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里集
東里集
欽定四庫全書巻
東里别集巻二 明 楊士竒 撰
聖諭録
三朝聖諭録序
太宗皇帝初正大統故翰林之臣不及十數人詔吏部
及翰林舉文學行誼才識之士授職其中士竒首膺簡
擢賜五品服肇建内閣簡七人專典宻務皆進官士竒
與焉屬時幾務孔殷常旦及午百官奏事退内閣之臣
造扆前進呈文字商幾宻承顧問率漏下十數刻始退
既建儲簡翰林之臣兼輔導士竒與焉旦上前奏事退
必造東朝叅侍經幄車駕北廵簡内閣二人輔監國士
竒與焉仁宗皇帝宣宗皇帝嗣位所以寵任士竒者始
終皆如永樂士竒祗事三聖三十有三年寵愈厚而官
愈進負乘之愧夙夜靡寜嗚呼三聖逺矣當時共事之
臣或亡或退獨士竒今年七十有八衰病昏耄猶濫玷
朝行未已也誠孝昭皇后上仙梓宫歸葬士竒奉命祗
送旬乃竣事其每旦展敬三陵之下追念舊恩五内摧
痛因記憶榻前所得玉㫖之詳者輯而録之釐為三巻
永樂居首洪熈次之宣徳又次之葢計平生所得此殆
有之一二而潦倒荒迷非惟不能悉述亦不能悉記也
有疑之者曰廷陛之宻可存於私乎輒應之曰吾惟懔
乎慮泯吾君之盛美是懼而遑他䘏哉不觀於古乎歐
陽文忠公著奏事録及濮議司馬文正公著手録具記
當時君臣問對之辭委曲而詳盡所以著一代明良契
合之盛事葢昔之大臣君子往往皆然義之所不能已
也況臣之所録有聖徳焉有聖訓焉有特恩焉臣惟懼
録之不能詳也而奚暇他䘏哉疑者既釋敬號曰聖諭
録云正統壬戌冬十二月乙卯臣楊士竒謹序
聖諭録上(十三條/)
永樂二年六月一日進呈文華殿大學士講義上覽畢
稱善因曰先儒謂堯典克明峻徳一章一部大學皆具
臣對曰誠如聖諭堯舜禹湯文武數聖人凡脩諸躬施
於家國天下者皆大學之理上曰孟子道性善必舉堯
舜爾等於講説道理處必舉前古為證庶幾明白易入
又曰帝王之學貴切已實用講説之際一切浮汎無益
之語勿用
永樂二年饒州府士人朱季支獻所著書專斥濓洛闗
閩之説肆其醜詆上覽之怒甚曰此儒之賊也時禮部
尚書李至剛翰林學士解縉侍讀胡廣侍講楊士竒侍
側上以其書示之觀畢縉對曰惑世誣民莫甚於此至
剛曰不罪之無以示儆宜杖之擯之遐裔士竒曰當燬
其所著書庶幾不誤後人廣曰聞其人已七十燬書示
儆足矣上曰謗先賢毁正道非常之罪治之可拘常例
耶即勅行人押季支還饒州㑹布政司府縣官及鄉之
士人明諭其罪笞以示罰而搜檢其家所著書㑹衆焚
之乂諭諸臣曰除惡不可不盡悉燬所著書最是
永樂二年一日進呈勅邊將藁上曰武臣邊將不諳文
理只用直言俗説使之通曉庶不悞事他日編入實録
却用文
永樂五年冬廣東布政徐竒進香至京師載嶺南土物
將遺諸大臣及侍臣之任事者有得竒所列單目以進
者上閲之既明日早御西角門翰林諸臣奏事退特召
臣士竒還令赴西角樓遣中官賫竒單目示之已而復
召至榻前問曰何獨無爾名對曰竒前為都給事中與
翰林六科官皆隣居相往來於臣亦然今單目無臣名
者葢竒初赴廣東衆皆作詩文贈之而臣以病未作土
物之饋葢答詩文耳上曰爾時不病亦賦詩否對曰必
賦則今單目亦必有名上曰其以遺諸大臣何意對曰
臣在下未嘗聞大臣有受外臣饋贈者此亦竒不能卓
立任已意而為之然終未知受否且臣觀單目内土物
不過藤枕藤簟蘇合香丸之類皆微物非重貨必無他
意上曰汝言是即取單目付中官令燬之一無所問上
復諭臣曰為臣當戒私交為士當務清謹臣叩首曰謹
遵聖訓
永樂五年冬一日胡廣獨於武英門進呈文字上覽之
稱善再三既從容問曰楊士竒文學於今難得而黄淮
數不容之何也對曰淮有政事才士竒文學勝且簡静
無勢利心葢因解縉重士竒及臣而輕淮故淮有憾上
曰朕知汝亦不容於淮惟朕不為所惑廣叩首既退與
臣言上恩如此當子孫世世不敢忘葢自是吾二人待
淮愈謹矣
永樂六年六月禮部尚書鄭賜卒先是禮部職務繁夥
賜為侍郎趙羾所間憂鬱且有疾奏對屢失措上厭之
是日早遽以訃聞召翰林諸臣問曰未嘗聞賜病豈其
自盡乎衆未對臣進曰臣觀賜有病數日但惶懼不敢
退即便安求醫藥昨日晚臣與賜同立右順門外賜體
力不支仆地旁人怪其鼻口之氣有嘘無吸臣遽令其
屬官扶出午門外上不俟臣語竟即諭翰林諸臣曰賜
本君子顧才不足耳其撰祭文遣官祭之又命工部予
棺其晚臣與黄淮奏事退上召臣還諭曰早來微汝言
幾誤疑賜自今有事但直言勿隠
永樂六年冬廵狩北京詔書命臣士竒視草上覽之再
三喜曰簡當更勿改易其擇日書之頒下又曰試與諸
尚書觀之諸尚書皆稱善獨兵部劉雋私於士竒曰請
以有字易自字如何士竒曰善即以告於衆衆曰義無
相逺不足易且上既善之矣士竒獨以聞請易之黄淮
於上前執不足易臣曰於國家大體當用雋言上顧士
竒曰從汝從汝明日諭胡廣曰楊士竒能服善難得
永樂九年三月一日翰林諸臣奏事右順門退特召臣
士竒還上問曰汝輔監國久東宫所行果如何對曰孝
敬上曰試言其事對曰於事宗廟甚䖍凡籩豆之類皆
親閲視一日當時享偶頭風作醫言當汗殿下曰汗即
不敢蒞祭左右有言可遣人代者殿下曰上以命我我
又遣人乎及期遂親蒞祭祭畢還未至宫遍體汗不藥
而愈每尚膳進御用物詣行在皆一一閲過然後緘識
遣行不輒信任下人自車駕北征恒切懐憂不遑寜居
日中昃始食及勅使至始釋然寛慰上曰此亦子道之
當然對曰古聖賢亦皆盡其當然者上曰聞輔臣中獨
爾能持直道不見忤否對曰臣性愚戅殿下恒見容納
然殿下天資甚高非衆人所能及或有過未嘗不知知
之未嘗不悔而速改之且殿下最用心處在以愛人為
本將來宗廟社稷之寄允不負陛下付託上甚喜命尚
饍賜酒饌
永樂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鴻臚寺奏習正旦賀儀
上召禮部翰林院官問曰正旦日食百官賀禮可行乎
尚書吕震對曰日食與朝賀之時先後不相妨侍郎儀
智曰縱然同日免賀為當上顧問翰林諸臣古有日食
行賀禮否黄淮楊榮金幼孜皆未有對臣士竒對曰日
食天變之大者前代元正日食多不受朝宋仁宗時元
正日食富弼請罷宴徹樂宰相吕夷簡不從弼曰萬一
契丹行之為中國羞後有自契丹回者具言是日罷宴
仁宗深悔今免賀誠當上曰君子愛人以徳不以姑息
其免賀及宴仍賜百官節鈔上於敬天致誠必求當理
未嘗茍狥人言大率類此
永樂十一年十二月一日獨於武英門進呈勅藁畢上
從容問曰汝今兼東宫何官對曰左諭徳上曰吾嘗察
之獨胡廣與汝所行不忝東宫官胡廣今兼何職對曰
左春坊大學士上曰好又曰吾聞諸留守官内汝與黄
淮遇事肯言然聞東宫有從有不從對曰殿下推誠待
下遇臣等有言必自斟酌如言當理無不聽納如未當
亦不曲從上曰如此甚好
永樂十四年十一月周王橚楚王楨相繼來朝例次日
謁孝陵周王先至適遇節上命東宫皇太孫及小皇孫
陪謁已出東華門上遽召翰林臣時楊榮金幼孜及士
竒皆至上問曰二王東宫太孫及小皇孫謁陵展敬之
位如何朕意雖略定爾三人試言之楊金未有對上顧
問臣對曰周楚二王屬尊當列稍前兩傍東宫殿下列
稍後居中皇太孫殿下亦居中列於東宫殿下之後諸
皇孫與皇太孫同班而分列兩傍上曰爾所言有據乎
對曰宋儒朱熹家禮大約如此上曰吾未嘗熟家禮但
據已見書其位次遂出片楮宸翰所書位次正與臣所
言合然下有六字未書授筆命臣足之遂遣鴻臚丞周
昇馳齎赴陵俾率行之少頃昇復命以宸翰進上以授
臣葢上天資甚高所意見暗合古人多類此
一日東宫殿下傳上命召吏部翰林院官令舉老成正
大儒者侍皇太孫講讀明日東宫殿下特召尚書蹇義
及臣士竒問已得人否義對曰臣兩人共舉禮部侍郎
儀智然衆鮮知之議尚未決殿下曰往者吾舉李繼鼎
大誤後悔無及智甚端正但覺老矣臣對曰雖頗老然
起家學官道理明執守正精神不衰目前廷臣中老成
正大未見其比是日午朝上顧問東宫曰太孫處侍講
讀已得人否對曰已舉禮部侍郎儀智然議尚未決上
喜曰此得人矣雖老識朝廷大體能直言不阿向之元
正日食吕震等皆欲行賀禮惟此老與楊士竒言宜免
賀朕從之儀智可用遂召禮部翰林諸臣諭曰儀智甚
好朕知之令侍太孫講讀葢上於臣下有片言之善皆
記憶不忘
永樂十四年上在北京頗聞高煦有異志驛召隆平侯
張信詢之上猶未信車駕遂還南京以問皇太子對曰
人言未可輒信且父皇在上當未敢有此心一日翰林
諸臣奏事退上召士竒還問曰汝與蹇義在此漢府事
皆當悉知昨日詢義固辭不知不肯言汝當為朕言之
乂曰如朕未有知汝輩慮有離間之罪朕即知矣汝何
慮對曰臣與義同事東宫殿下外人固無敢與臣等言
雖間有言者亦百之一二乂多出臆度非見實跡此固
不敢輒對陛下言然漢王始受冊封國雲南不肯行復
改過青州乂堅不行今知朝廷將徙都北京惟欲留守
南京此天下之人疑其心亦豈待事有實跡哉惟陛下
早善處置使有定所用全父子之恩以貽永世之利上
黙然起還宫後數日上得高煦私造兵器及皮船教習
水戰及僣乘輿服物挾私擊死無罪官民縱護衛官軍
京城内外刼掠悉有實蹟大怒褫其冠帶縶之西華門
内東宫殿下叩頭懇為救解乃免上命翰林條示其罪
且曰若此所為將來必不静朕今削兩護衛處之山東
樂安州葢去北京甚邇即其作禍可朝發而夕擒也
聖諭録中(二十四條/)
永樂二年七月翰林侍讀學士王達講乾之四舉儲貳
為説講畢殿下召問臣士竒經指於此必無儲貳之説
達不含譏否臣士竒對曰講臣非正道不陳豈敢含譏
此出宋儒胡瑗之説殿下云對我言此常人得此爻亦
舉此説乎對曰殿下此問最好因舉程子云凡卦中六
爻人人有用聖賢有聖賢用衆人有衆人用君有君用
臣有臣用無所不通又舉王昭素對宋太祖之言以對
殿下悦又對曰今翰林春坊諸臣分撰諸經講義有上
㫖命内閣之臣閲過有未當處悉與改正然後呈御覽
允當然後以講内閣解縉專閲書胡廣閲詩金幼孜閲
春秋臣士竒閲易昨日進呈此條上問儲貳説有據否
臣士竒對以胡瑗之説上甚喜葢講臣非有據不敢妄
出意見殿下喜自是講義有疑處必召解胡等四人相
與辨析暢而後已遂作數鉅冊命春坊司經局臣分録
講章以備常閲
殿下監國視朝之暇專意文事因覽文章正宗一日諭
臣士竒曰真徳秀學識甚正選輯此書有益學者臣對
曰徳秀是道學之儒所以志識端正其所著大學衍義
一書大有益學者及朝廷為君不可不知為臣不可不
知君臣不觀大學衍義則其為治皆茍而已殿下即召
翰林典籍取閲既大喜曰此為治之條例監戒不可無
因留一部朝夕自閲又取一部命翻刋以賜諸子且諭
臣士竒曰果然為臣亦所當知遂賜臣一部葢殿下汲
汲於善道如此
上在東宫稍暇即留意文事間與臣士竒言歐陽文忠
文雍容醇厚氣象近三代有生不同時之歎且愛其諫
疏明白切直數舉以勵羣臣遂命臣及賛善陳濟校讐
歐文正其誤補其闕釐為一百五十三巻遂刻以傳廷
臣之知文者各賜一部時不過三四人而上恒諭臣曰
為文而不本正道斯無用之文為臣而不能正言斯不
忠之臣歐陽眞無忝廬陵有君子士竒勉之臣叩首受
教
永樂七年賛善王汝玉每日於文華後殿道説賦詩之
法一日殿下顧臣士竒曰古人主為詩者其高下優劣
何如對曰詩以言志明良喜起之歌南薰之詩是唐虞
之君之志最為尚矣後來如漢高大風歌唐太宗雪耻
酧百王除兇報千古之作則所尚者霸力皆非王道漢
武帝秋風辭氣志已衰如隋煬帝陳後主所為則萬世
之鑑戒也如殿下於明道玩經之餘欲娯意於文事則
兩漢詔令亦可觀非獨文詞高簡近古其間亦有可禆
益治道如詩人無益之詞不足為也殿下曰太祖高皇
帝有詩集甚多何謂詩不足為對曰帝王之學所重者
不在作詩太祖皇帝聖學之大者在尚書註諸書作詩
特其餘事於今殿下之學當致力於重且大者其餘事
可姑緩殿下又曰世之儒者亦作詩否對曰儒者鮮不
作詩然儒之品有高下高者道徳之儒若記誦詞章前
輩君子謂之俗儒為人主尤當致辨於此
太宗皇帝在北京有白鵲之瑞行在禮部行南京慶賀
監國下及五府六部例各進表時士竒以病在告監國
表命庶子賛善撰呈稿殿下不懌命尚書蹇義特以示
臣士竒曰甚寂寥且不着題以賀白龜白鹿皆可命臣
士竒改益臣士竒改一對云望金門而送喜馴彤陛以
有儀後增一對云與鳳同類蹌蹌於帝舜之廷如玉其
輝翯翯在文王之囿義以進殿下喜曰此方是帝王家
白鵲適内厨進膳遂命内使陳昻徹以賜臣且傳㫖諭
臣曰其勉進藥食早出非但倚卿文學久不聞直諒之
言慮有過不知急得相見也
永樂十五年上在東宫卜筮專用揲蓍而斷以周易凡
後世俗占法皆不用嘗命臣士竒纂六十四卦三百八
十四爻朱氏本義要㫖為一編既進上悦名曰周易直
指臣進曰周易固為卜筮作然文王周孔彖象十翼之
辭凡脩齊治平為君為臣之道悉具請編輯以進用備
覽閲從之踰年輯成以進上覽之大喜名曰周易大義
賜臣士竒繡衣銀帶先是徐好古作尚書直指金幼孜
作春秋直指皆已進上諭臣曰凡此皆書數本於齋閣
書殿寢室各置一本得備觀覽葢上素好學如此
永樂中臣同尚書蹇義侍仁宗皇帝監國義重厚老成
更歴多而疑慮深臨事寡斷每同承顧問一事之間義
常持兩端猶豫久未決臣進曰有事湏行無終不決之
理上曰然受事皆應復命豈得不決義曰事當熟慮慮
不熟有後患故必應詳審上曰義言亦是臣對曰凡事
豈得不思但思多則惑既思而有疑則擇一端近於理
而可對上言者行之上笑曰此湏兼知仁勇自今議事
只如士竒言擇當理者從之不須多思致惑
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學士楊榮自行在還報大行晏駕
東宫殿下即遣皇太孫出居庸赴開平迎梓宫時京師
諸衛軍皆隨征聚行在惟趙府三護衛軍留京師一時
浮議籍籍慮護衛為變遂秘未發䘮皇太孫瀕行啟東
宫殿下曰出外有封章白事非印識無以防偽東宫殿
下顧臣曰渠言良是但行急新製則不及臣對曰殿下
未踐阼今居䘮無所事有事自應行常用之寳東宫小
圖書亦閒太孫出外無行事惟有上禀朝廷之事可假
之行此出一時之權歸即納上東宫殿下即取付太孫
曰有啓事以此封識來此亦久當歸汝汝就留之既行
殿下顧臣曰汝此説是雖出從權亦事機之㑹昔大行
臨御儲位久未定浮議喧騰吾今就以付之浮議何由
興又曰自今朝廷事仗蹇與汝但蹇亦有遲疑汝湏盡
心汝二人吾當重用不輕也對曰殿下嗣位朝廷大小
事皆當盡公以厭服天下之心湏溥恩及下然必先扈
從征行之臣若漢文即位首進宋昌史書之以為貶此
當深戒臣兩人日在侍近殿下必不遺惟不應先及此
殿下初政收人心之機也
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十七日臣士竒新改華葢殿大學
士謝恩畢聞析薪司奏准循嵗例賦北京山東棗八十
萬宫禁香炭之用士竒入將奏之時蹇義夏原吉奏事
未退上望見士竒笑謂蹇夏曰新華葢學士來奏事必
有理試共聽之臣言詔下裁兩日今聞析薪司傳㫖賦
棗八十萬得無過多雖是嵗例然詔書所減除者皆嵗
例上喜曰吾固知學士言有理吾數日來宫中事叢脞
此是急遽中答之不暇致審即命減除四十萬又顧蹇
夏及士竒曰汝三人吾所倚非輕但有事湏盡言庶幾
以輔吾不逮
永樂甲辰九月癸未禮部尚書吕震言於上曰今喪服
已踰二十七請如太祖倣漢制釋縗易吉服震奏已遂
退徧語羣臣明旦易服士竒謂震曰今喪服未可比此
例葢洪武有遺詔且仁孝皇后崩太宗皇帝在上縗服
後仍數月白衣冠絰帶今上於皇考乃遽即吉乎時黄
淮同余意然不敢明言忤震震厲聲忿余曰朝廷每事
被爾抝衆尚書蹇義從旁解之曰渠言當理國家事公
豈應偏執已見請兼取二説明旦君臣皆素衣冠黒角
帶遂偕六部都察院具奏報可明旦上素冠麻衣麻絰
出視朝文臣惟學士武臣惟英國公如上所服餘文武
羣臣之服皆從義等所定朝退上召蹇義夏原吉及臣
士竒等諭曰吕震昨奏易服云皆與汝等議定然後奏
時吾已疑其非但聽臣下易之梓宫在殯吾豈忍易後
聞士竒有言始知震妄士竒所執是因嘆曰張輔知禮
六卿乃有不及又顧義曰汝所折𠂻亦未當然不必再
以語人羣臣聽其便
上御思善門選用東宫官命户部尚書郭資為太子太
師仍兼尚書蹇義夏原吉力言資偏執妨事且多病請
令致事上意未可召臣士竒語以二人之意且曰先帝
初舉義一切軍需糧餉皆出資調度吾時居守竭誠佐
輔甚得資力今出危履安吾嗣大位乃遂棄之吾誠不
忍臣對曰故舊無大故不棄此皇上聖仁上問臣資為
人果如何對曰資强毅人不得干以私但性偏執甚至
沮格恩澤不流於下上問其故對曰詔勅數下蠲免災
傷租税資不聽開除必責有司依嵗額徴納此其過之
大者然耿介能守廉非衆所及上曰吾在此又有原吉
與之同事當不復偏執矣乃不從二人言無幾蹇夏又
數數言資偏執妨事不去資仁政必為所格上强從之
命資以太子太師户部尚書致事璽書褒諭賜銀鈔綵
幣甚厚資歸踰月上念之不置間諭臣曰無使大臣怨
乎不以資其謂我何吾欲遣人視之且少加賜齎對曰
賜齎有時而盡洪武中有尚書致事給全俸者今北方
倉廪少儲得减半給之可常足用上喜即命户部給資
半俸上之篤於故舊槩類此
十一月十二日復大理卿虞謙官先是虞謙奏事侍臣
有言此當榻前密請㫖不當於朝班對衆敷奏為賣恩
者又有言其屬官楊時習先導之宻陳而謙不從者遂
降謙為大理少卿而陞時習為卿其後臣士竒獨進奏
事畢未退上問臣汝有欲言者否對曰有非虞謙乎對
曰然上曰吾亦頗悔之汝試言之對曰外間皆云時習
實無先導之言時習是臣江西人亦親語臣本無此言
今冐居卿位慙懼不安臣又言謙歴事三朝皆居通顯
頗為得大臣體者且今所犯小過上曰吾之悔亦念此
因問時習其人若何對曰雖起於吏然明習法律公正
廉潔上喜曰吾有以處之㑹吏部言交阯闋按察使上
諭尚書蹇義曰左遷虞謙吾過矣復其大理卿改楊時
習交阯憲使上之敏於改過率類此
十二月翰林院進呈三孤誥草上閲既取筆親增二語
曰勿謂崇高而難入勿以有所從違而或怠顧臣士竒
等曰此朕實心卿等勉之又諭臣士竒曰近日覺羣臣
之意甚好事或未當輒有封章進來臣士竒對曰此由
陛下聖徳容納昔富弼有言願不以同異為喜怒不以
喜怒為用舍上曰朕志正如此朕每聞羣臣言退未嘗
不反覆思之或朕言有過退亦未嘗不悔士竒對曰成
湯改過不吝所以為聖人願陛下常以古人為法
永樂二十二年十二月兵部尚書李慶言於上曰今嵗
北方之民畜馬頗蕃皆送至京已散軍伍操用尚餘數
千欲散民間畜則民甚敝不可重困之今逺近方面郡
縣朝覲官皆集請每員給一馬俾畜可散二千餘匹正
官給牡佐貳以下給牝太僕苑馬寺嵗課其息有虧罰
與民同上令與蹇義夏原吉商略可否以聞二人奏如
慶議命已下臣士竒聞之與慶言必不可行慶忿甚不
納臣士竒遂詣扆前力陳不可曰朝廷以禮徴賢上者
授方面郡守次者授百執事今皆役之畜馬以蘇民是
貴民而賤官矣時蹇夏皆在侍上曰士竒論當慶固無
識汝兩人亦言其便何也兩人對曰初慶與臣等言此
出陛下意必欲行之非謂出於慶也上曰幾誤朕矣顧
臣士竒曰少頃即批出罷此令明旦復奏陛下許臣罷
散馬之令豈遂中止如必欲行此令天下懐抱才徳者
自此誰肯出仕葢虧損一馬必責陪償破家廢産累及
子孫且所散不及三千而朝廷負此名於天下後世誠
非佳事上曰吾偶因事稽緩耳今日必批出又明旦復
奏内批兩日不出兵部已督責朝覲官多領馬矣且今
所領多生駒初受羈絡南方之人軟怯不能控制立視
其奔逸有號泣衢路者矣臣恐將來逺慮者非但不願
仕亦無志學問此令之失非小上曰吾即批出不爽也
午刻上御思善門召士竒諭曰内批豈眞忘之初聞汝
言即宻遣人觀李慶吕震等意渠輩交口忿爾朕念爾
孤立慮為衆所傷故不欲因汝言而罷此令今有名矣
出示一章乃陜西按察使陳智言畜馬風憲受制上曰
爾就據此草勅止散馬臣士竒叩首對曰古人有言陛
下知臣臣不孤矣但馬已有領去者望如何處之上曰
已領者准洪武中官員乘馬例給之不責生息虧欠亦
不責償未領者悉止未散之馬給邊軍操用上復顧臣
曰繼今令有未便惟宻與朕言此輩多不識大體但皆
先朝舊臣未可遽退之
永樂二十二年十二月庚午百官習新正儀於海印寺
用樂明日臣士竒等進言近禮部與臣等已議定新正
朝儀不用樂昨日習儀所仍用樂不改今四方朝覲官
皆集於此觀禮乞勅禮部設樂不作不報葢尚書吕震
復言臣等所議不當榮幼孜皆欲已榮即趍出臣士竒
與淮不可三人遂復進言夜漏下十刻未得㫖午門官
入奏臣等尚未退遂有㫖命禮部設樂不作正月初二
日特召臣士竒四人至奉天門諭之曰吕震每事悞朕
卿等所執停樂是為君以受直言為賢不受直言則過
益深為臣以能直言為賢不能直言則忠不盡如昨日
朝㑹從吕震言今悔何及賴汝等盡心遂免此悔自今
遇朕行有未當但盡意言之毋以不從為慮各賜鈔千
緡文幣一表裏
洪熈元年正月吏部傳㫖命臣士竒兼兵部尚書三俸
俱支士竒明日見上叩頭辭尚書之職曰少傅殿學士
二職臣已過分尚書一職更不敢當上厲色曰黄淮楊
榮金幼孜皆受三職汝獨二職外間將謂朕何汝必勿
辭士竒叩首言請辭尚書之俸上曰汝於朕勞勤二十
年一志不懈故以此禄相酬何用固卻對曰請必辭俸
尚書月俸六十石國家可養六十卒臣受二俸猶懼過
分敢望復加上曰不受俸米可受折支俸鈔對曰鈔亦
俸也與米但異名耳時尚書蹇義在傍言於上曰聽其
辭學士一俸亦可臣士竒曰辭俸當辭厚者何用取虛
名上曰朕成汝志遂聽臣辭復顧義曰廉貪之風士竒
有焉於是黄淮亦辭户部尚書一俸
永樂中御史李祥舒仲成嘗奉勑理木植税課之弊王
汝玉預焉汝玉上監國時所愛者令㫖命祥等削其名
勿奏二人力言不可萬一上有聞得罪反重既忤意遂
已犯者後皆茍免及上嗣位尚書蹇義因奏仲成他事
上曰是嘗為御史查理南京木植税課乎對曰然曰李
祥安在對曰丁母憂去矣時仲成已陞湖廣憲副即命
都察院捕治仲成臣士竒聞之進疏曰向來小人得罪
者多陛下即位以來皆已宥之今又追理前事即詔書
不信漢景帝為太子時召衛綰稱病不赴即位進用綰
前史韙之上覽之喜即有㫖罷治仲成而降勑奬諭臣
且賜米及鈔幣又面諭之曰有卿盡心如此朕復何憂
洪熈元年二月朔旦臣士竒武英門獨對上問近日外
間事對曰覺告訐之風復萌且動輒加人誹謗禍及身
家請諭法司禁止上曰不特此如自宫一事朕所甚惡
尤湏嚴禁對曰此當用璽書行之上曰爾更思三二事
通行葢聖心惓惓於仁政無時忘也
趙王既之國鄭村壩䕶衛畊地棄上命太監左角擇二
頃膏腴者賜臣士竒葢前已賜蹇義二頃矣至是臣聞
命懇辭上曰汝於朕表裏一誠未嘗媕娿首䑕吾資益
良多此所以心恒不忘汝前辭禄今又辭田何執之固
也對曰臣起自寒微遭逢聖明今踰越涯分萬萬豈當
尚不知止足幸陛下大恩不使之滿溢庶幾少延殘喘
服事陛下三二年獲歸全山林皆陛下之賜上曰汝勿
憂終身吾送汝入土身後事皆勿憂對曰聖仁在上臣
復何憂遂允臣辭田明日上諭蹇義曰士竒眞能廉使
仕者皆如此世豈有贓吏乎
四月初有進言太平之政者上召蹇義夏原吉楊榮及
臣士竒以其章示之已而曰今朝無闕政生民皆安蹇
三人意皆云然惟士竒以為尚未義等對曰臣等觀上
即位以來詔書勅㫖無非仁政百姓無科斂之擾徭役
之繁可謂治世臣士竒對曰臣觀陛下之恩澤已覃被
天下但流徙尚有未歸瘡痍尚有未復逺近猶有艱食
之人湏更得二三年休息庶幾人皆得所上笑曰吾意
非為此也朕與諸卿相與出自誠心去年各與繩愆糾
謬圖書切望匡輔惟士竒曾封五章已皆從所言末一
章言周王求藥事不曾從後亦悔之蹇三人皆無一言
豈朝政果皆無闕生民果皆安乎三人皆叩首有慙色
既退復召蹇義還諭曰爾與士竒吾監國舊輔原吉賢
良皆吾所倚任各與圖書自吾本心士竒懇言待人宜
均亦望與榮幼孜既與之後往往聞榮有怨誹語義對
曰榮之不足於義者為官品在臣等之次其他誹語臣
實未聞左右之讒惟陛下慎察縱其或有亦望容之久
當自定上曰吾亦不信此語但偶然及之以明吾所任
者爾三人耳事有未當皆湏直言勿有疑諱葢上之求
言懇切如此
上自臨御以來大理少卿戈謙數言事上頗厭其繁瑣
尚書吕震呉中都御史劉觀侍郎呉廷用等交奏其賣
直沽名遂召臣士竒等至榻前語以謙之逾分臣士竒
對曰謙不諳大體有之然其心感陛下超擢之恩欲圖
報効古人有言主聖則臣直惟陛下容之不然進言者
將懼矣上雖不罪謙然臨朝之際數形於詞氣又數日
上御奉天門臣士竒獨奏事因進曰陛下頒詔求言言
不當者不罪戈謙不曉事激聖怒數日朝臣皆悚仄相
與以言為戒今逺近朝覲之臣皆集闕下目見而口傳
將謙之名愈彰而朝廷受不容直言之謗上惕然曰此
事固是朕不能容如吕震等迎合以益吾過自今吾不
復言謙遂免謙朝叅令專坐司眎事自是一月餘朝臣
言事者少上特召臣士竒諭曰爾料事不虚自免戈謙
朝言者不至豈果無事可言對曰臣下孰不欲進言納
忠惟在上寛容以來之上曰朕非怒謙言事但其言亦
有矯激過實者爾可諭衆人以朕之實心對曰此非臣
言所能使之信必得璽書親諭之乃見聖徳之實遂令
臣就榻前書勅引過命戈謙如舊朝叅令百官言事毋
以謙為戒因諭臣士竒曰朕有過不難於改雖一時不
能容然終知悔爾知朕心毋吝於言也未幾有言中官
謝安四川伐木虐民者於是召戈謙諭曰爾本清鯁之
臣朕今取清鯁用爾遂陞謙副都御史賜鈔千緡馳驛
詣四川罷伐木之役遂糾察安等
洪熈元年四月有㫖鄒濟徐善述王汝玉皆贈官賜諡
官建祠於墓四時賜祭臣士竒言於上曰禮貴得中朝
廷惟宗廟以四時享社稷孔子皆春秋二祀濟等雖有
舊勞不得過社稷孔子而與宗廟等上曰吾過矣過矣
誠念其舊勞不能忘故率爾下令而不覺其過今賴爾
正此失對曰先儒有言周公之功固大皆臣子之分所
當為何況濟等上曰然遽召禮部改春秋祭葢上未嘗
有固必心徙義遷善速於轉圜云
上自少侍太祖皇帝明於星象臣士竒侍監國時間以
教臣曰宋元儒者多曉習不可忽也元年四月中尚書
蹇義夏原吉楊榮及臣士竒奏事奉天門畢上問夜來
星變曾見否皆對曰未見上曰蹇三人雖見不能知士
竒當知之臣對曰臣愚亦不能知上曰天之命矣嘆息
而起又明日早朝罷召蹇義臣士竒至奉天門諭曰監
國二十年為讒慝所搆心之艱危吾三人共之賴皇考
仁明得遂保全言已泫然義士竒亦流涕臣士竒對曰
今已脱險即夷皆先帝之賜陛下至誠之效更不煩聖
明多慮上曰即吾去世後誰復知吾三人同心一誠遂出
二勑二印賜兩人臣士竒得楊貞一印勅曰(云云/)皆拜受
而退葢踰月宫車宴駕矣嗚呼痛哉
元年五月禮部引郡縣嵗貢生入奏請如例翰林出題考
試上召士竒至奉天門諭之曰監生之不可用皆由翰林
不嚴試所致此弊已數十年非一朝夕之故今不可復循
舊弊必嚴試之即其中皆下惟得一人亦可即皆無可取
亦不妨但須得實才上又言科舉弊亦須革臣士竒對曰
科舉須兼取南北士上曰北人學問逺不逮南人對曰自
古國家兼用南北士長才大器多出北方南人有文多浮
上曰然將如何試之對曰試巻例緘其姓名請今後於外
書南北二字如一科取百人南取六十北取四十則南北
人才皆入用矣上曰北士得進則北方學士亦感發興起
往年只縁北士無進用者故怠惰成風汝言良是往與蹇
義夏原吉及禮部計議各處額數以聞議定未上㑹宫車
晏駕宣宗皇帝嗣位遂奏准行之
聖諭録下
宣徳元年高煦反車駕親征罪人既得師還六部遣尚書
陳山迎駕山見上言宜乘勝移師向彰徳襲執趙王則朝
廷永安矣上召楊榮以山言諭之榮對曰山言國之大計
遂召蹇義夏原吉諭之兩人不敢異議榮言請先遣勑趙
王詰其與高煦連謀之罪而六師掩至可擒也從之榮遂
傳上㫖令士竒草勅士竒曰事須有實天地鬼神豈可欺
哉且勅㫖以何為辭榮厲色曰汝可沮國之大事乎令錦
衣衛責所係漢府人狀云與趙連謀即事之因何患無辭
士竒曰錦衣衛責狀何以服人心榮曰汝不然吾言可往
與蹇夏言之士竒往見二人言之蹇曰上意已定衆意亦
定公可中沮耶夏曰萬一上從公言今不行趙後或有變
如永樂中孟指揮之舉誰任其咎士竒曰今事勢與永樂
中異永樂中趙擁三護衛今已去其二且昔孟指揮所為
王實不預聞不然趙王豈至今日乎蹇曰即如公言今若
何處置士竒曰為今之計朝廷重尊屬厚待之有疑則嚴
防之亦必無虞而於國體亦正矣二人曰公言固當然上
特信楊榮言不係吾二人可否也士竒退與榮曰太宗皇
帝惟三子今上親叔二人一人有罪者不可恕其無罪者
當加厚之庶幾仰慰皇祖在天之靈榮曰汝既不草勑則
我當以聞時惟楊溥與士竒意合溥曰吾二人請入見上
明其大義兵必不可移榮聞溥言即趍入見溥士竒亦踵
其後而門者止吾二人不得入已而有㫖召蹇夏入蹇夏
以士竒言曰上意不懌然亦不復言移兵遂還京自是道
中有顧問惟召榮及蹇夏不復召士竒及溥至良鄉臣二
人始得見上意猶若未平忽厲聲曰好機㑹不得乘到家
皇太后必見尼矣上至京大悔不復及彰徳事然言者猶
喋喋請盡削趙護衛且請召趙王拘之京師上皆不聽一
日特召士竒諭曰言者論趙王日益多如何對曰今日宗
室惟趙王於陛下最親當思保全之毋惑羣言上曰吾亦
思之皇考於趙王最友愛且吾今惟一叔奈何不愛然當
思所以保之之道吾今將封羣言俾都御史劉觀及公侯
中選一人齎以示之使自處對曰必不得已則於皇親中
擇一人與趙心相孚者偕觀行庶幾有所開導上曰然則
誰可對曰廣平侯袁容至親且善開諭更得璽書親諭之
尤好上從之遂遣容觀行趙王得璽書及言者所上章大
喜曰吾生矣即獻護衛且上表謝恩而言者頓息上待趙
王日益親厚而薄陳山竟踈斥之葢上初雖為山所惑而
後灼知其非踰數月召士竒至南齋宫諭之曰吾待趙叔
不失親親之禮爾有力焉自今毋以見忤為嫌遂賜白金
寶楮文綺
宣徳二年十月黎利遣人進前安南陳王三世嫡孫暠表
乞立為陳氏後其辭懇惻上覽之宻示英國公張輔輔對
曰此不可從將士勞苦數年然後得之此表出黎利之譎
當益發兵誅此賊耳輔退乃召尚書蹇義夏原吉示之且
諭二人曰何以處之二人對曰舉以與之無名徒示弱於
天下二人退遂召楊榮及臣士竒出表示之且諭以三人
所對曰今日與爾兩人決之榮對曰永樂中費數萬人命
得此至今勞者未息困者未蘇發兵之説必不可從不
若因其請而與之可旋禍為福上顧問臣云何對曰榮
言當從求立陳氏後者太宗皇帝之初心求之不得乃
郡縣其地十數年來兵民困於交阯之役極矣此皆祖
宗之赤子行祖宗之初心以保祖宗之赤子此正陛下
之盛徳何謂無名且漢棄珠厓前史為榮何謂示弱臣
侍仁宗皇帝久聖心數數追憾此事臣願陛下今日明
决上曰汝兩人言正合吾意皇考言吾亦聞之屢矣今
吾三人可謂同心同徳遂命尚膳賜酒饌明旦朝罷出
暠表示文武羣臣且諭之曰太祖皇帝初平天下安南
最先朝貢及黎氏簒弑毒虐國人太宗皇帝發兵誅之
本求陳氏之後立之求之不得始郡縣其地至我皇考
每追念往事形諸嘅嘆此數年來一方不靖不得已屢
勤王師豈朕所樂今陳氏既有後爾等試觀表中所言
其從之便抑不從之便羣臣對曰陛下之心即祖宗之
心且偃兵息民上合天心從之便上曰論者不達止戈
之意必謂從之不武但得民安朕何恤人言其從之
宣徳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上將赦交阯命羣臣舉奉使
者僉舉上聞已定明旦尚書蹇義欲易以伏伯安衆莫
敢異之士竒私與夏原吉曰此無籍小人用之必辱朝
廷公當榻前力主張葢時上多主夏言既而有㫖召衆
皆入蹇遂奏用伏上顧問夏對曰不可用蹇曰伏善言
語非衆所及臣士竒曰伏有穢行而無學識遣之必辱
國遂不用又數日臣士竒獨對上曰朕旁詢伏伯安之
行乃貪淫無耻人蹇何為欲用之對曰蹇不過取其能
言然言不當理雖蠻夷之邦不能行且恣其所行必為
蠻夷所鄙上曰蹇舉固非衆何以皆黙不言對曰非比
蹇也葢亦重其能言上曰蹇不尤夏與爾否對曰蹇平
日和厚無人已心况於國事孰敢偏任已見上喜曰君
子和而不同是已向因爾言伏之力故决不用之朕已
知爾心繼今但一志為國毋憚違衆士竒叩首言謹遵
聖諭
宣徳三年十月劉觀有罪下獄先是六月中一日早朝
罷召楊榮及臣士竒至文華門命光禄賜食既上曰吾
三人商量一事京師端本澄源之地祖宗時朝臣無貪
者年來貪濁之風滿朝何也臣對曰貪風永樂之末巳
作但至今甚耳上問永樂何如對曰十五六年以後太
宗有疾多不出扈從之臣放肆無顧藉請託賄賂公行
無忌此事已徹九重但未舉發仁宗嘗為臣言初到北
京上問南京臣僚有能守亷者否對曰無敢不守上曰
扈從來此者贓賂競行其能守亷惟吏部侍郎師逵一
人汝當知之榮曰是時贓貪方賔最甚上問今日之貪
誰最甚者榮對曰莫甚劉觀臣曰風憲所以警肅百僚
憲長如此則不肖御史皆效之不肖御史差出四方則
不肖有司皆效之上撫掌歎曰除惡務本又問廷臣中
今誰可使掌憲兩人久未對上曰未必都無一人臣士
竒對曰通政使顧佐廉公有威曾任御史及按察司皆
有風采榮曰佐亦嘗為京尹能防禁下吏政清弊革上
喜曰顧佐乃能如此命賜茶而退數日有㫖令劉觀廵
閲河道觀行十數日陞顧佐右都御史賜璽書令考黜
不肖洗滌積弊佐奏黜其屬不肖者二十餘人罪甚者
發遼東於是御史連章劾奏觀貪贓狼藉并奏其子輻
脅制諸道騁私滅公皆明著實跡上大怒追觀父子皆
至出御史章示之既承伏法司坐觀重法以輻同犯免
科具奏次年四月上召榮及臣以奏示之且曰觀負朝
廷處重非過臣對曰觀誠有罪但經事四朝數受顯任
願姑屈法全其生榮亦乞貸之上曰為汝二人曲貸其
死發為邊吏榮曰辱之過甚與死等爾上曰欲父子皆
貸乎榮曰子發戍邊而令觀隨居恩與法兩盡矣遂命
法司發遼東
宣徳四年十月一日朝罷侍上於左順門遥望見大學
士陳山上曰汝試言山為人對曰君父有問不敢不盡
誠以對山雖侍從陛下久然其人寡學多欲而昧於大
體非君子也上曰然趙王事幾為所誤朕已甚薄之近
聞渠於諸司日有干求不厭當不令溷内閣也葢上初
臨御以山及張瑛東宫舊臣俱陞内閣眎事二人行相
類至是浸聞於上數日後有㫖調瑛南京禮部山專教
内豎俱罷内閣之任朝士皆頌上明决山遂見疎不復
得近扆前矣
宣徳四年顧佐自陞都御史憲度嚴明宿弊清革下至
吏卒悚仄懔然吏有遭笞者捃佐之過謂受皂𨽻賂放
歸悉具姓名訴通政司以聞上宻以示臣士竒且曰爾
不舉佐廉乎對曰所訴之事誠有非誣葢今朝臣月俸
止給米一石薪炭馬芻咸資於皂不得不遣半歸使備
所用皂亦皆樂得歸耕實官皂兩便此京師大小臣僚
皆然臣亦然自永樂以來如此仁宗皇帝固知之所以
增朝臣之俸上歎曰朝臣之艱如此因怒訴者曰朝廷
用一好人輒為小人所排欲下法司治之臣對曰此末
事不足上干聖怒但付佐自治恩與法並行矣臣退上
召佐以吏訴狀授之諭之曰放皂歸耕使給薪芻京官
皆然不足為過小人不樂檢束誣陷正人汝自治之佐
叩首退召吏示之狀吏恐甚佐曰上命我治汝我姑容
汝但改行為善竟不治之上聞之喜曰佐得大體矣數
月有囚告佐累累枉人重罪不聽訴理者上大怒召楊
榮及臣諭曰此必有重囚教之排佐小人陷正人不可
不究治遂命三法司鞫之實千户臧清殺一家無罪三
人當死代冩狀教之誣告上曰不誅之佐何以行事立
命磔清於市葢上去惡佑善明決率類此
宣徳五年二月十九日上御南齋宫召臣士竒諭曰吾
欲下一寛恤之令今獨與爾商之然吾未能悉知爾當
效助益遂命内侍具楮筆上曰免災傷税糧當是首事
聞民間虧欠畜馬驢騾所司追償甚廹民計無出亦甚
艱難部官坐視而不言對曰陛下聖念及此生民之幸
各部惟知督責下民以供公家而不顧民心之離故一
切民瘼蔽不以聞今所當寛恤者殆非此兩事上曰汝
所知者具言之對曰百姓積年負欠薪芻及採辦買辦
之物所司責償甚急皆當寛貸各處官田起科不一而
租額皆重細民困之郡縣不以聞蘇州尤甚户部固執
悉不與除豁細民多有委棄逃徙者此當量與減除部
符下郡縣採辦買辦諸物但一概𣲖徴更無分别出産
與否非出産處百姓數十倍價買納此請戒約該部今
後凡物只派産有之處不許一概均派苦民年來刑獄
寃濫者多感召旱澇恐由於此請戒飭法司敦用平恕
務求情實今工匠之弊尤多四方逺近每户不問幾丁
悉徴在京役於公者什不一二餘皆為所管之人私役
不得營生嗟怨溢路此請命官廵察究治及分豁户丁
之半放回單丁者免老病無餘丁者除籍又有平民本
非業匠為怨家誣引者當審實除豁南方運糧至此人
力甚艱而倉廪無闗防姦人盜竊動輒數萬前者就執
後者復繼恬無警畏此請命風憲闗防廵察上歎曰朝
廷任六卿但知苛責下民而不能察姦清弊有愧厚禄
矣爾所陳有益於朕有益於民此皆應行命即草勅明
旦頒下遂令尚膳賜饌勅諭既下上聞衆心悦戴召臣
賜鈔三千緡文綺二端及羊酒臣叩首受賜上笑曰薄
用潤筆耳
宣徳五年三月清明節上奉皇太后謁陵謁畢上侍皇
太后於行殿賜英國公張輔尚書蹇義及臣士竒楊榮
金幼孜楊溥四人見太后曰爾等皆先朝舊臣勉輔嗣
君(云云/)遂賜酒饌及白金綵幣皆叩首退既還京臣間
因獨對上曰前日陵上汝等謁太后退太后為朕言皇
考往年在京中談汝等姓名及行事甚熟太后悉能記
憶其間才學孰優孰劣孰肯任事不任事皆有譏評言
輔雖武臣而達大義蹇重厚小心但多思而少斷汝等
持正言不避忤意議事之際先帝數不樂汝然終從汝
以不敗事嘗有一二事之失先帝甚悔不從汝言太后
又謂朕曰凡正直之言爾不可以為忤而不從謹之謹
之士竒對曰太后之盛徳仁宗皇帝之盛徳也願陛下
常奉聖訓
宣徳五年六月一日上於文華門御道屏左右獨召臣
士竒諭曰楊榮家畜馬甚富初聞之張瑛未信今察之
皆得之邊將榮交通邊將甚宻豈可任於親宻之地對
曰榮與諸將交葢因永樂中扈從北征太宗皇帝命掌
兵馬之數以此於諸將稔熟今内閣諸臣知邊將之强
弱才否邊將之逺近險易四裔之順逆委曲惟榮一人
知之詳臣等皆所不及方今用人之際榮未可輒他用
且其在宻地凡制勅中予奪高下皆禀上㫖又有臣等
同議而行豈榮所得獨專且臣與之同官及亦嘗觀其
廐馬三五匹有之多亦不能畜葢芻菽未易辦上曰爾
未知其家馬多即鬻於市朕知之審矣渠數請復永樂
以來調衛軍官朕詢兵部言有罪調衛洪武舊制無可
復之理朕固已疑之對曰此事亦未明但其人尚有他
長可用幸姑容之上曰朕初嗣位若惟信榮言而不聽
蹇夏則士竒不得在此久矣今士竒乃力佑榮乎對曰
陛下曲容臣天地之恩也臣今日亦願陛下推天地之
量容榮使之改過自效此道在陛下今日所當行上意
乃解然自是不專任之矣
宣徳六年七月時上頗好微行一夕漏下二十刻以四
騎出過臣前報者言范太監來臣倉惶出迎上已入門
立月中臣俯伏悚懼言陛下奈何以宗廟社稷之身而
自輕擾擾塵埃昏暗中誰識至尊萬一或有識者變起
倉卒何以備之上笑曰思見卿一言故來耳遂屏左右
語竟顧謂臣曰此居且弊當為爾葺理臣叩頭懇辭曰
陛下宫殿未建臣必不敢當且車駕今夕俯臨外間明
日必有知者萬萬自此愼出事變不測當慮也駕還宫
明旦遣太監范𢎞宻問臣車駕幸臨曷不謝對曰至尊
夜出愚臣迨今中心惴慄未巳豈敢言謝又數日遣𢎞
問臣曰今天下平静上時一微行何足過慮堯不微行
乎臣對曰陛下尊居九重恩澤豈能遍洽幽隠萬一有
寃夫怨卒窺伺竊發誠不可無慮後旬餘錦衣衛獲至
二盗葢盗嘗殺人官捕之急遂私結約候車駕之玉泉
寺挾弓矢伏道邊林莽中作亂時有捕盗校尉亦變服
如盗入盗羣不疑以其謀告之遂為所獲上既誅二盗
歎曰士竒言不虚即日遣范太監賜白金文綺士竒明
旦入謝上諭以盗謀且曰愛朕莫如汝自今如汝言不
復微行士竒叩首葢大臣中先有導上以天下平寜可
微行而生日得賜鈔及馬者故至是有愛朕莫如臣之
説云
宣徳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上召臣士竒至文華殿諭曰
憶五年二月共爾南齋宫論寛恤事今兩閲嵗矣民事
不又有可恤者乎對曰誠有之只五年官田減租額一
事聖恩已下璽書已明民間已知户部格而不行至今
仍舊額追徴小民含寃不已上怒曰户部可罪也對曰
此循習之弊永樂末年多如此往年高煦反以夏原吉
為姦臣之首正指此事為説上怒稍解曰今欲再下勅
寛恤必舉此為第一事却於其末增云中外該管官司
不許故違上又曰如再格不行朕必罪之不恕汝試言
今日之事當寛恤者對曰事有當變通者不宜執一如
逃民一事其初本因賦役繁苛不得已為偷生之計歴
嵗已久朝廷雖已赦宥復業而家業盡喪非但歸無所
資又有公私債負之擾勢不能歸所在官司又不能容
則往往逃聚山林相結為非積微至著葢有可慮願得
恩㫖下有司凡逃民願歸鄉者令郡縣用心撫恤優免
差徭不願歸者聽於所在附籍為民官給空閒田廬處
之免差役二年庶以安其危亦弭患於未萌上曰此事
湏行葢在彼在此皆朝廷之民何湏定逼之歸但得人
安足矣臣又言各處課程先因鈔法不通加倍其額徴
納葢一時之權今鈔頗流通宜量減倍徴之額又言天
下課程皆納鈔惟湖廣廣西淛江商税魚課舊例皆納
銀民不勝弊請裁為一例上笑曰此兩事皆湏變通其
課程納銀者悉改納鈔銀一兩折鈔百貫臣又言田里
小民之不安皆原有司之貪汚暴虐請令風憲考察奏
罷上曰然向使不罷劉觀風憲亦未得清爾此言是但
有司中有廉幹能興利除害者亦令具名來聞用憑奬
擢臣又言方面郡守皆是要職吏部往往循資陞授不
免愚良混進請令吏部自今方面郡守有闕令京官三
品以上及布政按察薦舉務取廉公端厚識大體能為
國為民者仍屬吏部審其所保果可用然後奏聞量授
以官後犯贓罪併坐舉者又請令法司凡保舉授官有
人指告其罪者必先取問干證明白然後奏聞請㫖提
對庶幾不為小人誣陷上曰然若所舉得人須保全之
庶不墮小人之計上又曰更責吏部湏愼選縣令臣又
言年來吏員太冗其間多有昏昧愚劣不通文理今後
請令六部都察院翰林院㑹同考試選用臣又言今軍
民中豈無文學才行卓然出衆及有智謀材勇精於武
略者請令羣臣詢察舉保選用上曰進賢之路宜廣此
皆應行若有拘於例者宜當開廣臣言唐虞之世罰弗
及嗣今極刑之家有賢子弟例不許進用上曰舜殛鯀
用禹聖人至公之心也又曰劉翀亦極刑家今不在侍
近乎汝於勅諭中明書極刑除犯謀反大逆外其餘犯
者其子弟有文學才行並聽舉用上曰此數事皆可書
勅頒下矣臣進曰愚臣一人見聞不廣願更得一人同
論此事庶幾可以推廣聖澤上曰若多令人知即勅諭
未下事已徧播於外矣臣對曰大臣中固有謹厚者上
曰胡濙謹厚汝與之宻議就録稿進來於是臣退同濙
議增十數事通録明旦進呈上悦三月朔璽書遂下
宣徳七年八月上在宫中覽尚書黄福賛漕運時言便
民數事出其章示臣士竒且諭臣曰福所言皆智慮深
逺可行今六卿中其誰之倫對曰福受知太宗皇帝最
先大用其為人正直明果一志於國家生民今六卿中
鮮及之永樂初建北京行部命之綏輯凋瘵及得交趾
命總藩憲之政安新附之衆躬勤夙夜具有成績其才
徳兼備有大臣體諸卿誠不及之福今年七十矣諸後
進少年高坐公堂理政事享安佚出入輿馬騶從揚揚
福四朝舊人乃朝暮奔走道路勞瘁不已殆非國家所
以優老敬賢之道上曰非汝不聞此言吾嘗欲得一老
成忠直之人處之南京根本之地緩急可倚今以命福
豈不誠當士竒對曰福必不負陛下任使明旦上命吏
部改福南京户部尚書中外聞者皆悦葢上之納直言
明於用人槩類此
東里别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