隠敏修之後人也其兄維彰在
太祖時有以其名薦者今年始赴京師以老得歸清隠
求予一言贈之曰使他日有傳也予曰君兄弟固無愧
於先人矣若予者豈不有愧於庭堅與東坡而何敢妄
為君傳也哉雖然維彰歸而教其鄉人子弟已修其徳
而又使人皆成其徳自有不可冺者而何慮其不傳也
哉而又何假他人以傳哉
送高仲仁赴官瑞昌序
先外大父在翁高封州有弟曰觀翁博古善篆籀從封
州官都下獨屛一室澹如也封州仕有名宗族多依從
學有寸長同列上下官慕封州輒爭舉辟為屬為教官
觀翁不屑也後家居食貧或勸之出為學者師曰禮聞
來學未聞往教竟以隠終子汝檝少從先太史公真我
學於縣齋遊學隆興益貧甚遇亂三十年無所屈家君
素嚴正客少輕狎余幼時但見汝檝來家君未甞不迎
門懽笑也歐陽可逺素清倨甞謂終元朝無一人得其
意獨為汝檝飲連日汝檝去輒不辭永豐劉倩玉春秋
學專門學士大夫踵門請授恐不得獨於汝檝仲子徳
教之數年曰吾甞以吾受師春秋學今老矣恐自我遂
不得傳他今徳也可吾無憾矣徳字仲仁又貧似其父
然酒後耳熱嘐嘐然論説古今作文章琅然自歌自喜
了不知王公貴人在側也仲仁最善交余友申之兄弟
每與予坐頃刻未甞不慨然思吾仲仁也申之向又同
在翰林暇日輒矯首南望曰東山何在安得見仲仁哉
仲仁所居東山故云仲仁事母孝而不幸貧且病尊君
沒後貧病逾甚二十年來郡縣多方辟之不起今天子
龍飛遂以瑞昌訓導之舉來試文章禁中對策直言慷
慨殊不覺其貧病人也於是仲仁之貧守三世矣隠徳
亦三世矣瑞昌在廬山下有濂溪周子之風在焉願無
愧於濂溪以無負於三世無負乎師友也
送永豐令趙君季通序
古者百里之地為千乗之國後之大縣倍之而自漢至
今稱善治邑民戴之如父母者寥寥載於簡書何其少
也予甞疑後之人不如古之人矣然觀載籍以來畫州
分國其間賢諸侯與賢大夫則亦寥寥乎不見其甚多
而又豈謂後之人不如古哉仲尼之門聰明才質亦多
矣獨冉有季路為政事稱首季路之言曰千乗之國攝
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
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以季路之才當繁劇之間
催科煩擾公私困逼猶待三年之乆而後功可期也然
則大國之未必善而當有以事之師旅之興不得已而
當有以濟之饑饉之灾不可測而當有以備之不可以
緩弛廢又不可以急迫理譬之治亂繩解棼絲抽刀而
斷之非不快意也而無全繩矣故不可以急迫理也坐
視而置之非不安且逸也而尺寸之功無所期又不可
以緩弛廢也惟定其心而不期急迫之效於其政而日
新漸漬之功使其撫摩告誡熟乎人之耳目誠信惻怛
入於民之心志而後率以事上也如子弟之事父兄用以
濟師旅備饑饉如同舟之遇風家人之救災無難色無
私計而事無不理民無不安也故甞觀聖門師弟子之
問答皆實理之可行非若後世之喜為髙大而無實也
吉有永豐縣自宋致和中析吉水所置方二百里猶古
千乗之國也比吉水為小介於大府督責所萃今時方
艱難師旅之興飛輓之勞幸未有饑饉之困而素以狹
小之地彫敝之餘催徴者每欲與廬吉齊科而取具於
旦夕兹即以季路之善政者尚以為難而天台趙君季
通涖政三年民皆悦之趙君惟其民是恤不計其身之
利為之也是以撫摩告誡熟乎人之耳目誠信惻怛入
於民之心髓而永豐之人士君子至於細民稱道君如
一辭也而余同郡之民亦稱之無間言趙君初以學官
起家讀書有得季路見之於言志而君果有以行其志
者也而又遇其難也尚日試之不已則吾見其稱於當
時而傳於後世也簡書之紀豈得而遺之哉
文毅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