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菴文集
抑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抑菴文後集巻一 明 王直 撰
記
南陵縣脩學記
南陵寧國屬邑先聖廟學在縣治東南然興造之日久
矣繕脩不繼日入於壞宣德五年任君秉彛之來教諭
斯邑也始至謁廟視學舍凡明倫堂東西二齋及倉庫
庖厨諸生寢舍皆傾仄腐敗其正殿及兩廡亦間有弊
陋且器用多損缺弗稱嚴祀立教之意心切憂之思欲
補弊為完易敗為新而財無所出乃致邑中好事者飲
之酒而告之曰朝廷興學以成賢才美風俗其意厚矣
南陵為縣近在畿内而弊若此諸公樂善向道能不一
動其心乎衆皆曰此吾邑之學所以教吾邑人子弟吾
輩弗克早圖乃令先生以為憂請各出貲財以助而其
邑之傑然者朱道輝葉文員劉允廸潘廷美何舜卿即
各致大木為棟梁且又資其不給乃市羣材命衆工凡
諸用物一不以干有司㑹監察御史張琦廵歴至南陵
聞而韙之命醫學訓科劉惟先董其事縣令丞張亨龍
得名助諸雜役及飲食之費經始於宣德六年九月而
以明年六月成皆堅壮華好軼乎舊觀又市胡俊陳貴
隙地為後堂與前堂相稱凡禮神諸器几案爐缾籩豆
罍爵之屬靡不具備於是廟學煥然一新今年秉彛以
事來北京具以告予而求文為記且曰倫之為此盖難
矣經費既不敢煩有司然亦未有概於心者非衆人之
協從弗能就也今幸而成功若不為之記則無以示久
逺且欲學於是者皆讀書勵行庶無負今日脩學之心
願先生有以教之予謂天之生斯人也皆賦以仁義禮
智之性而行於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間其孝親
弟長者仁之本而君臣夫婦朋友則義之合也禮以制
之而各盡其分智以窮之而各揆其宜則人倫之道明
其所受於天者盡矣然人之氣質不齊盖有昧其道而
斁其倫者是以有教焉教必有所寓而施是以有學焉
故曰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今興學立教不異於
古而必本於讀書書所以載此道也讀其書明其道深
體而力行之則賢才成風俗美矣然而世之㳺學校者
知讀書以明道矣深體而力行之則鮮矣持無實之空
言思以僥倖於一時而謂賢才之成風俗之美其可邪
南陵自昔為壮縣今宻邇皇化而又得賢如秉彛者脩
學以教焉則夫為士者當何如哉盡心於聖經賢傳明
夫天理民彛之本然質於師講於友體之於身行於家
施於鄉黨州閭推而至於仁義不可勝用然後為學之
成如是出而用之逹其道於天下以成化善俗則三代
之賢豈逺哉父兄老長相與協比而成此者非茍為觀
美也祗順朝廷德意固亦以此望於鄉邑之為士者矣
其可不勉哉秉彛名倫監利人始取進士為監察御史
親老求教官以便養教之盡其方諸生始復有科目顯
者觀乎是舉其賢於人可知矣故予為之記以勉學者
而併著之使他日有考也凡樂助之人其名未盡載者
則列之碑隂
先壠圖記
萬安縣學教諭黄先生須閩之永福人也世為其邑大
家在宋時有曰定曰大資曰泰者以文學忠誠受主知
大有聲於時其後又有曰提叟曰均壽曰則敬者皆有
隠德則先生之曽祖祖父也先生承世德之懿以文學
發身為教官去故鄉久且逺矣其先世之蔵于冲谿于
小陽于古岸之原者不克躬拜掃墓下風雨霜露之變
盖惻然有感於其心於是繪為圖以寄意焉因其學訓
𨗳郭公承求予為之記夫君子之於其先盖無所不致
其思宫室則思其所居車馬則思其所乘於池臺之髙
深則思其嘗釣遊也於林木之茂宻則思其嘗䕃休偃
息於此也書而思其手澤焉桮圏而思其口澤焉盖目
之所接而思從之思之所存親之所存也况丘壠為其
體魄之所蔵者乎夫安得而不思思之而不能至則圖
焉以寓其思若黄先生者可謂孝矣予嘗聞之古者列
國封建故仕者能不去墳墓至春秋時雖孔子亦周流
天下故其脩防墓曰某也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不
識况今大一統之時士有志於行道者其何以自處也
由是論之士之仕也要在立身行道不辱其先而已豈
必朝夕墓下哉茍洒掃有主則去之可也彼不出其鄉
而朝夕墓下思伐其松栢以爲材思剪其荆棘以爲薪
其又甚則思發其所蔵焉者有矣其視去墳墓而能有
耀於其先者得失可知也黄先生爲教官以孝弟之道
教人所謂能立身行道不辱其先者丘壠之圖雖不作
可也而猶惓惓如此盖圖之接於目者常則思之存於
心也固則豈有須臾忘孝哉圖盖亦有助焉也然則觀
斯圖者孝敬之心亦可以油然而生矣
和樂堂記
吾邑童用和居鐡溪江上有山水登臨之勝其爲人也
闓爽樂易友于兄弟輯睦於鄉黨言行之發必審於理
度於義他無所累乎其心盖囂囂然樂也鄉之士友咸
相與譽歎因名所居堂曰和樂之堂盖取其字與其行
而為名云今年其子彦倫來北京具以告予而求文為
記予嘗讀子思之書而知和之說矣和者道之所以行
謂之和盖循其自然而無乖戻之謂也夫人之生莫不
有君臣焉父子焉夫婦焉長幼朋友焉皆天理之所存
也循而行之至於無適不宜如是之謂和和則樂在其
中然推致其極誠非人之所能者君子於此則有以槩
之果行成於身和於家而逹於其鄉則可謂一鄉之善
士而賢於鄉之人誠若用和宜為士友之所譽也然則
所以名其堂者不亦稱情也乎哉用和之居是久矣予
昔嘗過之觀其室廬之美原田之肥沃人物之俊茂賔
客之往來者不厭而重岡複嶺平沙漫流烟雲竹樹風
㠶水鳥可以娱目而適情者皆得於履舄之下心甚樂
之去之三十年童氏之居旣燬而復新所謂和樂堂者
盖想見其處而不能知其詳矣則今之為記寧不嘅念
於疇昔哉抑嘗思之樂者和之所由生也和則樂不和
斯不樂矣世之以才力自豪者多矣然悖於理逆於義
内仇怨於兄弟而外忿嫉於鄉黨由是奔走憂患之途
而戚戚以終其身者不少也則如用和者豈非君子之
所尚哉且夫和者非獨能樂也自身而化於家逹於鄉
則和之所及廣矣持之以誠而行之於久則物之託於
此者必將感而應之花之並蔕木之連理禽鳥之交哺
皆和之所致也用和其尚勉於其終哉彦倫循循謹飭
而與其弟甚相好一鄉之人無不愛且厚焉盖化於其
父者然也則予之所謂感而應者尚庶幾見之他日南
還登斯堂而驗焉姑為之記以俟
勅書閣記
君子之制事也義焉而已矣義者使物各得其所之謂
也物各得其所而無或戾焉則其為義也至矣利盖害
夫義者也専其利而不以及人則乖爭凌犯之風興惡
在其為義哉孔子曰君子義以為質吾是以知夫為君
子者之必以義也况上以仁感者乎前年朝廷脩養民
之政念水旱之無常而其食或不給命有司出庫財糴
榖以備賑濟富民能發廩佐官者具以名上永新賀祈
年與弟引年嘗以急義聞鄉里謀曰吾幸有餘積亦旣
用以濟衆矣今天子慮民或艱食而豫為之防吾其可
不奉詔即出榖二千石以歸有司俾自為斂散縣大夫
以名聞上遣使持勅旌之為義民勞以羊酒復其家祈
年既拜賜作重屋以蔵焉翬飛鳥革巋然出於霄漢之
表遊人行旅瞻望而稱歎曰此勅書之所在行義之所
致也於是祈年之名遂益顯於當時名者實之表也有
其實名必歸焉寵之曰義民豈不稱情也哉賀氏之先
本越人知章四世孫慿為永新令卒於官因家焉其後
或以材武稱或以文章顯佐郡宰邑者相繼而不絶祈
年父仲昻甫尤輕財重義世之鉅公偉人多與相往來
有文字之好祈年之克奮於義盖有啓之者是故君子
以世徳為貴也義者人心之所同有而君子亦人之所
樂為也豈獨賀氏哉兹閣之成凡接於見聞者皆起其
同然之心發廩佐有司㓙年饑嵗得以廣上之賜而民
無失所者則仁義之澤洋溢周徧唐虞三代豈過哉祈
年來京師以閣記屬予故為記之所以重祈年而亦將
有勸也
西亭記
永樂二十一年秋八月吉水蕭𤨏鼎升來京師以其所
作西亭請予記盖其祖如淵嘗作亭於所居之西前臨
羣山下瞰池水佳木異卉列植而交䕃凡師友之講論
賓客之往來者皆萃其中油然賦詠之樂每發於觴酌
之餘盖一時之盛也亭之廢久矣鼎升乃即故址而建
焉曰吾以繼吾祖也嗟夫鼎升可謂賢於人也哉惟吾
郡多大家乆者五六百年近者亦三四百年當其盛時
髙樓傑閣之翬飛廣宇豐堂之鱗次衣服相絢耀輿馬
相雄髙盖可謂美矣然盛必有衰興必有瓌理之自然
也故夫室屋之華賓客之盛吟詠之風流管絃之繁㑹
皆已變為荆棘之場樵牧之墟鳥獸之鳴號精魅之呌
呼者矣遭遇聖明沐浴膏澤衰者盛廢者興革蕭條之
陋風復太平之偉觀者豈獨一西亭也哉然能思繼其
先如吾鼎升者其可多得耶古之人論孝曰繼志述事
鼎升其知此已夫雖然繼述之大不特締搆而已也盖
必存諸心施諸事者皆無愧於前人斯可矣是故居其
位則思其嘗宴嬉於此也行其亭則思其嘗陟降於此
也念其志意之所在與其行事之所存勉其所為之善
而絶其所戒之非斯可為善繼述者矣故亭之復作有
不必書而謂思繼其祖則是真足書也詩有之曰繩其
祖武鼎升以之其曰夙夜敬止則予勉鼎升之意也盖
不敬則凡所以繼其祖者皆茍焉而已矣若是則物之
廢興成毁亦何常也哉故予書其說以為記使置之壁
間而覽觀焉以自朂也
種德堂記
武進章孟昭世居芳茂山之馬澤橋其祖華甫父文逹
皆以農事起家有聞於鄉邑至孟昭與弟仲昭季昭而
家益裕然皆讀書循理未嘗用以自豪甞曰吾兄弟所
以能立於今者皆祖考之德也辟之治田前人勤而種
之肆後之人得以食其實吾兄弟可忘邪於是名所居
之堂曰種德盖以彰其祖考之美庶朝夕見之而思所
以繼因户部主事潘有貞來求記於予予謂子孫之視
祖考猶水木之本源也江河之源深逺而不窮然後其
流奔放肆大踰萬里而至于海松柏生於髙原其所據
者衍沃而深厚然後枝葉敷暢條達至於大百圍歴千
嵗故曰本深則末茂源逺則流長其理固應爾也章氏
傳三世至孟昭兄弟而猶不失前時之望謂非其祖考
種德之致其可邪種者敷布之謂以及人者言也其周
窮恤匱濟人之寒飢免人之困苦者盖有矣既能恵於
人則必獲報於天宜其子孫之盛如此也然徳必有諸
已而後可施諸人其忠信原慤不愆於仁義可知矣孟
昭兄弟揚先德而圖後繼可不知所務邪居仁由義此
其當務之大者也夫仁義雖人所同得而惟惇本尚實
者鮮或失之故畎畆之間髦士出焉孟昭兄弟於耕稼
之餘益取聖賢之書讀之仁義之積益厚恵利之施益
逺則慶澤之及子孫將久而益盛譬若種而穫穫而復
種相續而不已焉則章氏子孫之興可一世計哉故為
之記使掲于壁間而日覽焉以自勵也
承恩堂記
永豐浮潭楊氏徙自吉水之湴塘盖南唐虞部侍郎輅
之後詩書禮義相傳至于今子朂已久矣而其家益隆
去年朝廷脩養民之政慮有水旱思豫為之所遣御史
督有司發府庫之財益倉庾之粟以為備民有出榖佐
官者具以聞子勗感上之仁而興於義出榖二千九十
石以歸有司備賑貸御史聞于朝上命降勅旌之為義
民遣使持詣其家勞以羊酒蠲其繇役子勗既拜賜喜
曰聖恩不可忘也昔蘇子喜雨以名堂今吾之所受者
是即雨露之澤也遂名其堂曰承恩之堂然以老不能
行命子啓恕拜謝于闕下且使徴予文為記予謂仁義
人之所同有財利亦人所同然也理不足以勝欲則於
其所當施者亦冥然不動悍然莫之省憂故有視其親
戚濱於死亡而不肯捐一錢者况常人乎唯君子能見
義勇為無一毫顧計私千鍾之粟百鎰之金一朝委之
而不惜義勝故也况上以仁感者乎傳曰未有上好仁
而下不好義者然則子勗非篤義之君子歟或謂范忠
宣麥舟事盖文正之義而忠宣成之子勗父子猶是也
是不然楊氏義烈有大於此者忠襄文節天下莫不聞
歴數百年猶凛凛有生氣彼前之所立旣如此則倒廩
傾囷以周人之急者固義之餘也而亦可謂善承其先
矣使子勗之子孫由是而充之益思趾美於前人處則
義洽於鄉仕則義著於國古所謂德立而足以不朽者
將不在楊氏矣乎故書之以授啓恕俾復其尊府而掲
於堂之壁間以為記
勅書閣記
虎溪蕭氏為吉水故家盖有詩書仁義之澤焉在宋之
時多顯者静軒先生於信國文公之尊府革齋有師友
之誼故信國於蕭氏執禮甚恭當時見於翰墨可考也
數百年來稱文獻之家者必曰虎溪蕭氏且其家故饒
財廩實至累萬今雖若不及前人而猶非衆人所能及
文志甫則虎溪之傑然者也常推其餘以賑贍鄉里鄉
里之人頼之以不困而皆歸徳焉正統五年皇上即位
既六年矣德化流行萬方協和猶慮水旱之不時民生
之多艱詔有司廣儲蓄以備㓙歉富民有捐廩以佐官
者當旌其義復其家文志甫喜曰此吾志也固常行之
矣今天子一意養民必欲使之皆足給而無失所者盖
所謂如天之仁也吾可不加勉即出榖二千石以歸有
司且置倉貯之官自為斂散有司以聞朝廷賜勅旌之
為義民勞以羊酒而蠲其繇役於是文志甫之卒已三
年矣其子東鉉既拜賜建閣而寶蔵之曰此天子之仁
吾父之義也龍光郁然非獨寵賁蕭氏之子孫百世之
下欲知聖朝仁民之德豈不於此有徵乎閣成因翰林
學士錢先生求予記予嘉文志甫之明於義而東鉉克
篤於君親思大著厥美其事皆不可不書且嘗竊嘆世
之為右族大家者其先非不厚於行誼也至其子孫則
多以利失之盖有切於為已不肯捐一錢以周親戚况
衆人耶又有攘敓以自封而不顧人之死亡者由是大
夫君子或正論以貶之或按法以討之辱其身忝其先
惡用是為子孫哉兹閣之建巋然髙出於霄漢而璽書
在焉居民行旅瞻望而興嗟思上之仁與文志甫之義
所以浹洽乎生民光華乎祖考者盖無時而忘也東鉉
其誠賢矣哉故為記之亦將以警夫為人子孫而未能
然者
恩榮堂記
君子之所以榮其身盖必有道矣夫為人君者操賞罰
之柄以馭下視其人之所當得者而施之恩賞行則榮
耀及矣然上必戒於濫施而下不貴於茍得也盖必由
於義而後誠足以為榮不然人將與之以貎而不與之
以心是故君子以義為質新淦何用髙盖所謂勇於義
者也正統五年朝廷脩養民之政詔諸有司多積榖以
實倉庾使雖有水旱而民可以不飢富家巨室有能捐
廩佐官者以名聞用髙喜曰吾承祖宗之慶與朝廷休
養之德而幸有餘積嘗推以濟衆矣今舉而歸之官使
自主其出納不尤幸乎即出榖二千餘石以歸有司縣
大夫以聞上命降勅旌之為義民勞以羊酒復其家用
髙既拜賜則又大喜曰吾奉承天子仁民之意而已豈
敢以義自名哉而上寵賁之若此其可䙝耶即治正堂
什襲而寶蔵之名堂曰恩榮之堂今年其子善言來京
師因中書舍人金輔伯屬予為記予聞之孔子曰君子
義以為質又曰利物足以和義盖為君子者必以義為
本而義之行必以利物為貴世之人有徇于貨財溺於
己私視其親戚之危亡而不肯施一錢者有之况衆人
乎况千鍾之粟之施者乎彼惡知所謂義哉用髙感上
之仁而慮鄉人之有飢至於倒廩傾囷無毫髪顧惜真
有味乎孔子之訓璽書之褒以榮顯其身而光大其家
豈不宜哉何氏先世居新喻之清水洲盖宋狀元昌言
之裔其後徒新淦之竹城再徙于今鳳山世有顯宦詩
書禮義之傳乆矣至用髙益勉于孝友忠信而義問昭
著于鄉邑非所謂世濟其美者乎故為之記使其子孫
及鄉之人登斯堂者仰雲漢之章思雨露之澤亦當有
所興起也
勅書閣記
興國為贑屬邑而與予泰和境相接其邑多良田沃壌
富家巨室收其利之入以石計者累千數而多尚禮義
喜推其餘以濟人鰲源王彥誠氏其一也彦誠旣卒其
嗣子宇兄弟猶以惇厚好施有聞於鄉里正統五年聖
天子脩養民之政慮水旱之無常不可不豫為之備詔
有司發府庫之贏廣倉庾之積使雖有灾而民不飢冨
民有能出榖佐官者皆勿拒各疏其名以聞子宇聞令
下即出榖二千餘石以歸有司俾自為出納以賙給貧
者有司以聞上命降勅旌之為義民勞以羊酒而蠲其
徭役子宇作重屋奉勅置其中什襲而寶蔵焉名之曰
勅書閣今年携其子叔鑑來謝恩闕下而求予為之記
夫水旱之變天灾也堯湯之世有所不免惟聖人能預
為備故雖遇灾變而民猶不失其常後世人主不能思
患而豫防之稍遇水旱民之流亡轉死者多矣雖曰天
灾實人事有未盡也我太祖髙皇帝篤於養民嘗出楮
幣令天下有司多積榖以備㓙年天下之民皆得其養
而無失所者今上復舉行之詩所謂繩其祖武者也子
宇能出榖以助賑貸盖上好仁而下必好義也夫有其
實者名必歸之義名之褒真可謂稱情也矣寶而蔵之
以示子孫盖百世之榮也兹閣之建巋然出於羣屋之
上而榮光佳氣輝映乎山水之間鄉人老長瞻望歡呼
曰此勅書所在行義之所致也必將起其同然之心則
鄉之細民亦永有利哉是為記
奉慈堂記
奉慈堂者閩縣主簿丁玉潤山奉母之堂也潤山早喪
父賴母權氏鞠育教訓以至于成立乃作堂以奉之朝
夕左右順適其起居承候其顔色調其衣服寒暖之節
而備夫甘旨之供及舉賢良方正得主閩縣簿則又奉
母之官而以禄敬養焉於是時母年幾七十矣蒼顔白
髪享其福於上潤山巍冠盛服婉容愉色致其樂於下
懽忻悅懌之意充滿於一堂之間士大夫以為榮名堂
曰奉慈者盖惟母居之嵗時之吉賓親捧觴稱壽者得
至焉其餘則否所以示専也夫父母之於子辟天地之
於萬物生成之德大矣莫之能報也區區口體之奉盖
以效其萬一云耳而君子盡心焉然予聞之孔子曰夫
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此其大者也盖事君
之忠即事親之孝故能事其親則當移以事君至於卓
然有立而行不違道使人推本於父母之賢此所謂成
親君子之孝豈有加於此潤山善事其親則本旣立矣
當聖天子求賢圖治之時與百里民社之寄致忠於君
施恵於民皆事親之孝之推也道行於當時名揚於後
世而父母有榮焉則於孔子之訓可謂無負矣豈非潤
山之志也歟予親戚梁叔蒙與潤山皆由賢良方正之
科以進今為候官知縣相善也來朝京師屬予為之記
予嘉潤山之孝而欲勉其大者也故記之
勅書堂記
君子之於義非有所為而為也有所為而為之非義也
然而上之人必褒顯之者所以勸天下之為義者也勸
賞行則人皆競於義而義之澤浹洽於天下矣正統三年
朝廷脩義民之政詔天下郡邑皆積榖以防水旱冨民
有能捐廩佐官者以名聞於是好義之民爭發粟以備
賑濟永新賀孟璉其一也孟璉居邑之琥溪為大家自
其父叔瑀以資富雄鄉里而尤以好善急義得名於當
時至孟璉仍有父風出榖二千餘石以歸有司且為倉
貯之縣大夫自主其出納鄉之細民有乏食者皆賴焉
事聞上遣使持勅旌之為義民勞以羊酒復其家孟璉
既拜賜則自念曰吾祗承德意知出榖而已豈敢徼此
名哉而璽書寵賁之若此其何幸如之乃奉寘于正堂
而加什襲焉名曰勅書堂鄉人至者莫不起敬起慕而
有不可及之歎至是孟璉命兄子輙來京師因其姻家
翰林編脩劉定之謁予文為記屈子曰善不由外來兮
名不可以虛作義根於心者也動乎中而見乎外有其
實者而必有其名理固然也孟璉興於義而義之名歸
之斯不亦稱情也哉予聞賀氏之先有昇卿者與周益
公為友宋孝宗時舉賢良因益公得幸於上上書讀書
樓三字以寵之當世以為榮今孟璉以義著而蒙天子
之錫命衣被雲漢昭回之光山川草木俱有喜氣而斯
堂也盖與讀書樓輝映于前後皆賀氏之榮觀也孟璉
可謂無忝爾祖矣後之人又有以繼之則賀氏之光華
盛大有已哉
節孝堂記
節孝堂者龍泉教諭蕭孔資奉母之堂也奉母之堂而
名之曰節孝者所以著母徳也母孺人曽氏故翰林侍
講學士鶴齡之女兄贈翰林脩撰梅巖先生之子曽故
泰和儒家閨門之内有禮法故孺人在家為賢女年十
九嫁為同里蕭(闕/)之妻蕭氏亦名家素有德善而孺人
宜其家當時有親在堂而貲産不甚豐所以供甘旨奉
祭祀待賓客公私百需皆取給於家孺人以勤儉相之
無不如志年三十四而(闕/)卒孺人事上撫下皆不失宜
舅姑嘉其孝敬常稱之六親舅沒治喪盡禮事後姑益
謹甚姑常病痢乆愈劇孺人晝夜侍側進藥食無毫髮
厭怠意及卒亦以禮葬鄉人莫不以為難遣孔資從舅
氏學學成得霸州訓𨗳迎孺人來霸州以其禄養焉少
師楊先生聞之曰是節孝兩盡者也學士君因以名其
堂而未有記至是孔資司訓滿九年得龍泉教諭又將
奉母就養于龍泉介其内兄監察御史䝉蕳來請記曰
先人不幸棄諸孤而吾母辛苦以自立節孝云者豈幸
而致哉惟先生賜之言俾有聞於後乃不幸之幸者也
嗚呼婦人之義從一而終此其大節也守節不變是不
忍死其夫不忍死其夫又致孝於其姑亦天理之當然
也世之為婦者或鮮能此而孺人能之豈非賢哉夫天
理之在人無彼此之間然有不待教而能有教之而後
能者氣質之異也是故先王旌别淑慝樹之風聲所以
厲天下之為善者也節孝名堂其此之類歟世之為婦
者升孺人之堂聞孺人之德而興其同然之心則有益
於風化豈小哉孔資為教官汲汲然揚其母之善以儀
世範俗是以家為教也若勉德於身思有以成親使人
薰其德而皆為善且良出而用之又各致其效則有益
於風化豈不益逺且大哉故為之記使掲於堂上而日
觀之以自勵也
龔氏祠堂記
崑山龔氏居駟馬涇之陽至今工部郎中理七世矣其
曽大父甞作祠堂以祀先永樂中不戒於火燬焉考思
齋追惟先志復建於正寢東南而祀事益謹歴年旣多
日就朽蠧理之兄珩與其弟琚謀改作即舊址少北而
搆焉盖正寢之東也寛宏靚深有加於昔正統十一年
九月告成奉主於四室而以嵗時薦享焉至是理來告
予曰祠堂之建盖先祖之志今兄弟幸克成之願為之
記俾刻以示後庶紹續于無窮夫君子之孝於親無不
用其情其尤慎者葬與祭而已故親之葬也則必反其
神既虞以安之歸而置諸廟矣然日以逺也逺則忘之
而孝子慈孫之心則未能忘也時至而思思之則必有
以將其誠而祭祀之禮行焉是所謂追逺之道也然古
者祭必有廟廟之隆殺必視其爵之髙下及後世廟廢
孝子慈孫無以伸其尊祖敬宗之心君子惜之於是有
祠堂之制自庶人以上皆得以祀其四代之祖考厚倫
美化之意盛矣哉然非篤孝之君子則亦莫之能為也
龔氏今七世祠堂屢作而新焉豈非前有篤孝之君子
啓之故後有所法歟雖然祠堂之制子朱子意也而猶
有禮焉龔氏子孫遵其制行其禮内盡其心外備其物
薦享之際肅然如有見僾然如有聞誠意既孚祖考來
格而錫之以福不亦永永有利哉理以明經取進士歴
主事至今官以才名聞當時朝廷褒贈已及其考妣而
珩與琚又以孝弟勤儉興其家吾知龔氏之盛未艾也
故併書之以為祠堂記亦因以勉其後人焉
世彩堂記
君子之致福於其身豈偶然哉盖德者人之所得於天
者也得之於天而保之不失夫是之謂順天順天者天
固祐之俾之壽考康寧子孫衆多享豐亨豫大之福此
天所以彰其德也成周詩人之於君子也既以無疆無
期祝其壽矣又推言夫所以得壽者而曰德音不已德
音是茂其意猶未巳也又極言之至於保艾爾後乃已
焉豈非以有其德者固可以得壽猶必保養其子孫蕃
衍盛大然後為福之全於乎何其善言君子也今劉氏
以世彩名堂亦何其與詩之意相似邪盖劉氏在宋為
仕族嘉定中有厚南者官至朝請大夫其尊府鈍齋先
生以承議郎致事而其德望重當時遭遇慶典亦累封
至朝請年登九十孫曽滿前康强如少者初度之辰其
諸子孫大置酒合樂以為壽一門四世綵衣交映而命
服金紫煌煌如也縣大夫率其僚屬與縉紳君子皆來
賀歡動里閭因名曰世彩之堂凡能賦者歌詠之永樂
中劉氏有名本者取進士官翰林韓憲王嘗問世彩事
曰此一時之榮而焜煌後世為更書世彩堂牓俾掲焉
夫自嘉定至今屢更變故人事之可感者何限而世彩
之堂獨存非誠光逺有耀者哉而其子孫服詩書禮義
之訓以取科第躋顯榮者盖久而彌盛於此尤可以觀
德矣予聞之孔子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之云者進
而不已之謂也前人之德盛矣為子孫者必當思所以
繼因其本而加厚焉茍進而不已則慶澤之傳於後也
有餘矣主客郎中垔劉氏之傑然者也復以堂記屬予
故為之記且以勉其後人焉
筠菴記
彭君百鍊嘗買田於武山之麓作室以居而種竹庭下
曰吾將於是而終老焉時百鍊為御史以材行見重於
世功名富貴之所廹逐而不舍者故不得如其志以卒
今子汭兄弟居之讀其書耕其田而培植其竹曰此先
人之手植也奚敢忘哉因名所居曰筠菴而來京師請
記焉夫孝子之於親思其居䖏笑語志意樂嗜儼然其
親之在目也則是居者汭之所以寓其思焉耳居䖏笑
語志意樂嗜之不忘則其親不亡矣豈惟見竹而念其
手植哉竹之為物有君子之德焉清而不汙直而不撓
羣居而不爭孤立而不懾風雨震凌而不失其性霜雪
嚴沍而不易其節君子之有道者似之御史君之植此
盖將與比德也汭之觸物而興思其亦加念乎此哉予
聞之君子之嗣親也要以德為本其德克肖則其親有
繼矣衛詩淇澳美武公之德也自德之進而極於其成
始終皆托興於竹而詠歌之則竹固非尋常卉木可比
也汭進而升其堂退而觀於其竹思先考之澤而詠昔
賢之詩進德之功至於從容中禮焉則汭可以為賢而
御史君有子矣往年予與同遊武山而周覽其勝皆欲
謀歸老之地而君先得之然不能少遂其樂今予築室
將老於山之陽相去甚邇也思君而不可見見汭猶見
君也故為之記以勉汭于成汭其有取於予言乎哉
榮錦坊記
臨川榮錦坊者監察御史張士貞之居在焉士貞永樂
辛丑以明經取進士天子將顯用之使需次于家鄉閭
父老比之衣錦之榮郡太守曹侯璉思殊其宅里以風
郡之人士於是搆財於里門而表之曰榮錦坊宣德元
年九月二十一日也臨川故文獻之邦其人勤於問學
賓興之嵗挾藝試於有司者常數十人由是而貴顯者
前後相望也其士習如此然欲歆動其民而使之競勸
於學非有以聳其瞻視而常接於朝夕之間則亦有時
而怠矣此曹侯意也然則曹侯之所以表其坊者豈惟
張氏計哉昔常衮為福建觀察使禮其士人而俗以丕
變文學之士比之中州曹侯之建立如此則臨川之人
將無不勉於學繼士貞而起者當不可勝計若然則表
勵之效豈細哉然吾聞之古之君子務其道非欲以加
諸人至或推以示人而使之起敬起慕亦君子所不能
已然其聞之逺近必視其實實大則聲宏其理然也漢
之王烈以隠德髙天下當時名其鄉曰君子鄉鄭康成
學行為人師而人表其鄉曰鄭公鄉至今稱之無間言
其有異乎是者皆已泯沒而無聞或又以興議於後由
是言之則君子之於其實當何如可知也士貞之可表
者曹侯既表之矣尚益勉脩其實哉使道德充於已功
業昭於時而人無間然者則將為表於天下後世豈止
一鄉一時之榮而已哉君子務其大者逺者茍遜其極
䖏其次非所以自重也予望於士貞者如此故因其請
記遂記之
進思堂記
明威將軍指揮僉事和陽紀侯之在安慶也吏士浹和
四境寧謐乃治其燕居之堂而榜之曰進思盖取孔子
進思盡忠之語而為名間使人來京師請文為記侯之
言曰惟我先人遭國家興運得效其力以驅馳列官四
品任分閫之重而予實繼承之惟朝廷之大恩不敢忘
夙夜思所以報而保先烈於無窮亦惟盡忠不怠庶幾
其可也此予名堂之意也安慶古舒州之域其地濱大
江宻近京邑而當黔蜀荆湘交廣豫章之㑹盖天下之
重鎮也為将帥者撫其士卒而和其人民必有忠君愛
國之心乃克當之此侯之所以受任於此也夫忠者臣
道之大端盡其職所當為而不顧其私之謂也自古為
君者必以此望其臣為臣者亦必以此事其君是以功
烈顯於當時名聲垂於後世侯之在鎮也以英偉之資
豪傑之才協於同列逹於政體大小之務必盡其心連
營而居列肆而處者盖無不被其恵太宗皇帝之北廵
也侯屢以簡抜在行服强悍之衆而信威于漠北侯盖
有力也其忠如此而猶惓惓以自勉焉若侯者豈人所
能及哉漢宣帝時趙充國為將擊先零守便宜從事人
或難之充國曰諸君便文自營耳非為公家忠計也又
曰是何言之不忠也又曰明主可與忠言充國之心未
甞忘忠卒能定疆塲利國家故圖像於麒麟百世誦之
今侯之心亦充國之心也其福禄榮名盖將與充國等
矣豈特保先烈于悠久哉今制有功者之子孫皆世受
其爵盖所謂與國咸休永世無窮者使侯之子孫登斯
堂者皆以侯之心為心而皆勉於忠則顯爵之傳於後
可以世計哉此亦侯之志也予故為之記不獨以著其
美且以勉其後人焉
具慶堂記
監察御史李君大用名其奉親之堂曰具慶而求記於
予盖其父存敬甫惇本尚實恭而能譲其母劉氏以柔
恵淑善宜其家宗族化之鄉里法焉大用為御史以端
厚勤慎知名當世朝廷嘉之而推本於父母之賢於是
封存敬甫為御史劉氏為孺人蒼顔白髮而命服輝映
李氏之族鄉人之老長莫不相賀以為榮堂之所以取
名盖如此昔孟子論人之至樂而以父母俱存為之首
則父母俱存盖人之所甚欲也然而存者有之矣至於
康强無恙而得食其子之禄盖難也食其子之禄者有
之矣至於受封爵之榮拜寵嘉之錫光顯於當時賁飾
於後世者尤難也今大用之父母兼得之此豈智力所
及哉天也天之厚於李氏如此抑豈出於偶然者耶予
聞之書曰作善降之百祥存敬甫所以脩於身化於家
而儀於鄉黨者善也善固天之所佑則其受於天安得
不厚且備哉世之人有任智力奔走終其身以干寸禄
希一命而不可得者不知善之當務而已然則存敬甫
豈所謂脩其天爵而人爵從之者邪抑又聞之大用曽
大父謙仕元為御史大夫大父克名隠居行義常賙䘏
其鄉里是皆有及人之善矣存敬甫能繼續之大用又
克承藉而引長之如此天惡得違李氏哉辟之松柏生
於髙原甘澤滋於上沃壌培於下其大百圍長千仭理
之必致也然則存敬甫之福盖未艾哉大用名笴為御
史幾九年所以榮其身顯其親者當益進則斯堂之慶
将不益厚且備乎姑為之記以俟
資愛堂
資愛堂者毗陵錢梁溪奉母之堂也梁溪毗陵仕族其
大父本道甞為興山知縣父原禮早世母朱劬勞誨育
故梁溪克遂有成今雖老尚康强無恙梁溪朝夕率婦
子備物敬養焉婉容媮色能得其懽心故其所以名堂
如此因予友兵科給事中劉仕拯求予為之記予辭以
未識梁溪且不暇作而仕拯數來徴文不已從而思之
梁溪既能愛親而又與予仕拯㳺且名其堂盖取於孔
子孔子之言天下皆誦之然能服而行之斯善矣梁溪
知以孔子為法必非世之齷齪者比不為記之無乃非
人情之所樂哉夫為子者孰不有父母焉有慈而無威
母道之常也况寡居獨處之時乎寡居獨處而惟子之恃
則媕婀煦育之意有加焉媕婀煦育之意有加而不敗
其子者盖鮮矣梁溪之母早寡愛梁溪而能誨之使有
成可不謂之賢母也乎然則梁溪之愛母旨甘以恱其
口輕暖以適其身順其起居動作之宜以樂其志意凡
所以愛親者無不致其極此亦孝道之所宜然也孔子
曰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梁溪不得致愛於其父而
幸有母在焉致愛以事母得不哀痛以念父乎然則梁
溪之心亦苦矣抑嘗聞之愛親者不可以不敬也然愛
親者必愛其身敬親者必敬其身愛敬盡於事親而厚
於身則不沗所生而能成其令名此盖孝之大者予欲
勉梁溪使就其大者故為說如此以復焉俾掲諸堂上
環秀堂記
距浮梁邑最近有地曰田西者盖山水之㑹也峯巒疊
秀連亘逺邇隠然如一大環長溪之水出乎其中深若
渟膏淺若浮練逶迤而東清見毛髮乃一邑之勝處而
李氏世居焉今監察御史遵安之堂適當其勝因名之
曰環秀之堂而請予文為記予謂山水之勝隠者之所
樂也彼富貴者得志於一時居有廣宇豐堂之安行有
雕軒文駟之華進則垂紳正笏以立於大廷退則美飲
食好聲色以恱乎朝暮無不如意者其於山水之樂非
不好雖好之亦不能兼有也惟幽人貞士進不得志於
當時乃退而樂乎此披莽蒼横清泠俯湍瀬之竒瞻崖
崿之秀以自快於其心雖不若富貴者之娱然亦各適
其適也李氏出自唐衛公子孫嘗以科第入官簮纓之
貴不絶至遵安遂居風憲之重任耳目之寄盖非隠者
也然猶不忘乎斯堂豈以富貴之娱山水之樂為可以
兼得也哉夫既不可以兼得矣而尚眷眷焉毋乃非仕
者之義乎雖然吾知之矣孔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
夫人禀天地之秀以生仁知固所有也假於物以致其
美焉此君子之所謂善學也因其安重不遷而以篤吾
仁因其周流無滯而以廣吾智使不為私意所移而至
於不可勝用此固仕者之所宜務也遵安之意誠出於
此其為良御史可必矣不然則連山絶壑洄汀曲渚虎
豹之所家虺蜮之所穴雖曰美矣將有時而厭也惡能
有益於學哉願以是為記庶幾進德之助云耳
孝感堂記
孝感堂者監察御史禾川劉性善奉親之堂也性善母
王氏生性善纔五月而父出之時外大父邦仁舉明經
知朔州因携以行性善稍長知本末常涕泣籲天欲見
其母不可得母轉側逺外二十年乃歸嵗辛巳性善訪
知其䖏而往省之母子號慟幾不能生時性善已被推
擇為縣學弟子員即月餽廩膳之半以奉母而日夜泣
請於父願復為母子詞㫖懇切有足動人者父憐而許
之於是遂迎以歸作堂以奉養焉鄉邑士大夫以性善
之孝能動其父而致母之還也名其堂曰孝感之堂性
善既為御史不得躬事親而思之不置乃謁告歸省將
以禄賜之餘為親懽過予道其名堂之意而請為之記
予謂父母子之所由以生各安其位而享其養焉此人
倫之常也不幸乖忤以失其常而能積誠盡孝委曲將
順而使卒復於常非善䖏變者不能也若性善者亦可
謂誠孝者耶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陽亢隂伏物烏能
遂其性哉有至人者以其懇懇之誠而伸其惓惓之禱
則和氣應甘澤下物之枯然瘁者皆勃然以興天之髙
地之厚而可以感通如此况親若父母乎然則有不幸
遇此而抱終身之戚不能伸一日之志者非誠孝有未
至耶則予於斯堂安得不深嘉而重歎之哉昔朱壽昌
得其出母而養之東坡先生為文以風夫有親不能養
者夫有親而不能養與必求其親而養之其賢不肖相
去逺矣然則今有若人者過乎此得不赧然愧惕然省
以悟乎予故著其說以為記庶於厚人倫美風俗有助
焉
佚老堂記
金華陶仁存氏於其舊居之東偏作堂以燕休而名之
曰佚老堂其從子永成官大學昔甞與予同事今上於
東宫最相知間過予道其事曰吾陶氏於金華為故家
詩書之習其來也久矣叔父盖族之賢者也方壮盛時
常勤勵以有為矣今年已六十子孫足以代其任田園
之入足以供其費山水之清曠足以逰親戚之往來賓
客之過從者足以為朝夕之嬉此其所資以自佚也願
先生記之予謂人受隂陽之氣以生故有動静之節辟
物之生於春長於夏乃陽之動仁之顯也及其成於秋
歛於冬則隂之静用之藏也人有耳目口鼻四肢之欲
而䖏乎君臣父子夫婦朋友長幼之間於其少也所以
經綸而酬酢者豈能一日㤀哉至於老而倦也向之苦
心役志以從事者庶乎其遂矣於是退然以休肆然而
樂是盖人道之常隂陽之義也仁存殆所謂安常䖏順
之君子歟然予觀之世之能此者鮮矣盖人之欲無窮
而物之足吾欲者有盡故朝而作夜而思矻矻於事為
之末擾擾於得失之途有不知其身之老也是可謂知
義命者耶然此特貪冐無恥者之所為要之惡勞而好
佚者天下之同情盖有欲之而不得者囂然喪其樂生
之心而無所不為秦隋之季是已故君子雖貴於由義
而尤貴於逢時今天下太平四夷向風兵革不用少者
得盡力於衣食老者皆得優㳺以嬉若仁存者雖樂處
其常而實天子至仁之澤之所及也由是論之則斯堂
也豈特陶氏之美觀而已哉予聞古之稱堯者曰惟天
為大惟堯則之於今所可見者康衢老人之歌之類在
也由是而可以推見其萬一矣仁存遭遇聖明沐浴膏
澤而安於無事醉飽之餘形於歌誦必有繼康衢之謡
者永成其謹識之庶萬世之下有考焉是為記
仰日堂記
丹陽河彦澂以能醫𨽻太醫院有名當時因得侍仁宗
皇帝於東宫然彦澂謙謹和厚未甞自異於人今少傅
兵部尚書兼華盖殿大學士楊先生時為宫臣甞有疾
彦徴治之良愈因與厚善相往來及留北京遂虛館䖏
之而予亦與為隣有緩急求焉相好也其子俊居南京
聞彦澂將還乃作小堂若干楹曰吾父還吾奉之於此
然彦澂未能還也去年俊來省視而道之先生名之曰
仰日之堂予曰浚也子知所以名堂之義乎夫日者君
象也古稱近君為依光日月今子之親以醫道事君未
能去朝夕斯所謂依日月之光也然去子則逺矣道路
之邈悠山川之限隔宜子之不得見也仰而望之則惟
日之見見日是猶見親之在君所也旦旦而望之則若
常常而見之於其心豈不少慰乎古之人有望雲而思
親者狄仁傑是也今子逺其親而托思於日焉其義盖
亦若是而已矣身者親之枝也故有身者不敢忘其親
不忘其親則不敢輕其身茍輕其身矣而曰吾能不忘
親非君子之孝也今子仰日以致其思則親之容儀儼
然如或見之由是一出言一舉足皆若親之臨乎上而
不敢違理焉則不惟不忘其親而亦不辱其親矣此君
子之孝也夫日陽精也陽之德仁為犬醫者仁道也子
奉親之教推明以致其極而心常不違於仁使凡疾痛
者皆蒙恵焉人將曰幸哉其父之教然也兹不惟不辱
其親而又能成其親之令名孝之大者也如是則不愧
夫名堂之意矣豈獨寄其遐思也哉子必勉之俊起拜
曰先生之言是也俊敢不勉予於是知俊之可為令子
矣即書其語遺之俾掲於堂之壁以為記
望親樓記
桃源彭士英喪其母孺人葬於所居之東久矣而猶哀
思之不置乃作樓以望其墓曰吾親蔵於此魂其來歸
庶幸有見乎因名樓曰望親之樓今年來京師泣告予
曰俊之始生吾親因以成疾雖在牀蓐而哺養不廢乆
而疾加劇不幸遂至于大故是俊之生適以禍吾親其
罪逆大矣罔極之恩既不能報其何能已於哀思乎此
樓之所以作也敢請記於先生願有以教之予謂死生
壽夭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子雖愛親其能奪之天乎
唯夫所以生成之德不能忘於是有春雨秋霜之感矣
春雨秋霜相續於無窮則吾之哀思其親豈有窮也哉
故曰君子有終身之喪此之謂也然墓者體魄之所蔵
也古者孝子之喪親既安厝之即返其神於廟將祭則
思其居處笑語志意樂嗜又酌鬯以求諸隂&KR0778;薌而求
諸陽盖無不用其極兾或感通而無所事於墓者然既
博而求之則於其體魄之蔵瞻望而興思庶幾其或見
焉亦理之所可也嗚呼士英之志其可哀也哉昔者甞
聞之君子之孝於親非以望而思之之為至也盖有大
者焉身也者親之遺體也故必當謹其身言有不敬非
孝也行有不荘非孝也况虧體而辱親者乎若登樓則
思既去而遂忘之而至於無所不為則其為孝非誠孝
也特名而已矣故予願士英之存於心一舉足不敢忘
父母則無非禮之行一出言不敢忘父母則無不道之
言使人皆稱為君子而推本於父母之賢豈非孝之大
者哉士英勉之故為之記使書於樓之壁而朝夕覽觀
焉
繼志堂記
繼志堂者餘姚何孟煇與其弟孟烱之所作也何氏世
居邑之蘭風鸚鵡山下聚族而䖏者將三百年廣宇豐
堂蔚然為鄉里盛觀其後燬于火孟煇之父金鉉方謀
重搆如前人之制未幾而卒孟煇兄弟痛父之志弗就
也乃相與協謀成之經始(闕/)年(闕/)月(闕/)日至(闕/)
日而成監察御史方復逺名之曰繼志堂且為書其榜
使掲於楣然未有為記者乃因吏部郎中陳叔剛求予
文予未識孟輝兄弟而知叔剛介直自持不茍譽人者
今為徴記則孟煇兄弟有以取重也决矣予雖欲無言
可得乎夫人子之孝莫大於繼志盖子之身受之於親
凡親之所欲為者皆子之所當為也其何可怠哉故孝
子之於親思其居䖏思其志意儼然而或見之則趾美
承休自有不能已者何氏之堂盖其先人之所居處也
既燬而欲復之盖其志意之所存也於此而致其思思
之而遂成之使其親而有知也將必快然而無復遺憾
矣此君子之孝也嗟夫世之為人子者孰不本於親其
能孝者固多然於親之未亡也而拂亂其所為者盖有
矣况死乎既死而鬻其田廬發其丘墓虐其所親愛者
亦有矣况能繼志而有所立乎若此者皆禽獸異類之
所為也則予於孟煇兄弟安得不深嘉其意哉雖然孝
之道大矣非特堂搆而已也周詩曰紹庭上下陟降厥
家凡親之所行者皆所當繼也孝於親友於兄弟别於
夫婦信於朋友於宗族而親鄉黨而睦凡所行之善皆
勉繼之無或悖焉則其親為不亡矣至於立身行道揚
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則孝之終事也孟煇兄弟其加勉
哉是為記
青雲軒後記
士之躋於貴顯而以青雲為喻盖始於司馬子長至唐
以科舉取士士由是以進者人皆以登青雲目之而已
亦詫以為榮至形於吟詠傳至於今猶然也則士之自
重與見重於人可知矣番禺趙純懷智以詩經登永樂
乙未進士第為監察御史有名藩憲大臣欲表異之以
風勵夫為士者乃作青雲亭於其居之傍既而懷智亦
自以名其軒番禺人士莫不以為宜瞻望而興起者盖
多有之夫以韋布之士列於衆人之中雖懷竒負氣然
人終莫知異也一旦遇良有司進之於禮部而奉對於
天子近日月之清光干雲霄而直上使夫庸庸之流延
頸仰望有不可及之嘆若是者誠足貴矣雖見譽於人
而自快於已不為過也然甞思之彼托喻於雲者非以
其致身之髙哉夫高自卑而升者也卑之可使髙高獨
不可復於卑乎北溟之鵬摶扶揺而上者九萬里然至
其力窮也則亦有時而息矣居髙之不可常如此惟君
子能進於道則有常也昔者顔子嘆夫子之道不可及
曰仰之彌高而夫子亦甞自謂我學不厭然則夫子所
以若是其高者學不厭故也其道固衆人之所同得於
天者由學不厭而至於如天之不可升非惟當世仰之
萬世仰之矣懷智於學茍進而不已焉則道愈髙人愈
仰矣奚止若登青雲而已哉聖人者人道之凖的也學
者之學聖人如射者之志於的也不志於此而茍焉以
止則謂之自棄奚可哉士大夫為記於是軒者多矣懷
智復以請於予故為言如此以補前說之未備其亦懷
智所樂聞也歟
歸養堂記
自泰和西北行三十里曰南徑胡氏世居其地室廬之
相次者如魚鱗號最繁昌叔亷胡氏之秀也今年以才
舉至京師吏部考其言以為可用然以舉者不如令方
議所以䖏者叔亷遽以母老告歸而過予道之予曰歸
哉叔亷子之親守節以教子今已幾七十其將來之日
盖不若是之多也茍不若是之多則揚子之所謂愛日
者將不在斯時矣乎子之歸宜也夫仕者之於禄養固
榮矣然東西南北䟦渉數千里觸風雨犯霜露如此其
於老者不便也則亦果能以就養哉幸而得就養矣或
王事奔走以疲其體憂患連蹇以挫撓其心則於飲食
起居有不暇而亦安能從容以樂吾親哉此盖人事之
常然者也今子雖未得禄而先人之業在焉鷄豚魚鱉
果蔬筍茹各以其時率婦子而敬進之老者得安享於
堂上光榮雖未至而懽樂有餘也且君子之悅親以道
彼必以外至者為親懽則曽子閔子將不得為善事其
親者乎此盖迂生鄙人之所見君子不取也古者四十
始仕五十服官政今子幸猶未也其以仁義之道脩諸
身始於事親從兄之間充而至不可勝用然後為徳之
成則進而顯其身榮其親也孰禦哉叔亷喜曰先生之
言是也其所以教生者至矣既而叔亷得告歸遂名其
奉親之堂曰歸養之堂而求予文為記予嘉奨之故不
辭然無以易前之所言者因書以授之使掲於堂之壁
以慰其心亦以俟其成也
三秀軒記
禮部主事馮敏欽訓未仕時常讀書於所居東偏之室
嵗辛夘有芝生焉凡七本輪囷穠郁金彩煥發煜然若
慶雲下垂而朝日輝映之也里閭老長懽嗟愛惜曰是
必有異秋八月欽訓以詩經領鄉薦遂取進士為主事
於是人皆謂芝生之祥盖此之兆也相與名其室曰三
秀軒予按說文云芝神草也爾雅云芝一嵗三華瑞草
也蓋不種而植不滋而榮乃天地至和之氣之所生而
乃見於馮氏豈偶然哉馮氏武昌人元季欽訓祖昇之
為威順王叅謀知事之不可為乃退居永豐盖必有及
人之善故天將昌之而先發祥於此然其所以承天之
休其可已耶予聞古之君子有屈原者以衆善自脩而
託喻於芝蘭荃蕙則夫欽訓所以承天之休者其惟勉
於善哉君子之道仁義而已自君臣父子之大以至事
物之細微皆當理而無私適宜而不繆則善之積於已
者衆而於芝生之祥庶乎不虛應也若或未善而怠焉
則將有荃蕙為茆之嘆芝云乎哉欽訓初名智安持志
勵行勤於其職仁宗皇帝知之親洒宸翰為易今名少
傅兵部尚書兼華盖殿大學士楊公士竒因以欽訓為
之字欽訓思所以賜名命字之意而日勉焉則三秀軒
愈逺而有耀矣欽訓求予記故為記之
介福堂記
南昌于履恒名其所居堂曰介福之堂户科給事中樊
君鑑其戚也求予為之記夫介之為言助也大也而曰
壽曰富曰康寧曰祥曰祺曰慶者皆福之謂也古之人
相與頌禱期望之詞不曰介爾景福則曰以介景福然
非特兄弟婚姻之相厚如此臣之於君也亦然盖人之
至情莫有過於此者則其所以頌禱而期望者舍是何
以哉然福系乎天不可以幸致也非行足以合天而以
介福望於天奚可得哉盖福者其效也其報也不有其
本效何由得不有其施報何由來詩書所記君子之明
徴也洪範之所謂福而必本於攸好徳詩人所謂降爾
遐福亦縁於俾爾戬榖而後得焉然則徳善者介福之
本也君子亦務此而已矣予聞于氏武昌人因宦㳺始
家南昌履恒之尊府甞為泉州經歴以清謹著聞按察
使陶垕仲特愛之其德善之脩於已而及於人者素矣
宜其福之盛長也然則履恒之所以名堂者果以其效
言之乎抑亦羨慕而期至於此也乎茍以其效言之則
履恒之得優㳺而樂於此堂皆先人之所遺也若亦羨
而期至於此也則詩書之言履恒之所當務是盖不可
不勉也且夫求福而避禍者人心之所同然有求福未
得而禍已隨之者何哉好徳樂善之意微而詭欺薄惡
之習勝故也率是而行則為求禍而辭福是故君子必
勉於德善則盛福之來莫之能禦予與履恒未之識而
樊君則素所厚者也故因其求而為之記如此履恒其
亦以為然也乎其亦以予言為迂也乎
抑菴文後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