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泊菴集巻八

　　　　　　　　　　　　　　明　梁潛　撰

　　行狀

　　　竹亭王先生行狀

先生諱沂字子與竹亭蓋所居之號而學者因之以號

於先生者也姓王氏系出琅琊周司徒敬宗之後晉太傅

𨗳之裔也代有聞人具載其家譜髙祖叔可有孝行理宗時

榮王聞其賢辟掌府箋翰注國學待補曾祖孟炎祖性夫俱

隠徳不仕父以道當元盛時客游淮汴間以詩謁李韓公道

復韓公薦之仁宗潛邸仁宗即位欲官之以親老辭歸其配

彭氏為里望族生先生自幼時聞張南軒師孟子義利之説

心已慕之既長益刻苦自勵從鄉先生楊升雲安成彭復初

學易經習科舉文辭而於性命之理尤造其精微其學大進

元季衰科目廢矣至正癸巳江西行省參政全普菴撒里分

省贑州乃復設科取士遂以易經領鄉薦屬四郊多壘道阻

塞不通行省上其名京師時元儲撫軍得便宜授官為

恢復計命下撫軍院授福建行省照磨不赴尋授亞中

大夫吉安路治中亦不受未㡬而江西陷没時戊戌夏

也國朝洪武庚戌考試于廣東明年䑓臣薦為諸王說

書召至留數月授福建鹽運司副使先生以老懇辭遂

賜歸田里自是屏居不復出所居城西龍灣之上有竹

數百竿日寄傲其中誘接後學降意怡顔于天理人欲

之際諄諄然辨析必造其㣲學者欣然趨之而皆有所

得為古文宏辨浩博造之既深而達其意必暢擇之既

精而致其辭必豐至于論辨古今成敗得失之際馳騁

貫穿而析之于理如河之赴海如射之中鵠葢與古之

作者相上下無忝也尤喜賦詩所與逰者皆當時名士

若襄城楊伯謙秣陵周湞豫章萬石大梁辛敬清江彭鏞

劉仲修鄉先生劉尚書昆弟廖文學愚寄陳海桑心吾

與先生之弟御史君子啟日賦咏往還更唱迭和以商

確雅道為己事温厚和平出于自然而音調格律之嚴

必合于典則興之所至常登覧臨眺窮山谷之勝而後止

惜所作之冨而其槀多不存近所傳二妙集者先生没

後出於聞人蕭翬之所收輯直十百中一二耳所居頗

隘别為一室倣朱子家禮作主以祀先其法制極備歲

時祭祀拜跽升降動合禮儀先世墳塋率子弟祭掃率

有定期雖風雨不避事其親至孝親之殁己久毎念及

之輙悲痛形於容色於親戚尤有恩意始終未嘗以貧

冨異其情與其弟御史君極相友愛御史君始以罪謫

役和州先生聞之終夜不遑安寢家貧無以為資貨所

有田業徃給其費尋命戒行李躬徃視之乆而後歸既

而御史君以宥還日相與怡怡然居處未嘗少離而御

史君亦甚愛先生先生儀觀偉然氣岸髙邁而和氣充

溢渾然不見其鋒頴御史君狀貎魁梧威嚴整肅昆弟

常從容出鄉閭人望而敬之所謂二妙集者御史君與

先生所作皆在也其文曰竹亭退槀者猶若干巻藏于

家先生生平自處者嚴而待物極恕口未嘗言人之過

不求異于衆而所為自出于流俗不拂乎人之情而所

接自中乎矩度元進士劉雲章嘗賛其像曰淵乎𤣥酒

之在尊也凜乎大阿之未出匣也皭乎其清而挹之弗

竭薫乎其和而即之弗可狎也其出也曵裾五侯之門

而不嚌其鯖其處也税駕七賢之林而不逸于柙吾嘗

求之古人葢不答陳蕃之辟而唯笑傲于其榻者歟不

然使及門孔氏則舞雩之咏歸端章甫之禮樂固將進

退之綽然而特視其所合也説者謂是賛足以得其直

臨没强起扶坐神色不亂呼御史君至與稽首曰永訣

矣實洪武癸亥六月二十七日也其生元至正丁己五

月二十日享年六十有二娶陳氏先没繼李氏皆有婦

道子三人長伯貞今為瓊州府知府次某皆夭女一人

適同里嚴𤣥齡孫男二人行敏行儉今以進士為翰林

修撰曽孫男穟䅘鉉秬稹皆先生没後生𦵏千秋鄉五

十八都大徑之原於乎先生之才之學足以當大任而

遭時弗康故囊括以自晦迨海宇既輯遇太祖髙皇帝

之盛而先生老矣道不得行于時才不及見諸用君子

葢多惜之先生之𦵏尚未有銘于其墓者潜于先生獲

聫姻好又嘗受學于御史君及侍先生而知之者也于

是伯貞屬為之狀第謭淺蕪陋不足以知先生之深謹

録其大槩以俟知者擇焉

　　　故監察御史陳公行狀

公諱繼先字仲述姓陳氏陳氏之先自周武王封虞舜

之後于陳始得姓秦以降多以功業著而髙年盛徳在

漢獨稱潁川長者公系出潁川十三世祖某始由金陵

徙泰和既子孫蕃衍而貴顯者益衆又㡬世曰菊存先

生元贑州路儒學教授以子貴贈萬安縣尹公髙祖也

曰學禮由贑州路儒學教授累官贑州路推官致仕公

曽祖也公之祖曰以道潮州路儒學教授公之尊府曰

有慶先生刻志于學而行尤髙推官公嘗晝寐夢神人

擁皂纛𥪡㕔事前而去俄而公生焉推官公喜曰此兒

亢吾宗矣稍長頴悟特異常坐客羣集推官公呼令屬

對公應聲而辨一坐客皆起賀時方七歲推官公愈益

愛之未㡬天下大亂亂甫定而居室盡燬于兵諸長老

相繼没家僮侍婢無一人存者公甫冠從弱弟老母以

居累累然鮮有顧之者獨其姑夫劉尚書崧來撫之諭

使為學遂受詩經于尚書公數年學日進雖貧約僅自

立而氣岸髙邁不少降意時人尚書公甚重之久之益

肆力古學諸子百家靡不䆒覧蓄之既富出之沛然渾

厚浩愽而簡嚴精粹發揚蹈厲而鋒穎潜藏一時先生

長者皆稱之或慕其為文而求之者輙欣然許諾退坐

軒中握筆細書片楮如蠅頭㸃竄瑣瑣遇得意處則琅

然誦之其聲若出金石葢有不知饑寒之在體貧窮之

切身者久之以詩經登洪武乙丑進士第明年授山西

道監察御史改山東道出按事于山西閩海之間名聲

益著繼改廣東道時天下决獄多萃于京師又太祖髙

皇帝慎庶獄决獄者惟弗稱上㫖是懼獨公所訊不用

威而得其情奸宄懾伏五鼓而興夜深而寐凡憲䑓章

疏奏覈多出其手訊鞠之暇輙為文自娯一時與公交

皆名士大夫識與不識皆稱為陳古文而不名也惜所

為文多散失不存存者五巻耳公生元至正庚寅某月

日以洪武甲戌六月二十一日殁于官享年若干殁之

日搜其槖無餘資出其篋無完衣而牀几左右惟簡編

塵積聞者莫不悲之夫人曽氏同里曽紹有先生女也

自公來京師留事姑于家恭順而安于窮約先公三歲

卒子一人曰賞登永樂九年進士第仕于朝女一人適

士人嚴成仲公孝友之行本乎天性廣顙隆凖背隠起

如負箕緩步徐趨懇懇乎其誠也碩碩乎其大也傲乎

其自得而憂患得喪曽不足動其中雖坦夷自居而詭

随側媚者不能逆其情雖簡質不華而巧投曲中者不

能測其意終始一節未嘗少變葢公之材未盡用學未

盡施年不及於下夀然為名進士賢御史為文章追乎

古之作者雖死無憾矣潜之老母公姊也嘗稱道公之

事以勉潜于學以詔其子賞使識之不忘潜既辱公教

愛知之深乃敢狀其行言之不覺覼縷者兾似公而己

然以哀公之故執筆屢作而屢止終不足以盡公之髙

明也惟知公者能擇之

　　　處士鍾公吾隠行狀

處士諱與字吾隠姓鍾氏出唐越國公紹京二十三世

孫十四郎諱文正者仕宋為朝奉大夫由贑徙居泰和

之柘塘又繇柘塘徙西塘生子徳盛實處士之六世祖

也徳盛生敏叔為州之隅官綽有譽望元初西鄙寇起

州兵寡莫能制宣差何公單騎走隅官命集鄉人討賊

賊平上其事于朝授䕶民守帥辭不受一時皆髙其節

敏叔生政甫政甫生聖可聖可生淵伯尤𢎞愽有雅度

人多慕之淵伯生以敬坦夷接物不為畔岸即處士父

也處士生八閱月而母郭氏棄背鞠于伯母涂氏年十

三以敬殁處士雖孱然孑立然臨事卓卓有為宗族咸

異之元季兵亂挈家逺遁他所遇兵係縲且戮辱者無

限處士獨能燭先事㡬未嘗困迫大明兵定即治田園

新棟宇擇賢師以教子弟曰凢人之質敦厚難成而輕

佻易習惟臨之以嚴父兄接之以賢師友則庶㡬焉其

孝友出于天性自少事諸父曲盡禮意飬繼母尤得其

懽心時涂氏年方二十寡居且無子處士事之尤極誠

至涂氏遂忘其寡居卒守節以没其弟樂吾蚤喪而家

業落盡遂與從兄興吾從弟從吾力謀振復且曰人生

大不幸無兄弟幸而有之往往以田地貨財争闘可慨

也於是凢公出納一無所計有外侮輙交相赴救冠昏

喪祭一以禮節雖不為過侈而必周于情文性强記愽

覧工詩辭尤善四六駢儷雅好賔客每劇飲盡醉酬酢

不勌今山東都轉運鹽副使蕭君鵬舉于處士為妻黨

親居南溪處士所甚相邇時鄉先生劉尚書槎翁致仕

還舘授蕭氏處士亟遣其子亮往從之逰一時賢士若

王徴士子與其弟御史君子啟及國子學錄蕭君子所

咸相友善往還不在南溪則在西塘或時時陟金華登

武姥草坐而觴咏得句誇先引滿舉白不盡興不止也

或引羣弟子作樂于嵌嵓中至暮忘歸路幽徑瞑不得

行則令僮奴束燥荻後先相屬燃之一時之樂逺邇羡

慕槎翁先生嘗曰鍾君山川之趣綽有可人意者向使

之為一郡一邑未必不雅也顧乃自晦如此遂為書吾

隠二字以顔隠堂時人咸謂槎翁真知處士善觀人者

處士平生質實之行髙邁之趣類如此當洪武初朝廷

下有司令民計産陶甓運于京師有積十年而運弗及

二三者朝廷未之罪惟處士獨先完焉適有挾私忿例

以逋負誣之者拘至京得白尋以疾殁于旅舍時亮領

教贑率惟次子亢在側瀕没語之曰我疾殆弗起矣然

幸俯仰無愧怍死無恨矣汝曹尚敬念于先世母墜厥

宗緒命書之簡歸以示亮既而又曰其必返𦵏我遂殁

實洪武戊寅五月十二日也生于至元巳卯正月十七

日享年六十亢奉柩至豫章以哀毁嬰疾繼卒其姪啟

初等并輿其喪還以是冬十二月庚申𦵏于同里汪陂

之原處士雖平昔抱負然𦕈論微言䆁怨忿以諷諭鄉

曲故既𦵏之曰人人悲悼之賻奠者交道娶蕭氏隠士

仁傑之女即鵬舉之從姊也諳書循婦道性嚴正子四

人長即亮也次長庚次月旦皆蚤卒又次即亢女四人

皆適鉅族孫男八人鈞鐸鏞錡錫銓鎬銑女五人曽孫

男一名浩女一人亮今為三府伴讀既榮顯矣益痛處

士弗逮飬汲汲欲乞銘當代大手筆以其舊所為狀不

足信于當時屬潜更為狀之潜于處士為通家子弟知

之為詳義不可辭遂摭其實而為之狀云

　　　先君畦樂先生行實

先君諱蘭字庭秀别字不移姓梁氏先世唐長夀間有

為徴仕郎由長沙徙泰和九世曰均崇仕宋為鳯翔知

府弟均傑同知黄州府入充史館編修官居縣之東郭

大著聲望鳯翔五世至昭伯府君昭伯生才可府君才

可生彦卿府君皆以篤行稱彦卿别字心易學者稱心

易先生先生于書無所不讀而尤䆳于易時同里鍾謹

獨先生梁氏之甥也無子以先生為之子故遂姓鍾氏

娶楊氏夫人元進士新喻州判升雲先生之子生子三

人長曰庭芳次即先君次仲敏先君資禀端厚而讀書

警敏七歲侍謹獨公公命與諸孫屬對先君應聲而就

而造語益竒後就者悉不能及公大賞異之稍長心易

先生授以易經益勤于業探求玩索隆寒盛暑不少懈

然遭時大亂奔竄無有寧歲亂甫定而心易先生殁庭

芳先生亦己先卒先君獨奉楊夫人訓撫弱弟雖甚困

窮而愉愉如也處鄉里瞿瞿然惟恐有失意于人人亦

無不敬愛之嘗深夜行遇里人訴其怨家語憤憤不平

甚先君反覆喻觧之去至家頃之遽聞扣門聲甚急起

視之乃向怨家子也拜先君曰公長者人憤訴吾父

于公始終但為好語觧紛之適吾躡其後欲刃之然公

長者在吾不忍也敢忘公徳明日持兩縑來謝其謹厚

多類此潜始為教保寧之蒼溪而弟混亦受辟教于瑞

州瑞去家近嘗一至焉見混謹飭勤于教而子弟皆欣

仰頗喜之為留兩月題其所居小齋曰三樂而還其後潜

被薦為令廣東四㑹戒以書曰凡州郡仕宦惟寡嗜慾

然後能亷亷則風節自立然承乎上者必恭謹接乎下

者必慈良近時稍知持守者于此二事往往失之不獲

乎上而拂乎下此其所以敗也又曰凡擇友必端人正

士與端人正士處雖共患難尤為榮也處非端人正士

雖冐榮利没身可恥而壊其平生見儒生之從仕嘗為

吏所欺曰為學有格物之功者於人情物理是是非非

自然明白胥吏軰何自而能惑之見有恃材而越于理

者曰凢動作以禮自防所以守法而自重也今越縱于

矩度之外雖有善政豈賢者以禮蒞民之道以梁氏之

無後而冐他姓為非命潜請于朝復姓梁氏築室城西

溪上環植羙竹數萬竿中為蔬畦淺堤近塢曲折蔽虧

引泉為渠縈紆町疃之間土沃壤潤桑麻蔚然先君日

笑傲其中或新雨初霽晴日和煦必䇿杖躡屐深入竹

樹之間牽蔓引竿欣然自得曰觀物之生意鬱勃與我

心俱快也因自號為畦樂翁里中士稱為畦樂先生其

教鄉人子弟精於講説推明反覆淺譬近喻而奥隠明

徹諸生來學者無不悟悦間為文簡暢而典則至於應

酬簡札釋老醮祭四六之文亦極工緻其為詩尤尚格

調冲容而雅淡晚喜陶靖節曰靖節之閒曠恬逸我素

所慕也嘗賦西畦詩油然田園之趣翰林學士觧公為

書置巻中名公相屬而和者甚衆皆藏于家集所為詩

題曰畦樂集以潜兄弟既仕于外益忘情世務頗嗜飲

家多羙醸故舊至輙與飲醉而後止諸孫侍側者假之

以懽顔好語一味之甘呼之畢至或閒暇小酌使之持

餚奉觴拜起進退因詫曰吾二子逺仕藉此自娛也有

過失則宻語丁寧曰是後不可復爾也未嘗至于楚撻

嘗冄至京師羣公多士交相欣慕及潜之承召赴北京

也兩示以書及詩二章歡然喜潜之承恩遇不以其去

之逺而有毫髮慼乎其中然是時先君抱疾日益甚矣

病時弟混生子得報甚喜為名曰從客來問疾曰何不

賀我命取酒酌客然己屏去醫不服藥矣尋命為深衣

幅巾曰以此歛我臨終問日蚤莫對以晩食時即命女

奴軰出呼二僮與孫楘扶持盥沐更衣而坐親舊更進

問欲何言曰𦵏祭必以禮他事吾二兒自能辦也言訖

而逝生元至正癸未四月初一日其殁以今永樂八年

七月二十六日也享年六十有八先君耿介自守老而

益篤安乎儉約委命而自信者始終不貳其志不强顔

以譽非情不拂己以從流俗屛居終身無毫髪慕外之

心故常油然自得配陳氏元處士友慶先生之子潮州

路教授道山先生之孫贑州路推官梅村府君之曽孫

也相先君婦道母儀卓冠家族子二人長即潜為翰林

修撰兼右春坊右賛善次混溧陽縣儒學教諭孫男八

人果楘栗榘乗楫榆樅榘乗樅早殤孫女六人曽孫二

人翰羾將以明年某月某日卜吉𦵏于某鄉之某山某向

念先君殁時潜兄弟既宦于外而長孫果亦在京師歛

之明日果乃至家殁之四月潜還自北京始聞訃音摧

痛不能即死仰惟先君忠信之行行于家庭著于鄉黨

朋逰樂其易直子弟蒙其教愛下至僮𨽻小人亦皆欣

悦服事而未得沾一命以見于功業而埀諸來世此潜

所以疾首痛心叫號天地無可如何而有望于世之大

賢君子之一言以賁諸幽也哽塞之餘言之無次伏惟

知先君者擇焉潜泣血頓首謹書

　泊菴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