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靖集
金文靖集
欽定四庫全書
金文靖集巻八
明 金㓜孜 撰
記
賜進士題名記
國朝稽古為治設科取士期在登庸賢俊以禆治化列
聖相承益重其選數十年間譽髦奮興布列中外所以
闡鴻猷而宣教化者率由是出皇上嗣承大統尤深著
意慮選㧞㦯濫也申賔興解額之制思用人適均也限
南北取士之規故科目之愈嚴而士之所以自期待者
益重而不敢忽焉乃宣徳五年適當論造之期故事以
三月朔旦天子臨軒親䇿之時車駕謁祭先陵禮部奏
請試期詔更是月望日先是連日隂雨及廷試霽景澄
明士皆歡悦各罄其所欲言翊日復雨傳臚之旦復霽
洎錫宴上表竣事而雨復作扵乎非上天敷佑以相文
明之運其曷克若是㢤是科得進士林震等百人禮部
尚書臣濙循舊制請刻石題名以貽永乆上以命臣幼
孜撰文以紀之惟天之生才也不偶故上之取才也亦
不易學校以教之賔興以造之臨軒親䇿以試之復掲
榜題名以榮之固将望其有益於天下國家也欽惟皇
上聖神文武祗承祖宗敬事上天孜孜求賢以圖治理
故天心眷佑於取士之際丕示顯休為千萬載文明之
徵昔宋天聖中䇿士臚傳至韓琦太史奏日下五色雲
見羣臣稱賀後琦卒以相業為宋名臣今百人中豈無
琦輩其人足以當其兆者諸士子尚勉焉飭躬勵行措
諸事業以副皇上求賢之盛意以不愧科目取士之令
典庻㡬&KR1275;美前人有光國家俾後之見之者知今日之
徵不徒然也謹記
重修蘇州府廟學記
蘇為東南都㑹學校人才實為諸郡先昔宋景定間范
文正公仲淹請於朝始建先聖廟學於吳盖割錢氏南
園之地而為之者也荏苒三百餘禩荐厯兵燹屢興屢
廢而比年以來其文廟學舍傾圮漸不可支永樂甲辰
秋臨江陳孟浩來典教是郡顧而嘆曰學校風化之夲
乃不振若此其何以稱崇仰以作興士類適監察御史
李立按臨吳中孟浩以其事白之乃力賛其成為裒大
家富室之有力者俾出金榖而協助焉孟浩復與司訓
馬夀錢紳韓暘各捐已俸以為之倡扵是鳩工庀材首
新大成殿増塑像次新明倫堂傍飾齋廡室廬次及池
橋亭檻階戺垣墉靡不完繕是役也工不勞民費不出
官而巋然更新扵一旦之頃往来者但視其成而不知
其所以成也孟浩請予記其事予不敢辭則為之言曰
學所以明人倫不可一日廢學校其可一日廢耶士㳺
於其間其理則仁義禮智其器則君臣父子夫婦長幼
朋友其文則易詩書春秋禮樂若是者豈徒託之空言
盖欲明其道以充其性宻察於㡬微致謹於踐履積累
以至乎浃洽擴充而極於廣大此則學之之要所以成
已成物者不外乎是矣吳素稱禮義之鄉宗工鉅儒後
先相望他未暇論有若吾文正公之清脩博雅文章事
業光明俊偉至今為天下重士生於斯㳺於斯必取法
於公無眩於邪説無奪於利誘充其内以逹夫外他日
出而臨民則思為良吏立朝則思為名臣真履實踐以
求無負於所學無愧於先逹則孟浩所以拳拳於斯文
者豈空言而已㢤因悉記其事并書其説如此俾歸而
刻諸且以示後之典教事者尚思自勉以繼於無窮焉
是為記
武進縣廟學重脩記
武進舊有學在毘陵郡城之東二里許創自有宋至元
而繼脩之國朝洪武初宰邑者復新而大之嵗久夫子
廟洎學宫漸至傾圮永樂甲辰訓導覃懐逮宏率諸生
王忠輩脩之時前進士白瑜判陳州以内艱家居慨欲
協相其成首捐貲為倡遂募財鳩工粗復其舊洪熈改
元今都御史熊君元節以大理卿承命巡撫過郡謁學
嘗督有司脩葺未克訖事宣徳丁未鄱陽進士蔡貴来
尹兹邑留意學政視學規制稍隘乃捐俸貨民之隙地
扵靈星門東創三門又於講堂後勸民分地十餘尋植
以竹樹正泮池之偏増築饌堂射圃使復其常扵是廟
貌有嚴堂廡有序講誦有所像設藻繪煥然一新而至
是可謂大備矣其郡人禮部尚書胡公原潔歎脩復之
難念繼葺者之不易乃來属予記之惟人才之興夲於
學校而學校之興係乎宰民者之賢否今觀是學之成
其創脩前後累累有人固不俟乎宰民者矣然非貴之
卒其成功其能完羙壮觀若是之盛㢤雖然君子之為
政有先後而學校之教有夲末貴之為政能急於興學
可謂知所先後矣而世之學者徒事扵决科名釣利祿
之計於夫為學之夲漫不加省是可乎哉夫微而性命
道徳之藴顯而君臣父子之倫日用事為之故莫非民
彛物則之所在也學之者必察乎此端誠意正心之功
造窮神知化之妙以逹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要而後
其夲立於内夫如是則所謂科名利䘵之自外至者有
不足計矣是固掌教者之任而宰民者亦詎能辭其責
哉尚勉焉端為教之夲以率勵其士子而振起俗尚之
弊将見異時賢才之興皆道徳明秀出而為國家恢宏
政治而堯舜其君民卓然為當代名臣則扵斯學豈不
重有光乎是又建學之意不可不書
龍川縣治重脩記
龍川古循州在禹貢為揚州之域秦并天下置南海郡
龍川𨽻焉龍川為縣自漢唐五代迄於宋元興廢不一
洪武中嘗經㓂掠民户散亡所存者僅八里而縣治傾
圮尤甚官於是者恒病無視事之所欲重新之而不能
宣徳戊申予友宋常固奉命宰龍川顧而嘆曰縣治凋
弊如此豈所以稱瞻仰施政教於民㢤於是齋沐祗率
邑中之父老告於城隍首捐已俸鳩工庀材期在必成
逾數日天大雨河水瀰漫忽得上流巨木三百餘根衆
皆驚愕以為常固誠心所感既又採於山得木八百餘
適川竭木不能出一夕大雨水漲木悉至不勞餘力衆
又曰令尹誠心所感果如此哉乃以其年九月日興工
十二月日訖工自㕔事儀門及後堂廨宇煥然一新是
役也錢榖費用一出于公而毫髪不以勤民是以為之
者疾而成之者易斯實常固以誠心為理故山川之神
黙有以相之夫豈偶然㢤常固為邑之三年来書考間
過予道其事且請為文立石以紀嵗月予謂善為政者
當為其所不可不為而不敢妄為其所不得為與輕為
其所不必為若縣治為聴政之所盖所當為而不可不
為者常固於此固不宜有所遲囬一旦興廢舉墜神相
之人説之逾四月而功成豈不為難矣㢤視向之偷惰
庸懦因循茍且而昧於政事之先後緩急者可同年而
語㢤嗚呼龍川無聞久矣一旦得吾常固而作新之亦
何其幸耶後有莅于斯者覧觀斯文尚思脩其政舉其
職以繼於無窮㢤
祁門縣廟學重脩記
徽属邑六祁門其一也其地為東越奥區山水竒峭地
隘而少田其俗質朴其民剛勁而少争訟唐代宗時析
黟縣之西浮梁之東置以為縣以其地有祁山閶門遂
名之為祁門云宋端拱中始建學於縣治之西後復徙
於西南厯嵗滋久學宫㦯脩㦯否至近年以来禮殿傾
圮尤甚值有司多故弗克以時脩治宣徳二年教諭孫
曰譲奉命來典學事喟然有志改作乃率訓導胡文昺
及邑之富民汪士政䓁十一人相與裒金帛為材木工
徒之直分役㑹功躬勤程督首大成殿次門廡舍宇牖
户階戺皆撤而新之𢎞敞通眀崇宻堅緻悉合法度扵
是廟學之規始足以稱瞻仰經始於三年之秋落成於
明年之夏曰譲欲識其嵗月以貽永久乃致書属其兄
翰林脩撰曰恭請予文為之記余因告之曰古之所以
重學校者以其為賢才所自出而學校之為教不越乎
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間而已盖人之有是身也
則必有是心有是心則必有是理是理之在天下亘古
今而一日者也而㦯為氣禀習俗所拘則扵是理或有
所昧故必為之擇師儒因其固有者以導之使其讀書
窮理以誠其意正其心脩其身自家而國以至於平天
下之道必使之貫通浃洽以極夫體用之全以造夫至
善精微之藴而後吾之夲立庻㡬於聖賢之徳業有所
造就而至於逺大也奈何世之學者往往昧其身心之
所固有因仍茍且徇目前之利汲汲焉惟科舉詞章之
習而欲以釣聲名干利禄者靡然而莫之顧則其夲已
蹶矣尚何逺大之足期㢤徽故大郡文公先生闕里所
在其道徳文章昭然具在曰讓尚端夲立教以先生覺
斯人者日與諸士子講明紬繹使其反諸身心者有自
得之效而超然於科舉詞章之外則他日推而施之於
天下國家者夲深實茂将無所䖏而不當豈功利云乎
㢤余以曰讓有志於斯文而又䏻興廢舉墜以為學校
之光故樂為之記俾刻諸石以警其徒且使後之任教
事者有考焉而無忘曰讓之志也
百鳥圖記
百鳥圖者宋宗室趙千里所畫今長洲教諭周君岐鳯
之所藏也圖用絹素從髙不能逾咫衡廣三尺適與几
稱溪流淺渚岸隄平曠有古木數株踈枝縞葉颯然秋
意脩篁蒼蔚莎草微茫淡烟翠靄與波光揺蕩上下相
映若鷗鷺鳬鷖鴛鴦鸂鶒鴇鶩鴻雁鵁鶄鸊鵜王睢鴝
鵒鷦鷯&KR1984;鶉鶺鴒鶬鶊山雞野雀之属不䏻悉數仰而
顧者俯而視者飛者鳴者行者栖者飲而啄者並而匹
者乘而居者鉅細不同形状各異止於樹者五十有九
於竹者七於棘者二翔而未集者八浮於波者六㳺息
於岸於洲者十有八其羽毛爪嘴自然之情熊纎悉不
遺巧奪天造頋惟尺素之間而幽間平逺有以含不盡
之景而寓無窮之觀吁亦竒矣㢤而趙公之構思匠意
經營摹状良亦勞矣盖畫非難也工為難工非難也得
其趣為難且禽鳥有形之物最難似真今此圖匪惟能
工而似真又兼得物之趣焉宜乎世之人寳而傳之不
啻珙璧之難得也雖然畫一藝耳能造其妙而使人愛
慕寳藏至於如此况於學聖賢之道而造其極者乎毋
惑乎世之人争慕而親愛之不釋也周君早以經術發
身有聲於時今雖以教職自任恐枳棘不足以棲朝陽
之羽行将和鳴於霄漢之上矣昔人謂啁啾百鳥中忽
見孤鳯凰政謂此也此意恐非畫者所能喻也姑為記
之
瓦頭硯記
予嘗考漢未央宫諸殿瓦其身如半筒而覆簷者其頭
有面外向其面徑五寸圍一尺六寸强有篆字凡六等
曰漢并天下曰長樂未央曰儲胥未央曰長生無極曰
萬夀無疆曰永夀無疆靣至背厚一寸弱後人以其背
平可為硯遂去其半筒因呼為瓦頭硯宣徳三年戊申
秋八月予奉使慶邸王以此瓦相遺其篆文曰長樂未
央察其規制厚薄皆同但質形稍粗耳嗚呼此瓦自漢
至今已千六百餘年矣追想當時金玉珍竒之物可寳
玩者何限然皆澌盡無遺獨此尚留人間往往為士大
夫所愛重豈非所謂鈍者夀之騐歟因書此以識嵗月
且以發予之一嘅也
望巖記
君子之所以因名取號有非徒然者盖将以比徳而進
於髙逺焉予友曽君魯瞻隠徳博學布衣䟽食澹然無
營嘗以其字魯瞻掲其所居曰望巖盖取詩所謂㤗山
巖巖魯邦所瞻者以見志焉夫㤗山為東魯之望其崇
髙配天其重厚配地其悠久緜邈冠乎古今舉天下之
為山嶽者莫與齊焉然所謂崇髙重厚者特以山之形
體而言耳若夫鍾神毓靈萃竒發秀揮霍隂陽變化莫
測一朝而雨天下者此山之利澤也磅礴杳𡨕鬱然蒼
翠而長松巨柏挺拔於霄漢者此山之材用也世之人
徒知山之崇髙重厚以為魯邦之望而不知神靈變化
發育萬物又有以資世之大用焉於戱魯瞻之意其殆
見於斯歟雖然魯瞻固未嘗期於世用也然觀其所藴
蓄渾厚凝重而文采之呈露自有不可掩者其将厚積
而薄發者歟是則魯瞻之巖巖者豈為其一鄉一邑之
望盖将與岱宗而同其具瞻矣予昔扈從過㤗山之下
嘗一覧其勝形之詠歌因魯瞻求言遂得發其梗槩而
著以為記且以求正於他日焉
致敬堂記
泝淦而西上㳺五十里為象江其地夷曠水清而駛山
逺而秀竹樹䕃門泉石在户琴書列於几席衣冠集於
家庭是為吾蕭氏之居焉蕭故文獻大族自髙曽以来
以忠厚起家有若宗望徳望雅望尤敦樸謹厚以長者
稱宗望之孫曰迪恭兄弟五人俱瑰偉亢爽嘗悼其父
欽行甫弗待於養獨幸母夫人夀考康強思欲盡養以
紓其爱日之誠乃築堂而名之曰致敬迪恭之弟迪哲
以眀經登進士第今給事户科與予有婣好間以其兄
之意来請文為記於乎五倫之厚孰有過扵父母者乎
今天下之事孰有大於敬親者乎人皆知有親而不知
所以為養也知所以為養矣而不知所以為敬也是故
衣服飲食必時必愼者非敬之存乎定省温凊弗違弗
怠者非敬之著乎婉容愉色以盡其歡非敬以将之乎
先意承顔以順其志非敬以逹之乎扶持於出入之際
不以頃刻而弗恭周旋於杖屨之間不以毫髪而弗謹
又非無時無䖏而不致其敬者乎彼汲汲於口體之奉
而曰吾飲食之甘也吾衣服之美也吾起䖏之適也吾
無事而不悦無所往而不順也然求其能盡誠致敬而
得夫事親之道者盖寡矣於乎此吾迪恭兄弟所以拳
拳於敬之一言者可謂得事親之要矣雖然敬親固大
而敬身為尤大是故孝子洞洞属属如執玉如奉盈不
以跬歩之間而弗致其謹者盖恐貽親之辱而忝其所
生也是故敬其親者而尤在於敬其身也未有能敬其
身而不能敬其親者也然則迪恭兄弟之扵敬親固得
矣其於敬身之道尚兼致其力焉是為記
環翠堂記
吾家去沙坊可二里許與袁氏有世婣袁為漢太尉安
之後世業儒子孫之蕃常數百指予見其家已五世矣
今煥南有子五人曰吉祥曰吉榮吉華吉信吉瑞俱卓
然有立志且能恢復舊業以光其先人嘗於所居之傍
構堂數楹為燕休之所髙明宏敞傑出塵表四山羅列
若城郭然雲嵐蒼翠綺綰繡錯争竒獻秀於几席之下
者日不暇接因相與命其堂曰環翠今年春予荷聖天
子推㤙先世遂得奉命書歸省太夫人於家暇日過沙
坊吉祥兄弟為置酒邀余坐其堂上酒既行拜而請曰
斯堂之記碩先生有以教之匪為吉祥兄弟増重且於
来世亦永有光耀焉予謂君子之居室将以進徳脩業
也豈特資以㳺目騁懐為觀覽之具而已㢤今子兄弟
以妙年羙質居有華屋衣有羙服有童僕可以備使令
有耕稼可以供伏臘有烟霞泉石可以供笑傲所以適
其性情快其耳目者盖無一而不得焉然君子所性則
不在於是君子之道脩之扵已則為仁義禮智行之扵
家則為孝弟忠信致謹於日用常行之間防慎於㡬微
幽獨之際而不使有須㬰以乖于其道此則士君子所
當致力而不敢忽者吉祥兄弟相與優㳺於一堂之上
究之詩書六藝之文於以講學而脩徳勤於揖譲進退
扵以敦禮而肅教謹之享祀蒸嘗於以奉先而敦族協
之琴瑟塤箎於以重倫而厚誼忿疾之言不出於户庭
鬬訌之聲不作於門牆熈若春暘之和充乎堂奥之内
則子之兄弟所以安䖏於斯以享其悠久之福而涵濡
太平之澤者豈無自而然㢤余扵斯堂之記不及夫山
川景物之勝而獨拳拳扵斯者盖以進吉祥兄弟於善
冀其累積之勤以承於其先紹於其後而為鄉里之傚
法庻㡬斯堂之有聞而斯文之傳亦永永無窮焉
巢筠别業記
常之宜興有勝地曰柚山其東南平皋沃壌聨絡夷曠
而層峰疊嶂嶄然髙出乎雲漢之表北則洮湖之水浩
渺澄深瀦匯其傍而蒋氏所居寔在於此居之四隅則
環植以竹其條暢脩聳鬱然如翠葆下垂蒼玉之交映
也其清聲逸響鏘然如金石遞奏韶鈞之諧如也其凌
傲雪霜虗心勁節凛然如荘人正士之不可以屈撓也
蒋氏之彦曰希文者日對玩徜徉而心甚爱之乃築軒
其下以其盤屈若巢焉遂扁之曰巢筠别業間應辟至
京師今少師户部尚書夏公寔延致賓塾以訓其子既
而以疾辭歸将尋其别業之勝而樂焉濱行公以其先
世龍圖閣學士璨之誥詞示予曰是居也寔龍圖之所
經始當時齋舍亭舘之勝泉石花卉之富中更變故鞠
為邱墟乃祖時中甞欲復之而未就今幸别業之存而
竹林之清絶尤足以想見當時之勝槩也祈一言以記
之惟巢居穴䖏見於鴻荒之世其後有室居之固巢之
居亦寥寥矣况竹之孤直踈抗其枝葉條幹非若木之
堅緻可搆而巢也果何取於斯焉然予以為筠竹膚也
記禮者謂竹之有筠以明人之有禮然則希文之所謂
巢筠者豈以其處此出入起居必由於禮而真若巢扵
筠者耶抑将以筠隂茂宻而其居託夫隂翳不暴於外
類若有巢氏之所為耶希文之志扵是必有所在矣是
歸也日與故人賓客開徑掃石挹湖上之清風弄林間
之明月詠歌酣觴優㳺宴逸以終其餘年其視昔人之
巢雲松優劣何如耶希文之志豈不可尚㢤用以是復
於少師公且以為之記云
清省居記
友人蕭君伯辰嘗告於予曰吾自發軔仕途及今㡬三
十年無過人之長但謹恪奉職不敢違越而已甞取古
人清心省事之語以為居之號而名之曰清省以自警
幸一言以發其義予謂君之於仕也有錢榖有徵發有
期㑹有迎送可謂煩且劇矣心果可得而清乎事果可
得而省乎殊不知心者萬化之原神眀之舍也而古之
所謂聖賢者以一心之微應天下之變常恢然有餘而
不亂者以此心虚眀洞徹無纎毫私欲汨於其間是以
事至物来隨而應之略無煩擾膠轕之患而心之所以
常清事之所以常省也彼梏於氣禀之偏役於物欲之
私既無超異之識又乏清心之夲往往欲肆情勝東馳
西騖志益勞而事益煩卒之困悴憂懣顛倒錯亂其弊
有不可勝言者矣蕭君厯練老成操履純正方寸之間
湛若氷潔是以臨民莅事之餘接之而無不得其情䖏
之而無不得其當優優焉適適焉從容暇豫若行其所
無事者以故心愈清事愈省所至民服其化著績循艮
始終一致未嘗致於挫衂若是者豈偶然之故㢤誠以
所操者得其要而已矣嗟夫君子之所為莫大乎養心
養心莫大乎寡慾寡慾之至則心可得而清而天下之
事有不足慮者矣豈徒省之云乎㢤君惟有見於此夙
夜拳拳焉服膺於清心省事之一言其所以致謹於存
養省察者可謂至矣乎予與君交㳺之舊因是得以著
君之素故樂為之言并以自警且俾有官君子聞君之
風者皆有以致其勸勉之意云
東臯八景記
道金川東下一舍許有地曰莒洲坡陀延袤大江之水
交流其傍地宜竹樹桑麻森鬱蔽虧蒼然可爱而連山
髙陵逺近俯仰環乎汀岸之外者一舉目而盡得之誠
天造地設負竒毓秀之奥區故姓謝氏居焉謝故衣纓
家有號碧潭居士者世家洲上數百年來子孫之盛甲
於他族厥後碧潭之曽孫公煥復卜築於洲之東因自
號曰東臯今公煥之子仕禮益新而大之乃瞰江滸徹
其舊觀構以層軒發抗爽而據幽勝盖欲盡得夫山川
之趣也於是指其景之尤勝者命為八題曰鳯谷棲雲
曰鰲湖釣月曰東皋晨牧曰南岸春耕曰莒浦㠶歸曰
裏河魚躍曰松林巢鶴曰義渡横舟縉紳大夫皆為之
歌詠間来京師丐予文以為之記余謂天下山水之樂
無窮而㦯地之所寓非竒勝之區景之所得乏雄偉之
觀則其樂有不能盡者矣今仕禮所居有幽曠遼夐之
美無塵俗喧囂之雜長汀逺渚映帯乎户庭水光山色
涵浸乎几席烟雲斂舒於朝暮蒼翠綰錯於上下以至
菱荷蘭芷之紛敷魚鳥鳬鷖之㳺泳風帆雲檣之往来
烟簔雨笠之出沒凡可以供臨眺之樂者舉出於履舄
之下然則東皋之勝所以著名於今日者誠得所遭矣
柳子曰地雖勝得人焉而居之則山若増而髙地若闢
而廣以此觀之東皋非得吾仕禮為之品題其能有聞
於今日乎雖然東皋特隐居之勝耳若仕禮之出為時
用固将建功立事期於逺大而思所以為山水之光若
然則東皋之得名不徒為今日之美将必為斯文出色
而同垂不朽矣姑為記其槩以俟徴於他日焉
吳氏西荘記
西荘在淦東上㳺四十里今北京行部吏曺員外郎吳
君嘉靖之所居也其先居深圳至嘉靖五世祖竹隐翁
始即西荘而家焉西荘去深圳可一里而近其地磅礴
䆳廓據玉笥之麓前後峰巒秀㧞巖谷杳宻長松巨柏
森聳霄漢脩竹茂林蔽虧烟日層青積翠流潤户庭嘉
花異卉衣被亭榭其四時之間禽鳥上下鳴聲相荅樵
歌野唱旦暮迭作烟蓑雨笠逺近相望行旅逰人後先
雜遝憑髙瞩目而荘中之竒勝皆集於几席之下而又
田有稲秫林有桑麻圃有菜茹池有菱芡芙蕖場有雞
犬牛羊溪有魚鰕鳬鴨可以給衣食賦稅為賔祭之奉
佳時暇日吳氏之父子兄弟率其賔客故人相與徜徉
荘中樂太平之無事覧景物之及時或雅歌投壺或絃
琴賦詩或圍碁酌酒或掃石而坐或席樹而眠或登丘
而望或臨溪而漁笑談嬉逰倡和酬酢熈熈焉適適焉
盖無往而不得由是而觀吳氏專西荘之勝所以長子
老孫享其樂於悠久者誠世之所難而不易得矣於乎
天下山水竒勝之區所以娛樂極耳目之欲者何限曽
不轉瞬鞠為草莽無復遺響者有之吳氏自唐歴宋元
以迄於今盖千百年於此矣其間文獻之相續世澤之
相承子孫系序之相傳綿綿延延致久逺而不墜者豈
偶然之故哉實由先世積累之深詩書福澤有以沾溉
於其後者如此耳今嘉靖以文學發身遭值聖明克有
禄位公退之餘企瞻徘徊猶拳拳於家食之日至乃託
之圖畫徴之歌詩以追述乎祖考之舊俾西荘之山水
亦預有榮艶非善於繼述者能若此哉予辱與君同鄉
里且同官於朝因其徵言故歴述西荘之美與其山水
園池之樂及其祖考敷遺積累之厚以為之記且俾其
後之人覧斯圖而徵諸斯文尚亦有所感發也
梅雪軒記
吾友徐君仲敬畫梅得楊補之遺意時人無能及者故
甞以梅雪自號人亦以其號為宜盖君為人意度洒落
雅操澹泊有類乎梅之與雪雙清並潔世無間然者且
又築軒而題其扁曰梅雪士大夫既詠歌之復来徵言
為記夫梅之為植孤芳獨立無桃李之艷蘭蕙之秀而
其幽姿勁質挺特乎嵗寒凍沍之際則凡風霜之凛冽
舉不能以撓之此其清貞之操可尚者如此若乃雪之
為物凌寒所凝瑶英六出溢素流輝上天同雲萬里一
色氛氲交錯聨翩委積則凡塵土之溷濁舉不足以汙
之此其皎潔之質可貴者如此今也梅與雪適相值於
兹軒之上飄然若姑射之仙驂白鳯乘素鸞逍遥乎太
素之境香逾清而可挹光逾净而可濯竒姿異態便姢
陸離不可名状由是觀之梅至清也被之以雪而益清
雪至潔也䴡之以梅而益潔此不惟二物之相宜而兹
軒之勝亦藉此而愈竒也君之所好如此則其所抱負
者從可知矣君自少卓犖不羈既長由郡庠入補太學
生拜監察御史轉右春坊中允出為姑熟太守及今敭
厯㡬三十年所志彌篤所守彌堅而所造者彌深豈非
詩所謂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者歟予與君相知有素因
君之請遂并書其出處之概以為記
南麓齋記
予少時甞以先大夫諭徳之命㳺學廬陵道出南嶺有
地曰楊家荘是為忠㐮公之里莊之西两山嶄絶秀聳曰
鹿峰其前衍為平田有二小山突起與鹿峰相直者曰
金魚峰峰之下有澗水清泠可爱其聲淙淙然佳木茂
林隂森蔽日禽鳥上下鳴聲相荅白雲烟光蔽虧朝夕
誠幽絶竒勝之所萃問之居人則曰此楊氏所居之南
麓也為之徘徊留憩久而後去自是十餘年予忝以科
目有官於朝而忠㐮公之裔孫季琛以薦者仕為南海
令始獲相識又數年季琛自濟陽知東平其子黻亦由
進士拜監察御史扵是季琛父子與余徃来益宻一日
黻造予而請曰先曽大父學睡翁少傳劉静春之學通
易詩書春秋而於天文歴數子史百家之言靡不研究
在宋太學時甞上書一斥賈似道之奸以時事不可為
遂翩然来歸始築室所居鹿山之下名曰南麓齋日與
四方學者切磋講論而凡造公之門者皆為時名人由
是南麓之學遂聞天下至先大祖文川翁従大父濟川
俱以清脩雅望知名當時而所以講眀夫南麓之學者
相繼不輟近世家君復改築南麓為堂宇而増修之環
以崇墉列以佳樹積書數千巻昆季子弟絃誦其中盖
将以少繼先志也今宦逰南北逾二十年其心未甞不
拳拳扵南麓甞命黻丐先生之文以記之敢冄拜以請
予謂楊氏以忠㐮大節磊磊落落巍焉煥焉為鄉邦冠
冕數百年来其間文獻之相續世澤之相承流風遺韻
之相接者猶一日也繼忠㐮之休烈紹家學之淵源有
若學睡翁之清文懿行師表當世赫然為士子所宗一
洗頺弊之陋則南麓之學有以為之倡也自後若文川
之博洽濟川之敏識卓焉以師道自任而南麓之學益
顯於時及今季琛父子復以賢良科目顯榮中外事業
著而聲聞流豈非以忠烈之澤深長而弗絶詩書之教
涵養而益茂歟嗟夫世之髙甍鉅棟嚴嚴翼翼所以供
娛樂極耳目之欲者何限曽不轉瞬鞠為草莽之墟無
復遺響而楊氏齋居巍然於烟雲之表與山川人物相
為悠久卓卓乎為鄉里所倚重非先世積累之深後賢
繼述之善者能若是㢤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又曰
子子孫孫勿替引之吾扵楊氏尚深有望焉請以是復
扵季琛父子并書以為記
環山樓記
吉水之谷坪李氏為西平忠武王晟之後由唐厯宋元
以迄於今詩書禮義之相承衣冠儒雅之相繼盖彬彬
焉有曰竒相伯機父子者俱讀書鄉里以謹愿稱嘗構
第諶陂之上其地衍沃夷曠茂林佳樹扶踈蔽虧清泉
白石輝潤洒落四靣環以蒼翠若崆峒若鹿角若山凹
諸峯逶迤綿亘巉巖秀鬱如重城厚郭低昻起伏隱然
如與人拜跪拱揖可喜可愛竒相翁存日嘗號其居曰
環兩山間盖取李愿居盤谷之意今伯機之嗣子容復
作樓若干楹以為宴適㳺觀之所遂更名曰環山介友
人羅君貞吉來徵文為記於乎天下山水竒勝之區所
以供娛樂極耳目之欲者何限然往往未及轉瞬鞠為
草莽無復遺響者有之李氏之居谷坪蓄徳流慶蕃衍
鬯茂所以享其山水之樂者盖數百年于此矣况以其
代有隱徳若竒相伯機之世濟其羙及今子容之篤厚
謙謹仰承先徳之懿祗服禮義之訓佳時暇日與故人
賔客盤桓於斯樓之間或雅歌投壺或彈棋酌酒攬雲
霞於掌握撫蒼翠於目前濯清風而挹爽籟送夕陽而
迎素月休休乎適適乎宜何如其樂也若夫春誦夏絃
吾伊相接使其子弟脩業講學入以事其父母出以友
其兄弟周旋於禮讓之域雍雍乎于于乎此其人果何
如哉若是則今日環山之勝可以無愧於盤谷矣俟予
他日謁告南還造諶陂之上登環山之樓尚當為子容
援筆一賦之姑書此以俟
臨清軒記
石荘之上多佳山水有溪縈紆如帶縁山麓而下復西
折度石橋數十歩有田可百畝羅布溪上是為袁君景
哲之所居焉君嘗築軒溪傍後負林樾前俯清流以其
燕息于斯遂顔之曰臨清來徴言為記於乎天地之間
物之極於清者人所同好也是故處江湖而蕭散者則
嗜夫風月處邱園而幽獨者則嗜夫烟霞處山林而髙
潔者則嗜夫氷雪雖好之情有不同而所以同其清者
則一而已今君之居是軒也髙明䆳朗可以逺塵囂幽
寂夷曠可以怡心神無煩擾以亂其形無喧啾以亂其
耳水光雲影晨夕浮動於琴書几席之間一碧澄瑩纎
塵不生佳時暇日賓客㳺從則列坐軒中談論古今觀
魚鳥之㳺泳襲蘭芷之芳馨君乃焚香煮茗鼓緑綺之
琴和滄浪之歌于以濯清風而挹湍瀨于以送夕陽而
迎素月徜徉逍遥惟意所適曽不知世之紛華膠膠擾
擾有一毫以膺于其中則其極於清者果何如哉雖然
君之有取於此者豈徒為一時之羙觀盖將以進於道
焉道固未窺也而川上之流孔子則取之盈科而進孟
子則取之君處于是軒觀其流之清則思䟽瀹澡雪以
滌其舊染之汙觀其流之不息則思惕厲自强以造夫
逺大之域如此則徳日加進業日加脩而於是軒有光
矣君溫純篤厚有子三人曰大鴻曰大鵬曰大鶚俱讀
書嗜學必能繼君之志以昌大其家者因君之請故厯
叙其軒之勝并致其期望之意如此云
進脩堂記
豫章羅公器質羙而好文志銳而善學嘗於所居作堂
以為藏修之所而名之曰進脩盖取周易君子進徳脩
業之說予友僉憲李公原此為篆三大字掲諸楣間而
國子祭酒胡公復為之銘士大夫與之㳺者又皆為詩
以朂之間來請予言為之記嘗觀易乾卦之九三有曰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而夫子釋之曰君子進
徳脩業忠信所以進徳也脩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盖
君子之學以勤勵不息為本終日乾乾所以法天之剛
健欲其無一時而不强無一息而不强也使少有須臾
之間以害其天徳之剛豈所謂自强哉然忠信心也脩
辭事也主於心者欲其無一念之不誠見於事者欲其
無一言之不實主於心所以見於事也脩於事所以飬
其心也表裏相須内外兼進無牽制於私欲無揺奪於
外物庶㡬徳日以進業日以脩而無愧夫君子之學矣
若曰今日進之而明日退焉今日脩之而明日輟焉既
無閑邪存誠之實又無擇言篤志之功如是而欲望其
徳之進業之脩者鮮矣古之大聖若堯舜之兢業禹之
勤勵成湯之日新文武之勤用明徳孔子之學不厭誨
不倦皆所以進徳脩業也聖人且然况衆人乎公器尚
孜孜勉勉夙作而夜思乾乾不息致知以力行無以半
途而廢千里之勤無以一簣而隳九仭之功則於名堂
之義可以無忝矣予嘉公器有志於學故樂與之言且
以期公器於大成也
輞川圖記
距新淦邑治之西沿流而下一舍許有地曰輞川曽氏
之族居焉盖其所居山明而水清洲渚交互烟雲斂舒
魚鳥之浮沉上下檣帆之往來開闔長天鏡涵逺樹&KR0808;
比真江鄉勝絶處也曽氏之尤彦者曰仲方嘗慨然以
為昔王右丞居輞川其名勝至今不絶乎談士之口今
吾所居之地其名適同而幽竒偉麗之觀清閒曠逺之
趣亦若不减於彼吾甚樂之於是好事者為寫輞川圖
以狀其景物之妙間來請予文記之夫天地間山水之
奥區無處無之然大抵因人而重王右丞為唐名人其
詩律冠絶當代故其别業之在輞川四時嬉逰其間形
之歌詠至于今為人所傳誦雖未造其地亦皆引領想
慕其勝此無他因其人而増重也昔人所謂山若増而
髙水若増而深其此之謂歟今仲方之居其景幽地勝
固已若此而又能求之當時能賦者相與歌詠而賛述
之安知他日不與右丞之居同一不朽也予與仲方同
邑盖嘗厯覽其處而想慕其勝者故樂為之記於是乎
書
澹湖八景記
夫天下之樂莫過於山水泉石烟雲花竹魚鳥之物㑹
於心而觸於目以供逰賞之適臨眺之娛使人神志舒
暢意態蕭散無一毫塵累足以動其中然後有以浮㳺
於萬物之表此其快且適當何如哉渝川距縣治一舍
許曰大港平曠衍迤沃壤彌望風氣清淑山水迴合竹
樹烟雲蓊鬱秀茂李氏世居焉厯宋洎元子姓蕃盛有
曰東湖處士者始析居里之澹湖又四世至仁齋翁益
廣其業嘗覽其所居之最勝者題為八景曰澹湖秋月
曰廻岡晴嵐曰仰渡歸帆曰株溪古木曰羙洲鴈落曰
匡嶺猿啼曰大港雲耕曰鴉灘雪釣於是山水之清勝
得於觀㳺者悉備於此翁既歿其二子曰伯恂仲固皆
能承父志善繼善述而俾其先躅所履厯者雲霞草木
藹然無恙而反増其勝槩有過於昔間嘗走京師求言
以記其事夫人於山川之勝或一丘一壑之羙已足以
陶其情性寄其蹤跡以窮夫逰眺之樂况李氏之居其
景非一隨其所遇皆有可樂者此豈世之人所常有哉
宜其表而出之以見於題品也且夫世之人固有得夫
山水之勝以為樂者率不能一再傳後嗣弗繼遂使向
之遺迹淪於莽蒼閒曠之墟而為狐兎鳥䑕呌嘷栖息
之所矣若李氏父子祖孫連世相承守而勿失而又益
能思有以顯揚而開擴之以濟厥羙其視平泉草木之
轉瞬而廢者豈不霄壤哉予以是樂為之記使李氏子
孫永有所勸焉
重脩陽山白龍祠記
龍之為靈著矣下上日星浮㳺海嶽感風雲霈惠澤變
幻恍惚不可為象則夫世之所稱神靈有逾於龍者哉
宜其筆迹之地人益崇信廟食之久神愈彰應而祀典
之盛累千百年為不替焉距姑蘇郡城西二舍許曰陽
山有白龍祠其神誕育之異相傳肇自晋隆安中而其
靈顯感應莫盛於唐尤莫盛於宋元之間錫號崇祠後
先相望逮我聖朝飭嚴祀事命有司春秋致祭著在令
典乃宣徳五年禮部郎中况伯律奉命來守是邦是嵗
夏秋之交闔郡大旱禾則盡槁伯律乃攄誠禱神已而
大雨沾溉嵗以獲稔仲秋之月適當祀神先期望夕伯
律齋宿公舘夢神告以祠宇將傾丐將脩葺翊日以其
故語諸僚佐咸嗟異之且天氣澄明靈飈䬃爽雲彩發
祥蜿蜒焜燿至誠感孚神實降歆既竣事伯律周覽祠
下喟然興歎以為神之澤被及一方而祠宇傾圯若是
宜乎神之預協夢徵吾儕忝莅斯郡詎可不思改創以
荅神庥耶遂倡郡邑僚属捐俸市材鳩工而重修之而
民之好事樂助者益衆未㡬棟宇赫奕廟貌一新既相
與落其成復謀勒貞石以貽永久伯律乃致書請余文
記之惟禦災捍患神之功而事神治人守之職也白龍
之神其肇迹之故余不能詳而自廟食以來厯世滋久
能霈澤敷惠以䕃蘇人所謂有禦災捍患之功者伯律
出牧於茲天子嘗賜璽書委以重寄而能欽承徳意興
利除弊和洽其政人以大治復以餘力脩葺神祠徼兹
福祉以恵其民可謂能盡事神治人之職矣二者皆不
可不書也予故表著之以為蘇人告且俾後之繼守於
是者讀斯文尚求如伯律之舉於其政哉
琴川橋記
蘇之常熟有地曰琴川盖以境内七港其源皆發於縣
西諸山而並趨大江若琴之七絃焉故因以得名縣南
一港舊有橋跨之以通行者宋淳熙癸夘縣令曽啓累
石重脩而更名曰琴川橋厯歲既久霖潦之所噴激沙
石之所蕩嚙近年以來寖就頺圯經渉者病之永樂丙
申予友傅玉良繇進士擢知常熟下車之初召父老問
政之所急咸曰莫急於琴川之橋且言橋之路凡四方
行旅與其民人之所經者盖大半焉今壊且久而弗克
脩葺此吾民之深病也既又言邑人有金珵者性好施
與嘗有志率衆成之而未果遂其為人善經畫可任使
也乃以其事委珵率僚属捐廩俸與其民之樂施者鳩
工鑿石拯頺捍隳築而堅之然後疊石於岸之兩傍甃
深壘欹以完以固越三月告訖工而其欵宻精緻實加
於舊於是僚属與其父老皆置酒相賀曰此邑民無窮
之恵也東西行者且嘖嘖稱於道路焉既而父老具石
請書其事且來徵文於乎夫親民之職莫大於令而令
之責又莫先乎其所急茍不知其政之緩急先後而求
其理吾未見其可也是故津梁道路雖民政之一端而
最不可後者玉良讀書列科目厯政有聲一旦承上命
出宰百里能因民之利而利之而其民亦皆趨事赴工
有若不知其勞焉是皆可書也遂以此為記并識其歲
月俾後之人有所考焉
雞曙軒記
吾邑金水之東有鄒氏焉鄒故大家其居書田者盖數
世矣至宜昇兄弟始徙居厯山築室買田家益饒裕尤
嗜學不怠嘗闢一軒而名之曰雞曙所以示勤勵以警
懈惰也間來京師求予言記之夫羽䖝之類可愛者衆
若鳯凰有九苞之竒鵾鵬有萬里之運野鶴之清唳山
雉之文采鶯之遷喬鵲之送喜鵷鷺之行鴻鴈之序至
於戴勝之知時王睢之有偶皆有足稱焉而古今人盖
嘗託之以資詠歌或儗於圖畫以傳示永久若雞者無
羽毛之竒聲音之羙乃獨有取於斯者何哉盖嘗聞是
禽也備羙五徳専職司晨稱於孟氏見歌於詩人其來
也尚矣吾想夫宜昇兄弟當東方未明之際旦氣既清
之時惕然而省恍然而悟謹之於㡬微之始防之於念
慮之初使吾為善之心無一毫之敢忽而怠慢之志無
一息之敢萌夫如是則朝斯夕斯惟日孜孜所以致勤
勵以警怠惰者寧有窮哉彼有自暴自棄終日沉酣如
醉生夢死而恬然弗省者視吾宜昇所志豈不有愧焉
余嘉宜昇託物命名而有志於學也故樂為之記且以
致余期望之意云
吟室記
夫詩自三百篇以降變而為漢魏為六朝各自成家而
其體亦隨以變其後極盛於唐渢渢乎追古作者故至
于今言詩者以為古作不可及而唐人之音調尚有可
以模倣下此固未足論矣大抵詩發乎情止乎禮義古
之人於吟咏必皆本於性情之正沛然出乎肺腑故其
哀樂悲憤之形於辭者不求其工而自然天真呈露意
趣深到雖千載而下猶能使人感發而興起何其至哉
後世之為詩者皆率雕鎪藻繪以求其華洗磨潄滌以
求其清粉餙塗抺以求其艶激昻奮發以求其雄由是
失於詩人之意而有愧於古作者多矣予友饒俊民自
少喜工於詩其家居時嘗搆屋為游息之所而題之曰
吟室盖俊民所居據眉湘之勝得山水之秀有烟霞泉
石之蕭爽有園池魚鳥之閒適觸目興懐即物起興皆
可發而為詩其必有得於性情之正而非世之流連光
景徒事於風花雪月為藻繪塗抺者之比矣俊民來京
師徵予為記予亦有志於詩者今齒逾五十尚未能得
指歸雋咏古人之餘固不能不為之一慨也既不可辭
遂舉古今人之所以為詩者以告之且以為記焉
林泉逸樂記
友人孫孟修近自吳中來謂予言其所交曰黎庶清者
世居淦之官洲嘗以林泉逸樂自號丐一言以為記予
日直禁林早出暮歸於文字鮮暇属筆凡四方有求者
必懇懇以辭而孟脩以知已故請再三不輟且以予與
其父大恒有一日之雅必欲得一言以塞其願望之意
予不能以辭也則為之告曰嗚呼君子未始無所樂也
而衆人之所樂者君子有弗與焉是故肥甘以為羞居
室以為華輿馬聲色以為驩金玉珍寳以為玩此衆人
之所樂也而君子則曰吾布衣疏食誦詩讀書怡神於
恬寂之境寄迹於閒曠之鄉不必有肥甘居室之羙不
必有輿馬聲色金玉珍寳之好而其樂反有過於衆人
者此無他由其趣向之異而所志者有不同也然則庶
清之取適於林泉者其亦㡬於君子之樂乎雖然君子
之志惟勤可以成徳以逸自放者非羙徳也庶清妙齡
羙質好讀書吟詩明聖賢之道慕恬寂而尚閒曠其志
甚適也然所謂逸樂者豈流連光景放肆於形骸之外
者之比哉盖必以勤於逸優游自適以樂其樂而異夫
衆人者之所為矣大抵居山林者恒逺夫圭組之榮有
圭組之榮者恒逺夫山林之樂憶予昔在鄉校時常往
來官洲之上與二三朋從延覽登眺擷芳潄流嘲風弄
月其樂盖悠悠然殆與庶清無異也今宦逰㡬二十年
追思昔時之樂恍若夢寐毎翹首金川玉笥於長天落
照之間未嘗不為之悵然也異時幸得歸省于家艤舟
江上訪庶清於林泉之下絃琴賦詩以求其樂吾知庶
清必有以相告也姑書此為記以俟
沂江八景記
淦之上㳺二十里近曰沂江山清而水秀地幽而景勝
縁江上下緑樹連坡長林蔽郭天光雲影盪摩吞吐浮
嵐翠靄掩冉隂翳沙禽水鳥飛鳴上下農家漁舍映帶
逺近村歌野唱相和相答風帆浪舶蔽虧出沒四時之
間男勤于耕女勤于織有蔬可茹有稻可食有魚肉酒
醴可以供賔客有麻枲布帛可以給用度而孫氏之居
所以享其土地之宜樂其山水之勝于此者盖亦數世
矣孫氏有彦士曰永字孟脩豪爽俊邁喜讀書吟咏往
來江湖間甚為賢士大夫所稱賞予扈從兩京十餘年
與孟脩數相見暇日過予談論恒傾倒相得也其家在
沂江瀟洒幽逈景物之羙具集目前孟脩顧而樂之乃
取其景之尤勝者命為八題一時士大夫咸為賦八景
之詩而請予為之記予謂山水之區因人而勝者尚矣
峴山之髙不逾於嵩華以羊祜而得名於後世蘭亭之
羙不逾於金谷以右軍而流芳於千載今沂江之勝不
逾于蕭灘玉峽也一旦得吾孟脩為之品題而其名遂
播之四方此無他盖因時而有所遇者然也栁子曰地
雖勝得人焉而居山若増而髙水若闢而廣以此觀之
為尤信雖然孟脩之為志吾得而知矣以泉石為枕席
以魚鳥為朋侣寄髙情於風月紬雅志於雲烟牢籠百
態潄滌萬彚𢎞其中以廓其外若是則其所得而樂者
必有出于八景之外者矣姑以是諗于孟脩并書以為
記
樂善堂記
新喻習均泰氏誠篤謹愿士也嘗名其所居之堂曰樂
善石門梁孟敬先生既為之銘今均泰墓已宿草矣其
子懐恭念先訓之不能㤀也而復請予言為之記予時
直禁林晨出暮歸未暇属筆而懐恭請之數四不置乃
因退朝之隙舉所聞告之曰天下之道二善與惡而已
矣善者天命所賦之本然惡者物欲所生之邪穢也人
之常性莫不有善而無惡一為氣禀之拘物欲之蔽于
是天命之本然者日以微削而凡目之欲色耳之欲聲
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紛紛擾擾舉皆窘
吾室廬作我蟊賊矣君子知其然必有以克而復之謹
之于戒懼之際慎之于言行之間涵飬操存不使有一
毫之不善以害吾天理之公如是則仰不愧俯不怍心
廣體胖優㳺於天理之内涵飬乎徳義之中其樂油油
然有不可勝言者矣嗟夫天下之物若金玉珠璣珍竒
玩好聲音采色之属可樂者多矣茍無道以制之孰不
沉酣汨溺于此以䘮其本然之天而均泰獨有見于此
終其身惟徳是好惟善是脩不惟得之於已而又以樂
之于心其志趨髙逺識見超邁視彼尋常聲利之徒營
營汲汲以為不善而不能適其樂者霄壤不侔矣雖然
均泰之善豈惟著于其身其遺訓之在斯堂者及今猶
昭昭然登降俯仰之間使其子若孫徘徊瞻企感發興
起一皆勉於為善而有以樂其樂則斯堂之慶所以垂
裕於將來者其有窮哉懐恭謙慎亷退以明經舉為平
江縣學訓導今以書滿稱職陞湘潭縣學教諭能世其
家云
賚溪釣者記
新喻多佳山水而賚溪尤占其勝是為傅氏之居而釣
者孟素之所㳺處者也孟素以布衣栖遲鄉里冲澹寡
欲不慕榮利嘗持一竿釣溪上憩清風而弄明月濯烟
波而友鷗鷺其志休休焉無一物以嬰于懐抱謝簮組
於朝市飬嘉遯於邱樊希古人而為徒慕前修以自礪
皎皎乎不可尚矣於是孟素遂寄跡于釣因自號曰賚
溪釣者一時同志之士咸為之歌詠以寫其山水幽閒
之樂而石門梁先生孟敬復為之序以發其恬逸雅澹
之趣所以嘉尚於孟素者其意深矣今孟素傾逝已久
其子常熟令玉良乃以先生所為文及鄉里諸君子所
為詩凡若干篇裝潢成巻將以垂示永久復來属予記
之夫士之所志莫難於甘澹泊而尤莫難於逺榮利茍
為利誘所牽其不汨沒於卑汙茍賤之中者鮮矣余聞
孟素家居力問學克敦儉素無一毫外慕之心其以釣
者自居特其迹而已盖迹者身之所寓而心者徳之所
蘊也故善觀人者不于其迹而于其心茍以心求之則
其人之趍向從可知矣余與孟素居同郡未嘗有一日
之雅因推其心之所存與其志之所向而孟素之為人
可以想見矣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然則聞孟素之
風者尚亦有所感發乎余重玉良之請用述此為記以
遂其愛親之心且俾其後之人相傳無窮而知所愛重
也
雍穆堂記
淦邑城之南闤闠輻輳室屋鱗次逺蹄輪紛蹂之區出
塵埃喧囂之境而傅氏彦榮之居實在焉彦榮敦朴質
儉克承其世慕賢尚徳之心孜孜不怠而於世慮外物
恒澹然無營二子長孟說次孟楫翹然不羣佳時吉日
升堂展叙家慶父父子子兄兄弟弟歡欣怡愉椿桂並
列花萼交映天倫和樂之羙盖可想見於是士大夫相
與題其堂曰雍穆且來徴予言以記之嗟夫人之至親
莫父子兄弟若也自世教衰民彜物則有不能得其正
者多矣故借耰徳色取箕誶語以至操戈同室䦧墻以
搆怨者比比而是於是家庭之内始失其和不相親睦
不相遜順而大義遂乖君子不能不為之一慨焉今傅
氏父子兄弟藹然和洽不競不凌揖讓後先不愆不惡
恩義之隆同氣之感迭應而交孚使其中油然皆有以
念其天顯之真敦夫倫誼之重而無有一毫違拂之意
於其間非底夫雍穆篤於民彜者能若是哉其視世之
蠧倫敗禮乖恩悖義怠傲凌戾者不可同日而語矣雖
然彦榮父子之羙豈特著于其家將使其宗族鄉黨之
為父子兄弟者皆有以興於其行而成敦厚之風將見
積之之久和氣之盛薫蒸融液感孚浹洽發而為駢頭
之花連理之木以昭其應者又未可量也姑書此以俟
是為記
慈夀堂記
吾里泉井孔氏系出宣聖詩禮衣冠之盛非他族可比
宣聖之五十六世孫曰志仁者聰敏好學克承其家嘗
念其父之不見而幸其母之獨存也乃即其室之西偏
為堂數楹以奉起居名之曰慈夀屢属余記而未有以
復之今年春二月志仁買舟下鄱陽逾采石上金陵邐
迤淮泗過鄒魯之鄉覽幽冀之區訪余於金臺之上間
因退朝之暇篝燈夜坐談論往昔志仁復以前記為請
余不敢固辭遂以所聞者而告之曰人子之心莫不欲
其母之慈也然慈主於愛而或流於姑息愛失於慈則
又傷夫情義莫不欲其親之夀也然或臻于髙年而飬
有所不足或力足以致飬而親有所不逮斯二者皆人
之所難能而有不可以必焉者志仁賴其母之賢鞠育
教誨閔閔焉惟恐其弗成也諄諄然以望其有立也既
不失於姑息而又不傷于情義是誠可謂慈矣母之所
以慈愛於志仁者如此則志仁之所以願望其親者又
當何如哉其必曰吾之於親恭為子職亦惟竭誠以致
飬而已然又恐吾親之不待也故必期其夀考而後可
庶㡬焉余意志仁之於母思菽水之盡歡而恒存喜懼
之情念桑榆之漸晩而不㤀愛日之誠願母之夀必如
岡如陵也如松栢之後凋也如南山不騫不崩也斯誠
可謂能致孝而不負於母矣余兹竊禄于朝尚幸沐恩
南還登斯堂之上誦白華南陔之詩奉觴酌酒以為其
母夫人之夀庶因有頌歌志仁之樂豈不快哉姑書此
以俟
齊夀堂記
華亭諸文亮氏司教京兆之九年秩滿得漳州之長泰
縣學教諭將行來請於予曰吾昔家居時嘗構堂為奉
親之所名之曰齊夀所以期吾親於髙年者也今將歸
為吾親夀幸先生賜一言為記庶以為諸氏子孫之榮
敢再拜以請予辭不獲則告之曰夀者人之所同欲也
故洪範五福之疇夀為之先然不可强而致是以世之
介眉夀以享有多福者甚不多見其或幸而黄髪兒齒
則嗣世之賢舉案之樂又有不得以盡其羙者焉何哉
盖夀也者天之所錫福之所鍾也非人力所可强致者
也茍為不然其誰克有之此世之所以躋髙年者為難
而孝子仁人得二親之康寧夀考者為尤難也今文亮
昆弟既得夫人之所難又能盡羙於其所尤難則齊夀
之堂詎可無作而作又可無記乎予想其昆弟之處此
也二親期頥鶴髪交映綵衣斕斒子婦先後奉觴上夀
歌南陔之篇頌和樂之章又賡之以既醉太平之什方
是時也愛日之誠油然而無已婉愉之樂藹然而相得
是雖有猗陶之富金張許史之貴韓彭之勲爵尚誰與
易之然斯樂也非人力也福之所鍾天之所錫其視世
之幸而得其難者為何如哉抑嘗觀之昔人能有是樂
者不過老萊子歐陽詹以及郭元振包龍圗數人而止
耳夫數子之外豈無其人哉盖不具其慶也矧夫之數
子者或以行義稱或以政績顯於是其親之夀不唯享
有盛福於當時而史牒之書光采輝耀傳至今不朽也
然則文亮昆弟既樂二親之夀以是而名其堂又必徵
諸翰墨以圖詔之後世者良有以也夫雖然福者夀之
源徳者福之基自今諸氏兄弟子姓其惟徳是植則福
夀之盛固未艾也若夫徳之不脩而一以諉諸天則豈
余之所敢知坤之文言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斯堂之
謂矣姑書此掲諸堂間庶有徵於方來云
迎薫齋記
永豐有地曰石溪趙氏士偉實家於此嘗以其所居狹
隘不足以延賔客乃於屋之南為齋若干楹而名之曰
迎薫中列琴書圖畫外植蘭蕙松竹誠隱居之佳勝也
間來京師属余友禮部員外吳君嘉靖來徴文為記夫
人之所居必有勝地而後可以寓幽逈蕭散之趣既得
其勝矣又必有宴居而後可以適性情暇豫之樂今士
偉之居當山水幽曠之區而復為是齋以與賔客子弟
宴休於此夫安得不快且適哉吾想其居是齋也㽔賔
應候薫風徐來窗户之間爽氣浮動林柯之外清響逸
發薦微凉於枕簟散澄灝於簷楹士偉於是或絃琴或
觴酒或憩松竹之䕃或挹蘭蕙之芬周旋起居無不適
意嘯歌徘徊皆有其樂至若思解慍之遺音想阜財於
盛世慨然遐慕乎千載之上此其髙懐逺興又當何如
哉而是齋之名於是為稱矣余聞士偉洎其弟士郁皆
喜賔客好文翰而子姪六七人又能溫淳篤厚以承其
家則齋居之勝必將有聞於世而迎薫之樂抑詎可涯
哉昔人愛夏日之長而愜薫風之爽者誠有在矣士偉
之齋豈得其心之同然者歟是可尚矣遂為之記焉
望思堂記
渝川周鼎鎮仕為汶上丞以其親老家居而身在宦途
道路寥濶弗得迎飬於官舍乃作望思之堂于公署西
偏退食之暇輙登降徘徊于此念關河之邈悠慨桑榆
之既莫而弗得朝夕承歡膝下以罄愛日之誠雖昔人
所謂三釜而心樂者盖終有不遂矣其將曷以紓吾之
思乎若夫引睇於太空也則有白雲之孤飛瞩目於長
川也則有春暉之和煦以至凝情延佇之際凡觸物而
感於心者皆有以弗㤀於吾親然則何由而己乎此堂
之所以作也今年夏鼎鎮以公務至北京介其友鍾瓛
來請文為記嗟夫人子之於親孰不欲日在其側以盡
菽水之歡而不可以必得然後不能不致其惓惓之思
如古人之於陟屺陟岵者可見矣今鼎鎮宦遊齊魯之
間而其親年八十餘逺在江南相距數千里定省之禮
滫瀡之奉不得以少盡其飬則其情之篤其思之切所
以寓意於無窮而托斯堂以見志者盖有過於昔人屺
岵之悲者矣雖然顯親揚名孝之大者鼎鎮於莅官行
事能思有以貽親之令名以無忝所生則所以報親之
徳而致其終慕之情者殆庶㡬焉鼎鎮尚於此求之因
書以為記且以致勸勉之意云
耕讀軒記
古之人於學無所往而不致其力盖以學者皆切於日
用常行之實故雖居江湖畎畆之間耕牧漁樵之中未
嘗以無所用而㤀乎學也予從姑子袁孟卓質粹而器
純志銳而行篤自幼孳孳慕古人之為學居石莊之上
結屋數間左右皆喬林古木清泉白石交映几席良田
羙壤羅布屋傍孟卓躬耕之餘則讀書講道操觚染翰
以樂其樂因扁其㳺息之軒曰耕讀比來北京以其意
請予為之記予謂耕所以為食盖資之以給其家學所
以求道盖資之以裕其身古之賢士大夫未嘗以農畝
為卑賤而棄乎耕亦未嘗以隱居不用而㤀乎學也孟
卓幸生聖明之世居畎畝之間誦詩讀書以樂堯舜之
道天下和平雨暘順序四郊無虞百榖順成於以治粢
盛以祀其先人於以出貢賦以供夫公上退而優㳺以
教其鄉之子弟勸之力本務農使知衣食之所自導之
以孝弟忠信使知禮義之所重夫如是則孟卓之於耕
既足以給其家而其學又足以裕乎身而及乎人其視
世之不耕而食而不知學者霄壤不侔矣雖然孟卓豈
終處畎畝而已哉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固君
子之心也彼有託退耕以為髙離羣絶類髙蹈長往而
遂以㤀世者豈君子之所為哉孟卓久處山林幸一至
此周覽竒勝覩太平製作之盛衣冠文物之富山河城
闕之壮仰日月之光華感風雲之際㑹其能無致君澤
民之念而共為帝臣者乎詩曰梧桐生矣于彼髙岡鳯
凰鳴矣于彼朝陽吾將候孟卓於黄金之臺朝陽一鳴
必有知吾孟卓者孟卓尚勉之哉
全冲堂記
夫天地之氣運行於亭毒之表絪緼坱圠未嘗有一息
之或間寒暑以之而成序萬物以之而生育盖莫非冲
和之所為也然而雨暘之弗若燠寒之愆候則遂失其
和者有焉人禀隂陽之氣以生四肢百骸運動舉措者
亦冲和之所為也然六氣之弗調則隂淫寒疾陽淫熱
疾風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是淫者伐
和之斧斤而戕生之蟊賊也於是不可以無醫醫也者
所以推明五運六氣之秘察夫隂陽升降之候審其表
裏虚實之證斟酌損益使無過不及之偏然後疾可差
而人身之和可得而復全也於乎醫之功亦神矣哉姑
蘇劉康民其先世皆業儒兼攻於醫祖啟源嘗任崑山
州學録父叔昭有學行以醫濟人尤得時譽康民温純
謹愿克紹其家今天子即位之初有司以其名上京師
得𨽻太醫院復以選與扈從凡三至北京而其術益顯
嘗取全冲二字為堂名以予交之久來請文為記予故
為序天地之和與夫人身之和相為流通者以告之俾
益脩其業以診夫人之所以傷而保其所以全變其呻
吟愁歎之聲以為忻愉順適之情斯則和之至也又豈
非全冲之大本者乎康民尚勉而行之以求造夫全冲
之實將見超躋顯融而禄位之加有不可得而辭者矣
姑為記以俟
樸齋記
括蒼郭文通作小齋為退休之所而名之曰樸來請文
為之記或質於予曰文通性聰敏有巧思善畫用大小
李之法作金碧山水尤精妙似非樸者而以是名齋不
㡬於相戾乎予謂善觀人者于其内不于其外于其實
不于其迹文通之於樸盖㡬於道也㡬於道者思欲矯
俗以近本實而造夫君子之域也嗟夫蚩蚩蠢蠢習為
便儇矯偽者孰近於樸乎詡詡訐訐流為漫靡哇淫者
孰務於樸乎文通不能以便儇矯偽也非全其真歟不
能以漫靡哇淫也非存其質歟夫全真則無偽存質則
無鑿無偽無鑿故澹然而自適泊然而自得㳺乎太素
之域處乎無為之鄉休休乎適適乎涵泳大樸以終其
身者非文通之所以為志者乎夫如是固㡬於道矣㡬
於道以近本實則為之樸也固宜於是質者釋然曰先
生之言誠當也請以是為文通告且書以為樸齋記
環溪堂記
文江李撝謙純謹篤厚力學好古自其少時往來淦之
西江樂其山水園池之羙遂徙居之予嘗厯覽其處觀
其地勢之平衍風氣之翕合田疇彌望竹樹森列雲霞
斂舒綺綰繡錯風泉噴激金鳴玉應鳥禽鱗介之翔泳
漁歌樵唱之互答於是四時之間風雨晦明無不可愛
而撝謙猶以為未也以其居之左右有桂林明溪二水
交映此為絶勝之處又欲攬而有之乃作堂于二流之
交而名之曰環溪暇則宴休其中或臨流而釣或掃石
而坐或濯纓而歌或登邱而望侶漁樵而友鷗鷺席烟
波而枕泉石徜徉夷猶莫不自得由是言西江之勝者
以環溪為首稱而撝謙之意亦甚樂之以為勝也既而
撝謙膺薦有司宦㳺於外者㡬三十年而環溪之勝往
往形之夢寐間來京師求予文記之夫常人之情始而
隱遯則放情丘壑間若將終身焉及其出而有禄仕則
又躭視貴富而遂㤀其初服者比比皆是撝謙既有山
水之樂於其未仕時及其出而效用驅馳四方今髪已
星然白矣而猶惓惓於昔者釣㳺之樂可謂篤厚之君
子矣詩曰維桑與梓必恭敬止矧有若環溪之勝者乎
異時撝謙遂休致之願予亦得告還鄉幅巾杖屨相與
往來環溪之上酣嬉詠歌以樂太平尚當為撝謙一賦
之姑為記以俟
獨知處記
友人鍾君玉宇司訓于北京順天府庠嘗闢一室為蔵
脩之所取中庸子思子慎獨之語而榜其室曰獨知處
間以相告求一言以申其義予謂慎獨之說子朱子言
之無遺蘊矣顧予何人尚敢容喙於其間哉辭讓不獲
則以所聞與自勉者而為之告曰大哉心乎萬理之統
而神明之舍者乎其廣也可以包六合貫古今而無不
充其微也可以合天人㑹性命而無所遺方其未動也
湛然虚明如鑑空衡平固無善惡之可議也及念慮既
萌而善與惡之㡬始形於此於是有不可以不致其察
者察之將如何亦曰慎其獨而已矣獨者人所不知而
已所獨知之地也所謂莫見乎隠莫顯乎微者此甚言
獨之當謹而毫釐頃刻不可以忽焉者是故目能見矣
而謂之隐則有不可得而見者耳能聞矣而謂之微則
有不可得而聞者夫以不可見不可聞之處孰不易而
忽之以為可以欺天㒺人而不必謹者君子則曰皇皇
上帝孰敢弗欽昭昭靈臺孰敢以欺曰隱曰微迹固未
形也而㡬則已動人固不知也而我獨知之則是昭晰
於中固已甚於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者矣是以君子於
耳目之所不睹不聞者既戒謹恐懼以全其本然之體
而於此尤不敢不致其謹者所以審善惡之㡬遏人欲
之萌又以防之於未然者也鍾君行純志潔强於學問
平居和易簡黙兢兢然動循軌則其於隱微之際謹之
至而審之精内不欺於已外不欺於人所以致力於存
飬省察者盖非一朝夕矣嗚呼此君之所以為獨知而
非體道之深者其何足以與此雖然君子之所以為學
者不越乎敬而已戒慎於不睹不聞者敬也致謹於幽
隱細微者亦敬也未發而敬者所以存天理之本然既
發而敬者所以遏人欲於將然戒懼則静而敬者也慎
獨則動而敬者也推而至於天地位萬物育篤恭而天
下平者亦無往而非敬也鍾君講道之餘尚於獨知之
處反而思之從事於敬之一言孳孳勉勉以求造夫髙
明廣逺之域則所謂賢希聖聖希天者舉不外乎是矣
請書此為記俟他日造室中尚相與共講之
澹齋記
蘄州學正傅君子楫以去冬被纂脩之命來京師今年
秋九月竣事聖天子褒嘉寵錫復命還官將行以所名
藏脩之室曰澹齋來徴言為記予謂澹之義有所謂恬
澹有所謂澹泊釋者以為皆安静也夫惟澹故安静能
安静未有不澹者矣茍為轇轕於是非動搖其心志汨
沒於庸俗之中奔馳於事為之際欲其澹而安静者鮮
矣子楫和易樂善不事表襮布衣韋帶泊然自處無一
毫外慕之心與人交久而能敬不為翕翕熱相倚附往
來士大夫間怡怡熈熈無所忤自始至終未嘗茍且急
遽出一語妄謬周旋進退于于焉舒舒焉綽乎其有餘
裕也非有得於澹者能若是哉或曰子楫之所謂澹者
居室不事乎丹堊衣服不事乎華靡飲食不事乎㫖甘
文詞不事乎雕琢言語不事乎矯飾是其志固有所在
者矣若子之言殆非子楫所以為名齋之意也嗚呼為
此説者又豈足以知子楫者哉夫澹可以飬志可以寡
欲可以體道可以觀萬物之情可以察天地之化怡神
於至静之中游心於無為之表得失利害不足以為其
累榮辱欣戚不足以為其撓若是者非子楫之所志歟
或者聞之釋然曰先生誠有道之言非體澹之深何足
以與此於是書以遺子楫子楫拜而謝曰子之命我者
至矣請以是為記
謹思堂記
吾友胡子琛佐安慶之属邑太湖名其退休之堂曰謹
思來請言以為記盖將以自勉而勤於其政也予謂人
必有思也而後可以有為然泛思則無益弗思則無成
三思則多惑故善思者必致其謹乃為無過若思而不
謹必至於私欲妄動放情肆意而不知檢㝠行瞽蹈而
無所從其不至害道敗徳者㡬希子琛取是以名堂可
謂知所本者矣然思之所謂謹者豈徒然哉晨而興必
思行吾之政當有以化其民也夜而寢必思推吾之惠
當有以及夫物也上而令長其將賛佐而敬承之乎下
而簿尉其將寅恭而協和之乎一事之不舉必思所以
振起之一政之不脩必思所以作興之凡百里之内有
關於吾民之利病者莫不謹思而力行之如是則可以
舉於其職而無忝於賛佐撫字之意矣茍惟思之不謹
而營營擾擾汨沒於利誘之私以昧夫天理之公則非
惟蠧政厲民而所謂敗名䘮徳者寔基於此矣子琛歸
而思之必有得於予言俟他日重來尚有以復我哉是
為記
友順樓記
吾鄉去金田可一舍許張氏世居之張故名族其先出
自分宜之峽石距今十有五葉衣冠之羙甲于鄉閭而
吾友張郁尤金田之俊秀者也郁字文範敦茂淳實居
家讀書積學入郡庠為博士弟子員屢試於鄉不偶比
年充薦成均厠髙等適車駕廵幸北京開館延文學之
士編摩經籍而文範以工書選入館中書成獲被寵賚
命待選吏部一日欵門告於予曰郁不佞昔者家居時
與吾弟文節文篆三人同室而處同爨而食同業而㳺
同心而弗貳同情而莫逆以至朝夕出入服勤任勞治
家理生又同事而相成也兄弟怡愉之情手足友愛之
誼自始至終未嘗有毫髪乖忤嘗於所居之傍為樓數
楹縱横廣袤各若干尺佳時暇日吾兄弟三人相與進
退揖讓於斯㳺息寢處於斯其樂盖油油也而斯樓之
名至今未稱執事知郁之深幸為我名之且求一言為
之記庶以警郁之不逮而示訓於方来也予聞其言而
異之則為之告曰子之兄弟並秀競爽克篤倫義相睦
相好愈久而不替若是非友而順者不能也請以友順
為子名之可乎嗚呼天下有至親而不可離有至厚而
不可薄者莫兄弟若也人之於兄弟分形而同氣異體
而同胞由孩提以至于成立其親且厚不啻若膠漆之
固自常情觀之豈有至於可離可薄哉奈何天理易微
人欲易滋一旦略關利害義即疎絶䦧墻發於忿懫攘
袂起於門庭化骨肉為仇讎視同氣為冦敵若此者往
往而是此無他由其不友不順之所致耳張氏之先世
有處徳若文範之先君時羙祖安道皆孝友樂善鄉以
長者稱至于文範兄弟尤飭身謹行克任繼述萃慶羙
於三世毓和氣于一門友焉而彌篤順焉而益恭雍雍
乎彬彬乎可謂能盡乎為人兄為人弟者之道矣由是
推而及于其家以達于其鄉俾凡為兄弟者咸取則於
斯則所以風勸鄉黨教戒後昆而裨益於倫誼者豈淺
淺哉抑吾聞文範有母年七十餘尚康强無恙昆弟之
間勤勤懇懇所以致飬于其母者未嘗少衰此尤人之
所不能及者觀乎此則其得於兄弟者既如此而所以
得於其親者又如此誠可謂孝友俱至而無忝於其先
者矣雖然文範丁方壯之年懐經濟之術其意以為士
生斯世際熈洽之運有可為之時茍得一命施於有政
遂其濟時澤物之心以上報國家飬育之厚庶㡬無愧
矣是又文範報君之誠而存心於忠孝者也書稱君陳
惟孝友于兄弟夫子言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文範行
將上青雲登要津矣尚益致力於此勵其所已至而勉
其所未及以求無愧於為人子為人臣為人兄之道是
則予之所望而期子於逺大者如此姑書此為樓記以
俟且以告諸來者
思恩堂記
深州有蔣氏世家滹沱河之北其地曰五龍塘衍沃夷
曠山水秀麗樹林茂宻雲嵐烟靄巻舒朝暮盖其州之
勝處也有名卣者今為北京行部户曹主事嘗築堂數
楹而題之曰思恩客有過而問之曰名堂之義何居卣
慨然曰夫所以生我而劬勞鞠育之勤提挈撫摩之篤
閔閔焉以望其成勤勤焉以厚其生者父母之恩也㧞
于凡民登于庠序迪之以禮義化之以道徳使之琢磨
淬礪於學術以底于造就者君上之恩也卣幸今遭值
聖明忝有禄位既未能顯揚光大以致孝於吾親又未
能竭力殚慮以報效於吾君君親之恩如天地之大以
覆育於我而皆弗有所答如之何其弗思也客聞其言
而韙之今年夏五月友人蕭公伯辰自深州來為卣徴
言以為記予謂人有莫大之恩而終身莫之能報者子
之於其親臣之於其君者是矣盖非不知為報也雖報
之亦豈足以稱其施哉是故可得而報者其恩小不可
得而報者其恩大子之於親也雖不可得而報然不可
不盡為子之道以求無負於親之所以恩我者之篤臣
之於君也雖不可得而報然不可不盡為臣之道以求
無負於君之所以恩我者之厚盡為子之道所以事親
也盡為臣之道所以事君也子道盡而於親無負焉斯
報親之誠也臣道盡而於君無負焉斯報君之誠也所
以然者亦曰致吾之思以盡夫天理之當然耳夫惟能
致其思也是以一跬歩而不敢㤀乎親一食息而不敢
忘乎君敬恭於朝夕之際致謹於操履之間不以毫髪
而有玷不以隱顯而有虧惟其所在而莫不戒謹恐懼
以盡其思慮之微則所以報吾君親者庶㡬在是矣間
以是復於伯辰并以答卣之請而致其勸勉之意焉是
為記
錦杏軒記
太醫院御醫金剛中世家淛之錢塘代以其術顯錢塘
之人有抱札瘥疾疢者不之他氏必詣金之廬而請焉
自其祖父至于剛中以其術濟人多所全活剛中居家
時愈人之疾未嘗有責報之心欲效昔董奉事第令種
杏數年之間杏皆成林根株盤固枝葉薈蔚春陽時至
千葩萬萼一時競吐如披綵纈如烘丹砂如㸃絳雪如
蒸赤霞光采穠麗爛絢雲錦剛中顧而樂之乃築軒杏
林之中而顔之曰錦杏既而以選召至京師𨽻太醫院
以拜今官嘗從容為予具道其軒之勝且徴文以記之
余聞董奉居廬山治人疾愈不責其報但令種杏嵗久
成林後奉竟以仙去其迹誕漫不經故後人間有一造
其境則荒煙白露漠然徒見山髙而水深欲求向之紅
霞萬樹燦然可愛而賞者已皆不可復得然則奉之杏
與其出處果信然否歟是固不可得而辨已今剛中之
學世有顯著而錢塘實其故業杏林之錦誠非誇詡無
實之景而及今又得以其術遭遇聖明之世列官于朝
為國上醫則其名譽事迹赫然光顯視向之種杏如奉
者盖霄壤不侔矣雖然錦杏之在軒固為可愛而四時
代謝有不可以常得孰若活人之心如春陽之澤物使
疲癃夭閼者皆如杏樹之敷榮暢達不復枯槁則其可
愛又當何如哉姑書此以復剛中以為信然否也
象江八景記
余友蕭君迪哲世家淦之象江上距玉峽下接湄湘前
瞻玉笥羊角諸峰之秀後據百丈均山鶴峯之勝其地
夷曠饒沃居逺近皆竹樹桑麻縁江多蘭芷魚雁鳬鷗
㳺泳上下風㠶浪舶往來蔽虧水光雲影浮動大空而
四時之間凡可以供臨眺者舉出於履舄之下蕭君顧
而樂之乃以其景之勝者命為八題賢士大夫相繼為
之歌詠而學士曽君子棨既為之序乃復以書來属余
記之予謂象江為淦川之勝而八景又象江之勝然自
開闢以來其景之在象江者若無所増損也何曠世之
間無一人為之品題乃始聞於今日耶是知山水之勝
亦必得所遭也嗚呼峴山之髙不逾於太華得羊叔子
而其名遂傳於天下蘭亭之勝不逾於金谷得王右軍
而其羙遂冠於古今象江非有瀟湘洞庭之廣不得吾
蕭君為之攄幽發竒又安能顯著於今日然則栁子所
謂地因人而勝者不其信歟雖然天下山水之樂無窮
而或地之所寓非竒勝之區景之所得乏偉麗之觀則
其樂有不能盡者今蕭君之居象江其於竒勝偉麗盖
兼有焉宜其撫而樂之而攄諸歌詠也如此余年逾六
十漸進衰老幸他日謝官南還得從蕭君往來於象江
之上攬玉山之白雲招金川之明月相與酣嬉觴酌以
極夫竒勝偉麗之觀然後發羣公八景之詩援琴而賡
之吾知其樂又非他人所得而與者姑以是諗於蕭君
且以致余願慕之私云
徳隱堂記
吾家去東梅五里許有龍氏為著姓余自弱冠時識龍
君添徳脩眉廣顙身長而體豐氣宇超邁卓犖不羈鄉
之人莫不敬焉已而君謝世又獲與君之子仲齡季脩
相往來今春之三月仲齡過京師訪余寓舍因張燈出
酒相與道契濶酒再行仲齡作而言曰吾先君存日嘗
以徳隠為堂名山隂仲脩劉先生為篆三大字掲諸楣
間僕兄弟朝夕曕對毎為之惕然興懐今欲託諸文字
以垂不朽且以寓夫孝敬之思子其為我記焉余心許
之而未克属筆比來伯兄季質就省慈闈復以仲齡之
意為請雖欲無言其能已於懐也君子之生乎世也不
出則處不隱則顯未出而隱也固不以隱為髙而顯為
非既出而顯也固不以隱為卑而顯為榮出處隱顯惟
天所命天者徳之所在違夫徳而求合於天者未之有
也方龍君當有為之日懐慷慨之志雖未獲顯融於時
然于公家之劇務人事之酬酢鞠躬盡力一循乎理是
以推究規畫之間不勞而集暨後故家右族相繼凋謝
君獨晩節自持栖遲林澗杜門謝客日以教子讀書自
娛卒得令終此殆天之所以為報而徳之徵于人可信
不誣大抵徳雖隱而其應甚顯天雖逺而其理甚著隱
顯幽微之際皆天理所存故君子畏而謹之若龍君者
可謂審於徳而獲於天者矣掲名斯堂誠有望於將來
也宜夫仲齡兄弟不㤀所自拳拳以先徳為念其賢於
庸衆人者逺矣雖然天下之物其本厚者其積髙其源
深者其流長君子脩徳以為其本不必期於天而天自
祐之不必求乎福而福自歸之將見斯徳之徴垂慶於
子孫者其有窮乎詩曰毋念爾祖聿脩厥徳又曰永言
孝思孝思維則惟仲齡兄弟其勉之
春暉堂記
或問於余曰人子之於親可得報乎曰非不可報也欲
報之而有所不能也是故視寒暖之節以適其體治甘
㫖之具以備其飬謂之奉乎親則可而謂報乎親則未
也婉容愉色以將之先意承顔以接之謂之悦乎親則
可而謂報乎親則未也立身行道以致於用榮爵厚禄
以賁其身謂之顯乎親則可而謂報乎親則未也大抵
可得而報者其恩小不可得而報者其恩大子之於親
政所謂不可得而報者故小雅之詩曰欲報之恩昊天
㒺極而孟東野亦云難將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此盖甚
言父母之徳愈大而難酬愈厚而不可報也豫章李君
彦琪溫純孝友恒念其先人歿不待飬獨幸其母夫人
髙年無恙愛日之誠悠然無已而凡可以奉其親以慰
釋其心者無所不用其情乃築堂而名之曰春暉來徴
言為記余謂彦琪之取是以名堂者非以著其能孝也
誠以親之徳同乎天大而難報所以慊焉於此而常若
有所不足者彼汲汲焉致奉於口體勤勤焉强勉於承
順切切焉徼榮於爵禄而曰此足以報吾親之徳其亦
異乎彦琪之所志矣彦琪嘗與予同領江西鄉薦仕為
泰興學官秩滿陞蘇之儒學教授有文行稱于時行將
躋顯融踐華要自致青雲之上則所以報其親者其有窮
哉予言不足為彦琪重姑述夫名堂之義以告于來者
且俾世之欲報其親者不可有自足之心而益加勸勉
云
梅谿清隱記
梅谿在新淦金灘宋氏世居之宋故鉅族詩書閥閲之
華為望於鄉邑者數百年至其裔孫曰惟學甫尤好學
蓄徳以承其休嘗種梅溪上歳久蕃茂大者交柯屈鐵
如龍盤虬攫偃蹇樛曲不可名狀其小者雜然以生挺
然以遂彌布於水濵籬落之際者尤衆也當窮冬沍寒
百卉凋謝孤芳獨秀鮮妍髙潔而殘雪初霽溪流淺清
月色澄映惟學甫方乃幅巾杖屨延佇徘徊詠歌逍遙
招逋仙於天外揖姑射於雲間芳馨襲人萬籟俱寂恍
然如入羅浮之境逰西湖之涘一時髙懐雅致邈不可
尚因作軒俯臨溪傍名之曰梅谿清隱士大夫相知者
皆為之作詩以寫其幽逸清曠之懐由是梅之植日盛
而溪之名遂顯焉厥後惟學甫去世其孫常固以斯梅
先祖所愛者乃益加培殖而不敢廢又懼其厯年之久
或泯而無傳復汲汲焉以其意請為之記於乎士君子
之有取於物者豈徒適性情資玩好而已哉盖將以礪
行而嫓徳焉耳草木花卉之植競芳菲艶春陽非不羙
也而世俗之所同好君子有不取焉惟夫梅質堅而不
脆花素而不妖香潔而益清挺立於嵗寒凍沍之際獨
秀於羣芳既謝之後非正人君子不足以嫓之若惟學
甫之所好尚可謂超軼凡情而嫓徳於君子者矣今常
固追想遺愛久而不㤀而拳拳焉思有以繼繩於祖武
其志固有足嘉者然予尚有告焉夫仕之與處其趨異
而隱之與顯其迹殊常固以經術發身任職民牧正致
力效用之時繼今以往益思所以濯磨淬礪卓然自立
不為夭冶以徇俗不為靡麗以矜時志乃祖之所志脩
乃祖之所行以期建功立事為梅谿之光庶㡬兹軒之
名傳之無窮而於乃祖亦重有榮耀矣是為記
静深堂記
文江之西一舍許為富溪其地衍迤饒沃喬林嘉木掩
冉隂翳連峯疉巘含滋毓翠清流碧湍環抱逶迤雲烟
朝夕室屋蔽虧而望之巋然出於溪南之上者則蕭氏
所為静深之堂也蕭故大家其先自西昌徙居於此者
若干世至伯淵甫尤植徳不倦撫世酬物一歸於厚嘗
因其字伯淵遂以静深為其堂之扁盖取朱夫子中庸
釋淵泉之義其飭躬裕後之意可謂切矣伯淵即世其
子希迪希用仰瞻遺訓益篤不㤀而希迪慨然以為非
託之文字則不足以傳逺示後乃遣其孫積訓走京師
属余丈為記余謂君子之所以承其先以貽諸後者莫
先於積累而徳善者其本也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善積于此而慶流于彼此自然之理也彼積之不至培
飬之無素忽焉而赫奕俄焉而銷歇者以無其本故也
今夫水之積為淵泉泓渟澹濧撓之而不溷出之而不
竭者其本之厚也溝瀆沼沚之聚蹄涔蟻垤之積不一
朝而枯竭無餘者其本之不厚也蕭氏以徳善為藩屏
以禮義為根柢自伯淵甫以至于今父祖子孫彬彬傑
出敦本務實油然樂易之心入孝出弟藹乎和順之意
田園日饒乎生息門第益致於蕃盛公上之供不缺伏
臘之資有餘混混乎其益厚源源乎其益深百年之間
所以享其安利而沾被於慶澤者豈無自而然哉於戱
此伯淵甫所為名堂以期於將來者其寓意亦深矣太
史公曰徳厚者流澤廣徳薄者流澤卑使蕭氏後之人
因是而益務于敦徳篤善以培其本以濬其源則其慶
澤及于久逺者其可涯涘哉詩曰子子孫孫勿替引之
又曰以似以續續古之人請誦此以為希迪告且以為
静深堂記
重建陸宣公祠堂記
檇李舊有陸宣公祠厯有唐宋元廢興迭徙不一國朝
洪武初郡守劉澤民重建於城内寔元江南書院之故
址且以公十六世孫應竒守其祠嵗久風雨頺圯因循
弗治民有力者侵奪其地乃宣徳二年大理卿胡元節
承上命廵撫吳淛諸郡鋤奸植良政行化洽慨念公之
忠誠而廟食未稱寔為缺典遂購材鳩工復厥侵地命
郡人王愷之董其後祀享有堂燕處有室門廡庖庫序
列輪奐周垣崇崇環以林木胡君于是率其郡之僚属
祭告落成焉遺象有嚴登降有禮數年之廢一日而舉
士人耆耄瞻望嗟咨咸請書其事于石而郡教授張萬
選乃來京師求予記之予嘗讀唐史而得公之所以立
身事君之大者其要不出于一誠而已觀公之進言於
徳宗有四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在由乎誠一不誠
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又曰誠信之道不可
斯須去身夫誠者聖賢之所以成始成終者也人君舍
之無以成開國之務人臣舍之無以盡匡輔之道公之
言若此豈非得夫聖賢誠身之學者哉當有唐中葉藩
鎮䟦扈鑾輿播遷宗社㡬覆賴公宻謀賛襄再造有邦
而公之忠誠切至不以夷險易節一論討河北破李希
烈之䇿不用再陳制李懐光之計不行而陳論愈力竇
叅忌之于前裴延齡沮之於後而自守益固非誠而能
之乎從守奉天所下詔書皆公視草痛自引過曲盡情
事雖武人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思奮非一誠之所推乎
惜乎唐祚不競徳宗以猜防信䜛之君用不克終而公
卒歿於貶所豈非天哉雖然公雖不盡究其蘊於當時
而其忠誠之所感奏議之所存垂之天下後世雖與日
月争光可也則今日祠事之復于公固不足為重輕而
所以起邦人瞻仰之誠勵臣子忠君之義則不為無助
也予既嘉胡君之能敬崇先哲舉廢墜之政因論公生
平立身事君之大者以明公之心于數百載之上且俾
後人謁公之祠者讀之得有所勸焉
重建靈安寺記
新淦玉峽靈安寺者僧彌勒之所重建也寺自唐宋來
已有之迨元末而廢惟觀音閣存洪武丙子僧道成始
自永豐之靈泉寺住持於此以興起其墜緒寔玉峽廵
檢張子昻鄉之耆宿李子雅相與製疏迎致之也彌玉
嗣道成克揚宗風顧舊址局于地勢位置弗合毅然以
興復為己任乃距其寺二里許得勝地於今四顧臺下
都督金剛諸峯舒竒獻秀環列左右石牛嶺蜿蜒奔放
矗乎其後誠天造地設之佳境也而鄉之樂施之士曰
劉文仲楊貴敏寔捐是山俾之以成其志彌玉乃夷荆
榛闢土壤出衣盂之資勸導衆力市材鳩工首創佛殿
髙四尋有竒深廣倍之殿之後為法堂為毘盧閣左為
藏殿右為地藏十王殿其前則鐘鼓有樓門廡有序而
丈室庫庾庖湢之廬莫不畢備經始於永樂十五年丁
酉八月落成于宣徳年月寳相玉毫輝映霄漢金碧髹
彤照耀林壑偉制宏模人天具瞻猗歟盛矣惟吾淦多
佳山水而玊峽玉笥其雄勝竒偉又為江右最但往往為
道流釋子之宫所據雖其為教易以動人亦為其徒者
多才智勤力之輩而豐家巨族有輕財樂施之士以相
之也且吾聞彌玉為人精脩苦行孝敬而善學其師祖
深省堅公舊居百華寺特迎致于靈安晨昏奉飬備至
又不以其能自足間師天寧都綱新公復古講其禪宗
之㫖而又能甘勤苦淡薄以成此勝刹其可謂難也已
彌玉間來京師求予文記其興造始末之故欲歸勒諸
石而邑人李萬魁復捐金為之助予家距玉峽不一舍
許雖慨佳山水為彌玉所有然愛其能開創是山以為
逺近之巨觀他日幸謝事南歸窮登覽之勝時從玉峽
訪靈安以徜徉暮景之樂盖素志也遂喜而為之記以
示其後之嗣守者復以識予之私云
歸田别墅記
宣徳戊申之夏福建左叅政永嘉楊公景衡引年致政
乃臨行以告予曰吾所居即古東甌山水之奥區今幸
復退休于此將築室以為燕逸之所而名之曰歸田别
墅子幸為我記之予謂墅者田廬也古者田中有廬以
為耕者之所憩息後世大家鉅族往往即山林幽絶之
處作為陂池亭榭以為㳺觀臨眺之所謂之别墅若公
者以少壯出仕南北馳驅更厯多故夷險憂樂終始一
致而敭踐中外㡬四十年至是始克謝事而去盖四方
之志倦矣其所以惓惓於是者不過欲託此以為終老
之計此别墅之所以作也歟吾意公之去此而休也其
林壑泉石之羙足以資玩賞其池舘軒檻之適足以備
栖息其圗史琴尊之具足以娛心目而又有騷人韻士
子孫賔客朝夕相與登山臨水絃歌賦詩以逍遥暢適
乎其間斯則别墅之勝而公之所以為志者盖如此雖
然公之志槩可知矣然古之君子居畎畞之間一飯不
敢以㤀乎君公念生平之出處荷累朝之恩遇慕戀感
激思所以詠歌太平鋪張鴻猷以報聖天子生成之徳
盖亦庶㡬不㤀其所自邪公於此亦豈能自止也姑以
是復於公公以為如何是為記
永慕堂記
淦人李宗祚以其二親之沒久而思之不忘嘗揭其堂
之楣曰永慕間以其情求為之記宗祚之尊府彦澄公
與先少保雪厓學士實為忘年交予自童丱時已識之
其為人剛方嚴毅不茍諧於俗布衣疏食泊如也奉其
親極孝親歿哀毁不勝纍然衰絰三載如一日其後以
薦者擢興寧知縣慈祥豈弟有及人之惠居數載以老
休致于家年七十六而歿既而宗祚不幸嬰禍難舉家
謫戍逺方寒暑瘴癘艱苦萬狀日思其親無須臾而休
也每以興懐輙泣下霑襟聞者為之感動嗚呼孝弟天
性也子於父母親親之至一跬歩而不敢㤀者况於既
歿之後終天之痛其思宜何如也然人之情一經貧窮
患難富貴利達未有不異其思者能不以是而異其思
愈久而益切愈逺而不㤀者可不謂之孝子哉宗祚自
幼服公之訓敦于孝道故雖蹭蹬艱虞之際炎荒瘴徼
之外未嘗以失意而㤀其親此人情所最難者卒之萬
里生還克復舊業存宗祀於板蕩之餘此非天道神明
有以黙相之者乎若公者可以瞑目泉下矣因宗祚求
言遂記之如此用以告其後之人且諷于鄉里俾聞宗
祚之風者庶亦知所勸勉云
具慶堂記
具慶堂者新淦横溪何祐奉親之堂也易曰積善之家
必有餘慶夫慶莫大乎親之存世有父存而母不待飬
者謂之嚴侍有母存而父見背者謂之慈侍嚴侍慈侍
雖皆為慶而不足為具慶獨父母俱存者為具慶此祐
奉親之堂所為名歟祐不獨父母俱存而其兄弟四人
又相友愛無或間言盖庶㡬詩所謂兄弟既翕和樂且
耽以順父母孟軻所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然
則祐奉親之堂盖又有超乎具慶之外矣謂非由善積
而致然歟祐之父士端敬賢尚義教諸子以學而自篤
好於醫務以澤物為心而凡有求之者施之未嘗責報
此其積善之可見者是以能致具慶之福而有子如祐
兄弟之賢者焉祐自少志氣不羣嘗自江渉淮厯齊魯
以達遼海轉而之乎京師周覽竒勝充然若有所得而
歸分行以其具慶之堂未有為之記者属其内婣吳主
事揚來請文於予予屢辭不獲因為之書使其益務善
於已以為家慶之本而施及後之人以繼承於無窮焉
是為記
思親堂記
君子之於其親未有不思者不思者豈人情哉然世之
人又豈皆能思而不忘其親耶惟其有不思是以思之
者為難而思之不忘者所以為尤難也吾新淦玉峽驛
丞陳光振世居廣之筆慶其為人謙恭而習於禮敏給
而達於事嘗以其父早歿獨母氏年七十餘在堂不得
供飬以盡子職恒蹙然于懐毎翹首嶺表未嘗不咨嗟
浩歎而繼之以泣也士大夫聞者為作詩以攄其悲遂
相與名其退休之署曰思親之堂屢以其意丐予為記
未有以答之今年夏來考滿京師復温前請至再三不
已予不能以終拒也則為之告曰古人以行役之勞念
其親者則有陟岵陟屺之悲以宦㳺之逺念其親者則
有白雲親舍之想所以然者豈非以曠缺定省不得致
其飬為慊歟光振蚤䘮嚴父不逮於飬幸賴母存可以
少盡菽水之歡而又以宦㳺不得遂其志此所以切於
思慕而不能置者歟雖然昔人有子在京師其志樂者
子在親側其志不樂者何哉豈非以人子所存當志其
逺且大者而區區衣服飲食之奉依依庭闈孺慕之私
殆不足以盡其務孝之實歟光振於此尚思以逺大自
期若何而忠君報國若何而顯親揚名必求所以盡為
人臣子之道以無負君親天地之大恩則其所以為思
超出於常情萬萬矣予以逺大望光振光振亦當以逺
大致其思無徒區區溺於常情孺慕之私則他日所以
顯榮其親者又烏可量哉姑為記以俟
萬木圖記
古之君子脩徳為善恒不求人之知而責其報葢以為
已之當然非有求於人而勉强為之者若吾建安楊公
達卿殆其人者歟公為人忠信篤厚敦徳好善施予弗
吝歳嘗歉鄉人饑甚公私自歎曰吾有粟而不以散於
人非仁人也將謀發粟以賑之而又懼有其名乃指所
居龍潭之山語人曰若等能為我植木吾酬之以粟聞
者皆競趨之其植與否公亦弗之較也不數年木繁夥
暢茂久之鬱然林立而干霄可以為材公懼其子孫將
貨以自利也戒之曰慎守之毋伐惟民居學宫仙釋之
廬及死者之棺槨濟渉者之舟梁則悉以施之而無所
計以是惠利之及於人者甚廣公歿後二十餘年山木
之萌蘖者至是復發榮滋長沛然若前日之暢茂而不
可禦人咸以為公徳善積久之應其見於生物之盛者
豈徒然而已哉葢將以為公子孫蕃衍盛大之徴耳公
存日元左丞阮徳柔嘗為公寫萬木圖以傳播于時兵
燹之餘圖不復存而公之孫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
講榮懼其久而無聞也復命中書舍人毘陵王孟端為
圖萬木以寓其思且以告其後之人既裝潢成巻而持
以示予不鄙謂予記之於乎人之行莫大於為善善有
諸已固無與於人也而世之人往往好名要譽務為矜
肆誇詡旦暮汲汲焉恒恐其不見稱於人又且期望責
報於人者甚至於乎此豈誠於為善者哉若公以布衣
居鄉里恬澹冲退不事表襮自少壯至老勤勤懇懇一
以敦徳力善為務而其惠之施於人及於物者葢不可
以一二計使他人有此其為矜眩誇張不知為如何而
公乃惴惴焉益自韜晦冺其迹以逃其名未嘗求人之
知而責其報焉方於古之篤行君子又何多譲哉宜夫
公之獲報於天而敷遺於後者如此其盛且大也然則
斯圖之作所以傳於永久以啓迪楊氏之後人者視吾
庶子之用心不亦勤且至哉予竊慕公之為人可以教
勸鄉里且以庶子之克承其家而不違夫公之志故樂
為之言幷書以為記
暎雪齋記
新淦泝流而上可半舍許曰沂江江之上衍迤脩曠其
民聚處者凡數百家而孫氏為最盛孫故望族多衣冠
之士所居有佳樹茂林清泉白石前睇大秀玉笥諸峯
左挹楓岡之秀右枕大江之流雲嵐蒼翠山光水影迴
抱暎帶宛然在門庭几席之下而吾孟脩之居尤占其
勝焉孟脩資質秀爽胷襟洒落好讀書為歌詩孳孳不
怠前年來北京袖其所作數十首相示余讀之且賞且
歎與往來談論者累日間請於余曰孟脩不佞竊慕先
哲之遺芳而有志於學嘗闢一齋為藏脩之所而名之
曰暎雪葢欲憤悱自勵以求分寸之益幸賜一言為記
且以示教焉余即許諾未有以答之今年秋七月孟脩
復自南來相見之頃又以其齋記為請余不獲辭則為
之告曰夫雪之為物極天下之至潔而無以加極天下
之至白而無以過者當嚴冬之際錮隂沍寒同雲萬里
上下一色霰淅瀝以先集雪繽紛而交下溪流無聲萬
籟俱寂日晃晃以就夕月輝輝而向夜吾想夫孟脩之
居是齋也正襟危坐凝神定慮四壁洞徹朗然虚白於
是延攬光景窺閲簡編含英咀華探賾藴奥㑹至理於
一心契沖漠於無眹極乎髙明超焉自得葢將與造物
者為徒而逰乎太素之表矣然則孟脩名齋之意而所
取於暎雪者殆以此歟雖然孟脩之為學豈徒然而已
哉去其昏則必湛然如雪之潔而不汙濯其垢則必皦
然如雪之白而不變砥其操以厲其行持其志以飬其
氣如是則所學者益篤所得者益宻所造詣者益深而
於景行先哲者庶亦可企而及矣若徒騖其外而不察
其内徇其名而不究其實致其逺而不由其近此則非
孟脩之志而亦非予之所以望於孟脩者也孟脩尚歸
而求之俟予他日謁告南還造暎雪之齋相與援琴賦
詩發猗蘭白雪之操吾知孟脩之所以起予者又非今
日之比矣姑書此以俟
永思堂記
先大夫諭徳司訓臨江郡庠時有杜士賔者嘗從㳺而
學焉其為人英邁頴敏善記誦為經義有法則每属筆
伸紙輙先就未嘗有窘束艱澁之狀時郡守王敬仲方
以興學為己任每見士賔必加奨勸先大夫於諸生中
少許可獨異目視士賔盖将進之於成徳達材之地而
期之以逺大也居無何士賔遘疾竟賫志以歿聞者莫
不嗟悼之方士賔歿時未有子顧其兄士昻曰吾婦已
娠幸而有子善撫育之俾克成人以繼吾之志雖死且
無憾矣士賔卒後果生子觀自孩提為成童敏慧過人
其鄉里族姻莫不慶士賔有後而謂觀必能繼士賔之
志也比弱冠觀以士昻之命復入郡庠為博士弟子員
業春秋奮然以科第自期今天子即位之明年改元永
樂其秋觀以第四人魁薦鄉闈明年上春官登乙榜授
山東濟陽縣教諭觀恒以不得識其父為終身之憾賴
其母辛勤鞠育底于成立以為見其母猶見其父之存
也故凢可以報其母者無所不盡其情雖以山東去鄉
里之逺而念母之心拳拳不寘乃極力迎致以飬焉已
而母沒觀悲不自勝茍可以致力於襄事者又靡不盡
其誠敬毎與人言輙嗚咽流涕既傷其父之早世又念
其母之不見悵悵焉貿貿焉若欲求之而不可得者此
永思之不忘所以託於名堂以自見也嗚呼人莫不有
親也獨觀不幸而未識其父當其時雖賴母以生而其
成與否有未可必觀乃能刻苦自奮卒由庠序發身登
名薦書無負於乃父之所望且又得禄為母飬以夀考
終自他人觀之若可以無憾矣而觀猶日夜悲念其親
愈久而情愈切愈逺而思愈深非純孝篤至者能若是
哉雖然觀以方壯之年强於問學由是而益致其力益
廣其思立身揚名以顯其親則所以為孝者不既大矣
乎觀間以其情相告復丐予一言遂書此為記且以致
期望之意云
墨林清玩記
天下之物可玩者非一若金玉綺繡之珍聲音采色之
羙凡有以悦心志娛耳目者皆是也然而好之以為玩
小者致怨大者賈禍甚者至於滅身此無他清濁之玩
異焉若夫天下至清之物可賞可玩决不致於招怨賈
禍使人終身玩之不厭而得其樂者其惟翰墨之事乎
友人蕭公伯辰宦㳺四方㡬三十年澹然無所嗜好平
生篤志於翰墨圖書公退之暇輙操觚染翰賦詩酌酒
以樂其樂未嘗汲汲汨汨而有所不足焉今年夏公以
報政來京師間求當時士大夫名公能書者輯為一巻
題之曰墨林清玩属予言以識之嗟乎天下之物可玩
者多矣所謂金玉綺繡聲音采色之属皆衆人所酷好
以為玩之至羙而至貴者也公不同衆人之所欲而獨
嗜好於翰墨非惟嗜而好之又能因是以怡情飬性而
得其所以為樂者誠可謂極天下之清而無害極天下
之玩而無厭者矣雖然人之所好要不可沒溺以䧟夫
一偏之癖凡世之可玩而經於目者付之一賞而足矣
古之士所以不免於撫心嘔血複壁走舸之譏者盖以
此耳若公有民社之寄出而臨民施政以盡其職入而
周旋於文墨以樂其志視彼之汨沒終身而不悟者霄
壤不侔矣巻中所書若翰林侍講曽棨子啟翰林脩譔
沈度民則中書舍人許翰鳴鶴朱寅孔暘沈粲民望朱
暉庭暉前浮梁丞陳登思孝皆擅名於一時有不俟予
言者故特書公之志有足尚者以識夫嵗月俟公他日
歸休林下與賔客故人酣歌賦詠時展而玩之以想夫
當時人物之盛與夫平生交逰之羙豈不重停雲之思
而有無窮之感者乎
村樂記
新淦之官洲黄氏為山谷先生之後自雙并來居于淦
者葢若干世矣予㳺鄉校時嘗識伯原父又嘗識其子
公器父子一門衣冠于于雅有風致甫既歿公器克振
其家表表鄉閭間以隠為髙因所居號曰村樂属姻家
趙君公復來徵文為記予嘗一至官洲見公器之居四
面皆平村迥野衍沃夷曠山逺而秀川涵而清園池巷
徑杳宻静幽竹樹隂翳泉石疏滌菱荷蘭芷郁郁紛紛
魚鳥鳬鷖㳺泳翔集農耕婦織宻邇而相聞樵歌野唱
朝呼而暮應風㠶出於林端棹謳發於户外與夫雲霞
霧靄之相滋寒暑晦明之變化四時景物之竒可喜可
愛可賞可玩可歌可詠者無一不出乎履舄之下宜乎
公器撫之而得其樂樂之而久且不厭也雖然人知公
器居村之樂而不知公器之居于家者有父子兄弟之
和以樂于其身有詩書琴瑟之羙以樂于其心有觴詠
倡酬之適以樂其性情熈熈然陶陶然葢無不得者然
猶未也至若時和嵗登年榖豐阜公器與其村之人幅
巾褐衣婆娑嬉逰含哺鼓腹和康衢之謠誦日出日入
之歌黄鷄白酒相勸相酬抃舞於青天白日之下此其
樂果何從而得哉是盖天之所錫聖上之所賜而太平
千載之盛福也惜予不得與公器樂之幸他日來歸結
屋滄洲之上共尋村中之樂與公器為鄰吾知村中之
樂又將推以與予夫豈黄氏所得而專哉姑書此為記
置于壁間以俟
一樂堂記
余氏故江右令族其先自饒陽徙成都至成徳以武功
授六品官因家北京城東門之左嘗闢地構堂一楹不
雕繪不丹漆惟置圖書尊爼其中以為燕休之樂永樂
己丑春余扈蹕來北京賜第禁城東宻邇余氏其仲子
信一日奉父命來徴堂名予告之曰子之親年方强壯
而未耆耋子之昆弟聨芳競爽而相友悌非孟軻氏所
謂一樂者乎請以是名之信謝曰先生既不鄙夷而賜
之名敢祈一言以為斯堂之記庶以昭示將來而傳之
永久則余氏世世受惠庸有既哉予乃告之曰天下之
物可樂者非一而皆可以力致之是故珠璣金玉之貴
可樂也山海出焉錦繡寳貨之産可樂也商賈通焉輿
馬居室服食子女之羙可樂也富人有焉至若天下太
平四方無鬬争金革之聲一門之内二親康强夀考未
艾朱顔鶴髪煇映於一堂之上昆弟輯睦鴈行後先佳
時吉日服萊氏之衣誦華蕚之章㫖甘定省之不違乖
争凌暴之不作和氣滿堂熈然如春怡怡焉愉愉焉有
不知人世之樂可以代此者是豈偶然之故㦲盖有得
於天而非人力勉强可以倖而致也樂出於天而得於
已又能昭其所以樂者以傳諸後則余氏父子之賢不
徒能樂其樂於今日又將使後之人慕其賢而知其所
以樂夫天者然也於乎人孰無父母無兄弟也而百嵗
之内其盛衰欣戚死生存亾可感者何限豈能皆如所
願必其俱存而無故者哉余氏世篤慶烈父作子述克
濟其羙獲於天者既厚則所以垂裕於後昆者詎有涯
哉姑以是復於成徳遂書以為記
梅雪齋記
淦之下㳺三十里有謝氏劉氏何氏皆名族文雅俊爽
之士彬彬輩出而辱交於予者先後相望予至北京之
明年有何氏名淮潤者自齊魯而來既相見揖而請曰
吾家世居莒洲洲之上幽閒夷曠多佳山水嘗構一齋
置圗書琴册其中左右環植以梅四時之間惟雪最宜
而心又酷好之因以梅雪顔其齋之楣敢丐一言為之
記且以自朂焉予惟物之植於天地間莫非春陽以喣
之雨露以濡之風霜以収斂之故其萌而為旉枿發而
為英華結而為果實皆足以悦人心目而致人之好尚
也獨梅之於羣卉中又若有異者焉是故不榮於春不
實於秋不凋瘁於冬而清姿勁質適有類乎雅操之士
則其可好又宜不在于衆人而在于士君子也淮潤以
梅雪名齋可謂好之得其宜者矣予想夫隆冬沍寒萬
木摧折黄雲在空宻雪交下天宇無塵上下一色齋居
晃然益清而潔梅粲粲而始花香霏霏而在樹回孤根
於厚地與六出而争竒淮潤焚香静坐歌白雪之章操
猗蘭之曲神清氣和萬慮俱息抑不知梅之為雪雪之
為梅而我之為梅為雪也雖然君子之有取於物者豈
徒然而已哉若淵明之於菊周子之於蓮六逸之於竹
廣平之於梅皆以其有堅貞孤直之操可以比徳以進
於道非徒嗜好之而已也淮潤勵志脩行不撓於物欲
不汙於塵濁景慕先哲以成其徳以進於道庶㡬無愧
於梅雪而無忝於是齋之名矣淮潤勉之尚有以復我
哉
㢘泉書舍記
廖氏為章貢望族其居之邑曰興國鄉曰衣錦在宋時
有諱某者為大學生後登顯仕洎歸老於家捐私財剏
㢘泉書舍聚宗族鄉黨之子弟而訓之雨雪之朝燈火
之夕絃誦之聲洋洋乎盈耳厥後嗣續益蕃以盛衣冠
爼豆之習詩書仁義之澤藹如也而其中葉尤攻於郭
景純蔡季通之學累世相承顯於江右隂陽家皆師宗
之至均卿復以其術見知于朝得膺靈臺之任永樂八
年予以扈從留寓北京而辱與均卿以鄉故相往還間
請於予曰均卿上世所建書舍未有記丐一言以記之
余謂自三皇五帝以降載之方册若經史諸子天文地
理醫藥卜筮稗官小説之類名雖不同而總謂之書然
而經以載道史以記事至於百家之書人亦莫不資之
以為用焉予嘗觀夫古人藏書之多至於汗牛充棟則
凡於此又豈有一之不備哉然或有束而不觀以來新
若手未觸之譏者亦比比有焉是可歎也今廖氏書舍
所積之富固未可量而其涵泳聖涯嚅嚌道味以昭前
聞而淑後胤者亦必有所在若其能博渉地理隂陽之
書超取名位以克大其家聲斯可謂盛矣視世之儒者
尋常摘句占畢竟日至於終其身不得一命者誠有間
哉此書舍所以乆存而不壊也均卿尚朂之是為記
深州八景記
深故兾州之域七國為趙地秦置郡二為上谷鉅鹿漢
為饒陽縣復改置博陵郡隋始置深州取州西故深池
為名唐天寳初改深為饒陽郡已復為州後又以其州
徙居陸澤五代因之宋熈寧間復徙静安即今之州治
是也永樂八年友人蕭公伯辰來理其州州之地卑下
四面皆繚以深池毎雨潦驟至輙汗漫泛溢至入州壊
公宇蕩毁民舍彌旬月弗解民甚患之而前守皆因循
未有能計慮為久安之謀者公始至乃徧厯其州相地
之宜以圖之於是去州可三十里曰吳莊廣袤爽塏周
逥翕聚宜為州以居民且道里甚近便於遷徙而不勞
也遂進諸父老而謀之衆皆大悦公即日疏聞于朝以
永樂十年七月十又六日告其州之人而遷焉凡州之
㕔事廨宇以及夫子之學宫與夫山川社稷之壇壝皆
公所經畫纎毫之費不以干於民由是政協人和咸適
厥居官無煩劇之慮民無勞苦之思公乃得以其暇日
與其僚友賔客登臨寄眺於山水之間因取其景之勝
者有八而名之曰吳莊新市博陵舊治束鹿晴嵐凌消
暮靄滹沱春漲蕪蔞夕照房淵飛燕衡水歸鴻遂相與
倡和而詠歌焉間為予道其事且命為之記予謂山水
泉石之勝燕賞㳺觀之羙非幽人逸士不足以專之茍
一為爵禄所縻非其志有所不暇則其迹之有所不能
及而又勢之有不得為者也獨予居北京數年以來幸
從属車之後廵厯郊甸徘徊登覽仰居庸西山之髙俯
桑乾易水之深訪黄金之臺弔涿鹿之野其厭飫於山
水之竒勝古人之陳迹亦可謂榮且幸矣若公之莅於
是州其職業異於予官守異於予而乃能遐觀物外攬
竒摭秀攄幽發粹結藻思於烟霞吐竒葩於雲漢浩乎
無窮超焉自得顧其所遇又有過於予者豈非栁子所
謂理達事成而得夫髙明㳺息之道者歟雖然後有聞
公之風欲繼其迹以追夫勝逰之羙則非有公之志歟
公之所以及夫民者固未易遽至也因公請記其八景
并述公為治之槩與其遷州之大略俾來者有所考徴
而斯文之幸或因是亦得以貽諸乆逺也
貞節堂記
吾鄉之金灘山水清麗林木秀茂良田沃壤逺近櫛比
環金灘而居者無慮數十姓其族有劉氏温氏相與皆
世婣温自宋元以來衣冠相承子孫之盛盖彬彬焉近
時有允恭甫尤豪邁磊落著聲鄉閭允恭有子一人曰
同海今鄉貢進士彦登之先人也同海之配龍孺人年
十七來歸事舅姑極于孝敬允恭甫既沒而同海亦相
繼以逝維時彦登㡬十嵗其弟彦博纔五嵗孺人守節
自誓間關劬瘁躬紡績以給其家勤勤焉教其子底于
成立於是孺人益臻于康强而年且六十矣彦登作堂
以奉毋名之曰貞節所以昭母之志而崇孝飬也縉紳
大夫既為詩以歌詠之以予鄉人復來徵言為記於乎
節義之在人天爵之至貴者也然保而勿失士君子尤
或難之况欲責之於婦人女子哉今觀孺人所守自嫠
居以至于今三十有餘年矣始終之際未嘗有毫髪虧
玷非志於貞節者能之乎易曰恒其徳貞吉傳曰臨大
節而不可奪夫貞則處變而不失乎正節則守志而不
二其操斯皆女婦所難能者而孺人赫赫乎如秋霜烈
日之不可犯皎皎乎如氷壺玉鑑之無玷誠無愧於為
人婦為人母者之道矣雖然孺人之貞節豈惟著之於
家推而達之於鄉黨州閭使凡為女婦者咸取則於斯
風俗其有不厚者哉予深嘉孺人志操之羙而又喜孺
人有賢子為之顯揚故不辭而記之俾昭示將來且以
俟他日觀民風者有所採取焉
省庵記
永樂辛丑夏四月予始識廬陵彭敷哲於京師其為人
髙邁絶俗有氣節不肯翕翕然相附倚與世浮沉通經
學古充充乎其有得而沛乎其應之無窮也予甚敬畏
焉以為若敷哲者誠無愧於儒者之道矣一日來請曰
僕不佞無過人之長竊嘗景慕先哲思日反躬自省以
期於寡過乃取省字掲諸室間而名之曰省庵葢將以
自朂而進於道焉先生幸賜一言以相其志予聞而歎
曰至矣哉子之所以名其庵也是可無一言以為告哉
惜予不足以知之不足以言之也雖然予嘗聞之在易
之震曰君子以恐懼修省在書之無逸曰嚴恭寅畏在
詩之抑曰尚不愧於屋漏古之君子未有舍此而為學
而所以致省於其身者亦未有出於此數者之外也今
夫人之生也自屋漏以至於户庭之外自一身以及乎
萬事之衆何一而非天命之所在茍一念之不省則人
偽將雜之一息之不省則私欲將間之若是則天之所
以命我者其能保而勿失哉是故君子之於其心也静
而未發則省以存之動而將萌則省以察之檢之於平
居幽獨之際而謹之於日用常行之間所以正心修身
而盡人道者在此所以克己復禮而存天理者在此所
以裁成輔相㕘天地而賛化育者亦在於此然則君子
自脩之要其有大於省者乎今敷哲以文學發身師表
郡學篤志厲行務勤修省然猶以為未足而兢兢焉栗
栗焉不敢少自暇逸思欲致其力以造乎髙明廣逺之
域其賢於人也逺矣予忝職禁林日俛焉弗逮方且切
切焉以求内省之弗疚視敷哲之力於自治寧不重有
所警乎因以是告於敷哲且書以為省庵記
寛所記
廬陵宋仲寛以才薦仕為淮安滿浦壩官嘗築一室於
公署之偏而題之曰寛所間來京師属侍讀李君時勉
來請文為記夫寛者猛之對也為政之道貴於寛猛得
宜然太寛則必至於縱太猛則必至於殘苛二者固常
相濟而後設施舉措皆不失其當焉今仲寛專以寛為
務無乃失於一偏乎仲寛之意予有以知之矣葢其職
實司官府漕運以暨商賈舟船之役而國家建都北京
淮安為水道之衝凡四方舟楫往來綿亘聨絡逺近相
望而𨽻其役者皆淮甸之民夙夜勤勞以供所事茍非
寛以撫之則未免渉於驅廹束縛而不得其情矣又安
能使其人樂於趨事而不至於怨咨哉仲寛之居此優
㳺暇裕不煩不亟承上馭下無稽緩之責有疏通之利
民不知勞而事易以集者非得之於寛乎昔人有閉户
自責蒲鞭示辱者皆為政之寛者以取効也豈必在於
猛乎惜夫仲寛位秩卑下獨未得大用於時以展其政
事之才耳雖然仲寛報政天官行將登于顯融以有民
社之託其於為治之道他日尚有足徵焉
卧雪圖記
予外弟袁孟卓嘗命善畫者寫袁安卧雪圖装潢成巻
持以求予記按史安字劭公少甚貧其居洛陽嘗值天
大雪洛陽令訪之安閉門僵卧不出令為除雪入户見
之安曰今大雪人多凍餒豈宜千人耶令賢之舉孝亷
厯官至河南尹遷司空復改司徒其後四世皆居三公
夫安以㢘潔介特之操受知于令卒䝉薦辟為漢名臣
顯榮盛大延于數世天下後世莫不景仰而企慕之况
其後裔之賢寧不有所感發而興起者乎孟卓讀書勵
學安貧樂道希古人之髙節慕先世之流風乃以其意
著之於圖復求予言以自朂則其志趣之超異操守之
嚴潔所以期致於髙逺而不肯以凡近自居者於此可
見矣雖然善學人不以其迹以其心則今之圖者乃其
迹耳若以心而言則雖炎風酷日常若六花之飄積而
干謁之私未嘗少萌於方寸此其志豈不與安為一哉
孟軻氏有云人惟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觀孟卓之
所志如此則其他日所造詣者又烏可量乎詩曰無念
爾祖聿修厥徳又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孟卓其尚
朂之將見徵書賁門躡青雲而登要津者有日矣姑書
此以俟
樂善堂記
人之所樂衆矣都富貴者樂輿馬服御之羙處閒曠者
樂烟霞泉石之秀居賈販者樂珍寳竒玩貨財之盛是
皆常人之同情其所寓雖異為樂一也若夫脫然於物
欲之私而知善之可樂者豈不為君子之所嘉羙歟盖
彼之所樂惟娛心志悦耳目欲以取適於一時此之所
樂必從容於禮法周旋乎道義欲以貽謀於永久然取
適於一時者毎易貽謀於永久者恒難宜乎善之樂者
鮮焉鄉友蕭子良世居邑之花坑其地幽曠而廻合環
左右泉石清麗樹林秀宻雲嵐蒼翠巻舒朝夕耕有良
田可以収稻秫種有嘉圃可以取蔬茹畜有牛羊雞犬
可以給賔親故自其祖父以來恒以農為業而敦實務
善尤為鄉閭所稱道洪武中子良始以材諝出仕于時
初授陜之蘭縣大使繼授廣東之象江鎮巡檢所至稱
其職今年夏秩滿上京師屢過予道故舊間復請記其
所謂樂善堂者予辭不獲因告之曰天下之道二善與
惡而已矣善者天命所賦之本然惡者物欲所生之邪
穢也是以人之常性莫不有善而無惡其情莫不好善
而惡惡但為氣禀所拘物欲所蔽而所謂天命之本然
者有不得而著矣君子知其然必加以克治之功兢兢
焉勤勤焉日求造夫至善之域而後天理可復私欲可
勝心廣體胖無毫髪之累表裏澄徹無纎芥之係周旋
俯仰之間出入起居之際優㳺暇裕無往而不得此其
樂果何如哉世之人汨沒於卑汚茍賤之中既不知善
之當脩又焉能知善之可好而樂之於乎此子良之志
為可嘉也雖然子良以是名堂將惡夫世之人所樂而
故異之耶抑將因其名而履其實耶子良曰予非惡彼
之樂而逺之是有命焉不可倖而致也予之志懼夫日
用事為之際或一言之戾乎道一事之乖其宜則人欲
日滋天理日消而所謂善者或㡬乎息矣且昔人有云
為善最樂故掲之楣間以示規葢將徇名以求實非惡
乎世人之所樂而異之也予聞君子與人為善子良之
意善矣遂書以為記
金川八景記
吾家去金溪僅半舍許溪之上室居鱗次良疇沃壤星
羅棊布水光映帶瑩若澄練岡巒迴抱風景清淑余自
幼時慕金溪之勝與張君子儀為㤀年友子儀齒少長
於余而聰明博達抱負竒氣洪武庚午以明經舉進士
於鄉得典教莆田後復教授成都既而以外艱去官家
居優㳺因得以窮幽閱勝乃目其所居為八景属善畫
者繪為圖士夫皆詠歌之今年服除上吏部因過余徵
言以弁首簡觀其二石壁立秀隠雲霄俯瞰下流如削
蒼玉則雙簡朝天也三石連峙錯落斷續絶頂倚空圎
若華星則三台貫日也長出特立枝幹屈鐵緑隂下覆
六月無暑則孤松擎葢也修竹猗猗森若玉立天風時
至音響鏘然則千篁戛玉也四山逶迤澗壑盤紆長林
深池景物幽麗則螺峰舊隱也老樹千章凌厲霜雪繁
隂四布仰不見天則喬木清隂也逺近諸山空翠晻靄
旌旗飛翻萬馬並馳則羣峰聳翠也二水横前勢若玉
玦波光乍澄膏停黛滀則雙溪環碧也八者既備金溪
之勝盡之於戯天壤之内山水林壑之羙可好者何限
然必遭遇其人而後可以傳述無窮不然亦徒為風雨
閒曠之鄉而已有若金川八景之勝自有天地以來固
自若也茍不遇子儀而品題之亦将韜竒秘異於數千
載之下尚得以見稱於世而為騷人墨客之所取哉然
則金溪亦得所遇而可傳於後矣俟子儀他日宦成致
政余亦卸事南還尚得同㳺溪上周覽八景之勝與賔
客故人酣歌歎詠以樂夫太平之盛斯時也當與子儀
一賦之是為記
金文靖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