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里集
東里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里續集巻十五 明 楊士奇 撰
序
虞氏家範序
夫所重乎故家者謂世有徳善其一家之間父子兄弟
夫婦長㓜戚疏各敦其道雍雍乎和也肅肅乎敬也秩
秩乎無相踰也上歴髙曽下暨曽𤣥暨十數世傳續不
已此可為故家而豈徒富貴之謂哉若是者世雖有之
然亦尠矣盖祖父之賢者固願其子若孫皆惇夫孝友
睦婣之行子孫之賢者固思勉於孝友睦婣以光其宗
然知之而未能行或行之而未能久者盖人品不齊且
躬行感化之道有未至訓勵防範之具有未備也二百
年来世推浦江鄭氏雍睦之行無異辭者盖其感化之
有自防範之有作不然何以其能行之久而不隳歟今
觀樂平虞氏家範其有聞鄭氏之風而興者歟虞氏始
居會稽與唐永興公同出日南太守國後至饒州太守
少微留家餘干子孫繁夥分徙樂平子孫益繁至世傑
甫惓惓水木原本之念而願其後之人合族同處而不
分然迫於衰老臨沒授其意於子彦佐彦佐敬承唯謹
此家範所為作也彦佐之子訥謙續有増益通百五十
事於凡尊祖睦族治身齊家處鄉所當然者訓諭詳而
防範周一出乎天理人心之正既眀且備矣盖世傑之
貽謀為虞氏之義開先也彦佐之繼述為虞氏承先而
啟後也其弟姪一聞善訓既析而遽合又以見性善之
同而感化之速也感化興於前防範行於後虞氏合宗
之義其必徴於恒久者歟嗟夫合宗仁道也必有至公
不私之徳乃能久於其道此又係於學焉學則天理眀
而心徳固外誘不能間之虞氏之後世必皆務乎學哉
盖何幸有髙眀祖父作於前則勉勉祗率於後而勿替
有不與浦江之鄭儷芳匹休而號故家於永逺者乎家
範成謙以来北京介翰林侍講劉球工部郎中周禮求
余序故敬為序之
東山燕遊詩序
自古天下可樂之日常少而可憂之日常多何者上無
善政賦斂不經弗樂也五榖不成凍餒無措弗樂也四
夷不格師旅數興弗樂也隂陽失和災厲洊臻弗樂也
數者有其一而民病有其二而民危有其三而民不可
勝其憂矣數者無一有焉斯之謂平康之世平康之世
盖有曠數百載而不一見者今聖天子在位誕敷恩徳
以洽于萬方登賢㧞材咸列有位貸逋負宥過眚百政
脩舉乖沴和順萬物條暢島夷峒獠悉馴悉歸斯非所
謂平康之世者乎故貴者遂樂於上賤者遂樂於下士
農工賈無小大富貧各以類而樂於其所時雲中張君
從善寓武昌久矣兹嵗秋九月之日合四方士僑處於
是者及是邦之彦凡七人逰于城東十里所之東山所
以樂其獲際乎平康之世而無所憂也既用蘇李五言
體各賦詩又取杜牧之齊山登髙首句為韻次序而書
南陽鄧君存誠又寫為圖繫於詩之下所以昭其樂也
眀年春竒從江右来張君出以示之且命為之序夫詩
以言志也士君子立身行道俯仰無所怍隨時隨處固
無非可樂者然所以重乎士者固謂其能以民之憂樂
為己之憂樂雖或其居位有所不逮而其心必曰民者
在我所當憂必不嫌於出位而有一息之自寜今觀諸
君子所賦凡其所當憂者既未有以為言而其言之有
所未慊者不過慮會合之不常與進修之不繼而已豈
其志不知憂乎民者哉非也凡今在我所當憂者則固
已不待乎我而無用夫我之憂我固可以從而樂之矣
夫我之所當憂者既已不待乎我之憂又俾我可以從
而樂之則信乎民之無所可憂而在我者有可以樂也
此其志雖不言而固已顯然有見乎言之外者然則是
詩也其於世之平康與諸君子以民而樂之志皆可推
見無隠余安得不序以發之哉
紹祖録序
上虞張九臯先生嘗名其㳺息之軒曰聽鶴縉紳大夫
為之文若詩富矣其孫居傑偕弟居彦稡為一巻題曰
紹祖録夫鶴羽族之至清者也其鳴也著於易詠於詩
聖人之所取也先生樂聞之且以名軒非其志之相契
者深乎夫作於其志必形於其行推是好也先生其抱
素履潔超然離倫皦然不滓於流俗者歟先生沒久矣
讀聽鶴之文與詩先生志與行固不沒也此居傑兄弟
之所必稡而不敢忽歟盖世之為賢子孫者雖其祖若
父未嘗有善猶将蓄學勵行以圖立身顯揚其祖父矧
有之而可以泯乎禮先祖有善而不知不眀知而不傳
不仁居傑兄弟豈惟眀且仁也其題之曰紹祖録固将
嗣其清以圖不忝乎書曰率乃祖攸行詩曰無念爾祖
聿修厥徳孝哉乎居傑兄弟之用心也夫觀其言必考
其行其兄弟皆起家科目居傑自給事中再陞江西布
政司參政公正有為居彦由教官擢福建按察司僉事
恭慎和平清白之操皆有聞於時非其得於家者有素
乎而豈徒見諸空言者哉其兄弟皆於余徃還居傑同
朝尤久故屬余序紹祖録而敬為之書
藍溪釣隠詩序
古之君子其志皆貴有用乎世也雖一時閒居山林泉
石之間託耕釣以自樂其樂也非在乎閒曠静逸無世
慮之擾顧其有所畜於已可樂也有所畜於已将無徃
而不濟隠顯皆可樂矣昔齊太公諸葛武侯嘗樂乎渭
濵隆中及其出也皆功建於當時澤流於後人然則向
之所樂豈果於耕釣而已藍溪距泰和西百里山髙而
水清車輪馬蹄徃来者不至也吾外姊夫劉務耕居之
務耕負氣豪邁臨事吐論率常驚駭其坐人其子彦偉
乃能折節讀書持謹厚之行為鄉閭所敬重雅好鼓琴
賦詩他一切世務無所好也遇暇則持竿坐小舟沿洄
溪上下恣意所適或竟日忘返因自名藍溪釣者大夫
士聞者皆為作釣隠之詩彦偉特求余序之余謂彦偉
英年令質上遭聖眀之時宜力學育徳以求有用馳令
名揚偉績顧乃足乎一丘一壑慊然若将終身不易其
樂夫以閒曠静逸無世慮之擾為樂者果於忘世者之
所為君子無貴也君子之所貴在有其具於已有其具
則處也可以利其身出也可以利於人隨其所寓無不
可樂豈得溺彼而忘此也諸作詩者之意或見於奨譽
或形於祝願指歸各殊而彦偉吾甥也故以古君子之
事道焉彦偉其将願學乎
白鶴山房詩後序
建寜之郊有山曰白鶴岡巒竒秀廻抱起伏磵水湛然
縈帶其下豫樟檜栢之生出雲干霄蔚然彌望今翰林
學士楊公勉仁其大父某先生之沒也葬於其中而公
家食時作室其側名曰白鶴山房以便展省且日與其
昆弟讀書講道于中公既擢髙科有禄位於朝其心未
嘗一日忘山房也於是使善繪者為圖公退之暇時復
披閱以自慰而詞林諸君子相繼為詩歌以道公之意
大學士胡公既序諸簡首夫恒人之情於山水之勝亭
榭之幽游焉息焉有以自適則雖去之久其心恒不忘
也而况吾親體魄之所藏吾嘗旦夕致敬於此講學於
此其能無情乎冝學士公之惓惓而圖所繇作也然公
以文學才行遭逢聖眀居宥宻之地為斯文之冠則夙
夜攄忠效誠以仰答恩遇務顯揚以為孝此冝今日所
汲汲焉者豈必於山房之思而圖之為乎然因是圖有
以見君子仁厚之心矣吾又聞某先生葬處本真如寺
地寺之僧以楊氏世有厚徳於其鄉而贈焉者也夫天
下名山水未有不為仙宫釋刹所據民之慕福田利益
者有竒勝之地猶以奉仙釋恐不及况望有得於彼者
乎繇是觀之楊氏之仁厚其来逺矣故書以為白鶴山
房詩後序
新正宴集詩序
朋友之交久其於會遇樂也會而相契於心相忘於物
我又樂也如又有文焉樂之至也永樂壬寅王正之始
故事有賜假乃六日甲子天宇澄眀風日融麗鄒君汝
舟金君用誠暨余三人却騎而步避囂閧道曠寂過姚
君友直時張君伯原舎南鄰聞而来會列坐小齋焚香
清譚繼以奕嬉姚張二君命酒觴客主獻賔酬爵行無
算興至懽洽曠焉寫心於是鄒君顧謂衆曰昔人宴會
咸有詠歌兹焉弗繼曷彰雅集遂舉杜少陵遲日江山
麗之句各鉤探一字為韻賦詩既皆醉而余尤甚最後
廼出眀日諸君謂余序詩惟兹會其樂至矣推厥所自
寮寀之交豈一朝夕哉鄒君錢唐人永樂十年自廣東
㕘政再遷為左春坊左庶子前嵗陞詹事府少詹事姚
君會稽人二年自中書舎人陞司經局洗馬金君三衢
人七年自翰林典籍陞左春坊司直郎張君蘄陽人四
年自靖江王府教授陞左春坊司諫余出廬陵二年自
翰林侍講兼左春坊左中允陞兼左諭徳前嵗自翰林
學士遷左春坊大學士列諸巻端觀者有考焉
賜逰西苑詩序
宣徳八年四月二十有六日上以在廷文武之臣日勤
職事不遑暇逸特勑公侯伯師傅六卿文學侍從㳺觀
西苑以息勞暢倦於是成國公臣勇豐城侯臣賢新建
伯臣玉少師臣義少傅臣士奇臣榮尚書臣璡臣濙
臣中侍郎臣驥少詹事臣英臣直侍讀學士臣時勉臣
習禮拜命以行時少保臣淮来自退休承命偕行凡十
有五人又勑中官導自西安門入聽乘輿馬及太液池
而歩太監臣誠奉宣聖㫖令徧歴周覽從容勿亟於是
誠導之循太液之東而南行觀新作之圓殿返而觀改
作之清暑殿臣誠為臣勇等言二殿皆皇上奉侍皇太
后宴游之所也臣勇等仰瞻殿庭周廡規制髙眀繕作
精宻凡所以供奉之具潔清鮮好靡不悉備俯而思惟
皇上之聖孝皇太后之盛福皆古今鮮有遂拜稽懽呼
萬嵗乃降而登萬嵗山至廣寒殿而仁智介福延和三
殿及瀛洲方壺玉虹金露之亭咸得徧造是日天宇澄
明纎塵不作引而四望山川之壯麗卉木之芳華飛走
潛躍之各適其性萬象畢陳胸次豁然心曠神怡百慮
皆浄信天造之佳境而人生之甚適也已而中官傳奉
上命賜黄封之酒御厨之珍令咸醉而歸又拜受命方
爵數行時久未雨忽雲隂東来微雨霑席倉庚如簧和
鳴不已衆益以喜相與引滿勸酬盡醉而出臣聞一張
一弛文武之道皇上統四海之廣撫兆姓之衆一日二
日萬幾則以閒暇㳺焉息焉且奉天倫之樂於兹誠冝
又俯矜左右執事之勤亦俾之預有今日之適恩甚盛
也於是羣臣欣幸遭遇賦詩者若干人詩總若干首臣
士竒預侍宴閒於兹屢矣是以謹序於巻端云
歸田趣序
士竒竊禄于朝三十有三年祗事三聖皆在翰林春坊
論思賛輔之地顧學術迂陋才智卑淺不能效分寸禆
益仰荷三聖天地之仁包容保全不加譴斥而屢有升
進然内竊自省慚愧兢惕惟日不足盖位髙禄厚而能
薄才鮮一也當精力彊固之時不克少自見顧今老病
困憊視聽步履不復可自勉彊而一借助於人此豈能
復有所自效二也且固陋椎鈍愚戅之資不能淟涊取
容於衆三也固上之大徳寝食不敢忽忘而其如三者
何哉朝廷有七十致事之典士竒犬馬之齒来嵗實維
其期聖恩必垂憫而曲成之則其鄉之山水原田可稼
可漁可樵可牧又幸有三男子長者幾壯次者将十五
㓜者十一二頗勝使令而小孫亦遶膝可娛樂雖四時
景候不同而衰殘之軀既無所用其思慮則几杖逍遥
於其間亦庶幾可自適矣因暇豫作滿江紅詞四首俟
承恩歸休與漁翁田叟歌之以樂太平以榮上之厚賜
以優㳺其餘年間出示素所厚者於是朱孔易分繪為
圖沈民則作𨽻古題其首曰歸田趣云
慶黄先生夀詩序
嵗四月五日是為永嘉黄先生初度之辰先生今年八
十有七聰明康徤時其子淮為少保户部尚書兼武英
殿大學士侍上左右雖未得退奉朝夕而樂其父之夀
且康也屬朝之鉅卿及詞林大夫君子名能賦者為慶
夀之詩寓歸俾少者歌以侑觴又屬余為之序先生字
思恭永樂十年以淮貴封奉議大夫右春坊太學士十
有三年為洪熈元年又以淮貴封榮禄大夫少保户部
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盛哉先生之夀且榮也凡物之
夀以其才亦必得夫所託之地松栢其才最夀亦必産
夫長山大谷静深之域然後有以歴千數百嵗而凌切
雲漢先生生於天下無事之日承詩書之世惇静貞之
徳所居山水文物之區僻在一隅叔季之世兵戈戰争
所不及其禀也清而完其養也端而厚及老又累荷天
寵以有樂于心而佚于躬冝其益夀而榮也歟而計今
中外之臣有父而生受封者多矣若九十之年榮兼數
職崇躋一品且其行不忝如先生者豈直浙東西一人
哉上夀百嵗中夀八十吾聞至夀恒見於盛治之世盖
道徳慈愛被于下也觀於先生盖可以徴國家至仁之
應又豈直黄氏之慶也歟
歐陽先生慶夀詩序
吉泰和歐陽子白先生生疆圉作噩之嵗孟秋之初今
年初度之旦盖歴四百五十六甲子矣女兄之子少詹
事兼翰林侍讀學士王君直屬朝之名卿顯臣賦詩寓
歸俾其子孫歌以為夀以余知先生者又屬序之歐陽
之先出唐吉州刺史琮與宋文忠公同祖洪武初以文
學治行為臨淄令蔚然有賢稱者先生之考也先生蚤
孤力學勇自樹立當國家好賢急治之時同儕材俊盛
年銳氣者皆起而列清華崇譽望先生獨引恬樂澹居
貞守道于于然褒衣博帶坐里塾講論詩書推明周孔為
州閭後進所師法為郡守縣令所敬禮今蒼顔白顛聰
明強固巋然如魯靈光之特存非其有所充乎中無所
騖乎外心安體舒而合乎仁者静夀之道歟楩楠豫章
産乎長山大谷幽閒曠逺之地雨露之澤深牛羊斧斤
之不相及其夀也固冝而其材固足以柱明堂棟清廟
也雖先生不志於用世而詹事君嘗受學焉今在天子
左右掌綸綍職論思恭慎亷介之節表然縉紳君子之
望其道之行盖先生之道行矣此名卿顯臣所為賦詩
而交慶之者也賦詩者少傅工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
士建安楊公吏部侍郎豐城黄君禮部侍郎會稽章君
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臨川王君翰林侍讀學士安
城李君吉水錢君右春坊諭徳清江黎君及先生之甥
詹事君凡八人序詩者先生之友而少八嵗少師兵部
尚書兼華盖殿大學士同邑楊士竒云
陳母伊安人夀序
永樂二十一年三月五日翰林侍講慈溪陳敬宗之母
安人始生之日也安人至是春秋八十有三矣敬宗雖
縻於官守不獲侍温清朝夕而喜其親之夀且康也厥
眀夙興潔醪牲崇豆籩祝告祖考以荅敷祐之休退而
與其朋友相聚宴樂於是敬宗欣欣然如躬在侍下捧
觴趨拜以承懽然者而賔客亦皆樂敬宗有母之樂也
相與分題為慶夀之詩洪範五福夀為之首禮八十九
十曰耄盖上夀百嵗中夀八十而君子論夀之本必其
道徳仁義慈孝恭儉有諸已也古之公卿大夫備徳與
夀而有聞者多矣而妃夫人妻備徳與夀之有聞者鮮
也太安人姓伊氏徳興令陳公孟藻之配吾聞其為婦
篤於孝徳興之仕也獨留家居養姑盡愛敬終姑之身
其為母篤於慈徳興之沒也教其三子務學或養或仕
皆卓卓有立盖婦道母儀聞於族婣鄉黨焯焯如此謂
非其夀之所本乎敬宗自登髙科而今在論思親切之
地被沐寵光嵗時致其禄養於太安人誠無忝而有榮
也又當泰和豐豫之世四方無事太安人日坐堂中子
孫繞膝朝恬而夕嬉有以適其志無違其意則夀而康
康而樂自然之理也然則太安人之福敬宗之燕喜賔
客之詠歌皆豈偶然者哉客之為詩者十序詩者一於
是敬宗寓其簡以歸将使其子弟日歌詩侑觴以祝夀
嘏又使讀詩者因序以知夫夀之有本也
輓陳御史詩序
余外兄陳君仲述既沒之十有五年其子賞領鄉薦来
京師未幾下第将歸士大夫知君者見賞之有成而思
君之不可見也皆慨然有作於歌詩賞持告余求序焉
夫人之處世未必無一行一藝之可稱至其沒也亦未
必不忽然為飄風之過而能繫於人之思者尠矣惟賢
人君子之沒也不然賢人君子其行其藝有非一之可
稱其於人如菽粟布帛不可一日無者人無布帛菽粟
則困於凍餒而不得以遂其生無賢人君子則無所取
正於為善而無以臻乎平治之樂故世有賢人君子則
人資之其沒也則思之思之至於歌詠之不忘則其脩
於已而感於人者又深且厚矣若君者非世之賢人君
子者乎君之為人其學必在於聖賢之道其行必依於
仁義其言必本於忠信恒自誦曰人不能以古人自待
其身者耻也故其教於鄉也必以徳行禮義為說其為
御史十年也必孜孜以遏惡揚善匡主庇民為務其居
官雖貧薄不殊家食時而其所施及於人者實多也又
况其文章之懿有非人之所能及者乎此盖君之所謂
行藝者若此則其沒也夫人皆思之矧大夫士嘗知君
者則其情之所至作為歌詩固有不能自己者矣然而
讀思君之詩者必在知君之為人則序之作又豈可以
已也是以摭君之行之槩而書之簡端
萍翁先生輓詩序
萍翁先生姓陳氏字煥章吉之西昌人既卒大夫士知
先生而思之不忘者作為詩若辭以寓其意其子翰林
庶吉士上啟稡以屬余序余陳氏之甥尤知先生而思
之不能忘者夫士君子其身既沒其所樹立踔絶魁偉
可以為人之表是以其繫人之思深也思之至於詠歌
悲歎不能自己盖又深者矣陳萍翁先生所以得此於
大夫士豈偶然之故哉先生孝友行於家恩義惇於宗
族忠信重於鄉人朋友而操節不間於夷險先生之學
無所不究而尤工於醫以為神農軒岐之書可以濟人
夭死又研精覃思以造其奥其教子必以眀經篤行不
辱其先為務其濟人或以醫藥或以貲貨脫人於厄者
不可數計然當國家熈眀之時未獲霑一命以發施其
所藴既老註誤僕僕戍萬里外卒之汨汨以沒此大夫
士所為咏歌悲歎而不忘者歟陳氏自五季遷太和以
来文學徳義衣冠之盛世不乏絶至吾舅氏之行聲明
文物猶彬彬也而十餘年之間物故殆盡幸獨有萍翁
先生而又不起於是外氏老成盡矣吾徒小子其安所
取正乎此吾所為尤思之而不能忘者也夫尤不能忘
而無一言豈情也哉謹書於簡首如此
宋若璟挽詩序
永樂三年二月廬陵宋若璟卒於是其子子環已登第
為庶吉士奉詔進學于翰林将奔訃而歸矣子環年甚
少質淳氣和敦厚謹慎與人言恂恂時下筆為文詞義
粲然薦紳大夫皆愛重之曰是其必有賢父師者乎既
而與之徃来皆知若璟為之父也而今因令子之言旋
傷賢父之永邁各為輓詩以繫其嗟歎悼惜之情子環
同年友周恂如集為一巻持求余序其端余三復之為
之序曰夫人生而有稱於世者未必可重也惟既沒而
有稱者可重也出於庸衆人所共誇譽矜說猶未必可
信惟儒生君子有所稱道之而然後可信也儒生君子
其見道眀也其辨物審也其宅心正也其發言公而無
私也而恒不肯尋常茍有毁譽如有所譽者必其人徳
義實有諸身逺之有以淑于人近之有以善于其家也
嗚呼若璟之沒而得夫薦紳大夫者如此豈不可以為
重且信哉若璟雖沒猶不沒矣予家距其所居不百里
前六年因今翰林學士解公始識之雖一胥晤即别去
然聞其平生善行亦多而余不及書者以載於解公所
作墓表及庶子胡公所作墓志悉矣故特序夫作詩者
之意序盖為詩作也即序以求行亦可推而見矣
王詢謨輓詩序
翰林庶吉士王詢謨既卒在朝賢士君子與詢謨交者
相與哭弔以為其人不可多得而遽已矣可以為世道
惜又相率為詩哀悼之皆至公之言也詢謨所禀粹而
厚所存和而夷所學博而正其文雅則其行仁義於事
親可以為孝子於事君可以為良臣於交處可以為益
友於治民可以為循吏而登一第不及施其所畜遂卒
則從而哀悼之者豈非為世道惜乎盖天下之士膺禄
位享夀考者非皆有詢謨之所能有其一或遺其二然
率此失而彼得則夫哀悼詢謨之詩豈以為私者哉讀
其詩以知詢謨之為人其可惜也夫其可慨也夫
故處士吳賢翁輓詩序
吾友梓橦教諭吳寜存淵告於予曰伯父賢翁平生行
義才智表然鄉閭不幸少壯之時﨑嶇兵革無所於用
迨遇皇眀天下寜謐之時則衰老不任卒之窮居以歿
夫士有所負挟生未嘗顯於時歿又無聞於後将泯泯
與草木同腐矣此寜所為伯父深悲而永慨焉者今将
求諸賢士大夫之名能文者取古蒿里之意作為詩歌
稱揚之庶幾不朽然伯父處於山林未嘗自衒一世交
㳺又皆物故世之知者鮮矣幸與子同邑子冝知我伯
父願為叙其平生大概于簡首庶乎作者之有據也賢
翁所居澄江之南三顧山之麓與清節先生蕭子荆讀
書之臺數十歩而距吾家不五十里吾實知賢翁然古
之為詩序者皆以著眀作詩之意未有先詩而序者也
夫後詩而序讀者以眀先詩而序作者以徴於義亦無
所不可焉賢翁諱庭富其為人天資温裕濶達有氣節
喜學問通詩經眀其大義不拘拘於章句鄉先生劉雲
章徳安府同知羅子理先生皆博學峻行於人慎許可
劉先生嘗稱其學有用羅先生亦稱其詩有過人者負
才識忖度事情數竒中安慶吳侯去疾守吾州數引致
與論理道居家不為疾言遽色樂淡泊雖與物無忤然
於交際未嘗茍也處族婣篤恩義寡姊妹貧資給之終
其身及其孤甥益久不厭教族人子弟必在於忠信族
人子弟有志乎學者加厚之汲汲奨掖之惟恐不及盖
自鄉大夫下至田里之氓皆知賢翁為善士年八十有
六以歿吳氏世業詩書宋理宗時有大學生季平從子
叔友從文丞相舉義兵者賢翁大父也父均玉亦讀書
好禮所以為賢翁固自有本矣而享年亦稱所行又天
之報施善類者不爽也夫世之人或一善可采士君子
徃徃稱述之以資不朽焉賢翁非止乎一善則託諸士
君子之稱述用光逺而有耀者豈不可乎豈不可乎
張光弼詩序
廬陵張光弼先生少事虞文靖公集得詩法文靖才髙
識廣其詩浩博而不肆變而不窮而一宿於正先生之
詩氣宇閎壯節制老成而從容雅則稱其博焉張潞公
翥最先知之而一時學者皆傾慕之其平生之作散亡
多矣予近從給事中夏時得其五七言古近體一帙以
授其外孫浮梁縣丞時昌俾刻之鄒孟氏有言誦其詩
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先生名昱仕元至浙行省員外
郎嘗賛忠謨於戎幕元末政壊遂棄官不仕張士誠據
有浙西禮致之不屈而與周伯温楊亷夫交㳺相得號
一笑居士我太祖皇帝混一天下訪求前元故臣之賢
者嘗被命至京深見温接已而憫其老曰可閒矣厚賜
遣歸遂採天語更號可閒老人徜徉浙西湖山之間詩
酒自適春秋八十有三而終噫觀其詩而考其出處可
以知其為人焉
題東里詩集序
族孫挺来京師録余新舊詩為三巻且求引諸其首噫
余何足以言詩也古之善詩者粹然一出於正故用之
鄉閭邦國皆有禆於世道夫詩志之所發也三代公卿
大夫下至閨門女子皆有作以言其志而其言皆有可
傳三百十一篇吾夫子所録是已余蚤不聞道既溺於
俗好又徃徃不得已而應人之求即其志之所存者無
幾也觀水者必于溟渤觀山者必于泰華央瀆附婁奚
取哉國風雅頌詩之源也下此為楚辭為漢魏晉為盛
唐如李杜及髙岑孟韋諸家皆詩正派可以泝流而探
源焉亦余有志而未能者也挺勉之哉
息菴禪師語録序
息菴禪師吾廬陵胡忠簡公銓之後名慧觀息菴其别
號也幼祝髪於七祖思禪師青原蘭若師虚白鏡公自
童子而學儒釋並進時鄉先生陳宗舜春秋八十時来
山中居一再月息菴師事之甚謹旦暮受教於儒籍博
究既壯出㳺諸大方謁名師鉅老以求進於釋之道久
而沛然有所悟入力脩諸已而深造焉嘗㳺湖南及兩
浙所至善信歸禮如雲遂泝岷江登峨眉居蜀二十年
蜀獻王嘉禮之甚厚曰此實真道人也時府中官僚多
老成名士皆折輩行與之交返而入閩以觀於南海自
藩憲大夫而下皆相敬之正統初至北京敬禮者加衆
遂合力建一刹於城之東北隅居之息菴止其中參謁
問道者中貴人及士庶常滿户外息菴端坐不輕出雖
城中大刹未嘗渉跡然嵗中嘗三四過余余以鄉里故
亦嘗一造之因睹其庭函香施供者相繼踵戱之曰象
教所云日中一食樹下一宿與衣壊色者彼非耶荅曰
學人假是致其誠吾聖人不云自行束脩未嘗無誨吾
亦惟其誠耳公何用觀其外哉然顧眎其所貯蕭然無
長物惟忠簡公及楊忠襄楊文節胡剛簡四賢遺像余
戯之曰不猶滯於相乎荅曰之數公名徳相髙皆山川
之毓靈國家之元氣斯文之命脉也且胡楊世好是四
紙吾先人所寳吾敢忽忘哉余歎曰好賢重徳如此豈
尋常離倫絶義自詭欺世以為髙者之倫哉無㡬聞其
化去為之怊悵累日中貴人既相與塔藏其遺蛻而建刹
以祀之其徒圓震嘗輯師平素與求道者問荅之言為
語録獨清居士劉寛源将刻梓以傳且求余序余故書
吾素相知者於其巻首使觀者知息菴平生所歴之槩
與其實行决非茍焉如世之虚冒談佛者所可同日語
也
贈韓道紀序
今天下内自天子都城外及府州縣皆置僧道官官有
吏有印署文書上率而下承使各治其教之人各敬承
其師之訓而毋務乎外而又申眀之令無嵗不下所以
重其教而仁其徒者恩至隆也洪武二十九年漢陽府
𤣥妙觀道士韓鳴善受命為道紀人皆以為榮鳴善獨
澹然如無所得惕然如有所不能勝人且以為惑余解
之曰夫所為道之教守其真定其神不營營其私慮而
富貴貧賤榮利一無所與乎已故澹道之教也今天子
既命之官矣躋之九品之秩矣凡一郡之為道家者流
皆俾我率而治之有不循于教不戒於律者皆我之責
上之所以寵我命我如此吾一身猶懼弗治為辱矧一
郡哉得不惕然有所不能勝矣乎吾聞鳴善常自然髙
弟常公能以其教之法禱雨暘已疾癘而尤以敬事寡
欲稱則有得乎其師固如是者又聞漢陽一郡二邑唯
𤣥妙一觀居是觀者唯其徒數人耳稱其澹而無其所
不能勝其足以敬承其師之訓與聖天子之寵命永終
不隳矣客有蒋立恭聞余言喜曰若是者不亦重可榮
乎請書以為贈
杏園雅集序
古之君子其閒居未嘗一日而忘天下國家也矧承禄
儋爵以事乎君而有自逸者乎詩曰夙夜匪懈以事一
人古之賢臣所以事其君也今之居承眀延閣者職在
文學論思然率寅而入酉而出恭勤左右猶&KR3571;欿然慮
毫分之或闕矧敢自逸者乎固其分之當然也若勞息
張弛之冝則雖古人有所不廢焉乃正統丁巳三月之
朔當休暇南郡楊公及余八人相與逰於建安楊公之
杏園而永嘉謝君庭循来會園有林木泉石之勝時卉
競芳香氣芬茀建安公喜嘉客之集也凡所以資娛樂
者悉具客亦欣然如釋覊䇿濯清爽而逰於物之外者
賔主交適清談不窮觴豆肆陳歌韻並作於是謝君寫
而為圖嗟夫一日之樂也情與境會而于于衣冠之聚
皆羔羊之大夫備菁莪之儀洽臺莱之意又皆不忘乎
衛武自警之心可謂庶幾古之人者題曰雅集不其然
哉故遂序於圖之次而詩又次焉
東里續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