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菴文集
抑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抑菴文後集巻八 明 王直 撰
序
郊居八詠總序
海虞陳原鍚居其邑東之沙溪距邑盖百餘里喧囂塵
雜所不至原鍚襟度明爽雅志不羣喜其地之幽勝治
居室藝草木以備燕嬉而皆命以名堂曰心逺之堂以
遐曠言也亭曰適趣之亭以心之所樂者言也耕雲亭
者閲稼之所寓暎雪齋者讀書之所處也植桃李之妍
麗則曰藏春之園列桂菊之清貞則曰宜秋之徑竹坡
而曰萬玉者貴其徳梅塢而曰寒香者志其時為目凡
八原鍚有甥俞景明别舘於其居之南而志尚皆不異
朝夕相與樂於其間凡侈靡紛華之習一不以動意吳
中士大夫嘗與其樂者皆為賦詩合而名之曰郊居八
詠因予友大理寺正凌士昌求予序其端嗟乎原鍚甥
舅可謂善於取樂者矣夫名勝之地盖無處無之茍非
其人則亦不知其可樂而樂也然雖有其人而不遇天
可樂之時征輸徭役廹乎外飢寒疾痛之交切乎中雖
遇可樂安得而樂哉今聖明在上仁育萬方嵗豐時和
兆民安業盖太平極盛之時也故原鍚甥舅得以樂其
樂而吟咏興焉豈獨人之幸而亦其地之幸也雖然景
物之娛非惟處者得之仕者亦得焉予嘗愛王維輞川
諸作劉給事虢州二十一詠文與可洋州三十詠心切
慕之然間曠之地不可得而有也故未之能遂今於原
鍚之所樂者安得不概於予心幸他日請老而歸當一
過沙溪而覽勝焉亦足以樂也昔蘓子由作栖賢堂記
東坡先生為書之曰以此與廬山結縁庻他日入山不
為生客今予於此序亦云
送袁太尹致仕序
士之仕也得百里之地而治之可以行其志矣然老至
而病加焉雖欲勉於為治而力行有不能逮者若猶貪
位不去君子恥之果去之則其志有所不遂此進退之
所以難也惟能達於義命而不為身謀然後能决於去
而無所繫吝蓋亦鮮矣予邑袁仲愚真能决於去者其
可謂達於義命者乎仲愚自太學生得富陽知縣其才
足以施諸事而其志亦欲以惠民為政三年民安之而
乃以憂去及服闋來京師吏部將復用之自謂年既六
十五矣而聰明日衰凡諸政事有不能如志以治實恐
負朝廷任使而孤一邑之望以其情白於吏部乞致仕
吏部初不許而請益堅乃以聞於朝許之嗟夫仲愚其
賢於人矣哉予在京師久見凡仕於州縣者有老病癯
然而猶不欲去或見黜於吏郡非獨君子恥之人莫不
以為恥也仲愚之志如此不謂之賢於人其可乎昔陳
希夷欲使錢若水學仙而麻衣道者謂其急流勇退人
也其後若水仕於朝年四十餘即致仕然則急流勇退
固神仙之流亞也仲愚其亦斯人之徒歟憶予與仲愚
嘗同學仲愚長一歲而予之仕幸先得今忝竊四十年
亦老且病矣然無所立於世顧國恩未報欲去不可視
仲愚盖有愧焉不知君子亦恥之否乎雖然禮人之大
防也其何敢踰制仲愚歸哉相從於金華武姥之間當
必有日矣
贈宋少卿序
天下之所以治者必得天下之賢才用之而後能脩庻
事廣衆功然人固未易知也非養之豫察之深何以能
知其實哉故侍從之職乃人君賢才之儲也盖其朝夕
在左右凡措於身見於事言行之發進退周旋之際皆
可以觀其徳之如何彼誠有諸中形諸外上下之間曉
然皆知其為賢一旦舉而用之人心素孚譽望素定而
謂職不修功業不立理之必無者也今之給事中皆非
常之選也必有當時之賢名然後得至焉其才良其行
脩見知於天子見重於公卿大夫則進於顯位誰得而
禦哉兵科給事中宋君傑字廷英世之所謂賢者也受任
七年未嘗有過舉亦未嘗有廢事其才行之美自天子
至於公卿大夫皆知之人之期之也亦久矣㑹光禄少
卿缺大臣舉之天子是而用焉其職之脩功業之立將
必有表然而不可掩者矣君子之仕也固欲有以見於
世然古之賢者盖有其道者矣而卒沉困於下僚低徊
於散地不能少自見焉者何也時之不遇也廷英遇聖
明之時踐樞機之地今陟佐九卿又進而列於大臣之
位可冀也君子不務乎其外惟務乎其内徳愈進而不
已則名爵之加豈有已也哉韓奕之詩曰夙夜匪懈䖍
共爾位此其進為之方也兵科都給事中王君永和與
諸同列之賢喜廷英之陞属予贈以言予知諸君之期
望於廷英者逺且大故推原夫朝廷用賢之慎與夫君
子逄時之難為言以贈之亦予相期於逺大之意也
送周憲副序
周君錢塘人累官至刑部郎中大臣薦其賢陞山東按
察副使以溢員還京師㑹江西憲副石君璞超拜山西
右布政使遂以君代其任凡刑部舊與為同僚者周南
巽軰多江西人喜江西之得君以予亦江西産也屬予
贈以言予官京師久矣頗為知君君静重而有守明慎
而能斷在刑部㡬二十年未嘗有闕失凡所决獄人皆
自謂不寃觀其所行信其所存由是以得君為喜也夫
人有欲則争争而不能平則訟聽訟者所以平其不平
而使之平也雖夏殷周之世豐鎬魯鄒之地其民不能
無訟惟聽之有其道耳彼以訟咎民者盖不能平人之
不平而惡其求平於已也夫既有不平官不能為平之
而反惡焉使積其不平小則鬬大則至相賊害非民之
過為之長者使致是獨得無咎哉今州縣之吏若此者
盖多矣大要有三焉以姑息為寛仁以弛縱為安静以
貪黷成偏私豈惟貧而弱者之積不平哉官亦有受其
弊者盖徳不足懐威不足畏亦何怪其然也州縣之吏
如是故訟毎萃於按察司以州縣之多而萃於一焉秪
見其可惡也然豈民之得已哉予聞州縣得良吏則民
各安其分而獄訟不興按察司之職以進賢退不肖為
先務若欲使無訟盍亦以得良吏為本乎進厥良而退
其無良者使州縣誠得良吏焉是非予奪一以公不以
情則誰不服而亦何有不平訟惡乎來哉按察司亦將
無訟益得以觀其人之善惡而進退之憲臣之體豈不
嚴且重哉憶予少時在閭巷見憲臣之臨吾邑者凛凛
乎風裁之可畏而仰也姦豪之徒聞之䑕竄蝟縮歸貨
求成以冀免者比比皆是及其至也亦取其尤無良者
加罸焉於是善者有所恃而立惡者有所憚而改訟亦
為之衰兹或不察訟之源而以好訟咎之謂之得其平
亦難矣今江西憲臣皆賢而周君又賢故相與言之正
其本清其源使江西以無訟聞天下此其時矣故書以
為贈行序周君名安循理其字也
贈吳郎中歸省序
人之夀至歴年八十固難也夀而有子之賢能榮其身
以及其親又難也盖夀出於天非有徳者不足以得之
若其子之賢雖本於教然教之而能成其賢亦非人所
可必皆天也夫既有夀而又有子其得於天者誠厚矣
此豈可易致哉天既與之然奉順有未至不謂之違天
不可也惟知得於天者之難而後能樂乎天非不賢者
所能也新喻吳方大以明經取進士為刑部主事陞郎
中名聞於人久矣而其尊府在堂年八十尚康強無恙
方大念去之遠弗得以致養也乃上章乞歸省天子嘉
其孝許焉予嘗聞方大之賢意謂必有所本乃今聞其
尊府之夀而信其有以得於天矣方大不㤀乎親將以
受於君者為親榮盖所謂樂天者也世固有有其父而
無其子者有能得之而不知所以樂之者非天也人也
今吳氏父子俱得之其誠賢於人矣哉然君子之所以
為樂者亦必本諸天其言謹於理其行審於誼敬其所
敬愛其所愛凡奉其身恱其心者必皆盡其道而親懽
樂之此君子所務也若夫車馬之華被服之光意氣之
赫奕侈然傲放於鄉里使鄉之耄稚奔走避匿有不可
及之嘆而欲以榮其親乃庸人鄙夫之所快意而自得
者謂之樂天盖相去遠矣並其得於天者其誠能以乆
乎所務如此君子弗取也以方大之賢其能為君子之
所樂者可知矣凡其同僚求予言為贈予猶為此言者
盖亦有慨焉爾也方大以為何如哉
全椒陳氏宗譜序
全椒陳氏宗譜貴州前衛千户陳侯銑之所脩也陳氏
之先居渭南盖漢户牖侯平之裔宋理宗時有光者為
城門郎生元吉水知州敏仲敏仲生全椒令源厚三世
皆以進士入官源厚生興材始家全椒以武勇聞從太
祖皇帝取天下多著勞績累官至貴州前衛千户卒子
彦珪繼之卒而侯又繼之常嘆故譜燬於兵而上世不
可考乃自其可知者著為譜其不可知者則闕焉盖自
城門至於今纔六世夫譜所以明其所自出使後人知
本源之盛而思不辱焉故著其所可知而闕其不可知
所以傳信也眉山蘓氏出於唐眉州刺史味道然皆失
其世老泉為譜斷自其所知者而録之不敢加一辭懼
不信也此作譜之法也陳侯為此譜本於蘓氏異乎人
之牽合附㑹亂其所自出以取譏於君子者賢矣哉其
用心也譜所著者六世而文武之才備它姓所罕及也
要在子孫善繼而已矣陳侯為武將而好讀書明理恂
恂然若儒生昔之謀帥者以禮樂詩書為重陳侯其志
於此也乎陳侯果志於此後世子孫亦如之則陳氏之
徳為有繼而此譜之傳載益光逺而無窮矣敏仲卒於
官𦵏吉水侯以其先墓所在也遇吉人為厚因及於予
求為序此譜故序之
送陶學正歸省墓序
洪熈之初今皇帝正位東宫妙東宫僚職輔𨗳不足則
於教官焉取之於是義烏陶君永成以贑縣學訓導選
為司經局正字永成風儀秀偉而言行必謹禮法衆皆
以為宜於是官予時為翰林侍讀學士亦備員右庻子
旦暮與永成同出入殿廬皇上天性髙明緝熈聖學命
諸宫臣日講經史永成進退周旋於其間秩秩乎可愛
也未㡬皇上嗣大寳位凡宫臣皆進一等永成去為北
京國子監學正衆又謂永成非但優於文學其才盖無
不可為者是宜在侍近而使呻吟於佔畢之間不亦左
乎然永成乃以傳道授業為事無少概於其心庻乎所
謂樂天知命之君子哉夫天下之治以賢才為本而才
之所以成由於師師之所以教者聖人之道也朝夕相
與講聖人之道使皆有以成其才而致治之本具焉比
之矻矻於事為之細者其相去遠哉永成盖知所自重
矣今謁告歸義烏祀其先相知者皆有惜别之意焉予
謂此追逺之道也曾子曰慎終追逺民徳歸厚矣永成
之身學者之所視傚也其殆以身為教哉然永成之為
教猶不止此也今之謁告而去者徃徃溺於私㤀其所
事故不免於吏議然太學諸生為多永成今去而即來
使凡學者皆知奉朝廷之法令而不危其身是亦所以
為教也予於永成素相厚故於其行序以送之永成以
為然乎哉
贈郭仲舉歸省序
太學生郭翔仲舉予泰和大岡里人也大岡之郭於南
鄉為鉅族其所與連婚姻為朋友者大抵皆衣冠之家
也方予遊鄉校時仲舉從予後其尊府玉成翁資而教
之甚至越五六年予遂竊第官京師又二十五年仲舉
乃充貢入太學時時至予第道舊故相好也既一年仲
舉以才選從監察御史廵按廣東用勤慎得名凡二年
乃歸歸則念親之老而别之乆也即謁告歸省焉將行
偕太常博士楊顥希章過予而告曰家君常辱愛於先
公貺之文字雖老猶能識之不㤀也今翔之去先生復
賜一言翔持歸以為親夀不亦重有耀乎予念初識翁
時予甚少見翁氣貌雄傑而言論英發固知翁非常人
也今予且老而翁㡬八十矣鄉之耆夀如翁者甚少而
又有子方嚮用於世則翁之福信非常人可及也矧於
仲舉有同遊之雅乎於是為之言曰君子之教子也必
務成其才而為子者亦務自勉以成父之志子之親所
以教子者至矣其志豈止貢入太學而已哉盖欲子立
身行道以為已榮也身者親之枝孝者道之本也士莫
大於敬身莫先於致孝能孝則一言一行恐辱其親而
不敢違於理推之於朝廷為忠於兄弟為友於族姻為
睦於鄉黨州閭為惠而無怨且惡者如是則能敬其身
而有以榮其親禄養之厚封爵之崇由是而致矣子益
勉之子之親見子之能是也則其心之樂可量邪持此
以為親夀視世之務外而矜衒以駭俗者相去逺矣子
以為何如仲舉喜且拜曰先生之教是也遂書以贈其
行
送趙縣丞歸南城序
宣徳五年春正月天下有司各以其職朝京師南城丞
趙志亦在列既畢事將歸南城之仕者監察御史伍瑺
等嘉志善於其職也命畫者繪為圖求諸公題詩其上
以送之而請予序憶予初與南康余鼎正安盧翰邦臣
同為翰林庻吉士且比屋而居相得也時朝廷方脩永
樂大典凡有文學者皆得薦舉志時在星子縣幕被薦
入舘閣與編摩能勤於其事正安邦臣極稱道因常徃
來其家遂復與予相接謙和周慎藹然可爱也書成受
賞賚陞撫之宜黄令宜黄號繁劇最為難治志為治有
名未㡬坐累謫戍涿鹿知之者皆惜之宣徳改元之初
求賢詔下右春坊大學士兼翰林侍講學士臨川王先
生即上章薦之遂擢南城南城去宜黄甚邇縣人素知
其能皆喜得之而南城之難治猶有甚於宜黄者然南
城之政平信乎志之善於其職也夫丞以佐令而為之
實難盖一縣之政皆令主之令之喜於自用者率不用
丞言然令果賢而事果當丞不言可也設有不然丞能
不與其責邪欲有以釐正之必動之以誠而處之以公
則庻乎有濟矣以今觀之南城之治雖予不知其令而
志之能相與有濟可知矣今䝉天子仁厚之澤事有未
至皆寛以待其成志歸其益務自勉哉毋負於朝廷毋
負於士大夫之知與縣人之所仰望則善矣遂書以為
之序
吉水泥田周氏族譜序
古之所以安輯其民人者盖有道矣既建國立君以綂
之而又為之宗君綂於上宗綂於下然後其民相親相
比而不至於離析孝弟之行興雍睦之俗成矣後世宗
法既廢雖公卿之貴亦皆無廟以祀其祖考而序其族
姓子孫數傳之後浸以䟽闊吉凶慶吊或不相徃來甚
者至相視如路人如是而欲興孝弟成雍睦豈不難哉
昔之君子嘗慨念乎此以為正人心厚風俗莫善於立
宗宗法既立則人知尊祖重本而朝廷之勢自尊由是
觀之周詩所謂君之宗之者豈無意哉今宗法既難復
矣士大夫家猶幸有譜牒可以正其本而聨其支雖宗
族繁盛勢不得不分然至於久猶能知其所自出與其
所當親則譜牒維持之力也故君子尚之吉水泥田周
氏吳將周瑜子都鄉侯𦙍之裔其始居廬陵烏東自沂
濵徙居泥田至今二十四世越六百年子孫最為蕃昌
其間又自泥田徙之廬陵永新安福新淦新喻凡十八
𣲖而居泥田者猶千餘人其能重所本而尊卑不相踰
踈戚不相亂篤於恩誼隆於禮節者以譜牒存焉耳盖
始作者以孝弟之心啓之而繼者猶是心也何周氏之
多賢哉予始識武平教諭仲容長洲教諭公明台州府
同知仲方今職方員外郎岐鳯繼又識大理少卿彦竒
刑部主事南巽監察御史純熈而長洲之子時簡職方
之子功叙今為翰林脩撰與予為同僚皆傑然可敬者
然其仕者猶不止談詩書習禮義者尚多有之本固則
末茂源深則流逺君子於此可以觀其世徳矣泥田之
譜毎一二十年而一脩永樂丁酉其族人宗坦等脩之
予為序其後矣今時簡功叙再加輯録復以序属予予
深嘉其意且嘅宗法之不可復而推言譜牒之不可無
如此所以示其族人使知慎重而善繼之也
曾子啓輓詩序
烏呼予於曾公之亡其心有不能已於哀者其故何也
斯文之中如公者無㡬而今已矣况復有鄉郡之好友
朋之誼而欲已於哀可得邪初予從公取進士入翰林
凡上之所命與身之所處大要皆同其所不同者獨以
憂去五六年之間耳及其後也公與臨川王君及予三
人者其官同其所任事同飲食起居無不同者凡十年
常自謂三人之契合如此宜相與保其終孰知公乃先
棄之則予之哀其可已邪公之質端厚凝重其存心也
仁其處友也周其待物也寛而恵其學於書無所不讀
至其為文則思發如湧泉大篇短章各極其趣詩詞尤
雄放清麗出入盛唐諸大家精於草書筆勢縱逸若秋
隼奮揚天驥决驟不可追躡四方之人愛之若拱璧則
今之有慕於公而不可得者其誰不悼嘆矧同氣之求
受麗澤之益若予者其何能不哀邪初公之訃聞天子
為之惻然贈公禮部左侍郎令有司致祭歸其喪永豐
為治墳𦵏焉可謂恩榮始終矣然士大夫惜公不乆存
而䀌傷於懐者不以是而衰於是皆為輓詩使執紼者
歌以送公而寓其哀嗚呼於此亦可以觀公之徳矣予
固不能已於哀者故書其所可哀以為輓詩序使觀者
得詳焉
贈太學生孔希經序
希經孔氏曲阜之裔也其十世祖傳與兄子端友從宋
髙宗南渡家於衢端友襲封衍聖公傳知撫州端友後
四世至洙遂讓於曲阜而傳之子孫累世皆貴顯希經
之父克凖始由國子生為工部主事受知於仁宗擢太
常丞太常既卒希經念先人之遭遇方竭力以圖報而
不幸已矣乃請入國學受業庻㡬以畢先志上許之閣
門使郭文通等素從太常遊而嘉希經之意求予文贈
之夫贈者欲有所增益之謂也希經以孔子之後學孔
子之道盖所謂世其業者當勉勉以極於成而何待於
他人之言哉然誘掖奬勸以成人之美固君子事也則
贈言其可以已邪夫孔子之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
道也其原出於天而具於人心前之聖人既以行之矣
至孔子不得行乃明道以教萬世使人窮其理之當然
復其性之本然而已其言載於書者至今家傳人誦莫
之敢違也而况其子孫乎且孔子之教子者希經宜聞
之矣學詩學禮是也學而至於能言能立則事理通逹
徳性堅定可知矣然詩禮之要誠與敬而已誠與敬為
學始終之事也始以誠敬之心求之終而至於至誠無
息不動而敬然後為學之成希經所宜務也世之學者
鮮能知此以其荒惑謬妄之心而馳騁於利欲之途由
是去孔子之道逺矣希經不成而亦陷於是焉則人將
指而議之曰如是而為孔子之孫也豈不可愧哉予昔
在南京與太常比屋居希經年尚幼予心已竒之矣今
卓勵如此固宜望其至於逺大也希經可以予言為迂
哉
贈陳良醫序
今年七月予有疾不能朝其氣促其神昏身翕翕熱而
頭則岑岑然痛也亟求陳先生林南視之曰疾勢雖劇
然與脉相當無足慮者飲予以藥凡六日而解然尚不
能飲食形頗羸憊若沉綿二三月者凡好予者見容色
有異頗憂之先生則曰吾察脉皆無恙獨脾胃弱耳今
當理脾胃脾胃勝則食進而容澤矣又飲藥半月而全
安自始有疾先生必間日一來視與善藥至則笑談如
平時予感其意謝弗能報先生曰吾豈重利者公但飲
藥毋論資公雖與資吾不受也盖自有當受者君子之
與處義而已奚以利哉予於是愧其言及疾愈徃謝則
又曰吾尚為公制藥既食則投之使無宿滯則胃氣清
而食美矣先生之厚於予如此先生姑蘓人始與予友
周君崇述遊予嘗問周君緩急誰可託者得先生因内
交焉今六七年豈有毫末加益於先生哉而應予求不
厭也其存心之厚可知矣夫醫者仁術也上古聖人慮
人有不遂其生故為是以濟其夭死昔之君子業是術
者亦皆師聖人之心近世若是者盖有矣其不然者加
多焉誦其言而不師其心飾其名而不脩其實凡有所
治徃徃視利之多寡而髙下其施甚者騁其辯説以閉
絶他人而巧為機變以釣利於其人生死不復顧此盖
所謂仁之賊也嗚呼聖人之仁術而使此軰焉賊之豈
非不幸哉視陳先生其深可愧焉矣予故序其説以贈
之使人知陳先生之非茍然者也
贈兵部員外郎陳君復職序
昔先君子之守瓊州也予兄行敏侍行徃來番禺城中
其為士者皆得與之遊有顧存信先生者隐於醫其尊
府蔗境翁常為泰和知州先君子尚少特辱愛焉思翁
之徳而厚於先生先生亦以是相厚焉契誼之篤非常
人所能及陳君亢宗先生之壻也賢而有文章與予兄
相好尤深予知之乆矣其後君被薦出為刑部主事時
方營北京君徃董役於蘓州凡數年以予之相知而不
得一見以申慕戀之情而致綢繆之意未嘗不嘆夫㑹
合之難也及蘓州之役罷君亦秩滿謁選來北京乃始
得定交焉聴其言觀其行不見其非予愛也既而得兵
部員外郎去之南京予因自歎以為相慕於累年始相
懽於一旦即匆匆散去何其會之難而别之易也復自
解曰君子之仕以行道也固當各脩其職以自立於當
時使陳君之道行其所立者足以不朽則予軰有榮矣
何必以朝夕相從為樂哉今年陳君之政成上其績於
行在予與相見於廷中其意氣藹然而皆老矣然予方
有公事不得從容相徃來而君又以復職去别離之遽
其何能不欿然邪雖然予知君之不久於别也聖天子
勵精圖治宵旰求賢以備卿佐藩憲之用君之才行今
所謂傑然者也臺憲大臣盖首薦之矣君去而即來受
寵命之隆而進於大臣之列以圖其不朽者不逺矣區
區離别何足計哉將行其鄉郡之仕者監察御史羅亨
信等屬予言為贈予因道其相與之義相期之切如此
以送之
贈陳嗣初謝病歸姑蘓序
昔仁宗皇帝在位時鋭意文學之事特置𢎞文閣擇天
下之名能文章者處之朝夕備顧問典著述最為華近
他人莫得至焉於時太常卿兼翰林學士江陵楊公實
居首選其次則翰林侍講王進汝嘉五經博士陳繼嗣
初編脩楊敬行簡給事中何澄之五人者盖天下之選
也士之承下風而望餘光以為昌黎韓子廬陵歐陽子
不過矣未㡬仁宗皇帝賔天諸公亦罷其髙文大册所
謂渾渾灝灝者未傳於天下君子盖深惜之時方脩兩
朝實録楊公遂與總裁之任諸公皆執筆其間嗣初以
目眚勉脩其職而不能盡如其志書成有白金文綺襲
衣之賜進秩為檢討君子亦以為宜然嗣初常語人曰
吾受國厚恩當盡心以圖報而目日加劇不能復有所
為吾其歸哉與田夫野叟擊壤皷腹詠歌聖化不亦可
乎今年遂上章請焉天子許之夫君子之仕所以行君
臣之義當其無恙而奮力於有為以成尺寸之功義也
及其老而病矣則乞身而歸以自逺於曠官之譏竊禄
之嫌亦義也君子之進退一於義而已嗣初其好義之
君子歟然予聞之古之仕者既老而歸也則以其道教
鄉人子弟盖朝夕坐里門教之以孝弟忠信禮義亷恥
故能成人才厚風俗今嗣初歸矣其亦務乎此則一鄉
之風俗淳賢才盛是亦所以為報也重嗣初之還者皆
為詩以送之而予為之序
贈孫太守詩序
聖天子篤意養民留心理道思民之休戚繫郡守郡守
賢則能得賢令以惠民乃詔大臣舉堪為守者皆褒諭
而遣之於是吏部尤慎其選惟才行素備功業素著者
乃奏用之不然不用也宣徳七年九月己巳豐成孫君
曰良奉命守重慶一時士大夫莫不以為宜孫君始以
明經取進士為名御史既滿而陞遂出守交州時交阯
𨽻職方未乆也朝廷輟股肱大臣以寵綏之故孫君在
簡畀之列交州藩憲治所又當用兵之際勞於供輸急
於撫字君為之不難其才行盖素備功業盖素著矣宜
乎今受是命也予嘗竊嘆世之為守者有地千餘里其
民盖數千萬皆願得其所欲而去其所惡雖切望於令
然非賢守去令之不賢而任夫賢者則民之願亦惡能
遂哉其任之重如此而授之匪人其可乎彼行不素脩
則貪暴苛刻而亷厚惻怛之意㣲才不素具則委靡頺
堕而勞來振徳之務廢其為民病一也何功業之足論
哉然則今之慎擇乎守者盖堯舜之心也為守者皆思
若堯舜之臣則天下之民皆堯舜之民矣重慶蜀之大
郡也其民之夥事之繁衆皆以為難治然安於富庻習
於禮義非交州比也君宜於彼有不宜於此乎慎其所
守而審其所施察於縣令而皆得賢焉與民之所欲而
去其所惡則重慶之民皆皷舞而歡樂之其何難治之
有予知君優為之矣予嘗見其尊府博士先生而又交
於君君之弟曰㳟又同在翰林父子兄弟皆賢皆予之
所重也則君之去予何愛於言哉故於諸公贈行之詩
而為序如此他日政成尚當有紀也
贈陳敎授謝官南歸詩序
孟浩新淦人以明經登永樂戊戌進士第當得官自云
有足疾願授教職以自效於是得長沙教授未㡬以憂
去服除改蘓州今年秩滿來京師吏部課其績當得陞
則又以足疾求歸田里不許懇請至再三乃許之言於
上俾歸老焉將行士大夫皆作詩送之吏部主事王一
寧持以求予序嗟夫孟浩其可謂審於義者哉夫富貴
者人之所欲也其資不足以得之斯亦已矣茍能得之
則亦孰肯自退於卑散之地哉况進士見重於隋唐以
至於今此富貴之所逼廹而不舍者也而為進士者尤
徃徃厭卑散喜華要盖欲奮發而有為以自快於當時
州縣之職誠有所不慊至若呻吟佔畢之間其為不屑
可知矣孟浩既為進士於華要可得也顧乃以疾而安
於學校此固異於常情今年六十五未老也而又因疾
以求去其度越常情不益逺乎哉孔子曰君子之於天
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仕而有適莫之心則必
有違於義者君子惟無適莫也然後能度義而從之孟
浩之仕與止亦何容心哉顧吾有疾宜於此而已然則
孟浩非由義之君子與世之仕者盖有疾甚於孟浩者
矣然猶毅然自任而不囬考其所立卒亦未見焉其出
處去就未知果能合於義否乎由是觀之孟浩其真可
可重哉故為序其詩以贈行
禮部侍郎吾公叔縉輓詩序
嗚呼予於叔縉之卒盖有不能已於哀者矣永樂甲申
太宗皇帝復開科取士天下之士獲奉大對成進士者
四百七十人皆以為非常之遇也而予二十九人者又
䝉選㧞入中秘専學古為文章其恩寵之盛又非他之
為進士者所及則非常之遇之中又所謂莫大之幸者
也當是時叔縉年甚少徳甚進其氣甚鋭其志甚髙而
才誠足以有為且豁逹明爽不拘小節與人交洞然出
肺腑無一毫隠情遇所欲言雖逆人不顧然未嘗有違
於理者人亦識其意反愛重之士大夫於叔縉莫不屬
心以為可當大用其後去為主事又入翰林預纂述又
去為郎中文學政事赫然大有譽於時由是為侍郎為
叅政復入佐刑部改禮部人謂叔縉用無不宜者由其
中無不有也太宗皇帝自喜其收教養之效而士君子
亦謂可以無負矣初予與叔縉同被選又同里而居同
出入舘閣情好莫逆也其後叔縉敭歴中外跡雖踈而
心益相親毎一相遇輒相與罄竭底藴適意杯酒之間
豪吟縱謔以為懽其曠懐雅度髙談雄辨尤足以屈其
坐人盖少時意氣猶在也前年來北京相見益懽甚自
謂向之二十九人今止存六七死生契闊有足深慨者
求如曩時之樂不可得也相與傷悼乆之孰知去才二
年而叔縉亦卒矣豈不哀哉叔縉少予三嵗亨年才六
十臨别之際精明壯盛如常時予謂其進於福禄榮名
當未艾而予則已衰不能久於世矣孰知衰者茍存而
壯盛者反先沒其何能不哀叔縉晚而有子大者方七
齡幼者才四五嵗雖其平生寛厚有隂徳在人可恃以
昌其後又有賢配與令兄弟足以庇賴而維持之然叔
縉不克見其成此又可哀之尤者予既悲叔縉不可見
而興念及此則予之哀其可以已邪諸公皆為賦哀挽
之詩而予為序之亦以抒予之哀云耳
救荒活民補遺書序
救荒活民補遺書者江隂朱維吉氏所輯也宋嘉泰中
從政郎董煟有志於恵民慮夫凶嵗或有不遂其生者
乃取歴代救荒之政賢士大夫議論施設之方為書三
巻上之朝廷而頒於中外其用心仁矣有元張光大又
取當時救災恤民之事編萃而附益之其心猶煟之心
也至今二百餘年矣維吉得而觀之曰是書也民命之
所系也其可以弗傳乃為正其訛補其缺而去其繁文
又以本朝列聖所下詔勅有闗於荒政者及採為善隂
隲所載前代救荒獲吉之人續之間以已意為之論斷
名曰救荒活民補遺書請於父善慶甫鋟梓以傳四方
欲使天下長民之吏仁民之君子一遇凶年得舉而行
之庻㡬斯民無一不得其所維吉之心何其厚於仁如
此哉朱氏江隂故家而維吉性最孝再刲股肉以愈母
疾士大夫歌詠之聖天子篤意養民慮有水旱之災詔
諸有司預為備維吉念父有徳善而未沾一命即出榖
四千石以歸有司助賑貸冀假寵以為親榮朝廷降勅
旌其孝義復其家維吉初以孝聞而繼以義顯予嘉其
能進於善嘗為文以張之今觀是書而又知其仁維吉
之善果能進進不已哉予聞之君子之於仁也施必自
近始然於逺者或遺焉其心非不欲及逺也勢有所不
逮也故必思所以繼之茍有以繼之則仁之施溥矣維
吉之恵施於鄉而未能及於天下故繼之以是書使是
書也傳之於無窮則維吉之恵之及於人者豈有窮哉
故為序之使傳焉
送姪鍔歸贑序
予從兄髙要丞善學欲樹表於其祖教授公之墓使子
鍔來北京取予文刻焉予既為文授之鍔將歸拜日鍔
由贑而來凡七八千里至兹得一見叔父幸矣今即歸
故鄉思復受教於左右未可以嵗月計也願賜一言以
自朂嗟夫鍔也子之父兄以詩書為業而亦以此道教
人子歸而求之有餘師而何取於予言哉然予亦何可
愛於子予聞聖人之所以教學者之所以學必以孝為
本孝善事父母之謂也謂之善者豈徒飲食衣服之奉
而已哉身也者親之枝也傷其支則傷其本故尤以愛
身為大愛其身則又自言行始焉言必謹於禮行必謹
於義非法不言非道不行然後不辱其身而可以悦其
親由是推之弟於長睦於宗族厚於姻戚朋友泛愛衆
人以及於庻物盖無所不通故曰孝徳之本也世之妄
子弟多昧於此言非其所當言行非其所當行輕用其
身以陷於刑辟使為親者至於辱且殆焉則惡在其為
孝也而又有甚者拂逆其親之心使得以凶暴加焉上
失其慈下失其孝君子皆無取也子歸思所謂善事之
義而勉盡其心予之告子止於此矣若漢馬援告其兄
子嚴敦宋范質之告從子杲其言具在晦菴先生載之
小學之書以教天下後世熟讀深思而力行之人將謂
子君子之子是與其親為君子也此之謂成親孝之大
者也子其勉之
送學士藺先生致政歸磁州序
永樂中宣宗皇帝為皇太孫篤意堯舜之道太宗皇
帝為擇天下名儒俾職輔𨗳熈聖功而藺先生從善以
揚州教授選為翰林編脩與焉先生心淳而氣平學博
而行端凡其講説皆二帝三王之道非是不以陳上甚
重之凡十數年未嘗去左右及正位東宫先生由侍講
陞洗馬予自侍讀學士進右春坊右庻子得與先生朝
夕偕侍從聆先生之言而觀其所行盖嘗深嘆其為君
子也無㡬上嗣寳位臨萬邦當時同事者十四五人皆
陞職或分教太學佐外郡或遂去為侍郎為尚書先生
與予軰三數人以兼職翰林皆如舊其去而顯融者志
得氣滿位髙勢重鮮有不移其素失其守者先生日相
與坐舘閣紬金匱石室所藏纉述以傳萬世暇則從容
談笑或載酒出遊擇名勝地以為樂形於詠歌其意自
若也又後數年向之顯者皆相繼淪謝而先生屹然安
重齒徳俱髙遂進為翰林學士其言行亦不異舊時予
又竊嘆夫人之無常而嘉先生之有常也今皇帝緝熈
聖學圖任舊人先生數以經進講深見禮遇然既老且
倦矣方其七十時即上章乞致仕予軰皆勉留之上重
惜其去不許先生不敢復言留四年則歎曰吾實老病
齒髪日衰落雖欲自勉而力不如志上之恩誠不可負
然義豈可復留再上章力辭上察其意許焉凡諸僚友
皆惘然不忍舍去於是㑹於公署飲酒賦詩以送之詩
既成學士錢公習禮持以授予曰子最故宜為序嗟夫
予從先生久矣先生長予十年而辱與予處其受益也
多矣今豈忍違先生哉然老者安之不復煩以政此皇
上之至仁僚友之所幸見也則雖不欲其去亦惡能尼
其去哉予聞之古之人於其所敬愛者則必以夀祝之
不以去留為異也南山有䑓之詩既以無期無彊祝君
子之夀矣則又曰徳音不已徳音是茂而終之以保艾
爾後焉盖愈進而愈盛之謂也請以是為先生祝先生
之福如是足以慰僚友之思區區離别其可以汨先生
意邪置之勿復道也詩凡若干首
送侍郎鄭公歸衢州序
正綂癸亥秋兵部左侍郎三衢鄭公文樞感風疾不能
朝上聞之命太醫院遣醫徃視予善藥冀速愈踰數月
疾稍間公不能自安曰為臣之義當勉勉不怠果疾妨
動止則末如之何今幸可矣而猶弛然自安豈義也哉
即黽勉造朝是日早西北風驟起公不虞其然退坐廨
署即疏解不自勝歸至家疾復作勢日加劇則嘆曰吾
受國厚恩思竭力以報萬一今疾如此非旦夕可瘳而
乆辱君命勤太醫且曠職廢務於義不可乃上章乞歸
其鄉就醫藥上深惜其去命疾已當復來以居位任事
而公之意則亦眷眷於朝廷凡諸同列與公之僚屬皆
有不能釋然於懐者於是尚書徐公属予文為贈予與
公交好三十餘年其相知為深盖公自為進士已用趙
清獻為師及為御史為按察使皆凛凛有大臣節其存
心仁厚而處事平恕凡所决斷人人各當其情故所至
感悦至於奏疏乞留及徴為侍郎歴工兵二部位髙而
心愈下任重而力愈強敬㳟夙夜政無不舉翕然有譽
於當時士大夫論卿佐之賢必曰鄭公謂其福禄榮名
當進而益盛夫人之所與天亦與之然則今之去也其
來盖可冀矣予聞之莊子大鵬之升摶扶揺而上者九
萬里然至於六月亦一息焉息也者將以復升也氣完
力餘則其奮愈逺矣公歸慎自愛霄漢之間顒然而望
者非一人也予與公年相若愛之至而望之深故為序以贈行
贈通判佘侯序
吉安府通判莆田佘侯耀之掌予泰和也以潔亷持己
以勤慎為政以慈恵撫民至於今六年矣其所守既不
變而所行益以愛民為務民益得以安其生皆誦侯之
徳不能㤀今年予承乏吏部而侯來獻功數以老疾求
去予為細民勉留之而侍郎郎中亦曰世之宦成而怠
者比比也其能慎終如始盖少斯人也可謂今之良吏
矣豈可茍徇其情而聴其去哉言於上俾復職予既為
泰和細民喜而亦有私願焉雖然非私也亦天下之公
言也夫令於民最親所謂民之父母也侯於泰和有父
母之道焉民雖有大小視之猶子也林林之中其才者
固多其不才者亦有也才者以禮法自治誠善矣不才
而違禮干法為父母者忍棄之於敗亡之地哉予讀易
之家人而得父母斯民之道矣其彖傳曰家人有嚴君焉
父母之謂也盖父母尊嚴然後人有所畏由是尊卑疏
戚各安其分而家道正治民之道豈有外於此又讀唐
史而知夫用嚴者之得也唐自天寳以後河北大亂士
大夫卒於南者多留家淮南子弟豪縱以病民李長源
為觀察副使遣吏收之而施以教刑曰吾非以官法治
汝乃代汝父兄教汝也教之不改當以官法治汝矣由
是皆改行為善良嚴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天之於物
必加以嚴沍之氣然後材之脆者堅實之成者益固而
生意不窮盖嚴肅之中有仁愛存焉斯理也侯所深知
也而予以為贈者盖予諸子䝉侯之治其才不才亦既
知之矣請必致其嚴使才者益勸不才者畏法而改行
或能善其身保其家不辱乎前人則予受侯之賜大矣
此予之至願也言之切者愛之深侯其亮之
贈曾太守序
今之太守有地千餘里其民多至十餘萬少亦不下數
萬朝廷以是付之者豈茍為太守榮哉盖以為民也恤
其飢寒均其勞役而拯其顛危抑其過引其不及使皆
適乎道之中仰事俯育樂生送死而無不遂者此其大
畧也民者邦之本本固而後邦寧太守之加恵斯民所
以固邦本也夫繫於其身者如此可謂重矣故今之郡
守必命大臣舉賢而用之不賢不用也然則當是舉而
受是任者豈非難哉予邑曾士𢎞始取進士入翰林又
去為兵部主事既滿陞郎中其為人忠厚坦亮於事之
是非曲直必循天理之公不茍為異同在朝三十餘年
知士𢎞者莫不譽歎以為賢㑹命下舉郡守大臣皆集
東閣下兵部尚書徐公晞首舉士𢎞衆皆謂宜於其職
遂以聞上命為泉州太守士𢎞踧踖不自安曰太守上
倚之恵民民所望為已恵也必大賢然後能勝我則奚
敢於是衆益稱之曰賢哉士𢎞也世之鄙人不自知哆
然自謂足以當大任君子莫之與也士𢎞謙退不居人
亦安得而踰焉其能勝任可知矣泉州閩粤富庻之邦
昔之為守者嘗稱其民淳訟簡喜習詩書今詩書之習
固在也而嚚訟則加於昔然以予觀之天下無不可化
之民化之在太守身耳士𢎞忠厚則無刻薄之政坦則平
亮則明兼是四者而行之以公其誰不化服既有以自
養而又能化於善則泉之風俗將不為鄒魯矣乎士𢎞
將行刑部員外郎梁叔車與凡同邑之士求予文贈之
予與士𢎞叔車皆陳氏之彌甥而望其政化之成也故
不辭
營建紀成詩序
太宗皇帝肇造北京以為天下㑹同之都盖天地之氣
和星辰之位正華夏率從四裔順服誠足以綂萬邦傳
萬世而致太平悠乆之福然營建之功尚未備也皇上
纉承列聖丕闡大猷嵗豐時和民物康阜仰惟祖宗𢎞
謨偉烈經營締搆已見端緒繼志述事之孝未嘗㤀於
心乃斷自宸𠂻用熈鴻業知太監阮公某忠誠不懈足
以勝其任也特以命之凡材物取諸官府之積者不科
買於人工匠取諸循次之來者不徴召於外其諸雜作
則取諸在官之人役之不以妨農功給之糗糧視他役
加倍且使更休以節其力又屢出布帛諸物以賜之上
之徳洽於下下之情孚於上程功有道課績有方不亟
不苛人心競勸亹亹㤀勞盖感恩於滂沛之餘而效力
於從容之際懽呼之聲洋溢道路雖古所謂庻民子來
不是過也於是朞嵗而宫殿成都城之樓觀次之内府
之庫藏百司之廨署以至觀象之䑓禮賔之舘橋梁之
圯壊未脩河道之决溢未塞凡都邑之中有當繕治者
皆次苐成功惟廟學以祀孔子育賢才雖未至弊陋而
上以為弗稱特命改作制度𢎞偉有加於前是以内而
殿廷既尊大嚴整足以受朝貢撫華夷外而官署皆髙
明深廣足以决政務示等威謹於天時適於人事禮樂
教化之施聲明文物之美郁郁乎其盛矣逺近來者皆
瞻望駭愕以為自天而降盖不知役之作而忽睹其成
耳目所接煥然一新此可見聖明之君徳澤之入人也
深而又有賢智之臣盡心奉國故成此不難也昔商髙
宗奠都於亳周武王作京於鎬詩人皆作詩美之孔子
取而列諸經歴世既乆猶得以考見當時之事者以此
詩在也今之百僚於營建之興愧無能為役而得廣居
以即安然則播之歌詠傳之方來使千萬年有以知今
日之盛美如此是亦所以自效也詩既成衆謂直宜序
乃序諸其巻端
王侍郎輓詩序
正綂甲子九月日户部侍郎王公夢瑾以疾卒於杭州
事聞上為之嗟悼命有司歸其喪治墳𦵏之且遣官賜
祭初言者數云閩浙銀冶乆閉姦民竊礦相賊殺請復
置冶烹煉絶其姦上慮或為民病命廷臣議之羣臣請
遣公亷大臣徃與浙閩三司審度其宜以聞上以命公
公行次蘓州得疾取藥以行至杭州疾加劇官為求醫
藥百方治療竟不起非特朝廷惜之士大夫知公者盖
不莫哀也公始以科目進得教官擢為監察御史陞叅
政又陞左布政使徴拜户部侍郎陞刑部尚書復還之
户部所至皆宜於其職盖公勤學問明理義亷厚周慎
而持之以誠行之以㳟故能當衆望副上心今則已矣
安得復有如公者哉直承乏吏部日與公周旋盖知公
為深公嘗以聞過軒求予銘曰質賦性少容見人言行
有違於義者好攻訐其過至或不能堪不為止雖欲相
輔以義然考之聖人之訓則過矣朋友常以是相規雖
不憚改乆之則復然是質終不能無過而望於朋友者
益深故以是名軒庻㡬獲規切之益也先生宜無愛於
言直與公年相若而學問不及公逺甚未有以復也然
念古之君子有衛武公者進徳不倦至老猶求箴儆於
國是以徳益進夀益髙而禄位益隆公之自脩無愧於
武公其徳之進未已而福禄榮名當乆而益盛孰知公
遽止於斯豈所謂天道佑善者非邪則大夫君子雖欲
已於哀可得哉公之𦵏也皆為作哀挽之詩使執紼者
歌以送公既類次成帙屬直序之直為序不辭亦欲以
抒其哀云耳
贈順天府尹王君序
正綂九年冬十一月二十日詔問吏部有可為布政使
者以名聞時光禄少卿王君賢以外艱服闋謁選在吏
部予念無以易君者即具其名應詔明日有㫖擢賢為
順天尹盖前尹以滿去故命為之代夫以方伯求之而
以京尹命焉盖所謂其難其慎之意亦以京尹者方伯
之比求之如此其至所以示重也順天古北平郡今北
京在焉盖天下㑹同之地也為之尹者得依輦轂之下
日近天子之清光凡政令之發禮樂教化之施鴻恩霈
澤之所沾被皆先及焉士大夫官至於此亦榮矣然人
民之衆或不能過外之大府而賦税力役征輸發召必
先諸郡雖其人皆樂於趨事然非長民者啓其尊君親
上之心使之亹亹㤀倦而欲如志以成厥功亦難矣然
嘗思之朝廷之所以命尹者豈茍為之榮哉固欲使任
其難也能任其難而後可以享其榮然所以任其難者
豈有異道哉體皇上愛民之仁而施其養民之政本之
以亷厚加之以平恕持之以誠行之以公使閭閻畎畝
之間皆有以樂其樂而利其利感荷於上親戴於下惟
其所欲為而丕應徯志則為尹者有其榮而不見其難
矣王君字惟善寧陽人學道君子也凡其所歴皆有譽
於時今之為尹能如予之所云足以副上下之望也必
矣有其榮而無其難也審矣尹初為鄢陵教官今吏科
給事中張君睿盖嘗受教以有成者也喜師之進而其
徳業將益顯且大屬為文贈之予不得辭故為贈言如
此亦因以勉其徳業之進於顯且大也
禄岡八景詩序
禄岡在泰和西北三十里予母家居焉環其地溪山景
物皆清勝舅氏存道先生好遊而喜吟取其尤者以命
題曰禄岡樵隐螺浦鷗盟鄭洲雪釣董里雲耕徑山曉
色武姥秋聲梅溪月霽篁嶺風清謂之禄岡八景徃來
嘯詠其間欲求能賦者賦之未就而先生卒子孚徳如
其志今年持所圖八景來北京中書舍人龍士郁為言
於士大夫得其詩而屬予序予昔常謁舅氏以貧賤多
故不得陪杖屨之後從容遊觀而形諸賦詠及竊位於
時則相去逺矣未嘗不嘅然以思今觀是圖則又喜孚
徳之能踵前跡也夫禄岡之有八景自古昔然矣不遇
其人則委棄於荒遐僻絶之處莫之能貴也一遇蕭氏
父子而其美遂彰豈非其地之幸哉然予聞之地以人
而勝人以才行而顯禄岡八景孚徳既表其勝矣尚益
圖其所以顯者哉予老且病思乞身而歸倘遂獲一遊
而為之賦則孚徳之美將不亦顯著矣乎姑為序其詩
以俟
南富王氏族譜序
泰和南富王氏系出太原盖唐之季王該避亂來江南
始居廬陵何山篤厚好施周窮恤匱意無倦鄉稱長者
所居田間有龍見之異遂舉以施佛而徙居安城之連
嶺族日以蕃其後有諱扆字明逺者始來居南富益以
詩書禮義昌其家明逺生師儒師儒生明道美道樂道
樂道之後盖無傳而明道美道子孫皆蕃衍明道之後
曰存徳者居南塘為一族美道生元功元承子孫之多
故址不足容乃柝異而居勢也此譜之作著美道之所
出所以合異而為同也故特致詳焉盖元功子經之居
棗園為棗園族其後四世孫曰敬翁居池頭為池頭族
五世孫曰用中居石灘為石灘族經之弟建之居槐下
為槐族元承子益之好樓居則為樓下族孫庭冕析居
下塘又為下塘族自美道一人之身而分為六族繩繩
蟄蟄皆有恒産有恒心閥閲之華文物之懿他族罕能
及之數十年來予所與遊者慶府紀善倬昭太康教諭
用常巴陵令用持鄆城令用彰萊蕪令用儀行人司副
儼皆以通經學古入官其才行俱有可稱者於乎何其
盛哉然嘗聞之世家大族固以禄仕為榮要必有所樹
立晉范匃言其保姓受氏歴虞夏商周之世自以為盛
矣而魯叔孫豹乃謂不若立徳立功立言之可以不朽
盖貴顯者美之見於外三者實之本乎中也自王氏何
山之祖而觀之該非有異道也篤厚好施而已篤厚好
施仁之徳也視夫刻薄貪鄙者異矣而該能之庻㡬徳
之立者乎昔學士解公序此譜謂廬陵諸王皆該之裔
南富其一也其盛如此豈非行仁之應邪世之刻薄貪
鄙者多矣聚斂積實如餓豺狼然肆其欲以為民病不
少槩于心是故忽焉而赫奕俄焉而消歇者亦多矣欲
其碩大悠乆不可得也今王氏六族可謂盛矣尚視乃
祖攸行而勉於所立則禄仕有繼而益能亢其宗雖至
於百世未艾也用持重脩此譜而求予序之故為之言
以告其為子孫者
贈稽勲員外郎柴庭芳序
柴蘭庭芳餘姚故家也永樂甲申予與其叔父廣敬同
登進士第同被選擇入翰林廣敬清淳簡重文行之美
衆皆推讓之而又通古文字其學得於趙撝謙先生論
議精博尤非他所能及當時謂可以當上意者廣敬在
甲乙之數而與予四五人者同選入内閣廣敬乃以病
告未㡬而廣敬卒矣予軰皆深惜之以為不可得後若
干年庭芳又以家學取進士予與相見於京師聴其言
察其行盖誠能謹於禮義者予愛之思廣敬而不見見
庭芳則猶廣敬也由是與之相徃來庭芳為中書舍人
滿九年遷稽勲主事皆蔚然有賢名予觀其所以舉軄
者循天理之自然盡人道之當然持之以誠行之以不
怠而已彼挾智術矜才能以譁世取寵庭芳不為也乆
之稽勲員外闕尚書侍郎請俾署其事上從之今乃真
拜員外郎食正五品祿蓋虞書所謂試可乃已也郎官
自古為榮選號大臣之副人皆為庭芳喜而庭芳不異
於前時孜孜然惟恐有弗逮嗟夫此庭芳所以為賢也
夫仕者之進退雖出於人而實天之所定也何用置忻
戚於其間惟循天理之自然盡人道之當然持之以誠
行之以不怠此其所宜務也豈惟郎官為然哉進而列
於大臣之位亦若是而已矣柴氏詩書相承善慶之積
益久且盛而乃嗇於廣敬天將於庭芳加厚焉理之可
必也庭芳尚慎而不變哉郎中蘇鎰良金主事姜濬士
澄篤同僚之誼求予言為贈予素重庭芳者故書以贈
之
贈工部侍郎王君序
正統七年秋工部右侍郎闕上特以命兵科都給事中
王永和葢當是時方營建諸司廨署役繁事殷宜得勤
厚平恕知大體能撫治者任之而王君嘗以明經為教
官簡任在兵科十餘年日侍天子左右其才行之美見
重於士大夫而受知於上是以特命而無疑王君既受
任衆皆以得人為喜加焉初禮部右侍郎武城王公致
仕虚其位尚書毘陵胡公與予私計可以代之者皆属
意於君而歎不可得至是而君受特命之榮予雖以不
得從君為慊然亦自喜其計之不謬也而其同郡仕者
張穆軰尤為之喜相率求予言張之嗟夫王君之美豈
待予言而後張哉然予知君所以致是者有其本是宜
見於予言也君嘗以重恩名其堂盖感大父母父母生
成之徳與皇上寵任之恩而思所以報由是知君之所
存夫忠孝者人道之大端而孝乃其本忠者孝之推也
曾子以事君不忠為非孝盖忠於上所以孝於親人惟
其不知此是故或者有㤀其親㤀其親則不知愛其身
又安能忠於上哉今君惓惓焉思盡忠孝之道是宜有
以立於世而受此榮也張仲君陳皆周之賢臣其徳業
非不盛也詩書所稱乃獨以孝為首則大賢君子所當
務者可知王君務此而其本立矣尚亦進而不已焉本
之立者益隆則福禄榮名之又有大於今者後人彰之
豈不益盛矣乎用是為贈其亦王君之所樂聞也歟
抑菴文後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