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菴文集
抑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抑菴文集巻六 明 王直 撰
序
贈吴知府赴任序
仁宗皇帝即位之初詔擇國子生之有學行者六十人
俾翰林嚴試之予沗與其事拔其尤者二十人以聞番
禺吳信中孚在焉上素重賢才而首命及此於是衆皆
以為榮明日有旨命試事六科察其可而任之未幾二
十人者皆以勤慎有名遂皆授給事中中孚在刑科夙
夜不懈以脩其職而其名益顯諸公貴人交譽之今天
子嗣大寳位遂命總其科事甫一嵗福州缺知府大臣
謂莫如中孚奏請命之中孚遂陞為福州知府同列之
賢求予文以贈行嗟夫中孚子之在位久矣其練於政
事非予所能及也予何以為贈哉雖然予不能習事而
能知書書載治民之事甚多不可備舉姑舉子之字而
申其義焉易卦之中孚其名義同也治民之道豈有加
於此嘗即卦之全體而觀二柔在内為中虛中虚者誠
之象也即二體而觀二剛居上下之中為中實中實者
孚之象也虛其中則所感者易以入實其中則所施者
無或欺以此臨民民有失所者乎世之臨民而失所者
何也私意横於中又間以先入之言則民之情惡乎達
舞文飾詐以欺世取名無實恵以逮下則民之病惡乎
瘳予顧子之字而取義於易焉則今之賢守亦無有加
於子然非特可為賢守而已也等而上之蓋無施不可
今之賢守徃徃入佐六卿貳臺憲子其勉之予與諸公
蓋深有望也
贈李主事序
予觀夫考課之法而知朝廷之待仕者蓋帝舜之心也
夫士之仕也孰無建功立業之志哉在上之人有以御
之耳寛則失之縱嚴則失之殘而欲其興起事功蓋難
矣於是有䇿勵之術三載而觀其績之小成彼勤脩職
而幸於見知則將亹亹忘倦以圖之百工熈庶事康矣
至於九載則陟明者多而黜幽者少豈非䇿勵之術有
以成就之哉有虞聖人與今天子之德何其待士之厚
也仕而遇此可謂非常之幸矣南陽李賢原德以明經
取進士擢授吏部驗封主事夙夜不懈以脩其職自冢
宰而下皆愛之既三年以稱職聞上命之復任蓋俟其
業之大成而陟之也郎中吳孟寅輩皆為喜來求文以
華之予謂原德能於其官而受天子之寵命其光華至
矣予言何足以為華哉然有一説焉君子之仕莫大於
逢時有其志有其才而時不遇焉雖欲少自見可得耶
今幸遇明時上有帝舜之聖而以帝舜之法待賢臣則
為臣者其可不以有虞之臣自待邪臯陶伯禹有虞之
臣也其言曰慎厥身脩曰予思日孜孜者予深有取焉
蓋慎厥身脩所以為建事之本孜孜者所以收建事之
效也由是言之身有不脩而不知勉焉則庶事隳臣職
廢雖為具僚求以免責且不可况望虞廷君子邪抑又
觀夫後之為臣者其初非不知勉也及宦業有成鮮不
侈然自放者益之言曰滿招損謙受益徴諸天道且然
况人乎原德世為顯官兹欲不愧其先不負於國必當
以前之所云者為法則顯榮光大可必矣夫與人言而
不以大賢君子待人者非相厚之道也故序其說如此
以為贈原德其有取於予言也乎
贈翰林檢討錢原溥序
原溥名溥華亭人正統已未以鄉薦㑹試禮部而予實
司去取得原溥所為文竒之遂上其名原溥由是取進
士然尤攻古文詩法唐書法晉皆有造詣其德性温然
言動不違於禮故在京師名最著㑹詔下吏部求文行
卓然可用者吏部選於衆得原溥進之察其行試其言
遂用為翰林檢討其鄉友兵科給事中蔣性中喜原溥
之進用而欲勉以逺大也求予言贈之於乎性中可謂
能盡朋友之義者矣古之君子之為友也務以德業相
勸勉故有善則相師有過則相戒必至乎德之充業之
成而後已焉今上有聖德之君下有好德之臣其所進
而用者必以德為本若夫位之高下亦必以德為差則
凡有志於用者奚可以不務德哉德之充則言立行端
古之君子蓋如是然予聞之學所以為進德脩業之本
也學不足以明理則德非其德業非其業矣故孔子之
聖而猶學以脩其身况下此者乎原溥之進德脩業其
尚不已於學哉况翰林處禁宻之地而檢討史官尤非他
職可比者曽文定嘗言學足以窮天下之理才足以周
天下之用智足以知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然
後其職可得而稱由是言之學豈可已邪予自竊第入
翰林即沗史職然於他事亦多與其間惴惴焉不敢少
自怠今三十七年卒無寸長可取者學不力故也原溥
當以予為戒而以古人為凖學益勤德業益盛則其位
當益顯孰之能禦哉予以是贈原溥蓋自訟之意而亦
相厚之道也
送江西左布政使吳公序
江西左布政使毗陵吳公報政来北京既奏最而歸凡
知公之賢而念其民者皆喜且欲予言為贈於是都察
院經歴南昌熊尚初以告予予亦江西人蓋尤為斯民
喜者則於贈言奚可辭然謂吴公仕宦三十餘年始擢
自主事為知府又為按察使再以賢舉任方伯其德行
政事著聞於逺邇設施措置非予愚者所及也則今之
贈行不幾於難為言也乎然惟君子不以人廢言吳公
君子也愚者之言庶乎其有取矣昔帝舜之即位也明
目達聰之外莫切於養民故其咨十二牧曰食哉惟時
豈非謂食者民所賴以生而時者民之所由以得食也
歟今之布政古牧伯之任而聖天子之心即帝舜之心
也吳公與同列諸賢推而行之江西之人之受其恵久
矣恵之厚則感之深感之深則今之歸也人惡乎其不
喜哉雖然江西郡邑介湖山之間其土瘠其民貧嵗豐
而艱於食者十猶四五則所以加恵之者蓋深有望於
吳公抑嘗思之我太祖皇帝養民之厚有加於帝舜而
無不及焉既發鏹積穀以振施而興起水利皆有其實
以為非是則民不能以趨時今名存而實乖欲使之遂
其養蓋難矣此郡縣之過吳公所冝加意者也舜之命
牧亦曰惇德允元而難任人夫良法美意嘗行於君子
而敗於小人吴公察於郡縣之吏果君子則信任之小
人則逺棄之當必有以副上之心慰下之望而無愧虞
廷之臣矣於乎此所謂養民之政也此所謂恵而不費
也此所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也誠如是則江西之人
之美吳公豈止若南國之歌詠召公而已哉故書以為
贈行序
贈李檢討序
李紹克述安成人宣德癸丑予主禮部㑹試克述以春
秋薦予得其文而讀之喜其明暢他莫有及者擢為本
房第一由是遂取高第入翰林被旨選擇俾盡讀中秘
書學古為文辭而予繆當董率之任於是又知其資質
之美學益進文益工蓋温然自重之士也及脩宣廟實
録克述亦與其間予復濫厠總裁之列見克述早夜盡
心於職務其所纂脩皆詳實有條理心獨重之謂其文
學既如是而又能勤篤不懈他日逺到無疑也今年勅
諸司有剩員者更其任上以文學侍從之臣皆妙選在
左右不欲以他務委之令暫歸以需召命克述與焉則
自喜曰吾有老母旣䝉恩命矣今得躬養以為榮吾何
幸如之即束書擇日就道其鄉友翰林侍講劉球求樂
編脩吳節亦為之喜求予文贈行予家去安成百餘里
而與其士大夫相徃來克述之出而仕也蓋與予三遇
而益親庶所謂有宿契者則於其行豈可愛一言邪君
子之學盖欲充乎内而周乎外不以進退有間也是故
進而䕫䕫退而孜孜惟德業是滋必使積於内者充然
而有餘達於外者沛然而無不足然後為學之成克述
在館閣嘉其勤篤者非予一人今之歸其可不勉事親
之暇務其所當為而絶其所不可為是身暫退而德業
益進此顯榮光大之基也可以副衆望矣克述豈久於
外哉
宋長史輓詩序
宣德八年六月八日越府右長史宋君子環以疾卒于
官年五十二京師士大夫聞知皆痛惜曰宋君温然君
子也冝享福於悠久乃今已矣而謂天道佑善可信邪
君吉水人以明經取進士入翰林為庶吉士擢吏部主
事陞郎中以至今官其所敭歴久矣而未嘗有違言戾
行凡與處者莫不敬且愛焉而予之知君也尤深君事
親極孝敬兄弟七人尤相恭愛平居言動必以禮予嘗
謂君孝友人少能及一時名公鉅人皆以為然其於姻
族朋友必厚而和謙而信其事上也恪而勤其待下也
寛而恵皆久而不渝蓋天性然也嗚呼其為人如此其
於天道果戾邪果不戾邪而不及中壽以卒其可邪其
不可邪孔子曰仁者壽冝也然而有不仁者反久生以
賊於世豈所謂造物者莫之省邪抑有時而隂縱之邪
此皆不可致詰也則士大夫之於宋君安得不痛惜之
哉君少予三嵗而居同郡出同年仕同朝雖各縻於職
務不得數相見然得一見即相與傾倒為懽或移時竟
日而後去其意氣莫逆也君少時姿貌秀偉眉目如畫
及今益豐碩鬚髪郁然無白者而予之衰薾已數年私
謂君之福當未艾而今乃先予逝矣嗚呼安得復有相
厚如宋君者哉則予之痛惜君其有已哉君之子進士
懐奉柩歸葬凡痛惜君者皆為作挽詩俾執紼者歌以
送君而予為之序既以著予情亦使讀是詩者皆知君
之可惜也
南溪曽氏族譜序
古者世族大家必有宗法以端其本聨其支則倫理正
恩誼篤而可以久且大矣自宗法廢族無所統於是有
服盡親盡而相視如途人者君子病之此譜牒之所以
作也譜牒之作凡同本者皆録焉明其所自出而謹其
所由分尊卑疏戚粲然甚明是宗法雖廢而倫誼不悖
者賴譜以維持之也是以君子重之予邑南溪曽氏於
今為名家然自宋元以来屢經喪亂譜牒失亡不知其
所以徙族之故老相傳宋淳祐中始祖和甫以儒業教
授南溪羅氏羅氏貲富甲一鄉愛和甫才行異常人以
女女焉於是遂居南溪生子一曰南山字鎮重鎮重生
四子曰可翁祥翁仁翁元龍可翁祥翁元龍之後皆失
傳獨仁翁四子以德以觀以敬以禮蓋自和甫至是四
世矣其子孫日益衆然水木本源尚弗克究知洪武中
以德子文昇與諸弟允昇逺昇始得和甫先考之墓於
蕨原墓前之石則和甫所題署然後知自蕨原徙乃封
表其墓而買田祀焉屬其塾師梁子瑗先生為作譜而
終恨失其詳文昇三子某某嗣宗允昇子夣浙逺昇子
季宗與諸兄弟遜宗沂宗輩皆注意求之閲陳年簿書
得元龍分産契約其所載甚明乃知分自蕨原無疑於
是彼之同姓伯瓊者知其不可掩也悉歸其舊業以作
祠堂充祀享而自和甫以前不可知不可知則亦末之
何也已既而文昇輩三君子相繼卒夢浙兄弟謀曰族
不可無譜而譜將以傳信後世吾祖考用心於此久矣
今水木本源幸已得其實可免郭崇韜之譏宜㫁以和
甫公為始祖而次第書之不可知者則闕焉譜既成寧
國府同知鐸持以求予序鐸字廣器文昇之孫嗣宗之
子也徃年予家居時嘗識三君子而與夢浙季宗同逰
縣庠今又識廣器皆以其才為時用而夢浙已矣廣器
輩能脩其族譜以成祖考之志非所謂曽氏之賢子孫
哉夫作譜之法不必詳亦不可畧要在實而已眉山蘇
氏出於眉州刺史味道然皆失其世老泉先生作譜㫁
自其所知者録之不敢加一辭焉懼不信也此作譜之
法也今曽氏之譜録其所知而闕其不可知不妄引强
附以自誣亦老泉先生之意其視世之誕妄子弟相去
逺矣予聞之記曰人道親親也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
宗敬宗故收族此所謂仁義之道也仁義行而孝弟之
風興惇睦之俗成尊卑疏戚各安其分而後之子孫又
力行仁義以繼續不窮則南溪曽氏將愈久而彌昌雖
傳之百世有耀矣予既嘉其譜之成故為序其首簡
靜脩齋詩序
静脩齋詩若干首士大夫為陳德遜作也德遜居泰和
城中與四民雜處其室廬相附如魚鱗車馬之過門者
朝夕不絶也然德遜退坐齋中澹薄自守喧囂之聲不
相聞時取聖賢之書讀之以求其理以脩於身而見於
行事予家居時嘗過德遜相與從容者終日聴其言必
依於道察其意蓋知躁舉妄動之辱身而不肯為者也
夫君子之脩身豈必靜而後致力哉蓋天下之理無窮
惟靜乃能察之故有㝠觀而黙契焉者若物我之相形
利害之相感憧憧徃來於得失成敗之途而不知止焉
而欲身之脩道之立不可得也諸葛武侯所謂靜以脩
身者蓋此之謂矣夫人之生不能無欲有欲則不能不
動若其勢得行則於動加焉德遜之弟德遵以進士第
一為翰林侍講名聞當時縣之大夫藩憲大臣與朝廷
之達官顯人皆知敬且愛也自常情觀之蓋將奔走焉
乃安處一室務讀書窮理以脩其身凡物之在外者皆
不足以累之此誠非衆人可及也詩曰不忮不求何用
不臧然則德遜之為君子也孰禦哉德遵裒諸公之詩
而以求予言予蓋知德遜者故為序之使凡讀者有以
知德遜之非茍然者也
送余侍講詩序
古者仕不出其國故親戚墳墓相邇也自封建廢而天
下并於一於是仕者離親戚棄墳墓以從宦於千萬里
之外至于久而不能歸則父母棄背墳墓失所而抱無
窮之戚者徃徃有焉雖曰為國者不顧其私然於聖賢
教人之道未盡也孔子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曽子
曰慎終追逺民德歸厚矣蓋不能孝於親則不足以致
君而善俗為國者亦何賴哉聖賢之言萬世之法也然
能由之者蓋寡矣今天子在位以仁逮下詔羣臣之任
職者皆用其爵以貴顯其親又詔凡久於其職各以次
歸省親沒亦得以致享焉蓋曰吾以勸忠也於是大小
之臣益感激自勵翰林侍講余君學䕫以行誼文學有
名當時天子既追榮其親錫之勅命矣而余君在任久
得歸祀墓下同列之士相與作詩送之而俾予序予與
余君同出處者三十年其相知最深君之尊府先生以
學行著稱搢紳間而無意於禄仕至君以家學遂大顯
先生生得以享其禄沒又得以被其榮則君之孝於親
忠於上者豈不兼盡矣乎視昔人之仕而不能歸徒抱
戚於無窮者蓋逺矣此可見聖朝仁澤之厚也今君之
歸鄉人子弟見之孰不感發興起皆思勉為忠孝以自
効則君之所以表勵於當時者豈細哉予故為序其詩
而歴道其說如此使誦詩者皆知昔人之失而今之得
為可慕也詩凡若干首
贈左庶子周君省墓歸文江詩序
國家舉封贈之典著歸省之令以嘉恵仕者恩至厚也
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周君崇述以清文懿行
受知於上既追贈其父母皆五品矣去年秋援例請歸
焚黄于墓下上不欲其去俾復任事然君之去鄉久矣
祖宗墳墓蓋有繫于心而不能已者至是再請乃許之
夫君之所以盡其心於國者忠也然而不忘其先而必
請以去者孝也上之所以留者仁之至然卒如所請而
不違其志者義之盡也於兹一事而忠孝仁義之道著
焉昔周盛時為臣者急於王事而不顧其親上之人能
探其情而勞之亦可謂厚矣及其衰也有盡瘁於國而
上不知父母不得其養而不知恤者觀之四牡北山其
政之得失可知矣然則今日明良相逢之盛何以異於
唐虞之世哉此士大夫所以歌詠於其行也君永樂初
科進士第二人即拜翰林編脩久之以憂去及再登朝
為侍講為諭德以至今官不歸者二十年及今之歸昔
之㓜者壯壯者老俯仰之間寧無動於中乎以百嵗論
之其為二十年也蓋無幾然則周君其可以久去朝廷
哉情事既畢即當復来竭為臣之忠以報上之仁忠之
盡斯為孝也益大矣予與君生同郡其出也同年其仕
也同僚心之所存蓋無不同者故於贈行之詩而為之
序如此同心之言庶乎或有取焉
贈少傅建安楊公扈從巡邉詩序
國家以神武定天下而以至仁撫之是故天地之所覆
載日月之所照臨凡有土有民者皆奔走奉貢稽顙闕
下今天子丕承列聖德威所臨無間逺邇益効臣節是
以内安外順熈然同風蓋太和極盛之時也宣德九年
八月上臨朝諭羣臣其意若曰武有七德保大安民其
二也况天下既安不可㤀武邊塞者内外之限雖宿重
兵以守之其能不以安而怠乎今穡事既成朝廷多暇
朕將親率六師以行邉申飭武備庶幾永保無虞羣臣
皆頓首稱善乃卜以九月甲申啓行少傅工部尚書兼
謹身殿大學士楊公實從公秉德蹈道兼資文武昔事
太宗皇帝從容於禁宻之地凡禮樂名物政令施設皆
參與其間至於南征北伐指麾號令雖皆出宸𠂻然文
告宣布多自公手而北伐之役公未嘗不從故於邉事
詳練雖老校宿將無以過之宜其簡在上心而眷遇益
至也直嘗觀之周自文武疆理天下繼以成王攘外安
内可謂盛矣後世忘備於是遂有外侮宣王中興任疆
埸之事者則有文武吉甫焉蓋有是君斯有是臣也國
朝大一統之業聖聖相承重熈累洽而猶不㤀武備以
保乂萬邦又得如公者左右焉蓋所謂明良之遇也賡
歌相成與有虞等矣豈但比隆成周而已哉公將行詹
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講學士王君英時彦等皆喜
公之有是行也析唐張說詩禮樂逢明主韜鈐用老臣
二句為韻各賦五言詩二章以贈行而直則為之序云
陳氏世德録序
行在通政使司左通政江寧陳君恭字孟起與予交久
矣嘗謂予曰陳氏世為曹人在宋有義甫者官至龍圖
閣待制宣和中金人入汴佐李綱城守有功後從高宗
南渡至建康家焉故今遂為江寧人其後皆以材武立
功勲致禄位歴三世曰執中有文武才積官至都統制
爵為開國男生子文德通判溧陽州有恵愛於民子辛
之仕元為淮南鹽課提舉政脩名立生五子其第四則
我中憲公中行通經博古號當世名儒嘗為江東明道
書院山長太祖皇帝初渡江求得之待以殊禮俾㕘軍
謀論治道補益𢎞多天下大定屢授以顯官皆不就上
知其誠實不之强然所以親厚寵錫之者雖元勲貴戚
不過也蓋無日不在上左右其所言者皆正道未嘗以
私天下之人多隂受其賜始終尊榮莫與為比此恭之
高曽祖禰也惟我先世皆位通顯以光裕後嗣而先公
之荷隆眷太宗皇帝亦嘗以諭侍臣至今有能言者可
考信不誣恭慮久而或泯自龍圖而下凡有述作以昭
德垂光與朝廷制命所以寵終而褒徃者備録成書以
示子孫名曰陳氏世德録子為我序之予嘗自謂通政
君仕宦三十年才行表然為今世所重其進於福禄榮
名盖未艾雖云能自脩當必有啓佑之者乃今得聞之
何其盛哉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之云者蓋累世
之德之所加厚者也積之之厚斯慶澤有餘矣其陳氏
之謂乎江河之流固有其本而又増益之然後奔放肆
大愈久而愈無窮故家大族之所以盛者祖宗積德以
啓之子孫務德以繼之也陳氏之子孫考於斯而知先
世之德皆思善繼而不忘則所以増美於是書者將百
世有耀矣是為序
送少保楊公省墓歸南郡序
正統六年二月少保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南郡
楊公以去墳墓之久也請於上得歸省焉一時仕者皆
以為公榮直聞而歎曰省墓云者君子追逺之道也古
之人皆重去墳墓以為親之體魄所藏不可以無主故
重之及列國廢天下歸于一有志事君而行道於天下
者豈能終老墓下哉茍有為之主則去之雖聖人不以
為異也然旣去之矣其心固未嘗㤀而縻於職務久不
得一省焉者則亦未嘗不慊然于心國家著省墓之令
盖前代所未有真所謂如天之仁也於是而歸省焉安
得不謂之榮哉然直於公之歸有以見上之仁於公也
厚而公之德之賢於人也逺矣蓋公事四聖踰四十年
皆以文學謀謨居侍近今天子在位圖任老成而公與
少師廬陵楊公眷注尤深軍國重事多訪問焉日侍經
筵孜孜啓沃非堯舜之道不以陳誠不可一日去左右
而公乃切切於是行世之職仕有不如公者反後之非
公之德賢於人逺哉而聖天子輟公於倚任之中宥宻
之地使得盡追逺之道其仁之厚可知矣於乎舉前所
無之令典而於公特厚焉公之所以致此豈偶然哉直
從公亦久矣見公之教人皆忠孝仁義之言而其所行
不異是誠所謂邦家之光豈特歸為閭里榮哉禮部郎
中潘勤輩亦嘗受公之教者於公之行皆有戀慕之意
而欲見於文屬直為序之使觀者知公之德而有所興
起云
女教續編序
女德之隆汙家之興廢繫焉教之不可不豫也晦庵先
生小學之書取古昔聖賢嘉言善行以為立教之本其
訓女子亦備矣有元之時相臺許獻臣又蒐獵經史取
其可以示法者作女教之書凡為女為婦為妻為母之
道悉具吳文正公謂可與小學之書並傳其用心亦至
矣然予聞之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徃行以畜其德夫謂
之君子則必有師友之資問學之益而尤貴多識則孤
陋寡聞不足以成德可知矣况乎閨門之奥内言不出
外言不入而欲廣其見聞増益其智識使德立行脩非
資於書不能也公務之暇稍覽載籍録前二書之所未
録者得若干條㑹稡成篇客或誚予曰女子以柔順為
德而以剛暴為戒彼庸奴其夫拂逆其舅姑鬬狠於其
里閭此之謂悖人理速天誅而不可與居者也今子取
坤文言以剛方訓之無乃過乎予曰坤乾之對萬物之
母也女子之德不取法於坤而奚取柔順者體之正剛
方者用之發安常處變之道在是矣剛則其守固而不
可屈撓方則其志定而不可移易然後柔順之體全夫
强戾不生於心乖忤不及於物羞畏隠忍未嘗厲色疾
言可謂柔順矣然或巽懦委靡人得而制之依阿茍且
之間蓋有失其身敗其家者則剛方之德非女子之所
當務者乎彼之所為剛惡也予之所用為訓者剛善也
向善背惡智者固能擇焉且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剛柔
健順皆具矣以是為訓亦因其所固有者而導之耳予
言奚過哉客不能難遂書以弁其首
贈吏部左侍郎魏公赴南京序
君子之仕旣老冝歸矣上之人惜而留之且為遷其官
使不至甚勞而得安於其位此豈徒然哉非其行素修
才素著有以取信於上下不能也今於吏部左侍郎魏
公仲房見之矣公自為教官已用清慎得名遂入太常
為博士遷考功副郎擢拜太常少卿其文學政事益見
重於天下由是進為吏部左侍郎遷禮部皆宜於其職
今年以年滿七十上章乞致仕上察其可用不許旣而
南京吏部以缺官為言上念無可任者復命公為南京
吏部左侍郎蓋南京根本重地而事則簡於北京特以
命公者所以示優禮也於戲公之獲乎上者誠厚矣予
嘗觀之周之盛王之待羣臣有勞於王事而不暇顧其
親則探其情作歌以勞之是以得人之歡心而治道隆
矣至其後世有盡瘁事國而上不之省者此小雅之所
刺也上下不交則其為否也冝矣今公旣老且倦乞致
仕而去上惜其賢而留之又使之去煩就簡以安佚其
躬而享其禄位厚於老臣如此蓋所謂如天之仁周之
盛王不過也天下仕者將由是而益勸鞠躬盡力而㤀
其身之老焉治道之隆豈成周可儗哉抑聞之古之所
以圖任老成者以其涉歴之多見聞之廣道德功業足
以重朝廷表後進若今之意亦豈異於古公之所以自
待與朋友之望於公者亦皆以古之君子為至也公將
行大宗伯胡公輩屬直為文以贈行故為言如此
戚畹恩榮録序
戚畹恩榮録者府軍前衛指揮使孫繼宗兄弟所輯也
孫氏世家鄒平積善累慶至今㑹昌伯孫公與其夫人
而益盛篤生皇太后儷體先皇帝誕育聖明以嗣大統
德化敷及于中外由是公與夫人皆受封爵繼宗兄弟
亦官三品列朝行顯榮光大莫與為比初公自鴻臚屬
陞中軍都督僉事先皇帝為易今名及乎疏封追爵三
代皆賜以璽書萬幾之暇嘗賦七言長句二篇親洒翰
以賜之雲章奎畫華彩煥然凡諸戚屬未有也繼宗兄
弟仰惟皇上深仁厚澤所以寵賁者如此真孫氏百世
之榮也乃請於公録其副鋟梓以傳且嘗榜其奉親之
堂曰具慶又為孫氏族譜以著其本而聨其支士大夫
皆為詩若文以美之繼宗又取諸作附益成書以彰上
之德而垂耀無窮名曰戚畹恩榮録而俾予序予嘗觀
之自古國家之興未有不資於内主其功化之隆既及
於天下則殊恩異數必充溢於其家三代逺矣自漢以
来外戚諸賢若隂識樊宏輩皆謙虚畏慎守禮遵法篤
忠敬之心去驕侈之習循循有士君子之風前史書之
惜其家乗不傳而凡上之施鏗鍧震耀於當時者不得
以盡見之今公之在戚畹其年既尊而惇德不倦位高
而心愈下寵極而氣愈温繼宗兄弟亦受公之教皆好
善服義盖欲與隂樊輩匹休儷美而上之所施鏗鍧震
耀於斯時者皆備録成書後之人得而讀之其榮盛可
考也然予聞之孟子曰仁則榮仁者當理而無私之謂
盖不役於已私而行合乎理此致榮之道也孫氏今日
之榮其前人之厚於仁可知矣繼之者益勉於仁而加
厚焉則榮盛有已哉故因序其書而道之
美靖逺伯王公功成詩序
予甞觀夫古之命將皆文武之才非特三代盛時為然
也周宣中興有玁狁之難而用尹吉甫以其文武具備
衆之所法也降至春秋晉侯命將猶以詩書禮樂為上
及其論戰亦本於仁義禮信則所尚可知己自是而後
文武異途斬伐擊刺獨武將任之而文學之臣不與焉
豈能文者不皆習武事邪抑文不適於用邪有唐伐蔡
久無功乃命裴丞相度為都統以賞罰用命不用命遂
滅蔡當時環蔡皆鋭兵宿將然功必待度而後集則文
學之臣豈盡出武將下哉撫師以仁用師以義勝雖在
力而制勝在心可以無敵於天下矣儒者之道如此是
果不適於用邪亦何其寥寥濶絶也於今乃得見之豈
非君子之所樂道者哉靖逺伯王公尚德兼資文武有
異才昔為兵部尚書時甞受命總督西陲軍務麾兵出
塞千餘里襲殘冦殺之幾盡聲震西北邉自是累嵗無
冦患文武之士莫不帖然服欣然喜而誦公之功不置
及麓川叛逆久勞師旅而功未成上旣以定西侯蔣公
統其軍而復命公總督之將士聞公来勇氣百倍皆樂
戰公督衆深入盡破諸賊砦圍其巢穴以火攻兵勢鋭
甚賊之脱而走者盖無幾遂定其地而歸人咸謂公無
愧於古人凡能文者皆作詩美之盖渢渢乎其言也子
與公同業而迂懦不振喜公之功有成而古之道復見
也故樂為天下道之雖然是詩也豈獨著公之美哉昔
者申伯仲山甫有行尹吉甫作詩送之崧高烝民是也
而序者謂為美宣王盖任賢使能以致中興宣王之美
見矣今聖明在上知公之賢用公之篤是以有成功則
是詩也雖為公而作然謂之美朝廷可也故為序之百
世之下欲知今日之盛者必於此有徴焉
贈李先生十題巻序
正統十二年國子祭酒李先生以老病乞致事上惜其
去不許者數矣最後言益切乃許之公卿以下至于縫
掖士皆歎曰先生文行為學者師法久矣今致事去使
倀然無所依於先生則為榮於諸士子則為可惜閭巷
火伍之中則曰是能深知我而有志於恤我者也今則
去矣太學諸生服先生之教而䝉其德五六年敬愛如
父母自初有疾皆奔走治醫藥及少間則動色相慶至
是無可奈何猶相與言於上曰祭酒李某感皇上嘉恵
學者之意小大之才多所造就盖前此未有今以老病
乞致仕臣等尚願少留之不可退則取其事為十題命
良工繪圖求諸名賢各識一言以為贈上亦眷愛之不
衰詔兵部為具舟陛辭之日賜鈔一千貫命光禄具酒
饌餞之及行達官顯人多先出崇文門外以序别大學
師生用彩幣製旗帳各為文詞頌先生之德教坊諸樂
工槌大鼓雜以金石絲竹之音喧然前導送者凡二千
餘人逺近觀者塞路一時行旅至不得徃來商賈為之
廢業莫不嘖嘖稱美以為榮至有為泣下者漢之疏廣
唐之楊巨源不能過於今七八十年之間亦未見其比
先生獲乎上下如此其美之鉅細可知矣雖然此豈特
為先生榮哉他日良史書之後千百年有讀之者足以
見今日尚賢之美是所以為邦家之光也於乎盛哉予
與先生仕同年荷四聖之德大矣沗竊非分方資輔益
以逭負乗之譏而遽舎之去予何恃以立哉欲不戚然
以悲可得邪詩曰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予終有望於
先生也諸生以十題屬予言故為序而道之
送梁憲副序
刑部員外郎梁楘叔車既受命為按察副使當之廣西
予家與同里且世有連而又同事儒業氣味相似也而
可無言於其去耶夫朝廷之置羣有司所以為民也因
民之所有事而恵利之使賦斂平徭役均衣食足而生
養遂乃其職也世之為有司而能此者有矣其不能者
盖多按察司視夫能者而勸勵之其不能者加黜罰焉
民庶乎受恵矣然則民之休戚皆繫乎按察司其職任
之重豈他司可比哉廣西古蠻夷之地州縣之民不與
猺獞雜居者盖無幾彼其凶暴之性習於攻剽殘殺徃
徃好出為民害民旣苦之矣朝廷命列侯將重兵以制
其出入有肆為暴者則𠞰之亦所以為民也然財力必
取諸民而又有惟正之供以奉給公上則廣西之民其
生遂之難易可知矣按察司繫民生之休戚而欲使無
戚焉在察視有司之能否而懲勸之其寛嚴緩急又可
知也則吾於叔車之去安能無望哉叔車學䆳而識明
仁厚㢘慎君子也常有志於為民其任重不難矣然君
子所行而欲人之服必本於其身不治其身而能治人
者未之有也昔廣西初置按察司上命殿中侍御史尋
公适為之使先叔祖子啓公與吉水胡公子祺由監察
御史陞僉事徃蒞之三公皆光明正大寛嚴有體廣西
之人安於其治尋公常曰為風憲官者當先置其身於
禮法之中然後能以禮法治人此天下之名言也叔車
脩身慎行有素矣予猶為此言者君子之自治當不以
久而怠也予之所望於叔車豈止是哉故書以為贈行
序云
贈侍郎錢公致仕詩序
士君子當太平之時遇明聖之君以其奥愽之學英偉
之才居翰墨之林任禮樂之司以成茂績收美名及既
老且倦矣則致其事而去安止足之分適進退之冝此
其人非超邁絶俗不為外物之所移奪者不能也今予
於錢公見之矣公在永樂中取進士入翰林以文章為
職業凡朝廷有大述作大典禮經筵之講論史館之譔
次公皆在其間所以發道德之清光揚功烈之鉅美敷
暢人文藻飾治具盖多矣祇事四聖三十餘年寵遇如
一日天下之人承下風而望餘光者皆自以為莫及也
今天子在位眷用舊人公自翰林學士超拜禮部侍郎
其尚書則毗陵胡公而公與臨川王公實左右之三人
者皆天下之選當稽古右文之世制度典章煥然大備
三君子輔相之功盛矣哉未幾而公以老乞致事上惜
其去不許既而疾作不能朝者且半年於是復上章上
察其實乃許焉於乎上眷愛於公欲其久留以自輔公
明於去就之義不欲以茍冒羞朝廷可謂兩盡其道矣
而胡公王公皆惘然不忍别則相與賦詩以道意且俾
其屬皆賦焉而屬予序予與公同在翰林久矣以道義
相規文學相磨切不啻如兄弟雖相繼去翰林然猶相
好如曩時則今之别也予心惆悵豈减二公哉念予之
仕昔者與公同而今則甚異盖超邁絶俗不為外物所
移奪者公是也沗竊非分而不能去此予所以羞於公
而取譏當世者也故因序其詩而自訟焉
送南京禮部尚書王公赴任序
正統十三年八月廿八日上以禮部左侍郎臨川王公
為南京禮部尚書在朝公卿大夫及諸縉紳之士莫不
忻抃以為冝盖公之德行文章為望於當時人之俟其
進也久矣故其喜若是而予之喜則又加甚焉然亦有
不釋然者抑安能無言於其去哉永樂之初予與公同
取進士入翰林又同選入内閣任事既同而授官又同
及来北京同典制命同脩四聖實録凡朝廷有大述作
及恩澤之施皆與公同之盖自翰林春坊累陞至禮部
左侍郎其飲食居處於公無不同佳時暇日登山臨水
窮景物之勝極觴詠之娱考其言究其心誠無不同於
公者四五年来予待罪吏部出入雖不能盡同然經筵
之進講政事之當議亦未有不同者嘗竊自謂天之賦
畀於吾二人如此雖同氣兄弟不過也於今四十五年
矣雖後之沗竊稍不同而有愧於予心今喜公之進庶
可以終同而久與處也而乃當别去其何能釋然於懐
邪公長予三嵗予甞以兄禮之其教益予者豈獨文藝
之事哉裁其過補其不及俾歸於道之中而幸少有立
焉今老而益愚有負乗之譏素飡之嫌而公乃舎去則
自今以徃予行或違道誰能引而歸之中言而有失道
誰能啓予之蔽哉予雖欲釋然安得而釋然邪抑聞之
君子相輔以道不以逺而或間也教言時来使得服膺
而行之亦庶乎可以寡過矣詩曰毋金玉爾音而有遐
心此予所望於公也故書以為贈行序
建安楊公文集序
國朝既定海宇萬邦協和地平天成隂陽順序純厚清
淑之氣鍾於人於是英偉豪傑之士相繼而出既以其
學賛經綸興事功而致雍熈之治矣復發為文章敷闡
洪猷藻飾治具以鳴太平之盛自洪武至永樂盖文明
極盛之時也若建安楊公者其可多得哉直在鄉校時
聞公領鄉薦第一名譽赫然思欲識公未能也太宗皇
帝即位之明年直亦取進士選入翰林俾盡讀中秘書
學古為文詞而公已在内閣典辭令職論思所與共事
者六七人皆天下之望又後二年直再被選拔得從諸
公後諸公不以直為愚而皆辱教焉聴其所言而觀其
所存信一代之偉人也而公復以達政務善應變最為
上所親任凡制馭逺方飭師旅撫順討逆慮邊將有不
能辦者必命公徃圖之公决機發䇿皆適其冝上躬御
六師清沙漠必命公從行所以賛㐮禆益為多其在朝
廷朝夕侍左右圖議政事以安利兆民而人盖隂受其
賜間為文章歌頌聖德施之詔誥典册以申命任事與
凡官署民居所以施政教適性情而欲有所紀載孝子
慈孫欲銘著其祖考之美以垂諸不朽者多請求於公
公皆有以應其求其學博其理明其才贍其氣充是以
其言汪洋𢎞肆變化開闔而自合乎矩度之正盖渢渢
乎盛傳於天下得之者不啻若南金拱璧寳而藏之而
今不可復得矣直在翰林三十七年辱與處者盖多惟
公相好為最深盖自永樂以来親見上之所以教養拔
擢而知其意欲有所用也故既處之要地使習知其故
至於四朝實録與夫大典禮大述作直皆與其間及直
之去翰林惟公深惜之而反為忌者所病夫士之進退
出處有命焉非人力所能勝奚以為哉公之卒也直旣
為作傳載其行事之大者以備他日太史之采擇至是
子恭類次遺文若干篇將鋟梓以傳又屬直為之序於
戲公之文豈待序而傳哉獨感公之知有不能已於言
也故序諸其首簡公賜名榮字勉仁歴官至少師工部
尚書謹身殿大學士贈太師謚文敏云
贈蕭憲副之雲南序
蕭憲副仰善名晅世為泰和儒家予生也後不及見其
前代文物之盛猶幸及見仰善之祖尚仁先生道明德
立學問淹貫一時賢俊師尊之隠然名動朝廷其尊府
長史君亦以明經淑後輩仰善得家學之傳遂取進士
官吏部再遷為刑部郎中其德性之淳政事之善非獨
僚友推之凡知仰善者皆以為鮮及也㑹方面大臣有
缺詔三品以上舉賢而任之刑部尚書金公言於衆曰
今之賢才如吾蕭郎中者盖甚少吾固惜之而不敢蔽
也衆皆曰然遂以聞上命為按察副使予聞之蘇子曰
天之相人君則必以賢才遺之是固然矣然非有詩書
之澤浸灌涵養之久則亦莫之能賢也豈偶然者哉今
仰善去雲南雲南古蠻夷之域也雖服聖化久矣偏州下邑
其猶有循夷習者乎以蠻夷之故而寛之則廢法一以
中國之治治之則傷化仰善於此必有以處之者然予
之情亦安能已於言乎昔者仲山甫之有行也尹吉甫
作詩送之稱其德之美則曰柔嘉維則論其行之善則
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强禦予以是贈
仰善不亦可乎且其質固相近也夫謂之柔嘉則剛暴
以殘民者無矣柔而不過其則則委靡而縦惡者亦無
矣如是而又不㤀乎學問之懿進脩之力令善著於外
恭敬主乎内將肅肅之命以成明明之功則於仲山甫
豈逺哉世之君子過於用剛者多矣而予則有見乎此
其無乃不知所務也乎仰善慎擇之而已
梁先生文集序
梁先生之沒既二十五年其子候官令叔䝉刑部員外
郎叔車編次遺文為十六巻屬直為之序直與先生居
同里且有連少從先生逰而辱教為多其何敢辭先生
於泰和為儒家代以文學顯至先生尤俊邁不羣甞從
先叔祖僉憲公子啓受詩經而其伯舅陳公仲述亦以
古文有盛名先生皆獲承教凡經史百氏之書無不究
而於左氏傳司馬史記班固漢書毎注意焉性命道德
之奥文章著述之妙多其所自得而充之以竒氣發之
以逸才沛然莫之能禦遂以文名縉紳間同㳺雖多獨
與少師楊公士竒最相好有麗澤之益永樂初脩高廟
實録先生徴自縣令與執筆其間據事直書精切詳雅
書成授官翰林及脩永樂大典又命先生為總裁該貫
古今細大畢録時太宗皇帝在位德化大行天下清寧
民物咸遂華夏蠻貊罔不率俾和氣充溢嘉祥荐臻文
學侍從之臣皆形諸歌頌及朝廷有所述作先生與二
三閣老實冠絶一時四方求文字者必求之先生盖先
生之文温厚和平而豪壯迭宕之勢寓焉如江河之流
汪洋衍迤一與風遇則波瀾勃興魚龍百怪出沒隠見
可喜可愕真當代之傑作仁宗皇帝在東宫監國雅知
先生而親任焉甞賜詩以寵之先生孝友忠信平易正
直而言行必由道其在侍近夙夜敬恭竭誠無隠凡所
言於仁宗者皆本於仁義他非所及也竊甞論之天之
生賢以文行名世如先生者實闗乎世道不偶然也當
國家興運之初清明純厚之氣始復而先生得之以生
加以世澤之隆師友之懿篤志力學遂為名儒鋪張肇
造之洪休賛詠繼明之偉烈勒之金石傳之後世而其
餘力又以足夫天下之人之所欲於乎是豈偶然者哉
先生名潜字用之泊菴其號也初舉鄉貢進士為蒼溪
訓導以言天下大計擢為令歴四㑹陽江陽春皆有治
聲遂入翰林為脩撰陞侍讀兼春坊賛善而終孟子曰
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直故詳
而書之以為文集序使讀者有考焉
送周尚書致仕南歸序
予友工部尚書周公恂如廵撫南京畿内及浙水諸郡
久矣殫心竭力思所以利國利民不知其年之老而身
之病也然猶憂勤不少懈天子聞而憫焉俾致其事以
去公旣得榮歸故鄉士大夫素相厚者皆為喜徴予言
以贈行予甞究公之心而迹其所為有以知其甚難者
蓋廵撫之職以安民為本而亦以賦税為務此國之大
計公之所履上之所簡任也天下諸道人民之衆賦税
之重蘇為首松次之他郡又次之其難可知矣為細民
者皆盡力以輸税而不盡以歸公上盖有為之蠧者自
昔以来積逋至累百萬惟俟恩霈而免焉俗習既久以
為當然至公則思所以除其弊糧税之入必稽其正耗
而悉徴之雖大豪不少貸於是而通制其冝出納有法
輸送以時幾二十年無龠合負者積其竒贏命主守者
謹視之凡恤民隠供軍需脩公廨學校橋梁諸務應取
給於民者皆不取惟於此取焉民知輸税而已他一無
所及嬉然皆得以安其生議者謂蘇松諸郡之民能無
失業亦無負租僅於公巡撫日見之則公之功豈少哉
夫天下之事必用天下之才有才足以任事矣然顧計
利害重愛惜其身而不肯深任焉卒使事功不立而上
下或失望則為天下者何取焉公不為身謀而專意為
國其所建立表然在人耳目君子論當世巡撫之賢莫
踰於公而歎夫繼者之難也然予於公則有難為别者
永樂之初同取進士入翰林今四十八年當時同列惟
予二人在予尤老病乞身者屢矣然皆不許而公乃得
先徃焉則予何能釋然於心哉雖然聖德如天曲成萬
物予之朽質豈不在一物之數邪雙崖之下從公㳺有
日矣故書此為贈使人知公之非茍然者而亦以致予
意云
泰和陳氏族譜序
應天府丞陳公宜重脩其族譜旣成書矣因予子䆅来
北京屬為序陳之苗裔盖本於有熊而蔓衍於天下其
自金陵徙居泰和者繇唐大理評事暉始至于今二十
(缺/)世將六百餘年子孫散處邑中盖繩繩蟄蟄他族罕
能及之自古大家世族必有宗法以屬其子孫使悠久
而不紊迨宗法廢而族無所統於是有譜牒以正其本
聮其支此尊祖睦族之大者也尊祖仁也睦族義也尊
祖睦族而仁義之道行焉陳氏作譜屢矣而族屬之多
生息之繁徃過来續有莫可勝旣者不詳究而備書則
將有若塗人之歎此公冝之譜所以不可不作也陳氏
之族盛矣自祖宗視之其初本一人之身正倫理篤恩
義當何如其至也則凡同出於一源者雖有尊卑貴賤
貧富之殊豈可畧而不書畧而不書非祖宗之心仁義
之道也昔之作譜盖有畧者矣公冝其加意於是哉予
甞觀之陳氏之前輩長者多以宦業著而自科目顯者
尤多至於六七十人而未巳此詩書之澤仁義之效也
予二族世有連其所以期望者盖逺且大晉范宣子自
謂保姓受氏歴虞夏商周之世旣久而益顯自以為不
朽矣而魯叔孫豹謂之世禄非所謂不朽所謂不朽者
在乎立德立功立言立者卓然示法於天下後世而不
可泯者也公宜為此譜其尊祖睦族之心厚矣尚亦勉
其所立哉茍陳氏之子孫而皆勉之則此譜傳之百世
有耀矣故為序諸其首
湘江雨意圖詩序
錢塘戴文進雅好竹甞於竹間作室以居自謂不可一
日無也及来北京而土不冝竹居閒處獨盖未能忘于
心其友夏仲昭輩欲娱適其意為作三圖長皆踰二尺
而蒼然玉立隠見於烟雨空濛之中有瀟湘千里之勢
焉名之曰湘江雨意文進甚喜曰凡吾之託好於竹者
欲適意焉耳今得此意亦適矣何必眷眷於舊哉少保
黄公為之記士大夫多為賦詩文進持以求予序予與
文進同其好者也予家泰和城西溪上舊有竹萬竿先
大父作亭處其中當時名公歌詠之嵗久蕪廢近稍脩
復舊觀鬱然可樂也而予乃竊禄京師不得以嵗月處
焉其徃来于懐盖亦與文進同也今年於私第作小軒
名之曰水竹居求仲昭作巨幅置壁間公事之暇飲食
起處必於是宛然故園風致也兹復於文進見之然則
使予二人居京師而兼有林泉之適者非仲昭之力歟
雖然古人之託意於物者兾有益於已也故君子於竹
儗德焉以其清虚勁直可尚已能取諸物以求益雖似
猶真也不然雖真奚適哉故予於仲昭之畫盖以為德
之勵而不敢忽焉文進與予同其好亦必與予同此心
者矣故為序其詩而相與道之
送曽用礪序
用礪予友也其家縣北門而予家西門相距僅五里許
予年十六七數與其兄弟徃来及仕而暫歸其交好益
篤淡而不厭居間無事相與論前言徃行或登高閣臨
清流遐觀逺覽以自快興有所適則超然忘返其意氣
莫逆也予来京師盖久用礪處鄉邑其跡雖踈而心未
甞變今皆已老矣間甞自謂用礪之祖父皆惇厚樂義
其田園池沼雖不若王濬仲石季倫然視中家之産或
過之於養老慈㓜賓祭婚冠諸用可不求之外而足况
又當太平之時聖天子在上以仁育萬方常賦之外科
徴力役無一毫及民者用礪於此時有以足乎内而無
憂乎外優㳺閭巷之間其樂可勝道邪然獨計之用礪
今年已六十四屹然前輩長者也向之交㳺今多不在
用礪所與為樂者無幾人然處善循理忠信之士盖無
時無之用礪擇而與之㳺則庶幾能長有其樂矣予長
用礪一嵗而衰病日加誤䝉大恩才不稱位夙夜憂懼
不敢自寧思殫心竭力以圖報萬一然後乞身而歸復
與用礪杖屨逍遥從田夫漁父醉醲飽鮮擊壌鼔腹咏
歌聖化以傳之後世使知今之盛治足以繼唐虞盖天
下之樂莫有加於此用礪之心當必與予同也予與之
别又二十餘年今一見而遽去有不能已於言者故書
予意如此以送之龍洲魚浦之間用礪其徯予来也
抑菴文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