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毅集
文毅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毅集巻十
明 解縉 撰
記
尊仁堂記
建陽有隠君子王君祐字彦真所居為堂列其世譜以
時㑹其族人而名之曰尊仁示欲尊所從出以仁其族
也且奉其譜來京師求余記余受而讀之知其出故閩
王審知與五代史記諸書合曰嗟乎古今天下富貴利禄
或有可以勢力之能為而求者惟子孫之盛與其民思之
沒世而不能忘則非勢力之能為也余嘗南至嶺表見俗
所謂白馬廟者嵗時歌舞享獻不絶葢閩王云史稱王與
其兄潮起固陵入福州多惠愛嘗乘白馬軍中因以為號
至今望廟中白馬儀衞若其平生時小夫稚子皆喜恱之
此豈勢力之能為哉余固知其必有後也今觀彦真譜稱
審知其先出自周靈王太子晉十八世孫武成侯離之子
先避秦亂居瑯琊審知以故在唐進封瑯琊後改閩王審
知沒後諸子延翰延鈞延羲繼王及延政遭李景之禍族
遷金陵延政有少子富沙王繼修所生母抱之匿民間皆
曰吾君之子也相與共覆䕶之得免因家建陽其孫宜保
擢進士第因名所居之里曰唐科累官知易州沒諡文安
諤宗初典禁兵建節鎮江入拜右羽林將軍兼御史大夫
進封瑯琊侯諡忠獻歸塟於邑之南林次子銘夙以孝聞
廬墓而終其後為南林族曾孫雲夀舉進士為御史生三
男長潛御世家湖南為潭州族其季孝子美世家唐科隠
徳弗仕自號菊陂道人宋淳祐間朱晦翁為扁所居曰君
子堂五世孫仲孫有行義稱於鄉以園池花竹自娛喜延
名士大夫而尤愛其族人則彦真之尊君也彦真名堂之
意固本其尊君之意而其先自閩王之能施仁於建州也
是以有後之不絶如此若徒傳其先王之尊而安食其
前之所積吾恐非所以尊先王也誇譽而稱美奔競於
名利飾文章為膏馥求富貴而光華皆非所以尊祖之
道俟其有饑者而食之寒者而衣之有窮困而後扶持
之有放僻而後教訓之皆非所以仁其族之道也諄切
於告誡之辭純粹其敬愛之實先寒而使之得衣先饑
而使之得食凡事先戒而預防之不以俄頃忘其先王
也始於名堂之義殆庶幾焉不然但揭譜圖叙先徳假
文章為稱譽計貧富為親疏貴賤為榮辱者其於名實
為何如也凡登斯堂者或將有取於余言先閩王所以
後嗣不絶而廟食無窮者夫豈一時勢力之能為哉
愛敬堂記
子游聖門髙弟也然余嘗疑其節文委曲於心或有所
略葢其言曰䘮致乎哀而止又與同志講難大學之道
自洒掃應對一切皆易之疑其簡易多大畧也故其問
孝於夫子而夫子告之曰能養不敬何以别乎言今之
孝不如古所以微示子游而未嘗顯斥其過也善乎先
儒之言曰直恐其愛逾於敬使知考其心術之微或有
偏勝之過則與世俗無幾矣故事親如事天而必主於
愛敬愛而不敬者常有之未有敬而不愛也予嘗聞給
事中金㓜孜為言新淦蔣山髙氏系出歸仙今宗舜宗
益兄弟二人讀書能孝作堂以奉親名之曰愛敬葢習
於禮而篤於敬惟恐其或流於世俗之貴也其亦嘗味
乎孔子告子游之語歟不然何以揭之扁而又告其友
而請之歟必其婉容愉色盎乎問安羞饋之節和氣順
承乖戾不生宗舜兄弟之養而能敬又必其母慈之愛
而善敎懿行之誠豈無本歟尚日勉焉而不淪其家慶
未可得而擬量也
誠心堂記
成湯一言雨數千里宋景公一言熒惑退舍韓愈一言
而開衡山之雲天人之相懸絶如彼而感通若此何哉
惟其心之誠而已茍為不誠言與心違行與思異雖勞
心焦思作偽揜之亦將日著其拙矣况望其感通於天
地哉邑人劉道成以誠心顔其堂其亦有見於斯與今
夫萬斛之舟制於數尺之柂人之一身制於一心行於
州里行於蠻貊邇之事親逺之事君誠為之主安往而
不感哉舟行而不制於柂卒然而遇風波且不得為全
舟矣孰可無主於内哉為之銘曰
人之大體曰惟心耳動以言宣行由義起方寸之間萬
物攸干惟誠與偽善惡之闗登斯堂者思誠其意尚慎
勉㫋慎終如始
後樂堂記
聖天子尊臨大寳紀元永樂臣縉當筆署詔奉天殿聖
天子若曰永與民同樂此朕志也其以署詔紀年大哉
聖言身修思永樂以天下二帝三王之盛心也斯世斯
民萬世一時之遇也昔者二帝三王以是存心其臣臯
陶稷契伊傅周召同心協濟下至嗇夫阪尹皆同此心
至於海隅蒼生庶類凡有心者雍熙泰和上下一體何
其盛哉亦感應然也今聖天子作於上寧無翕然應於
下者乎北京刑部尚書黄公山東昌邑人洪武甲子舉
於鄉入胄監事髙皇帝歴官至工部侍郎聖天子首擢
調今官永樂四年師征安南受命先次廣西鎮調饋餉
給乏絶明年安南平總治交趾任按察司又明年盜起
海上復遣師征兵民事劇叛服情變撫摩帖抑應對周
旋於以體聖天子之盛心平定安輯之俾同其樂無異
於圻甸之中輦轂之下也是以竭其心思勞其耳目盡
言而極論早作而夜思揣摩盗賊之情而惟恐一事失
其機度量任使之器而惟恐一士失其宜身體黎庶之
間而恐一物失其所此其心無時而不憂也迺以後樂
名其所居之堂而謂余記之且曰余有慕乎范公文正
公之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嗟乎文
正公之以使相出鎮立功西陲而仁宗未究其用故上
視周召有所未逮今聖天子所以任公者過於仁宗逺
矣而公豈惟慕於文正者乎雖然其言即周召之意也
其心即周召之心也公慕之宜也今茲南交尋復綏靖
公歸朝廷雍容廟堂聽都俞之聲睹干羽之舞公之樂
也以卿相之榮有庭闈之慶里門下車命服稱壽亦公
之樂也夫是之謂後樂也若夫世俗之所嗜好而矜誇
者豈公之所樂哉然則所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而庶
幾聖賢之樂者歟是將以名其家居之堂也豈不可以
垂示其子孫哉公今所寓廨舍也亦將大書揭其間俾
後之人知其樂之所自而詠歌聖天子永樂之治於千
萬年
東臯草堂記
草微物也春而生夏而長秋而霜降則槁而偃貧者無
以貨陶瓦則取以茨其舍故謂之窮簷蔀屋亦有隠君
子者輕富貴而甘窮約則又居之以為髙余吉有鄉曰
文昌多聞人溪山之所縈鬱草木之所暢茂友人劉子
植與其弟九江司訓子素居之自其先吾不知其幾世
矣世有顯徳如子植正所謂隠君子焉為人謙退不慕
榮利歉然常若有不逮者所居有東臯之勝因作室焉
吾未之見也訊之則曰與所居相邇廣不數歩髙不數
尺因山之竹樹以棟宇因其草以茨之山光雲影風雨
晦㝠吞吐之間幽閴不可具狀於是歌於是息於是㳺
焉凄風苦雨聽於其下有瀟瀟颯颯之聲虹銷雨霽觀
於其外有氤氲之氣嚴霜凍雪巡簷而嬉有鏦錚之響
無丹雘之施采椽之飾中邊左右無一足以動人心目
者至其清風徐來眀月方皎萬籟俱寂足以忘塵勞融
心神觀大鈞亦草屋之一竒勝也余聞而髙之為之言
曰君不聞程先生嘗受學於周茂叔茂叔窻前草不除
每令尋仲尼顔子所樂何事葢引而不發也寥寥窮壤
間誰寔從事於此莫非利禄之有以動其心而易其志
也子植兄弟可以語道者抑以為孔顔之樂誠在簞瓢
陋巷之間乎亦隨寓而安不係於是乎若必從事於是
旦旦而念之曰今日之簞食安知他日之不千鍾今日
之草屋安知他日之不渠門桓圭衮裳視草屋為何榮
廣土衆民視草屋為何安是固已動其心而易其志也
夫孔顔自有樂豈必專樂窮居哉亦不遇於時耳方今
大明麗天物物皆然出也處也隨遇而安可也
崇節堂記
忠孝人之大節也能無愧於斯二者使後世有述焉其
人葢亦有數耳然人孰無忠孝之心哉或衰於妻子或
迫於利害見善而不能遷聞義而不能勇是以鮮能無
愧也茍能鋭然立志不以私勝不以利昏聞義而勇為
見善如不及雖死生患難之際凛然而不變何古人之
不可及哉葢是二者本人心之所固有昔在宋季丞相
江公萬里自少以孝友聞及為吉州守創鷺院祠周程
二夫子與郡之人士講求忠孝大節風俗翕然興起後
入居鼎鉉扼於權臣懸車告老不忘朝廷襄樊之圍六
年而上不知迺為書數千言極道其事黜居鄱陽城陷
之日從容就義此其忠孝皆無愧者後世述之而吉之
人士咸景慕焉其流風餘韻猶在也江氏思逺以崇節
名其堂葢景慕之尤深者夫大節不可奪祗以言忠然
未有忠而不本於孝則完節必忠孝兩全也思逺上承
丞相之節既以忠孝自勉抑將遺其子孫且并為鄉之
人勸登斯堂者能無感歟
友恭堂記
詩云兄弟既翕和樂且耽而夫子曰父母其順矣乎至
哉孝子之情見於兄弟昭昭也舜忘謀葢之讐而但知
富貴其弟斯弟也瞽瞍之所愛也泰伯文身而不用讓
季厯以為君季厯者太王之所賢也申生不詳驪姬之
譖而辭或者之言曰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寧死而
不忍傷其父之心如姜肱不忍於其弟王覽不忍於其
兄皆本於愛親一念之誠推之耳季安英偉人也嘗搆
堂以居未幾捐館長子原某綜其家原達弱冠原徳尚
㓜相與升堂而念親之不可見也曰吾父之作斯堂固
以驩聚余兄弟而豈料其遽止于是吾兄弟可以一毫
利不利生嫌隙哉死而有知不孝孰大焉由是相愛益
篤為弟者愉愉而敬其兄未嘗有違其兄為兄者怡怡
而愛其弟未嘗計其弟之宜恭此其能久而益篤將白
首無變也矣若夫兄而視弟之恭而為友弟而視兄之
友以為恭交相責望兄施之銖而弟報之兩弟與之尺
而兄與之分一飲食衣服芥蔕於其意一語言進退計
較論量其間瑣瑣焉屑屑焉視人之交易鄙夫之計與
稱裒引度沾沾焉其至參商也可坐而待此豈得為友
恭也哉原達兄弟相視如常而人爭譽之曰友恭且以
名其堂非其意也强而後從予遂從而記之
積善堂記
仲尼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以釋坤之初爻履霜堅氷
至意也葢事必從微而至著君子當務其微必自幾而
至成君子當守其幾必自始以至終君子當保其始故
又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
也以釋噬嗑之終爻互相發明示人以善之當積也夫
自一念之善一事之善以至百千萬事之善自一日之
善一時之善以至百千萬年之善自一人之善至於一
家之善一國天下之善為百千萬年後世之善善之所
積慶之所餘也一念之善有一念之慶萬念之善有萬
念之慶百千萬年之善有百千萬年之慶必其善有餘
然後慶有餘未有善無餘而慶有餘也亦未有善有餘
而慶無餘也善外無慶慶外無善君子但覩其善之積
而不期其慶之餘他人但見其慶之著而不覩其善之
微則夫積善者豈非君子傳心之要歟鄱陽大舟許氏
宗由其先來自樂平之銘口盛宗也遂以積善名其堂
而遣其令子正印來求記其有味於仲尼之訓也其得
傳心之妙也危微精一所以積也四端萬行所謂善也
凡壽考康寧富貴福澤之來皆所不求而自至視以慶
餘名堂者有間其知本矣其自銘口之宗所積盛矣而
大舟之積又可見矣其父祖以上不待言其父子子孫
之積容有間乎雖然其請記也非欲有増益於此乎聞
曹武惠王方冬不忍移其瓦甓慮傷蟄蟲宋正獻公少
時見羣螘墮水編橋渡之此皆小善而出於至誠無所
為而為之者推類充之真積力久善之所及庸有既乎
是可以為斯堂之記
富溪堂記
廬陵熂下羅氏為大族其析居富溪者今歴五世尤以
詩禮相尚富溪發源帽嶺縈紆而來環匝其居乃下出
於五坡東入於文江夾㟁多藂篁茂樹隠映蔥蔚信里
仁之佳勝也羅君永泰又富溪之傑者元季之亂舉義
兵保障鄉井屢殄賊兵鄉人徳之年七十餘乃卒其子
三人曰賢徳賢佐賢達賢達間從余上湘江度桂林導
灕江而南凡百餘日請於余曰余家於先祖源清始居
富溪即以名其堂曰使吾子孫與溪之源流俱永長也
幸為之記庶惠我兄弟且詔我後之人也葢無日不以
為言余不得辭而於允泰之風流可槩見富溪之盛可
徴騐賢達之意深為可尚也嗟夫富溪之源出於帽嶺
以注於茲不知其幾千百嵗而未嘗竭焉則由其有本
故也若羅氏之在廬陵數百年子孫蕃衍隨寓而隨盛
非其祖宗之積徳以為之本安能至於是乎為之子孫
者為能益浚其源毋竭其流若是溪焉乃毋愧於名堂
之意也而亦豈有甚髙難行之事乎源泉有本不壅塞
之則其出也無窮世徳在人不冺滅之則其盛也莫禦
是故思祖考之忠厚也則不可以刻薄思祖考之謙抑
也則不可以奔競思祖考之能學問也則不可以怠荒
思祖考之務勤儉也則不可以驕奢思祖考之惠其鄉
鄰睦其族姻也則不可以乖爭不竭其流能浚其源如
是溪也必將入江轉海昭回兩間與河漢俱為榮光也
賢達兄弟子姓可不勉之哉余世家文水之上與羅氏
為世交喜賢達不墜其先業也樂為記以遺之
素位軒記
余自洪武乙亥嵗客於贑城季大父山泉先生之門人
髙君汝南為郡學官由是寓學中久之盡得交其學生
横經論難情好漆宻若今之興安縣周君鳳祥其一也
周君傳髙先生易學貢京師有聲於胄監既而選試獨
一人髙等擢今官予復與相見十有五年於茲矣昔也
少壯而今且班白矣然於初見時情懷論議皆不異焉
蓋人之常情方其未仕也有爭名躁進之心及其既仕
也有希髙望逺之意仕未崇顯而衰病及之未有不歎
老而嗟卑者也故其在學校一舉足而望仕宦及其仕
宦一舉足而望卿相其身所處之地其心無一息之或
安而何望其有所及於物也為學官者無心於敎其子
弟為民牧者無心於愛其百姓憧憧然何暇於日用之
所為哉周君之學問固不如是葢有得於通而異乎常
人之變也故其情懷議論無所動於外而窮達出處隨
所遇而安且以素位名軒而求余記焉余覩周君在郡
學時安於郡學故學成而充貢在太學時安於太學故
名立而登仕今其令一縣也安於為令設心措慮惟在
於令之所當為其惠澤之施及於物可知也興安路當
交廣湘灕渠水之所發源山林沮洳蒙昧險阻之間居
民纔二千餘户以應府司大藩之供億周君為政三年
勉勉循循撫字而勸相之趨事赴功未嘗敢後由周君
之心在乎此而無外慕之私也予觀古來循吏往往皆
入為卿相為三公號知大體不為爵位所動者非養之
有素其能然乎故其為三公不以為泰由其為守令不
以為勞也守令其可易而視之哉周君勉之將由此為
卿為相為三公亦安其心處之惠之及物也祗見其益
多耳周君勉之毋忘其舊學焉為之記而系以詩曰
君子之學用心於内思不出位不願乎外見在所居隨
寓而安俯仰無愧心廣體胖彼或小人行險僥倖憧憧
其思胡能有定勒銘於軒致美周君依乎中庸與天其
旋變而有常時則乗之存乎其人樂則行之
友鶴軒記
蘇子瞻作放鶴亭記謂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
酒猶足全其身而名後世南面之君雖清逺閒放如鶴
好之則亡其國故隠居之樂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
夫鶴之為物固不為非常可喜之觀如金珠犀象之可
悦以邀世俗珍重然丹珠其頂潔其毛羽馴而善飛又
能舉其翼髙下起舞稱適人意雖世俗之徒鬬雞走狗
雄俠馳騁之暇或一見之亦未有不忻然者也然終無
篤好而畜之者每思寄託於山林之野逸夫山林野逸
之士豈誠斤斤焉營情於此哉彼陶潜嗜酒皇甫士安
嗜書以至商山竹林之徒莫不名為有所好是豈真有
聲色臭味足以窮心志極嗜欲也哉寄情於物不拘於
物也新淦黄君伯原自謂友鶴翁未及識其人觀諸君
子所以稱道之者則其人固清真冲散不騖於外者非
友鶴也有鶴者也莊周嘗稱莊丈人曰其釣莫釣非特
其釣有釣者也吾故以云
蘭菊軒記
慎初周仲魯氏奉親之暇讀書鼓琴退掃閒軒尤喜種
蘭菊謂蘭取其國香菊取其晚節是二物者春風百卉
不能與之爭髙霜摧萬彚不肯與之俱瘁是皆出類而
㧞萃者也士生天地間與凡草木等亦何用有生也哉
予以見仲魯立志之髙逺也予嘗以古之人擬之臯䕫
稷契唐虞之蘭也夷齊屈子陶潛皆當時之菊也雖一
花卉之微而臭味迺有相似者仲魯豈非得尚友古人
之義歟余嘗過之見其培灌此二物而與之相忘於賔
主之儀其隆師取友一念拳拳然不忘尊翁先生所以
啟迪之者其有所源流哉予請以蘭菊名其軒非若場
師圃人躭溺於是之比也他日歸鄉復過吾仲魯能以
其餘芳惠及於我乎系以詩曰
郁郁芳蘭春風澹如菊有黄花秋雲粲如匪紉匪佩匪
咀其英如賔如友實陶我情我節之真我徳之純不在
於物而在於人我謌朂爾心無外馳樂哉素履永保期
頤
行素軒記
位之有不同時之有不一曰時與位不同耶而道則一
也葢時之泰可以進矣然君子有濡其首而止者時之
否可以退矣然君子有賁其趾而行者故在易曰素履
往无咎是知古君子不係乎時與位而貴乎行有素也
使時泰而進然處貧賤而能安其素抑未嘗以不泰此
予於吉水趙君名其軒曰行素而樂為之記也君好讀
書嗜儒雅恂恂樂易有長者之風㢘介自持無慕外之
意是以平日視富貴未嘗有歆艷之色視貧賤未嘗有
嚬蹙之容此據其素履之間直能履道坦坦而有幽人
貞吉之象也昔子思子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
乎貧賤今君名軒以是是知正心脩身以致夫樂天知
命之實也歟趙為吉世家勲庸爵禄其家之所素有衣
冠禮樂舉世之所素知而子孫又能安於其素非賢而
能之乎
雙清軒記
錦衣衞鎮撫劉君即其舍開軒樹松竹於前題其軒曰
雙清而語余曰余嗜好淡薄而玩物適情因物感懷自
勵以崇徳未嘗至役於物也間取松之穉弱者畚土而
築之培灌之未幾而其枝幹條達濃葉蓊鬱蒼翠之色
承霜雪而愈鮮葳蕤之影動日月而常清也余公退之
暇對之如接佳賔如待益友忘其鄙吝消其膠擾如在
千巖萬壑之中清風颯然清響泠然吾心泰然亦莫為
他嗜好之所移也既而思之屬詞比事可以審幾引物
連類可以窮理將求夫是松之比未有過於竹者也則
又取而種之及其長也二物甚宜風雨之朝霜月之夕
端人正士之相語以去就也㢘夫節士之相朂以赴義
也而晴日閒舒之際又如直清之朋相與共立於朝也
余因二物之相樹吾前也葢不敢有怠心是非惟二物
者之相宜也而又甚與余相宜也劉君之言如此是不
幾於道歟然余聞寓於物者不留於物清於濁者不激
其濁謝其濁必自持以為清其清可易而撓也留於物
者其患尤甚也劉公宦達敭歴中外抗情物表對松竹
之頃嗜慾澹然一劉君也議論樽俎之間敷奏大廷之
上公清直亮一劉君也髙懐雅量又豈拘拘然係於茲
軒之内也哉吾知君之深有得於茲道也君名某字某
鳳陽人嘗官閩中至今閩人喜道君之清節非韋布士
所能及云
蓮竹軒記
廬陽曾氏避新莽之亂來自魯國葢千餘年而學士益
初巽初兄弟以文學行誼名天下鄉里兒童皆能道其
姓字其家在龍潭自其父宋兵部侍郎東軒先生始自
吉水分於永豐其鄉曰遷鶯則自其先始在南唐登甲
科賜名也然龍潭之溪山環合九峯白覆連延其後如
屏帷髙陂曲澗綺錯虹繞余嘗謂其人與居相宜也巽
初之曾孫子棨間嘗種竹於庭植蓮於池開軒臨之以
自怡而請予記予顔之曰蓮竹而本其家之故事而為
記焉其家在宋宣和中有諱閔者與其弟民瞻並舉進
士其所植竹一本兩竿蓮二花共幹而民曕擢甲科至
大官遂以雙秀名亭二百年於此矣今子棨所植娟秀
榮甚其將復為休祥趾美前脩乎但其媚色朝芳舒霞
立玉亭亭靜娟千紅萬緑或微颷之奏林或殊祥之動
目千娃萬枝艷不綺縠羣賢聚止味不粱肉狎暱之愛
莫嬰而真淑之情至足比之亂淫哇而溺汙瀆者天壤
懸隔矣故凡一世之聲色有足乎人之觀聽者子棨必
不能以此而易彼也雖然是二者一物也有嗜好必溺
心惟觀物可窮理易稱震為龍為蒼筤竹為蕃鮮為旉
艮於木為堅多節竹於龍顔也故其發榮滋長朝夕文
尋者與凡草木大異出乎震齊乎巽成言乎艮震艮竹
之始終故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也巽為木為白離於
木也為科上槁乾為寒為金為木果巽蓮本也根於金
故榮於巽華於離離色赤蓮之花其正色也金屬西方
白蓮之本白者其實與本同也科上槁者其為房宻也
的中薏味苦離也性寒乾也故其芳以潔剛柔合徳也
皆非草木之比也子棨觀物而悟理窮則如竹之於冬
日也使人以為難達則如蓮之於夏日也使人皆悦之
則庶幾無累於物也若於其榮瘁開落栽培傾覆為祥
為不祥屑屑然如場師圃人之為則又深為物之所累
者吾知子棨之無是也
右記一首余十年前所作子棨今狀元及第同官翰
林出其舊巻乃誤數字因為重述之余文視舊作無
分毫勝處至於書則㸃畫間微覺有異不知何也因
并識焉
觀瀾軒圖記
天下之美觀未有過於水者江河之浸溪澗之流方其
安行而無齟齬也滔滔湧湧貼然而莫測其際恬然而
莫知其所至寂然而莫聞其鳴聲及其風與之爭而水
石與之鬬也則其聲發焉如鼔雷霆震天地其勢必下
而歸移於東於此觀之有似乎君子當無事之際處常
行之安便焉或無甚異也及其臨大節而不可奪當死
難而不茍免鍧鏗炳烺震動天地不二其操與水之萬
折必東何異哉雖然此苐觀瀾之一端耳若夫道體之
妙由其靜而有本故能溥博而無窮其往者過非有所
逐也其來者續非有所迫也可以觀理之通而致誠之
徳焉林平南有觀瀾軒圖一巻為之記於左
望雲樓記
京師天下之都㑹也極耳目之玩窮水陸之産既莫不
可得見而有力者皆可指取至於富貴聲利亦有求而
得之者也得於此必忘乎彼得於今必忘乎昔甚至忘
其身以求足乎其心者有之矣而况其桑梓之恭故舊
之念與其鄉里一丘一壑之所嘗游雲烟景彩倐忽朝
暮有動心於悵望而興感者乎宜其愈久而愈忘之漠
然曾不入乎夢寐也然試與之論其疇昔而悼其故舊
則未有不為之慨然者而至於其父母存沒之懷子孫
賢不肖之感有動於心至有歎息流涕而不能已者此
人心之理所以常存不昧而有所陷溺者未嘗不有時
而覺悟也使其每有所覺悟則無所䧟溺雖富貴聲利
之徒常懐仁義忠厚之心必有長慮却顧之憂而無㝠
蹈瞽趨之失所謂一舉足而不敢忘父母則所以持守
其身者不容不謹如是雖蠻貊之邦行矣况為京師都
㑹之地哉余鄉共家淦邑淦本𨽻廬陵金川玉笥襟帶
其間亦天下之竒勝某僑居京師數年慨然以為一日
之居陿陋不足以豁其心意乃撤而新之為樓若干楹
集鄉之朋舊而落之張君子英金君㓜孜請予名且記
之余惟於某二親有存沒之感悵望乎桑梓之間俛仰
乎定省之際陟屺陟岵之詩歌之而欲無歌也北山蓼
莪之什賦之而欲無賦也鞅掌之隙少興其懐時與賔
客故人飲酒於斯其所思者逺矣請名之曰望雲是樓
南向而故鄉之雲物依然在望凡吾鄉之人有桑梓之
思而不能引去者登斯樓而一望亦庶幾其少伸也
川上亭記
吉水以東山為鎮山勢自東而南屹然數峰隠映一縣
其北一支至上槎兩峯離立如萬馬前馳而兩騎後殿
也又曰指其形若槎然故曰上槎也余嘗以季秋逐桂
香循溪水而入兩山如峽時復開豁有野田竹樹之觀
可數里至其源山勢㧞起水石相激微波縈迴浸為平
地居民康豫池可漁山可樵圃可蔬水田可耕稼而後
苑梨栗殽蔬之供具充足余姻鄒氏宗貴自新淦來居
此連世為士元季之亂先公與鼎梅翁間闗義旅共歴
艱險繼而惟遜元英叔姪從先公學於鄉校後余女兄
歸於源深余往來上槎之迹相接而鄒氏亭館之勝屢
形於醉醒夢寐之間至於今不能忘也今年子英以景
陵丞考績稱最朝於京師以川上亭記為請且曰先祖
嘗自號川上作亭於溪水之濵余嘗欲請記以菲材入
仕内廷繼復外補此心不能一日忘也茲新其亭敢以
記請他日歸榮相與道古今而宴樂之追思世契亦足
為草木之光華也余然其言書以記之
永新進士題名記
吉之屬邑有九而廬陵吉水永豐泰和安福永新人才
之出尤盛自進士設科擢髙第至宰相者永新劉楚公
為稱首繼之者周益公與文信公也然則永新豈非權
輿激勸視九邑為尤盛也歟故自宋天聖明道以來永
新擢進士第者多出於名家世族祖孫兄弟聫芳襲武
至元猶然也入國朝垂三十年乃復以薦魁江右進擢
甲科豈非久塞而通時往而復此為之兆與葢扶輿清
淑之氣必有所鍾當於山明川秀觀之予行視九邑永
新之山川雄峙秀傑人生其間者固必有以享富貴成
功名不可誣也矧聞昔者唐姚牛二公皆嘗㳺學禾山
故楚公自少景慕則有以追配之而無愧則今有欲景
慕楚公者又何不可及哉是在人之立志也於是學宫
立進士題名碑予作記以為永新人士勸然爭先决科
者予知必自學校始永樂丙戌臘月朔
南岡寺碑記
南岡古刹也距邑二十里許其岡蜿蜒而起伏不一其
脈視東山為祖相去亦二十里許遡其源甚綿逺逺望
猶龍近視若象厥地林木薈蔚景趣幽僻唐敬宗寳厯
二年有性空禪師來自丹霞結茅於茲嘗有詩曰一茅
深鎖萬松幽雲自飛兮水自流拾得枯柴炊野菜大千
捏聚一浮漚鄉之士大夫多敬信之皆極力䕶持遂成
叢席額為孝義亦師曲為今時以慰士夫敦本之義文
宗太和二年開化於茲一時西江法化之盛少有出其
右者語載僧史茲不詳録宋紹興中寺乏住持太史黄
山谷敦請青原唯信禪師主席是寺於是荆公退居林
下亦相與甚宻所以一時宗風丕振得以嫓美前烈政
和中丞相商英張公奏言師之苦志清修直與佛祖同
條共命上大悦頒賜封號曰本覺禪師並袈裟紫金盋
盂及一大藏敎更額崇義及御製飛帛皇覺寳殿以賜
宸書迄今猶存國典甚優外給田百石有竒以為終老
之具南宋荒唐載籍無攷不知何故革其寺名為南岡
是寺之一大變也元仁宗皇慶初有能大師力為中興舊
宇新開山川生色泰定中靈珠禪師繼師而起能紹隆
佛祖垂不朽之案惜碑銘無存稽考無當幸有鐘銘猶
足以存萬分之一噫滄桑疊變自唐以至於今其興而
廢廢而興不知幾何人而幾何代我皇上龍飛掃蕩中
原靖綏夷夏而此寺依然無恙不與世遷豈非山川之
靈抑亦佛法之驗不然何以灰飛烟滅而此寺佛殿僧
房莊嚴具足而無動揺一微塵乎予㓜時肄業於茲喜
其地之幽僻而足以養晦㳺詠風前月下時得以聞南
浦之敎後永樂四年復得與師聚首燕京促膝話舊師
慨然有歸志既歸一擴其舊一時佛殿及右方丈禪堂
戒堂香積厨庫諸寮以及山門不半載而厥功告竣不
唯西竺得師而其道益彰將使唐之性空宋之唯信元
之師能靈珠諸大老於常寂中無不合掌讚嘆而喜正
法眼藏之流通於無盡也予時慶喜其有成功而又得
以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而為之記
雙江橋記
距螺川之東二十里許與文江接壤有橋曰天富迺雙
江渡口皇華之要津也左發源於分水嶺右濬注堯溪
崇福二流環繞若帶滙鷺渚章貢而逺達乎江滙輿梁
之設由來久矣且旁有屋亭數楹為憩息所復設飲以
濟渴者舉凡工賈出入差徭之奔命驛逓之過臨與夫
樵蘇往來俱於是焉依奈嵗久弗葺洪漲洊臻橋梁傾
圯一溪千里望洋而歎臨流而返不獨春秋浩瀚時然
也有郭崇徳等目撃心愴思復舊規然一倡羣和費可
以勉致而石猝難力集恐蹈築室道傍之誚不意近山
之麓搜土得石經營圖度四匝月而橋成向之興歎而
返者皆不病渉不逺千里索余記之余曰橋之克續也
神之助人之力也奚以記為雖然石偶得於青山出乎
不意晴霽横空匪一朝夕不妨工礙物應天時而合慶
可記也橋成而行者喜居者安奠定於磐石愜人心以
誌美可記也至若鎖鑰雙江永利民物續千里之一脉
壯形勝於無窮可記也爰誌之為利濟者勸
文毅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