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菴集
泊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泊菴集巻六
明 梁潛 撰
序
送鄒太府詩序
中書舎人鄒君尚友以母憂去官既服闋改蜀之資縣
令其友翰林侍講楊君士竒暨左春坊中允尹君昌隆
皆賦詩餞之以予嘗教於蜀蜀之故冝知之屬為序尚
友蓋温厚而信恭守其身約其行無毫髪失意於人而
接於人者亦無毫髪拂乎其中也皇上紹登大寶嘉靖
萬邦大封勲臣稽舊章定程式惟是二三文詞之臣尚
友克宣乃力益勤弗懈蓋尚友在中書也乆習於故事
他人所未知知之而未盡者尚友言之輒有所依據非
茍然者夫百里之令得尚友為之誠無難也然治其民
而為之防範禁制非素知朝廷之先後緩急者有未易
能之若尚友於國家深計逺圖皆已知之熟矣而資又
小邦其俗朴厚一令行而翕爾從一牒追而遽然至尚
友卧治之足矣於禁制防範施為先後緩急夫何難也
若夫登臨山川之壯以宏放自恣肆其情於文辭寓其
言於簡札則尚友得於為政之外者予不能知也然朝
之士莫不兾尚友之還也則吾知其不能久於其任矣
送丁行人出使占城序
皇帝入紹大統幾二載功化𢎞溥至和薫暢禎祥軿臻
騶虞神龜嘉禾野繭進於闕下者不可殚紀内治既隆
外化益彰於是𤓰哇日本琉球三佛齊西洋𤨏里諸國
皆聞風喙息文犀白象玳瑁珠璣之属獻於庭者無虛
日既而皇帝若曰凡天地覆載之内皆朕赤子也其往
撫其君以綏其民惟是二三大臣受命惟謹乃簡廷臣
之賢且材者次第以俟惟占城在海外萬里乃命行人
丁蕙往蕙頓首受辭闕下不俟卜日輙往就道衣綉衣
持使節策馬出都門外親知故人觀者皆辟易道路惟
恐䙝天子之使亦壯矣哉昔漢之初年婁敬陸賈皆嘗
奉天子命出使外國然其時髙帝方平秦天下新定匈
奴外夷皆强盛不可制以文法髙帝惟羈縻之而已初
未嘗若今赫然南面使之奔走僕僕也而敬等於其時
徒以口舌折之亦難矣蕙是行占城君長方將率其臣
子再拜郊迎而其羣屬首領驚悸駭愕望塵而疾趨炎
海之涯樓櫓所蒞真若自天而下也其視敬等相去蓋
萬萬不同矣予沗職史官方覩國家隆平之盛而又竊
嘆蕙之遭遇其時也遂序以贈之
徐伯貞字序
國子祭酒鄱陽徐先生冢嗣恒以年當冠先生稽諸禮
冠之冠已字之曰伯貞先生以予嘗同官屬為序以朂
夫恒之志俾有以進於道於乎甚矣先生之愛其子也
夫恒之義在久于其道也故恒卦之繫曰利貞利有攸
往貞正也恒而不以正非其道也非其道而守之堅固
而不知改移變易以求適於正其不為滛邪頗僻小人
之歸者鮮矣夫聖人之道萬世而不可易者正也自洒
掃應對至於窮理盡性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舎之而
他求則為老佛之妄管商之詐儀秦之縱横舎乎此入
乎彼去乎其正即乎其不正者皆黜於聖人者也先生
之意在此故有以名其子而字之愛其子者至矣傳曰
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其先生之謂歟於乎古之
人自胎教至於成人所以習而化之者靡不有法故人
之生而為正人端士之歸也易後世之為父兄者不知
所以為教决堤潰防而求其免於泛濫横溢亦難矣恒
其勉之
送陳大尹序
泰和陳君善方自壯嵗取科第事太祖髙皇帝為戸部
主事既罷去復起為海寕令尋以憂去服闋授江陵令
或者曰江陵煩郡善方性簡易以簡易之性居煩劇之
地竊為善方病之善方行有以其説告予者吾與善方
友素知善方多技能喜行書又工於為畫興到取片紙
冩山水雲煙皆有逺意弹琴賦詩至夜忘倦又喜任俠
馳奔堤走峻坂彎弓命中以為笑樂人人喜善方之能
也善方亦以是自快於已豈以豪邁之氣伏而不施或
於是焉發之耶抑情滋於中不能自抑所謂玩物適情者
其在此耶此予之所以病之而人固謂善方簡且易也
然則善方暫已乎其外以一乎其内豈不可哉昔劉昆
之治有異績號稱長者史氏謂其為政簡易不知昆所
謂簡昜者誠有同於善方今之所云乎哉然善方敏於
為政博通古今知所以愛其民恐予病之者或不足以
病善方也書以告之
五峯堂詩序
臨川程伯成讀書好禮重於鄉閭遂以多貲選歴事於
天官以其家五峯之下名其堂曰五峯士大夫為歌咏
之積成帙因求予文序之伯成臨川鉅族也其髙祖楚
國文憲公鉅夫以雄才碩望受知元太祖髙皇帝一時
羣公卿士多出其門而伯成之尊父又嘗司征於臨川
衣冠世澤亦盛矣伯成未仕時優游乎峯之下草衣木
履望青雲而招五老其一時雅曠之趣豈不與五峯相
髙哉而諸公所為歌咏稱羙則又自伯成在天官時居
多夫往來於天官者天下士也以天下士而為之歌咏
未昜得者而伯成得之焉於是乎五峯之勝與伯成之
趣益並髙矣而文憲之流澤豈有艾哉然而君子立身
行已必自致其力而後可以不朽則夫五峯之勝固有
在於伯成而不在此也詩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徳伯成
其以之
送王紀善詩序
皇明統一萬邦堪輿之廣曠古所無乃稽古隆建周親
以大屏王室其王府僚属尤慎簡㧞蓋以宗社翰屛之
勢黙繫乎王國之重而凡王之仁明忠孝文武慈愛又
繫乎其僚属之盡其心也然官於是者必亷威自重素
有譽望者乃能行其道而知其任職之重如此予自來
京師獲交魯府紀善王可貞先生先生問學切實通乎
古今之奥達乎物理之宜而恬澹安雅未嘗有毫髪慕
乎其外之心其行於家教於下信於友者又未嘗一日
肆也故其鄉黨故舊識與不識皆知敬慕王先生聞其
名而畏服之先生非所謂亷威自重而素有譽望者哉
君子仕於朝與仕於王之國其爲道不二其受命於君
以食夫禄一也惟無所慕於外則可行其道無所枉於
已則可以正乎人而凡有所憚而不敢肆有所畏而不
敢發者亦惟察其心之無所事乎利而守之素嚴義之
素著不可以威奪而勢驅故屹然中立不動聲色而邪
佞自然消沮也吾求其人而未之見焉乃今見之矣豈
不深可喜哉自今以往聞有仕乎王國而能行其道勝
其任者必先生也先生將随王之國一時交友即其所
之道路所經山川之勝自京師而抵於魯分為題賦詩
以餞之得若干首以予辱交先生而又知之深也俾為
之序
静學齋序
予在禁林七年得交㳺之士二人焉烏江蔣君用文姑
蘇趙君友同也二人者忠信慈厚而皆跡於毉皆為上
御毉方纂修永樂大典編古方經二人者又總裁其事
遂得朝夕往還乆之蔣君去侍青宫予亦兼官春方進
與蔣君接迹而並趨退而與趙君有校讎講益之雅相
得益宻然不知二人造詣修飭於道者何道而能然也
意其質任自然一日過蔣君見其名齋曰静學然後知
其所以進徳者在此也於乎静者徳之基也先儒以謂
飬得至静之極則自然包括宇宙終始古今濓溪周子
上承孔孟之緒其示學者亦惟在於主静夫所謂静者
非静而不動之謂也無欲則静静之中而動理具焉故
雖古今之逺宇宙之大千變萬化之無窮説之於吾心
者不見其有餘也由是以御天下之至動而不見其擾
理天下之至繁而不見其棼所謂淵黙而雷奮者動之
中静之理所以行也静體而動用静存而動行此誠意
正心之事而蔣君達此其過人也宜哉諸葛武侯謂才
須學而學須静者周子之言非有取諸彼歟然吾觀蔣
君之賢益有徴乎其言也蔣君與人處洞豁不爲深隠
人人愛悦之獨趙君澹然恬漠雖於醫亦不屑然二人
者中情甚相似皆善文辭皆有得於静者因讀諸公所
爲静學齋詩喜而為之序既以貺蔣君又書以質之趙
君也
迎薰樓詩序
泰和羅養吾築樓而名之曰迎薫其來京師也属能詩
者賦之又求予文爲之序予嘗愛其所居地曰洞源去
城邑稍逺而羣山髙出百里之外望之尤竒凡居其下
者對之足以樂也况又有樓居如迎薫者哉按傳記薫
者南方夏至之風薫和融洩長遂萬物即所謂景風者
八風之一也爾雅以謂王道平暢致景風舜歌南風之
詩而天下大治成康四十二年之間薫風潛暢豈雍熈
和平之時亦若此風者哉夫上之化及乎下下之被其
化爲之鼓舞動盪者要之無異乎風之動物也養吾生
乎太平之世沐浴膏澤以休厥躬憂虞驚慮不入其懷
意其豋髙以望逺也氣逸而神放而薫風之來又蓬蓬
然適與之遇自其外蕩乎其中交暢旁洽其一時所適
爲何如甚矣其可樂也然養吾之樂亦知其所自也哉
夫涵煦於太和之中而不自知其爲樂與相忘於其樂
而不知其樂之所自者皆可樂也昔楚子坐蘭䑓有風
颯然而披襟以當之曰快哉此吾與庻人共之者不知
楚子是時其風果如是否其樂同乎今之人不同也然
養吾是樂又王公大人爵位名禄者之所未暇則雖如
楚子猶不能同之是冝以之名其樓而播之於歌咏焉
予於山林之樂未嘗忘之而不能得徒取其詩諷而誦
之也遂爲之序
送李昌祺還鄉序
翰林庻吉士廬陵李君昌祺以省親得告還家其同年
交游之士各賦詩餞之属予序其首予與昌祺同在禁
林者六年矣見昌祺持已接人之宻未嘗一日有異也
蓋昌祺年方壯負氣而抱材學足以達其志行足以掦
其學又自處者甚髙非禮義之所在雖千金不頋達人
貴士雖平生知識不肯一造其門故昌祺氣益髙而與
之合焉者益少也其或與昌祺傾葢而莫逆者必剛方
峭直之士茍容而阿媚者皆望風引去不敢近昌祺如
此豈一時尋常者可擬倫哉孔子嘗曰吾未見剛者夫
孔門徳行文藝之所萃所乏豈直剛者而孔子每有意
在是抑獨何也豈以柔靡卑下者易於邪佞乎抑爲士
者不有以養其浩然則不足以當大任孟子所謂不動
心者在是也茍如是非學問之深到有以審夫義理之
至精詳處而篤行之未有不屈於欲者也屈於欲則不
得爲剛矣然無欲未易也吾之有望於昌祺故嘗畏而
愛之邵子以謂與人處降意最難吾欲强交昌祺而每
降意焉又不知昌祺謂予何如也昌祺二親俱康强見
其子之賢而有立必其心甚喜之想昌祺之歸也林泉
幽深而賔客填集烹羊撃鮮舉酒以相壽何樂如之吾
又知昌祺於是時和色婉容之藹然矣是為序
嚴氏宗譜序
嚴氏吾鄉之盛族也其始居縣城東南方宋元之際嚴
氏爲極盛亭園䑓榭臨郡城而俯大江雄峙壯麗照耀
江滸自喪亂以來嚴氏諸老凋喪迨盡其宗族皆散處
别居然鄉之人士稱嚴氏者尤必曰城上云葢以别於
他族以見其盛也今年冬有思義者以其從祖宗旦及
乃父文祐之命求予文以序其宗譜宗旦自城中分居
縣南之小塘州其譜自兵革後散亂失次者皆不敢棄
輙爲綴緝其尚有可考者即勤勤采輯之所謂思晦者
宗旦之幾世祖也與胡忠簡公銓為交友忠簡以直言
忤秦檜被黜也道出廬陵一時故舊交游雖甚愛慕忠
簡然畏檜之虐燄多逡廵不相頋獨思晦無所忌且以
一子托婿忠簡故一時士大夫皆髙思晦以謂使思晦
居忠簡之地必能爲忠簡也忠簡哭思晦詩亦自識其
事於後觀古人所爲事見今人之不逮也自思晦幾世
至縣尹某元初兵甫定而他兵復起縣尹教邦人捍禦
甚有力至今邦之老人猶能言縣尹故時居髙門而廣
厦深嚴潭潭然人罕能到時其居即所謂城上者是也
自縣尹至宗旦凡幾世吾鍾氏叔祖元鄉先生實婿嚴
氏故吾於嚴氏事知之猶詳惜是譜不能完於前世事
皆畧也然宗旦文祐皆敦厚𢎞博起家致多貲能以詩
書禮樂教其子弟如思義軰皆俊雅夫前人之休光偉
烈後嗣子孫所冝深究而景仰者故為述之俾以識其
譜至於考求其世次而完緝之又在思義軰盡心也
姚老人詩序
姚老人者居泰和龍洲之上其地平曠幽夐樹林鬰然
環其居皆沃壌連延數十畝老人既無所求於世惟盡
力以事耕作麻粟黍菽之収嵗至數百斛家穣穣然老
人時而作倦而休醸酒盈缸東鄰西社老農老圃相與
劇談而放飲醉則仰天而歌聲嗚嗚然甚樂也一日嘅
然呼其子弟語之曰吾年方弱冠遭元季之亂干戈相
尋無虚日孰意其有今也吾今沐太平之澤得以優游
於田野者獨敢忘其所自哉頋昔之人有獻芹者吾與
若請效之即命為大筐藉以葉載蔗𤓰薯芋之属凡數
十筐至京師轝之上獻有司爲白其事皇上嘉其誠不
鄙棄之乃命以獻既獻加賜慰勞遣還或者曰堯之時
康衢老人之於帝力不識不知而已今老人乃獨有感
若知報者將為有知識耶夫聖人在上涵育煦嘔如天
地之覆載無一物不得其所而老人者獨知私念帝力
誠有知無知皆堯民也昔邠人或獻豣于公或以所績
爲公子裳咏於七月之詩孔子列之於邠風其來尚矣
則夫老人之事固冝播之詩歌且以見聖化之盛也於
是衆爲詩以紀其事翰林庻吉士陳君士啓属予爲之
序老人不知其名年既老稱為老人云
元故江西參政劉公挽詩序
公諱鶚字楚竒吉之永豊人公自幼篤學學既成遂遨
遊四方覧名山大川以增其氣發為文詞沛然也教河
南秩滿歸建浮雲道院以居之學者稱為浮雲先生累
遷秘書監郎與虞文靖公揭文安公歐陽文忠公諸名
士日相唱和其學益大進遷海門縣尹不赴改南雄路
經歴陞翰林修撰階奉訓大夫以内艱去官及紅巾盜
起東南諸郡望風瓦觧而江州自李黼之死民益困乃
擢江州路總管改瑞州路未赴尋陞廣東亷訪副使至
廣繕城池修甲兵聚糧餉勵將士調度百出而上下翕
然賊不敢近移守韶州授中憲大夫廣東行省元帥復
拜嘉議大夫江西省參政越二年韶州蠻獠亂公分兵
遣捕之而贑寇乘間卒至時城中兵甚少賊兵强盛公
雖老而氣尤壯乃自將兵乘城命他將領兵出戰公之
㓜子運亦戰死凡一月而援兵不至城遂陷公被執至
贑賊幽之於慈雲寺時仲子述亦在焉公謂其仲子曰
吾生平志於忠孝今不幸至此我死不瞑目矣作詩付
述不食六日而卒享年七十有五於乎公起自儒生掦
歴中外凡數十年而後受命邊閫膺國重寄不幸而國
祚日危王綱日弛公之志謀才畧卒不及展而死於難
豈非命耶然公之死自足以暴白百世而深媿夫叛亂
者又何憾哉第當是時修史者失之采録不得爲公立
傳以附元史忠義之次然予嘗之廣道韶聞韶人云城
陷時死者尚多不止公一人今其姓名皆冺㓕無聞古
今死節之士葢莫不然書不書不足較也今年冬公之
孫某持公生時所為詩文及元進士劉玉汝所撰公墓
銘俾讀之既又以諸公所挽公詩辭属爲序故述其大
槩爲序之且以備史氏之缺庻幾讀者有考也
送醫士郭彦和序
翰林庻吉士袁君可逺嘗過予旅邸道醫師郭彦和活
人多而其心益勤不倦近可逺之室人病寒㵼衆毉雜
視之罔效最後彦和遺藥輙愈余聞而慕之且予亦多
病也袁公云彦和之先嘗贅居其里琑氏琑氏好施予
有一僧謁之琑待之良厚乆而不衰一日僧拈筆畫一
牡丹遺之琑氏初不甚異既乆發視之花之葩瓣中皆
有字書隠然可見蓋古醫方也琑大異之令其婿按方
試以醫皆竒效僧尋去竟不知所之後又有一道人令
聚藥煉爲丹俄見爐上有花絢爛若牡丹狀丹成如黍
珠以活人雖瀕死者甦由是琑與郭氏醫若神明琑氏
今絶無人郭氏之後有彦和也彦和葢杭人云太史公
紀秦越人及長桑君之事皆出乎神怪杳冥聞者皆不
信其然而杭人郭氏之事殆有如長桑君者豈醫之理
深秘極乎造化之㣲口不能釋其意書不足傳其事故
往往有神人發㫖以示人亦異矣哉審如是長桑君之
事可徴驗也則郭氏之醫誠有所自矣其取效於人有
以哉
送陳教諭之官郫縣序
泰和邑庠弟子員陳所達由科第教於成都之郫縣其
同年友數人皆爲詩餞之以予嘗教於閬之蒼溪也属
爲序夫蜀在京師西南萬里外山川之髙深波濤之險
壯望而想之猶爲之心戰膽掉然予於昔之遊有不能
忘者凡吾身之所歴目之所遭竒偉雄絶交乎前而盪
乎其中浩然足以増吾氣而壯之也交游之士往還而
倡和氣相凌而語相廹足以搜滌勝㮣而逞其情志故
吾之在蒼溪雖翛然挾䇿以事教學而脱然忘乎其秩
之卑也窺聖賢之奥㫖探古今之墜緒汎觀而約取鬱
乎其中者宣之以簡牘感乎其外者暢之以咏歌神適
而意㑹優游而怡愉故雖去國之逺於予懐無戚戚焉
巖洞之幽竒草木之叢茂與夫筍蒲之爲味泉籟之爲
音皆可樂者也今予雖欲觧心釋形如往年之遊有不
暇矣則所達之行能無情乎所達年方壯氣方盛又頴
敏有文詞以其素所蓄者卒然而遭夫幽異竒勝其所
得又當何如哉適乎外而暢乎其中者殆有過於予而
不止此也抑人之性情好惡有不同者則所達之遭與
吾之所樂亦有不同然者乎有合焉以示余無忘也余
與之相好者今或老而衰或滿而遷或冺然長逝者有
之矣惟山川風景之如舊予因所逹之去又有感焉於
是乎序
送陳教諭序
皇上神聖文武超越百王萬幾之暇端穆無爲乃留情
稽古召天下文學之臣啓秘閣圖書人文宏斡化機躬
示軌度統貫萬類成書三萬七千餘卷命卜日以進既
進覽之大喜賜名永樂大典所召四方士皆加賜遣還
湖口縣學官陳廷傑先生今翰林侍講林君環所嘗從
游而受業者也先生之去林君求予文以贈於乎方國
家文明之盛制作之隆如日月行天而河海注地草木
爲之光華山川為之潤澤葢曠古所無之盛典也而先
生得從士大夫講論其至要考索其精㣲書成而列其
名次足以有光耀不沉晦矣予何言為先生贈哉雖然
予友國子助教歐陽允賢嘗為興化郡博士時先生佐
教郡庠與歐陽君實同僚歐陽君云先生氣畧宏邁喜
功名慨然論天下事引大義以折衆説沛然不可遏也
予聞之心竊慕其爲人意其必狀貎魁梧及今見之老
且病癯然低首徐趨口未嘗道壯時事間爲文一吐出
其胷巾猶瓌偉竒傑如其平生然亦尋棄去不屑屑也
獨時過予旅邸論其所以為教之道一時士子造就之
衆如前給事中陳君道潛林君文從今刑部郎中黄君
重皆端厚而明敏而侍講君又以巍科碩學遭遇聖上
者也蓋先生雖未得髙位以顯庸振耀於時而人之服
其教者如此余用是知髙材重望之士雖低徊卑官未
必無益於世而又以惜先生老而不及用於時使及用
於時又當何如哉因書以贈之先生莆田人
宜樂堂詩序
溧陽史君仲川兄弟三人同居合食甚相友善宗族慕
其行鄉黨服其義仲川兄弟又恐其乆而或怠也乃取
詩宜爾室家樂爾妻孥之語扁其堂曰宜樂之堂其從
子常以善書選至京同預編永樂大典因暇日出示冝
樂堂文一巻求叙之予弟本之教溧陽常從學為弟子
員本之每稱道常之賢故不辭而爲之序曰夫人意之
所適無不可樂富貴之光華䑓池鳥獸之繁車馬聲色
之侈舉世之争趨疾慕如江河之流下而注海也而惟
君子不樂焉肆志嚴谷仰浮雲而俯清淵外物不能累
其心優游暇裕常有以暢其意而盪其懷此山林隠逸
之士所以逃乎世者而不專於是也亦其樂之一端葢
逃乎彼者安乎此泊乎其内而忘乎其外是故君子有
以樂乎此也端其行以肅其家誠其身以敦其道閨門
父子兄弟之間藹乎其雍穆之行使過其鄉而望其閭
者皆知所敬仰名爵位號不加於已而風化之機黙有
所關孔子所謂是亦爲政者又樂之尤者非有君子之
行不能也仲川兄弟樂乎此而又兼得其樂之尤者吾
於是乎深有慕乎其人焉仲川之先世系出漢溧陽侯
崇之後崇佐光武舉兵定關中分土封於溧陽子孫因
家焉今其廟尚在邑人稱祖侯廟葢言史氏之祖也歴
晉唐宋皆有廟碑載其始末甚詳見於郡志者其事亦
合獨漢史不載其事古今事失不見紀於史者何限不
止是也史氏在宋尤盛如丞相彌逺嵩之之類今散居
溧陽者猶數百家嵗時皆合祭於侯之廟侯亦數著靈
異鄉之人無不畏敬也仲川予未及見之常則相與出
入乎禁林者凡期嵗其從兄源今爲驍騎右衛虎賁百
戸皆温良而信厚即余之所已見於史氏者如是於其
所未見者乃知之矣并書以爲序使讀者知史氏之盛
其澤有所自云
羅氏復姓序
姓氏上世所以别生分類要不可混也春秋鄫子取莒
公子爲後聖人書之曰莒人㓕鄫非莒㓕之也主其祭
以祀夫鄫者異姓耳夫子孫祖考本同一氣其精神自
相流通茍以他姓承乎其先則生者之精神與死者之
魂氣已判而爲二如董子所述嘗時祝降神之事是也
莒之㓕鄫聖人如之何不深譏之哉秦之亡以吕政晉
之亡以牛氏漢大將衛霍二人所冐非所承後世大賢
如文彦博真徳秀又以時之所諱忌者改其所生惟范
仲淹能卓然知其所冐朱氏之姓此予葢未之見焉夫
承乎先以統乎後使人之道不至如夷狄禽獸渙散離
析而無所属其於人倫教化非小補也此而不察何可
哉予先世亦嘗後乎鍾氏至予始復本宗一時故舊耆
老尤駭然怪之且誚譲不已從今見之世無孔子者亦
其惑乎俗而未嘗考乎古也吾里中羅孟昭自其祖婿
於邑之劉氏遂冐其婦翁之姓而後於劉氏亦遂以某
之子爲嗣此與昔博士所議賈充之事無異傳三世歴
數十年至孟昭始與其兄弟行十餘改復其姓請於朝
而易其舊籍遂使羅氏先世復得以歆其祀於冥冥之
中孟昭可謂不溺於流俗而能由乎古之道矣因翰林
庻吉士陳孟京來属予一言爲序予喜其志之同於予
也故爲之序使世有如予二人而未之復者讀此而悟
庻不至於溺而忘返也
送江大尹詩序
江君奚修都昌人宋丞相古心先生族孫也古心爲文
章持論髙出乎古人而仕非其時進不得遂其志退而
委身以死於世亦偉矣哉然獨怪夫丞相後百數十季
江氏未有顯者聞有均霖者以能詩擅名都昌均霖即
奚修之尊父則江氏詩書之澤固未艾也奚修自㓜承
其家學抱負才畧卓然著稱鄉閭洪武中以薦至京師
奉命按事閩越有能聲然奚修不事表暴欲晦迹一時
乃自混於醫以能醫選為大醫局官同預修永樂大典
出入秘閣者幾一嵗奚修精練而博大又勤慎小心故
凡與處者莫不知其賢也求賢詔下有薦之於朝者擢
授溧陽令属舊令還改髙唐之夏津縣夫古之君子甘
心於下位者雖或病其名之著而亦惡其實之未符也
故君子寕没世不揚而踐履之有餘寕終身不遇而篤
行之無媿吾觀奚修僅僅自處於卑退豈非所謂君子
人哉奚修之宰溧陽適予弟本之教溧陽云溧陽人莫
不愛慕奚修欲白於府而留之府亦欲白於天官俾與
舊令並任一縣㑹非例卒改去溧陽人莫不怫然嘆息
以舊令故不忍顕言也其爲縣纔一月耳使及朞嵗三
年當何如也世之務名失實飾其外而枵然其中者能
如是哉吾於是益嘅夫古之君子者少見而深幸夫故
家文獻之未冺也其友翰林修撰余君鼎相率爲詩以
餞其行因属予爲之序
楊氏族譜序
左春坊諭徳兼翰林侍講楊君士竒以其所修楊氏之
譜属予序予觀之而嘆曰何其盛哉楊氏吉水泰和兩
邑者皆出南唐虞部侍郎輅虞部始居吉安郡中其子
遷吉水若忠㐮公邦乂文節公萬里皆出虞部而譜不
復録者譜楊氏之在泰和者也自虞部又四世曰允素
居泰和至今侍講君凡十六世其統或絶而不属者詳
其世次之可知不可知者則闕焉其支沠分合稱位名
號皆有法而不茍也在吾邦世家文獻鮮有過楊氏者
方宋元聞楊氏所居䑓榭之壯接鄉閭田園之富連阡
陌及喪亂起凋落而消亡者多矣獨詩書禮義之澤浸
潤涵蓄沛然而不竭予獲與侍講君同侍禁林君之曽
大父吟牕公以亷潔忠厚著聲前代累官翰林待制致
仕事在元史循吏傳中吟牕公諸子如平洲如望之皆
擅能文章平洲之作如西漢盛時演迤浩博而極典則
望之頗瓌偉雜出於莊列而理致油然皆當時所甚推
譲而持行又甚髙不可及也然皆遭時之亂卒死於窮
困不得大振耀於時今侍講君生逢治世列位清華方
受知聖上㤙遇尤厚而其從子相又擢進士第居翰林
父祖子孫百數十年既僨而復興既墜而復振何其盛
哉吾於是乎有以觀君子之澤矣譜之作豈徒然哉予
祖母楊氏雲衢先生之子今侍講君之族姑而予娶自
明先生之子又侍講君族妹也然自予祖母之親與予
妻之昆弟皆無嗣未有後之者雲衢之後葢轉徙於他
郡無聞焉徒頼是譜之存也然則合其逸而存其亡譜
之作豈小補哉因併及之
送羅秀才南歸序
秀才羅同以其學官之命奉簡書上報於京將别而歸
求予一言以復夫鄉之先生長者太學生曾夢淛又來
速予一言以贈予將何辭以告同也然聞之近吾邦子
弟抱羙質負俊譽挾材而進乎鄉校者比比引辭以詰
難騁氣以矜能捉衿而並進連袂而羣趨操觚握管以
登乎先生之堂者偉如也其進而仕於朝得與士大夫
之論議又接武焉亦盛矣同循其迹而進可以自足尚
何徴予言哉豈以予亦嘗遊乎鄉校耶禮曰教然後知
困學然後知不足吾今而後知夫困與不足矣然豈惟
予爲然夫人萃衆貲而貯之充囊而滿槖穣穣然足矣
可無資於人矣而或能肆於百家之市售於通都之衢
應乎人之求者十無八九弊弊焉走東西强求以給之
如何其不誚於人哉夫古之教者自王宫國都至於黨
術閭巷莫不有學君臣朋友之倫視聼言動之則莫不
有以教之使底於中和之極而知其偏頗之謬消其忿
戾傲惰之氣而成其恭孫亷譲之風既克而後發既足
而後用非若後世馳心役志以茍於文辭利禄而已其
爲説具於六經子思孟子又從而推明講説之其指甚
深求之終身不知所止也同尚勉之無使徒為困與不
足之歸如予之今日焉可也聞予弟洄與同同起處稍
相厚而洄方有浩乎自足之心所謂偉乎升堂者洄亦
其一也同歸以予文示之以復夫鄉之先生長者云
贈别胡生序
古筠胡生振來京師謁予旅邸予視生偉然進趨有容
其言論有節予固愛之也生嘗從吾弟學科舉業前年
秋偕多士試於有司生以未㨗去今其來也察其志益
鋭若生者何患不科舉哉然生之志宜不在是也凡士
之於道也必知之明而後行之至而知之方必自學問
始奈何不求其本而專事文詞哉紫陽先生嘗謂習熟
見聞知有科舉而不知有學問夫設科所以求學者也
其流乃使人至於廢學豈不失其本哉生之質甚羙要
不可㤀其大者也予又聞生之大父商隠君持身耿介
而識見絶人國初太祖髙皇帝遣大將軍平江西諸郡
以次定獨筠城守帥尚不屈聞大將軍别遣將誅守者
遂謀盡殺城中人引衆遁去城中人皆洶洶頼胡君力
陳禍福守者乃以城降大將軍欲官胡君君竟辭去大
將軍亦不强也至今筠人徳胡君不忘夫活千人者必
有後今胡君所活數萬身不䝉其利傳曰不在其身則
在其子孫予用是知生之䝉其澤有自也生之質如此
其羙承於先者如此其厚而求速成於小效可乎哉念
先世之勤以成其所大者予有望者甚深也於其歸為
之序
習尚鏞詩序
憶昔往年予與習君尚鏞同考試廣東鄉闈君與予故
同郡甚相厚也既而有㫖不果試遂皆别去君宰長樂
予守陽春地相去千餘里不相聞者久之㑹朝正京師
與予偕來予有史舘之命而君之去甚遽欲相與一言
不可得也然往往聞人自嶺南來輙相從問習君習君
爲政寛厚持平若古之循良吏然長樂地險而俗陋前
此爲宰皆難之獨習君以能職聞既而以考績詣天官
過予旅邸聼其言論又讀其所為詩文葢君之齒益壯
更事益多故其言澹泊而理緻精慤其氣坦夷而心志
堅定予既察其行事又知其文辭如此葢卓乎其未易
及矣習君援例復任長樂乃以其詩一帙属序之夫文
學政事理同而事異自昔聖門之教且不能合而兼之
者况去聖人逺後世之爲教者又不知因其材以培植
篤厚之士生斯世雖窮心力以就一偏猶不足以適於
用况求其能兼善並羙如習君者哉習君詩若干首讀
之不獨知其才之羙且知其爲政之良也於其去姑為
之序君諱韶世家吉之永豊云
黄逢源字序
予友黄君孟岡以其從弟濬字逢源属予發其字之之
義濬父嘗爲都給事中於吏科於予有同朝之雅則爲
之言以告之冝也夫源泉之本也孟子所謂取諸左右
逢其源者在深造之而必以其道焉爾然源者流之本
也江河之大浩瀚汪洋回折萬里而不可遏者其勢則
然也堯舜文武周公之道仲尼之教與天地並立而無
窮者其源端且厚也眇乎百世之下邈乎千載之上而
欲泝其流以探其源非百倍其功可乎哉疏之欲其通
引之欲其達涵之欲其深蓄而放之也欲其一日千里
此古之人所以孜孜焉終其身未嘗一日怠也夫造乎
古之道者過乎今之人也逺矣溺乎今之學者去乎古
之道也亦逺矣故君子之用其力也不淺近而止其不
淺近而止者盖有不能自止者存焉自名物度數之㣲
循而上之極乎性命道徳之藴如之何其可以止也行
之而不息進之而日强則庻乎逢其源矣逢其源而謂
古之人不可幾及吾未之信也黄氏世家興化自唐以
來多名士宋熈寕中有狀元諱公度者即濬之九世祖
而給事君今方被寵光於朝然則濬所以承乎其家者
在此也可不勉哉可不勉哉因爲之序以復於孟岡
石岡書院詩序
西昌城東南三十里有山曰石岡蕭先生自誠家其地
凡十餘世矣松竹鬱然庭宇幽夐則所謂石岡書院者
也葢先生之七世祖儀鳯之所建宋末燬於兵儀鳯從
孫梅溪復創之元季又燬於兵則梅溪之孫三溪創之
三溪則先生之尊父也始終百餘年書院燬而復建者
三焉夫人事有廢興理固然也然君子篤志勵行乘時
以圖不朽則不係於是焉儀鳯登宋漕貢進士致身顯
宦其子子安亦仕宋爲諸王府掌記丞相文信公敗而
南也子安從之起兵一時豪傑慕義之士皆聞風而起
及丞相之被執也子安死之千載之下聞之爲之慨然
夫丞相之名節與天壌並立而子安亦可謂烈丈夫矣
嘗聞鄉之故老言丞相敗時事云當時死者極多事既
無成其家人子弟懼禍往往諱言之故忠臣姓氏多冺
㓕不得列於大史氏以暴白於後世然至今鄉人有得
丞相要結起兵時手帖者猶什襲之不忍棄去嗚呼遺
墨弊楮人猶寳之如此至於死節之士何獨諱言而使
之無聞哉有如子安者豈不深可痛耶古稱志士殺身
成仁求無愧於心而已睢陽之士從廵遠先後死者豈
必盡書之史氏也茍無愧於心焉書與不書又不暇論
也子安之死此石岡之偉烈也在鄉人所當仰慕者况
蕭氏之子孫守其遺構舊業也哉自誠先生敦厚而信
慎雖老猶喜道其事則其志可見矣今年冬來視子省
身於翰林以子安之殁已乆而書院存焉求一時名士
歌咏之且以謂書院教之地也而子安事有關名教甚
大以予為史官属為序夫發潛徳而紀先賢後生之責
也予不敢辭故備書以序之讀是詩亦可以興矣
送山東都轉運鹽副使蕭公序
前吏部尚書劉崧之髙弟弟子曰鵬舉蕭公事我大祖
髙皇帝爲蘇州同知今為山東都轉運塩副使既三載
考於京師復任山東或者曰公老矣較利分毫於簿書
期㑹之間小有弗當輙獲大戾維年少志慮精明者庻
或克之公非其職也公視之泰然於是趙府伴讀鍾啓
晦其甥也來徴予一言以餞之予惟公之學於劉先生
者舊矣先生之徳汪洋停蓄而不著其迹其為教因其
端緒引而伸之俾自出之故從之遊者咸知正志以自
飬而公之得於先生者葢多也公之在鄉也其自守嚴
而人稱其長者也其居於官不徒亷也而接於物者勤
而厚其為詩無嫵媚態雖甚貧且老所以持其已者不
少衰也甚矣公之有得於先生者多也夫君子之事業
係乎志焉志之堅雖老猶壯志茍自隳矣雖壯且勇不
足有爲也公不以老且貧而移其平昔如此冝乎其處
之泰然而無不可者夫何憂乎其難哉憶予童丱時聞
劉先生之舘於蕭氏也每好遊詠以暢其懷其所與遊
者率多名士金華之岡武山之麓騎往而輿歸極飲盡
歡惟公爲之傾竭故先生之詩凡爲公而發者十常二
三今讀而諷之其交際之情相知相好之深猶可想見
也夫國家自賦税之外惟塩之𣙜最重今天官之選必
得公其人豈無意哉又三載而來也人誦善政必推本
而言曰劉先生賢弟子如此予尚當與故鄉多士候於
都門外而賀焉
董太守詩集序
知海州董君厚英集其所爲詩若干巻水部主事曾君
仲濬以属爲序予素聞董公賢心竊慕其為人得其詩
未暇盡讀間取而諷之知董公非徒務爲音韵之諧體
制之恊而已觸之於外發乎其中或曲而暢或婉而達
如行空谷幽意獨得蓋不必他人之盡喻此董君之自
得也故董君意之所適輙見之於詩讀其詩有以知董
君焉董君氣充然言論深厚而其為海州也守其身既
嚴而施之於政者又果行於家可法乎其民庻幾乎古
之循良吏也於乎昔人所謂登髙能賦可以為大夫觀
之於董君豈不信哉然古詩三百篇自非宗廟朝廷稱
頌告戒之辭多出於田夫野老優游閒暇者之所爲而
當時公卿大夫所作無幾也亦豈有所不暇哉抑亦功
業之大足以及乎民則詞語之細無所用於世耶果然
則董君之大者又不在是耶君四明人逮事太祖高皇
帝爲廣西參議既老低徊一郡守與曽君嘗同僚所居
一榻扁曰澹游故其詩曰澹游集云
贈蔗境翁歸教上海序
泰和尹務厚先生今年夏以編纂召入禁林尋以老病
得賜告歸教上海皇上復加賚予眷待優至人皆爲先
生榮之先生嘗名其軒曰蔗境既又自號爲蔗境翁於
其去潛送之城南門外相與酌酒爲賀遂進而問之曰
昔人有言仕宦如顧凱之啖蔗漸入佳境者葢以逡廵
卑秩而躋於顯榮沉困澹泊而入於甘芳此雖常人之
所羡而亦定分有命者之不可强而得也茍得之斯謂
之蔗境矣今先生以七袠之年窮一經遭明盛之時曽
不見試於公卿之門出入䑓府之間吐竒獻計以禆夫
聖政之萬一徒低徊下位僅僅自守既無以加乎人又
不能裕於已乃尤以蔗自咤抑獨何也豈濶歩長趨之
難追而倒行却走以自快耶言未已先生撫手大咲曰
予與子處者素矣而猶言之若是况非素知予者冝乎
其喋喋哉雖然予秉節亦何嘗苦也予始冠值元季兵
亂奔走逃避於亂者無寕日幸干戈底定始知挾冊呻
吟以爲茍安計既而予有子子又孫沐太平之膏澤進
秩文學亦足以自髙矣且脱略不羈可以逸其老酣暢
自適不爲曠其官後之樂過乎前今之得加乎舊此予
之所以甘心焉者孰謂非蔗境耶縱九鼎前呈吾不以
易此也然則吾之裕於已者至矣而奚以加乎人哉言
已復浩然咲去不顧予聞之歛容而嘆曰蔗境翁有味
乎其言之也易所謂苦節不可貞而有甘節之吉蔗境
豈必非甘節而底於甘節之吉顧予何足以知之於是
乎書
慶涂氏母壽八十詩序
翰林庻吉士黎川涂君其祖母夫人今年甫八十涂君
宻數其齡忻然喜之然以去家逺不得朝夕侍膝下歉
然若有憾於懷者既以語其同里素所往來者則又以
告其相知親厚者則又語夫凡同年交游之士聞者皆
爲涂君助喜遂各賦詩以遺涂君俾以爲祖母夫人引
年之貺且以樂其志抑亦釋涂君之憤懣也詩多積成
軸涂君持示予請爲序予與涂君同出入禁林數嵗視
涂君氣和而色温循循然終嵗未聞涂君有疾言遽色
以失意於人者人亦甚愛敬涂君涂君眞純孝人哉予
又聞涂君之尊府登洪武甲子科進士第仕於朝爲給
事中恨早世而涂君之母夫人今亦老矣二母蒼頭鶴
髪並列一堂而涂君能奮自孤童日以詩書自課竟取
科第入翰林爲時名士涂君葢又真能以志爲飬者也
夫子之於親以志養者其意氣恒相通如肺腑之相属
自不懸隔則涂君於二親雖更越千里不逺也涂君謹
行以純乎其孝又能以志養其親如此以踵前人之聲
光居清華之宻地其爲二母之榮壽何如哉古之人令
妻壽母之歌春酒介眉之祝未嘗不形之於歌咏則凡
與涂君交游而賦其事者其亦宜哉予故樂而爲之序
壽安堂詩序
予弟本之往教溧陽與醫學官曹君孟文爲交友孟文
醫術精專而用心誠實今年秋來京師過予旅邸談論
連日夜知孟文有老母年九十康强無恙早暮起居猶
勤勤誨子弟曰必讀書爲善人茍不為善雖烹羊炮羔
吾心不樂也誠爲善雖啜菽飲水吾之心樂也雖老其
精神智慮不衰猶如此或有過孟文喜其親之壽而康
强也爲題其事親之所曰壽安之堂孟文求能詩者歌
咏之因属予爲序夫人莫不願其親之壽而有不可必
得者其或壽矣而老憊衰病之侵不能安也茍壽而安
矣而時非太平之盛家無可資之産索莫無頼或奔走
道路而遠違其親者何限則雖壽而安不樂也今孟文
官雖卑可不去其家無政治之繁苛守之以老山林之
幽迥田園之宻邇親愛子弟朝相問而暮相聚也用是
以娛其親而和其志則冝乎其親之壽而安也孟文亦
其幸哉然吾觀孟文雖老澹然寡嗜欲飲酒終日不亂
諧嬉咲謔神氣恬暢亦皆壽徴也詩曰豈弟君子遐不
眉壽又曰令妻壽母三壽作朋其在孟文乎於是乎書
贈大尹戴君序
予假令陽江時適莆田戴君原性爲僚属君靖恭而不
肆亷慎而益貧然自以老成先進低徊下位削去觚稜
鏟除崖岸舉耿介特立之氣消藏而掩閉之葢非其謀
之拙計之窘局於所居守姑孫焉自晦求無忤於物而
已豈其所欲哉雖戴君未嘗幾㣲見於色而吾不能不
爲戴君動念也且陽江地濱大海其民多豪武竄名軍
籍中揺毒以自防者皆是獨戴君能以理爲之勸喻嚮
道凡兩考卒以能職聞則戴君非茍爲自適計誠所謂
和而不同者戴君又焉失其爲君子哉近有以其名薦
於朝者天官亷得其實以聞於上擢興寕縣令吁戴君
是行亦可以掦其所蓄矣夫馳騁於康衢與折旋於蟻
封者其勢不侔戴君將凌厲挺㧞以爲髙抑随浪混世
以自同耶將震耀竒偉以為新抑因依順適以從俗耶
承乎其上者不易也懷乎其下者亦不易也抗辭以自
守與惕威以奔命者不同綏之以慈惠與齊之以刑罰
者亦異凡事幾之㑹惟其施之當而已予昔焉有資於
戴君者猶所謂佩韋也今予以空言無益誠有禆於戴
君乎哉戴君必有以自處非予之所能盡知也因其行
書以贈之戴君其擇焉
具慶堂詩序
翰林庻吉士錢唐孫君子良嘗過予道其友張用良之
賢且稱其孝友深至鄉之人鮮有及之者予頗惜未見
用良也今年秋用良來京師始獲識之於子良寓所其
進止循循然氣質清明言論慈順信乎如子良所云及
聞用良二親尚康强兄弟數人皆有羙質如用良之孝
友何其羙哉或有扁用良事親之所曰具慶之堂用良
求能詩賦咏之因子良属予爲序夫人情之所願欲事
之可喜而可樂者莫大乎父母兄弟之無故是即孟子
所謂三樂之一也蓋人之樂而繫乎天者也係乎天者
有命焉非人之可必也人於其不可必者或得之於天
其爲慶祥祉福孰大焉得之於天矣而不能祇敬恭順
以盡其在人者則爲負其天者也人而至於負天其爲
罪罰悔吝又孰大焉以慶祥祉福之獲而不能將順以
爲樂至罪罰悔吝不能逃悲乎其可慨也今吾用良有
父母兄弟而能篤天倫之真盡孝友之道以無負於天
無媿於人可謂賢矣用良與子良交甚厚子良直毅少
許可而甚稱用良傳曰不信於友不順乎親用良信於
友矣其行之於家有本矣播之於歌咏孰曰不宜於是
乎爲之序
水天清意軒詩序
予弟本之近自溧陽至京師與予言溧陽楊公亮之賢
昆弟季友讀書篤行其噐宇甚髙不可以淺窺嘗搆一
軒於瀬江之上終日獨坐其中天光湖影既足以澡雪
其志慮盪滌其志意而鳶魚飛躍之趣又若油然黙㑹
於㤀言之表者因題其軒曰水天清意軒詩者為咏歌
之求予文爲序於乎予方酬酢紛擾於詞語之末搆鬬
之相汨無斯須少暇亦何足以發輝振越於公亮哉然
人之有心所以神明萬化惟學問可以致知惟無欲可
以主静而非幽隠閒逸以少絶夫外物之累則亦未易
以察識夫聖賢天地之量也李愿中先生謂常存此心
勿爲事物所勝終日危坐而神彩精明康節先生謂養
得至静之極自能包括宇宙終始今古之人所以存其
本體而致其功用之妙者如此今公亮年既老謝紛華
而絶外累久矣吾意其優游一軒之中㣲吟短咏逺求
近取山川爲之春涵草木爲之光輝其爲水天清意黙
有所觧而口不能發也因論而序之使讀者知外物紛
華之無益而予於山林之士亦有媿也
贈教諭康孔髙序
康公孔高往與予同遊鄉校同舉鄉貢上春官俱下第
爲學官各自東西去不得見者幾七年及予來京師孔
髙亦以朝正至别去未幾聞孔髙以母憂去官矣既服
闋而來得改教於沔陽之景陵於其去不得不戚於懐
也一時故舊在京者皆爲詩餞之予孔髙素交也属予
序焉孔髙抱負才氣而騫偉不羈凡交遊之士莫不羡
孔髙開通卓絶予以爲使孔髙得用其所長以理治繁
劇當烈烈有能聲有顕效爲一時所重乃瀟然抱遺編
日與士子講論課䇿卑卑為儒者事雖孔髙油然自得
予固惜其材也孔髙鬱乎其中者既無自而宣暢意其
中必有甚不屑者存焉及其徒有在太學者聞其來皆
持酒殽争來拜謁惟恐有後皆以爲自先生之去無以
考質疑問貿貿焉至今不知所以爲學至有泣下者茍
使孔髙有不屑之心能使其教之及人感慕向仰之篤
如此哉夫孔髙蓄之厚而不求其施處之卑而能安乎
其命盡其心而無憝其中如孔髙者可謂君子也已予
用是又卜其將來可用於人而未止此也尚其益加勉
焉
贈劉仲戡省兄還家序
太學生廬陵劉君仲戬來京師之明年其弟仲戡來視
仲戬於太學將還翰林庻吉士李君昌祺属予一言以
贈之且謂仲戡孝弟而恭孫其志也鋭其學也勤其才
不下其兄仲戬也予與昌祺同編修秘閣最後得仲戬
來皆相知深厚昌祺頴敏負氣剛介不少屈不妄交人
人亦不黷交昌祺也乃獨與仲戬善仲戬從容而慎宻
寡事而多材方編摩倥偬簡編如山海非甚有精力無
不困&KR0629;者仲戬朝夕從事未嘗少怠予頼仲戬力葢多
今又獲交仲戡因其兄而併得其弟因交昌祺而併得
二人者同類之相遭同氣之相合何其樂也昌祺與仲
戬居同室學同業嗜欲好惡不異仲戬之在家一家之
政皆仲戬所經度仲戬藉是無内頋憂益得盡力於學
問今雖去家遠仲戬亦何憾於已哉然仲戬之材人咸
知慕之以其名薦於朝乆矣獨不知有仲戬也使知之
能不為仲戬奪去哉因昌祺之請故書以為仲戡贈云
歐陽助教重修族譜序
予嘗觀國子助教歐陽允賢十一世從祖參軍毅誥勅
及其行實知其見忌於秦檜未嘗不悲嘆之及觀其譜
諜見其子孫宗族之盛則又羨慕夫君子之澤也方毅
以䕶軍長史參韓世忠劉錡軍事髙宗一見知其賢遣
奉使于北詞氣侃然不可屈及歸即途中斬金將之首
以徇何其壯也毅是時功業可引手致矣而爲檜所
擠竟不大用以卒於乎自劉岳諸將之罷一時才烈之
士低徊老死於下位如毅者豈少哉欲求其有後與否
又不可知矣檜之惡甚矣聞其後獨繁徒以檜之流毒
多諱言所從出夫爲惡不必無後爲善不必有後然以
檜之子孫顯絶之於後世則檜之有後猶爲無後也檜
雖死地下視歐陽參軍寧不有媿耶歐陽之先自吉州
爲刺史琮生子彪彤萬彪之後不復續萬為福安令傳
九世即為文忠公修歐陽之譜最號有法葢自公始爲
之彤七世至宋大尉梁國公忠勅塟萬安子孫遂為萬
安人忠八世即為毅毅弟徳祖由萬安徙泰和之蜀江
至今允賢凡十一世其爲譜源委端緒愈乆而愈著不
妄如此蓋與文忠公之譜並行也予嘗過蜀江見歐陽
氏諸老若三峯先生某若觀民俊民伯仲皆宏偉博雅
及來京師與允賢日相往來其從弟允俊以庻吉士留
翰林同預編纂又皆才力壯徤而學問過人允俊因暇
日以其譜属識一言予嘉參軍之壯烈而喜爲其後嗣
宗族道之使以自勉也
贈歐陽助教歸省詩序
予來京師之明年故人歐陽允賢以興化郡博士陞授
國子助教又三年考績天官得援例歸省其親凡故舊
仕於京者皆為允賢榮之且相率賦詩以餞其去而属
予爲序憶予未仕時與允賢交厚允賢取科第宦遊四
方别去幾十年既而得仕京師無旬日不見見即劇言
深論懽然也今翰林侍講楊君士竒與允賢尤相好每
暇日允賢出太學而來也輙使人走東西要致之至即
數人者皆來連挽之不聼其去歌咏諧嬉淋漓傾倒往
往至夜分不止或遂不得寐呼輿𨽻秉燭趨朝去亦何
其樂也豈外無觸忌之嫌而内有脗合之趣耶不然沐
皇上太平之澤恬逸清華無所累於心而尤脱畧至此
極耶豈不過矣然允賢爲人寛易諒直不鏟削爲峭厲
亦不茍附而妄随其爲文章似其平生氣平而意雅人
讀之知其爲允賢作也允賢凡見人過失又能懇懇曲
折指告之必使之改乃止由是予數人者益慕之而願
與之狎於乎世之士相頡頏勢位外爲深宻而中懐忿
疾以相夸勝者多矣苟坦夷相接則同欲合私鮮有所
規亦何足道哉然則有如予數人者或庻乎可以免此
矣允賢家泰和蜀口兩江之間江數里合流而東為金
魚珠浦其族繁衍幾千指其子弟以科第發身者多矣
今其歸得一見其長老接其子弟歴覽丘園之勝其喜
葢洋洋矣然吾數人者不可一日無允賢也望其來毋
久稽也
贈王紀善序
往年予與王君作昭俱遊邑庠作昭力學爲文辭甚雅
潔與人交忠信而和易可親愛而不可慢也别去久之
聞作昭舉貢上春官心竊喜未幾聞作昭授官徴税於
京師意頗悒悒不樂且嘆作昭不遇也然作昭能莊敬
持已又亷潔雖居卑官若蒞顕秩用此名聲遂大著今
皇上紹登大寳作昭遂被簡擢肅王府紀善將别過予
言曰是行也吾殆有得焉吾聞肅在陜之西北極遠萬
里外黄河之波濤潼関之壯險終南大華之竒㧞髙峻
天下之竒勝也道而過之可仰觀俯視以滌蕩其胸中
且吾之學未博藉此以自廣也吾意作昭去京都舎故
舊於萬里外必有逺别艱難之狀而其言乃爾此豈非
宏曠超邁之士哉夫士之立功業以有成者必其氣之
充也不然未有不蕩於外長其中焉作昭於得失之際
處之脱然如此誠有以養其氣矣則作昭自今以往益
大著其功業者又可量哉遂書以爲别
送呉縣丞序
予假令陽春時適番昜吳君子育爲之丞子育端士也
慈良而温厚其用心惟恐其悖於物而病乎民也嘗歉
然若不足者予愛之其交也特厚其志慮又相同也子
育嘗按行邑中還或忻然以喜或憮然不樂長嘆乆嗟
中夜猶不寐予見子育之忻喜憂嘆不待言而已知其
心之有以然也雖子育於予亦不盡言予以爲陽春極
天下之陋然得丞如子育者即不陋矣予來京師又一
年子育以考績至雖别之乆相見而言未始有異也先
是有舉子育於朝者召至京師將加擢用焉而未果及
考於天官政績居優等將加擢用焉又未果遂以一丞
弊弊焉復走嶺海外人皆惜子育之不遇夫時然予獨
喜陽春之得也夫以陽春之僻且遠得丞如子育而民
安之茍通都大邦爲郡守令丞者皆如子育焉可以少
副我皇上側席斯民之心矣何獨少見之耶然以陽春
而得子育則通郡大邦如子育者必多頋予偶未之見
也予又聞子育之尊府君嘗爲令廣之亷山有惠政其
民至今思之不㤀亷山亦陋邦何吳氏父子所居官皆
惡地而皆有善政豈其地雖惡而天固不鄙棄其民必
多使賢人君子以化導惠養之乎果然則吳氏一門二
人矣豈非命耶命出乎天凡人之行合乎天者其獲報
必昌光顕榮而少遲然則子育亦盡其心以俟其報於
天可也又奚以惜其去為哉於其去書以為贈
贈僧冰壺歸西昌序
憶予未仕時讀書於城東寺之地藏院氷壺始祝髮學
浮圖氏禮雲間禪師而受業焉未幾來從予讀儒者書
其質醇雅而温厚與之語道理講析古今已隠然見端
緒及告之以天人物理之際禮樂人倫之大亦深悟其
所以然者予既愛其質之粹而又惜此之失而彼之得
也是時予與雲間又相好然雲間混一世於麈埃中顛
倒諧嬉傲然自適一時名士大夫皆相與爲忘懷莫逆
眇論㣲言巧射曲中四坐爲之絶倒有不惬其意輙白
眼怒罵之亦莫敢誰何也獨酷愛氷壺不置遇佳客長
者來輒誇道出示之於乎雲間没又十餘年矣而氷壺
今已長大長身秀眉竦然叢林中惜乎雲間未及見也
使見之其誇道喜悦又何如也然氷壺年益長而行益
篤事上恭接下有禮葢遊乎方之内也雲間傲放以爲
達氷壺循規而自守雖規模不同皆髙士也時皇上祝
禧於高皇帝於是天下名僧皆集京師而氷壺亦在焉
既竣事受㤙賞而還書此以贈之所謂散僧入聖小禅
自縛者庻幾氷壺與其師皆近之而氷壺又非自終者
也
送楊生剛歸溧陽序(代作/)
翰林修撰梁君潛之弟本之爲溧陽教諭之數月凡學
之政教弛廢者一旦翕然且興既又以其書籍缺未備
不足以資學者考習命其徒楊剛來太學摹印以歸修
撰君以予與本之交游相好之深也欲予一言以贈剛
之還以進剛於學且以朂其弟本之也修撰君之愛其
弟無不用其情如此然予聞君子之學於堯舜文武之
道周公孔子之教非徒講而習之也必使得之於心者
明白而堅固則措之於事者正大而悠乆正大則徳尊
而道著悠乆則化洽而民附古之人之治與教蓋如斯
而已予往年與本之講論之以此自念於心然汨於物
者多矣獨本之養之以閒静無外物以亂其中所蓄之
富所積之宏氣盛而志暢予固有以觀其壯偉光大於
將來也剛之從本之學質甚羙志甚端其來京師未嘗
一出遊市肆中神樂觀有裘煉師者與剛同里善鼓琴
剛主於其家相與清論終日無毫髪塵俗氣由是修撰
君甚稱道之予又聞剛之祖公亮老成有問學喜賦詩
有古長者風則剛外服乎本之之教内閑其祖之訓其
於堯舜文武周公之道葢將有得焉夫得天下英才而
教之古之聖賢猶以爲樂吾今見剛可不爲本之一擊
節哉遂書此以復修撰君俾以爲剛贈且以告本之又
因以慨予之頺堕無成也
送周如陵序
予往年教於蜀之蒼溪泝夷陵而入三峽仰視羣山如
萬仞壁立岷江東下束手兩崕其勢若不得放抑遏之
極驚跳怒躍逆而爲囬湍激而爲飛瀑觸而爲奔瀾其
尤險者則爲虎頭鹿角盤涡百尺旋轉若車輪轟然萬
&KR0676;皆應觀者莫不目眩不禁也過䕫萬而上三巴稍稍
見平波緩流然巴郡據三江之險因石爲城懸流飛㵼
雲霧中益可愛也自是西走千三百餘里始入成都平
曠坦夷疏江爲渠散注平疇幾千里其西有雲山縞晧
明潔與晨暾爛然相照葢天地間之竒觀獨偏方遐國
擅而有之使傲遊隠逸之士得時時臨望以盪滌其志
意何其快也又其地有諸葛武侯之遺教關張之忠節
勁氣至今不衰又蘇氏父子文詞壯徤數百年來無有
過之者故蜀之勝又不獨山川然也予去之十年至今
念之不已今年夏忽廬陵周君如陵歸自成都訪予京
師之旅邸極道往時之遊且樂予不覺觧心釋神焉今
如陵又將有所遊惜不能與之翺翔其間也雖然人之
情因事而感固不繫山川之遭杜少陵窮愁悲慨終身
不釋豈蜀之山水獨有以慼其中耶彼所遭之時爲然
也然則吾與如陵壯年遊樂何可不知所自哉凡與如
陵交者皆爲詩以餞之而中書舎人吳君平仲爲書西
川壯遊四大字於巻首以予故嘗遊於蜀也属爲序之
贈嚴元晏序
嚴氏爲吾邦鉅族而元晏嚴氏之尤賢者卜居金䑓山
中澹然無所慕於世而一鄉之是非曲直必俟元晏一
言而後决元晏既與世謝絶獨喜談醫藥予居家時好
觀黄帝内經及劉河間張長沙諸公之説時相往還講
論者惟瓊州守王伯貞先生白水丞陳孔立先生二公
既喜與予言而尤得元晏數人者皆相與莫逆也及王
公去守於瓊白水公故無恙毎出遊則必過予柳溪之
上或之金䑓則必留宿元晏家宿元晏家必遲留不即
去攜童奴徧歴溪澗遇藥輙俯掇而嘗之或圖其花葉
而黙染其形色呼僮置䇿中乃行行不休言亦不已至
暮始捫蘿而歸其樂陶然也葢瓊州公與白水公脱畧
而有趣元晏則篤實而頴悟予亦散曠不自羈故數人
者甚相得予宦遊於外不得與元晏狎者六年矣白水
公巳物故瓊州公又阻於官守思欲如往昔相聚論不
復可得今年夏忽元晏來京師予聞之心喜不自勝及
元晏過予旅邸未及一言也輙起他去雖强留不少住
斯須未幾竟别去元晏豈今有不釋於予哉豈其志慮
昔同而今異耶抑何爲其然也然則如之何其可巳於
懷耶他日倘得乞身歸田困病之餘無以自資當求醫
家書與元晏日一閱之以償吾平生之夙志而無忘山
中之舊約也不知元晏尚有意於此或棄去否也書此
以贈之因以識予懐
贈朱孔良序
皇上紹正大統九有寧謐萬幾之暇端居無爲乃游情
於文藝萃天下儒臣俾編纂秘閣文籍上自唐虞下及
當世天文律厯諸子百氏旁搜而彚緝之括之以類統
之以韵葢將㑹萬巻於一編合萬世於一時者也然其
功浩濶非日月可計而簡冊増於尋常部書萬倍皇上
乃又命天下州郡能書之士皆集於文淵閣俾以成書
精冩上進泰和邑庠生劉俊預是選俊志鋭學勤又温
恭而慎宻凡在禁林與爲交游者莫不忻然愛重之今
年夏其婦翁朱孔良來視之予既與俊同往還禁林而
又獲識孔良心甚喜也孔良世家邑之屯州屯州朱氏
族既繁多賢子弟又有老成人如孔良者孔良來京師
數與予談論其氣温其容肅予益知孔良之賢而惜乎
其識孔良晩也俊之婿朱氏也稱其爲佳婿然俊方圖
見用於時而孔良惟務抑遏掩閉不使自彰雖吾邦之
人知孔良者少也孔良歸故舊在京師者皆爲詩餞之
予與俊當盛世文明俱預榮於大典故於孔良之歸敢
誇道其事以爲贈
贈朱知縣序
古筠朱貴登永樂二年進士第選蒞事於都察院之廣
東道視舊制葢習觀乎爲政之難易得失非實有職任
之委也貴於是乎有憲䑓之重而無官守之累焉既有
㫖命還家明年夏復徴至京師俾蒞事於大理寺其在
大理如在察院時貴徒以一進士兩居要地視訊鞠之
操縱知己用法之權衡非唯有以博其識習其才而以
無所累之心縱觀於叢脞轇轕之表人情物理之際必
深有所見也夫汨然而不暇者或有所溺於心譬猶博
者之相對而勝負之迹形焉情不能不中怵也故惟以
無情者旁觀夫有溺者之心則彼之失焉者吾且得
之矣得之於外既多積之於中益乆則其發之也必將
沛然而莫之能禦者矣貴之所以昔焉而觀之者誠若
是今去而爲唐山唐山小邑也其地僻逺無迎送之繁
其民質實無争訟之擾其去京師葢千里外以貴之所
素歴如彼而其所試者若此抑將何如其用心也將其
心亦易之乎豈惟易之也加乎其身者若未嘗有令焉
則又無所累其心矣然貴嘗從吾弟本之受經持其心
未嘗少怠其接於人者欿然其虚也則雖無所累其心
必不自逸也必將挾其曠然自得之志而益觀夫人情
物理之無窮者矣屢觀而屢有得焉吾不知其將來何
如以發之也遂書以贈之
送蕭教諭序
予往年遊鄉校聞廬陵蕭君引之以端重力學著名郡
庠未嘗不愛慕其爲人然㑹聚之日甚少也獨時時得
其所爲文章讀之有程式有典則開宏張大而不逸乎
矩度甚似乎引之也自吾宦遊四方引之由科舉爲武
義縣學官皇上紹登寳位之初朝正京師得相㑹焉蓋
與引之别去者乆矣時鄉郡故舊仕於京者多引之平
時莫逆相見道平生歡㤀懷脗合一無所忤樽爼相酧
或深夜不止情志諧暢巧詆而豪謔曲諷而旁嘲莫不
閧然自放獨引之簡黙不可以意撓或時作漫浪語以
少折衆鋒則又未嘗不切中肯綮也頋引之務自囊括
鄭重耳由是衆皆推敬引之丈人行而予益不敢慢交
引之也引之去後以憂還家又三年服闋而來改教於
崑山縣學衆爲詩以贈之翰林侍講鄒君緝熈以予故
知引之者属爲序夫教之職與師之道甚難也彼郡邑
子弟年少負盛氣而抱鋭志者方自視無前而吾欲抗
顔爲之師則非素有端慎之行眞積之學未易使之帖
然無齟齬其間如吾引之者於師之道教之職殆無愧
也哉外以施之人内以増於己文以博其趣而行以成
其徳是則爲引之之師弟子交相賀也惜予去引之遠
不得相請益矣因以序之詩凡若干首
耕讀軒詩序
夫古之達人志士藏跡養晦使其身有所寓而可安志
有所適而可尚油然渾一世於庸常卑賤之地者何也
所自處既淺則其所蓄者易傾故常有以自晦而深其
所蓄也㤗和曽君能濟名其軒曰耕讀持其一時所賦
詩二巻謁予序予家居時見能濟方埀髫挟䇿往来於
先生長者求益今長大老成遽見已莫能記憶蓋曽氏
吾邦鉅族宋熈寕中有諱安强安止者兄弟同登第安
强官至侍御史尤有聲當時蔡京疾之例置黨籍中而
其名益著傳數世至鷗江先生先生以文行自髙即能
濟髙祖也二子方壺方谷當元盛時松竹田園之勝鄉
族罕比今能濟所居有所謂九成堂者方壺先生所搆
百數十年矣而其堂尚存鄉之老人多能道曽氏盛時
事惜能濟不及見也今鄉之老者日少道其事者又寡
矣能濟去家而居於廬陵以耕讀自適其跡與世益疎
雖吾鄉之人少有知能濟者能濟亦惟恐人之知也數
年來能濟又泛舟江湖與鄉之豪賈相往還以自匿於
吳儂楚獠之間能濟誠欲深其所蓄而故爲是以自渾
耶然能濟質甚羙年甚富而好學不輟吾知其有以紹
續乎其先世矣能濟尚慎自重毋使人得易傾其所蓄
則幸矣遂書以序之
友筠軒詩序
廬陵蔡君學淵與其弟清源俱好冩竹俱從學於錢唐
髙士謙先生先生亦冩竹頗清俊盡竹之態然好之甚
篤自云其法得之頋定之定之得之李息齋之子遵道
今息齋徒有譜傳之世世之工冩竹者猶宗師之况髙
先生所授遠有所自非徒玩其譜者則蔡君兄弟之所
得可知矣予嘗以謂竹之榮枯燥濕形容意度譜有所
不能盡者必其心自得之若非窮極精力不能自得也
自髙先生後往往見蔡君寫竹布列人家今其弟清源又
題其軒曰友筠其用心益勤矣然蔡君今為吏部主事
清源又擢貢於禮部二人者皆孝友篤厚能文詞則非
徒冩竹云耳清源之居家人求其竹者往往不已蔡君
笑曰文與可所謂韈材者今在吾弟於乎人徒知其一
藝也獨不知蔡君厚於徳深於材可行於世而施於政
者不在此也清源爲人清勁遒㧞甚有髙趣既托於竹
而又以友筠軒詩文一帖求余文序之因書此爲之序
送劉教諭序
廬陵劉君仲鐔舉於鄉而入太學選修永樂大典在禁
林者幾三年時學士觧公與祭酒胡公總裁其事仲鐔
未嘗斯須去其側搜閲秘典遇竒事隠語即俾仲鐔録
示舘中之士或有所考索以上進者必仲鐔書之乃以
進否則不得書不以進也蓋仲鐔性頴敏又知所畏慎
他人勤者或不敏敏者又不能慎惟仲鐔敏而慎故學
士諸公皆賢仲鐔今年春羣試於禮部得選為沛縣教
諭同舘之士多賦詩餞之翰林檢討觧公文夫欲予一
言序其首夫沛漢髙之舊里也方髙帝平定四方威加
海内而還也與沛中父老子弟飲酣而歌大風之詩一
時勁氣雄風何其壯哉然髙帝是時徒欲得猛士耳豈
髙帝於此尤有慢乎儒生耶魯兩生之不至商四皓之
逺引蓋以是然髙帝過魯而祀孔子徴博士以起朝儀
諸生稍稍向用則其所慢者獨酈生軰爾沛中父老子
弟固亦知髙帝之意哉抑習見其始未覩其終耶夫士
之習俗繫上之意向今之沛非復漢之舊矣天下既向
風文學而沛又得仲鐔者爲之師夫承時制作抱負問
學之髙深者尤知賢仲鐔而謂沛中子弟使其見吾仲
鐔之學行温雅必愛敬懽然傾竭矣因彼之甚慕而施
之教焉吾知其能有成必也是行也仲鐔其勉之予與
仲鐔處乆而相好之篤因檢討君之属也遂爲之序
送某知縣序
蜀之人純厚而易治信義道徳非家習而人通之然其
好慕尊尚敬恭而樂道雖齊魯逢掖之士未必如蜀之
人也比聲律切對偶儒生末事而蜀人有終身不操觚
而握管者而聞人之誦詩書道文詞者則皆知賢之此
豈其性然哉習見之厚而化之深也爲令非得其民不
能有成而民有負詐挟姦好惡異乎天理之正者焉能
治之也故易治而化惟蜀之人爲然進士南康某以選
爲順慶大竹縣令大竹在巴蜀之東南四面皆大山無
舟車之往來使者行部終嵗不一至其民尤朴而其習
尤醇以某抱負才藝擅進士之賢名而一旦臨乎其上
其民固巳慕之矣民有慕乎其令之心則令之道必行
政必成道行而政成使人人知明經問學其治民如此
豈不深可喜哉吾往年教於蜀以文詞雕鏤之靡責之
於醇龎朴厚之人恨不得因其醇朴與之相忘於無事
徒以其不能者强聒之無益也然亦以好慕在此又上
之人所責成吾之職當如是故未嘗敢怠惜予未知所
以教教未乆而去不見其成也今某是行迨與其民相
忘於無事之地也然烏知其民於今不化而爲才羙文
藝之士耶因其好尚之實而啓其憤悱之誠治而教之
亦令之道也以予嘗遊其地教之難而不能乆去之乆
而不能忘也某之行南康縣令黄紹祖求予一言送之
遂告之以此
泊菴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