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亷文集
古亷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古廉文集巻六
明 李時勉 撰
序讚
送周太守赴任台州序
正統九年秋七月以台州通判貴溪周君旭鑑為本府
知府從民請也旭鑑初為黄巖令六載有異政御史三
司以聞詔陞府判以褒之仍理其縣事命下黄巖之民
歡呼抃舞老幼廢疾餓羸者相與慶於家曰吾屬幸有
所依歸也隣邑之鰥寡無告者相與泣於道曰安得有
如周君者來撫我也其或有不得其平者不赴訴其縣
皆來訴君以求其平又六年治效愈益彰其間恵利之
及人者不獨黄巖也仰望而愛戴之者不獨其民也故
於其報政天官也郡民與衛卒數十百人相與謀曰君
之賢一邑不足以淹之今其往倘為知者薦之朝廷留
之京師則吾與若等失望矣盍列其治状上請為郡守
茍得遂焉則一郡受其恵豈不幸哉衆咸曰然於是以
其情封章奏進上果允其請擢陞今職將行國子生徐
彬以其事告予求文以贈之夫牧民之職在通民情達
風俗而後可以行政茍不通其情不諳其俗則其所施
為必有拂其情違其俗者拂其情違其俗則雖驅之以
刑廹之以勢有不得其從焉然則不驅以刑不廹以勢
而能使之帖然而服從者是必有其道也今夫逺鄉瘠
土之民貧而儉其俗質朴近郊沃壤之民富而奢其俗
驕侈儉而質則易與為善富而驕則易於為惡知其易
於為善也必導其向善之意使之歡欣踴躍而不能自
已焉知其易於為惡也必禁其非僻之心使之摧抑消
沮而不得自肆焉凡號令刑罰動作施為之際輕重緩
急抑揚取舎之中有導之之意寓焉而不使知其所以
導之之方有禁之之意存焉而不使知其所以禁之之
術如是則善者日勸惡者日懲舉陶於吾春風和氣之
中而不知所以為之者而後為政之善也周君於是固
所優為之何也熟於其民情風俗非一日也今之行特
舉而措之耳其所成循良之政可以名於今與後而不
愧乎古之人必矣於其行聊申其説以為贈云
送史知府之任建寧序
皇上知守令之近民民之休戚係焉故嘗詔内外百僚
舉所以堪任牧民者又命吏部簡在内久任而賢且能
者授以州郡之職為吏部者承命不敢忽夫以上之求
之也為至切下之舉之也為不茍所司之所以擇而任
之也為不輕而膺命之日或猶有不滿人心者焉人果
難知乎獨應天史君嘗為進士為行人既九年擢為建
寧知府人則以為宜夫一受任之頃而人輒以為宜必
能舉其職者也君性資聪敏問學(闕/)
送張照磨歸鄉序
吾友張君友讓㑹稽抗直士也讀書能吟其為磊磊落
落不為時俗所羈始以知者薦得福建憲臺照磨初至
見政有是非輒公衆言其不可或不從必反覆辨論至
窮極而後已故藩臬大臣為之更令改度以從政者甚
多凡有所為必審思而行之曰得無不可張照磨意乎
然敬而忌之每遇亊有難理輒以委焉閩之地濵海而
備禦有失政三司官同諊之時有獄牽連久不决憲府
命之往君至即日理出無罪囚四十餘人被枉以罪死
者十九人獄上上官以為私置軍器將以貨利蠻夷烏
可釋哉君署其案云竹盔紙衣乃防身之物非軍器也
軍器必可貨者以此貨之果售乎卒盡釋之有中官率
守關卒取民羌葉民衆共拒弗與中官教卒訴民聚衆
拒采上供物者五百餘人所司令君逮捕之公曰我軰
為守土官凡上供物皆當知今不由我而自取之果為
上供物乎且五百人相聚為惡郡縣官宜知之何以不
言上官曰既以命汝自為區處無多言既而又曰好為
之彼意恐不怫也君不應首肯而出不過家徑至其所
取守關卒怒而笞之罵曰汝守關所以防奸乃棄而他
往於法當死衆皆泣下君顧同列佯曰是必有率之者
率之不得不往庶㡬其有生路哉於是衆皆譁然曰中
官呼我我安敢不從君曰果然各具状來逾時百餘人
皆至君問曰汝等相聚欲何為上供物可已乎民皆曰
實非上供物蓋我民食㯽榔羌葉耳彼欲私取貨之以
為己利故拒之凡聚衆必有為首者如不信訴者在此
請問誰為之首卒戰栗不敢言君即馳還中官迎笑曰
事如何曰卒皆云大人率之往民皆曰非上供物僕欲
訊諊之恐激之有他變或奔訴於朝使大人受重責不
便故還白之中官遽起握其手曰張照磨非君㡬禍我
矣惟所命君於是取訴卒與鄉長數人杖責遣之五百
家遂得安君之為政若此者甚衆予之所聞者止此然
觀於此則其他㮣可知矣今年春君以考績來天官既
書最將還以疾辭得去歸其鄉予於是序以贈之見君
之仕宦非落落於人世者也
送王大尹赴寧陵詩序
王氏安成故家孟常王氏之佳子弟今河南叅政瀘願
之猶子監察御史體艮之從兄也明敏篤厚通知世務
以國子生擢知河南之寧陵縣事寧陵民淳而事簡號
稱易治凡邑有令有丞有簿有幕職寧陵獨不備其官
惟令與幕職而已蓋以事有煩簡之不同也故仕於是
者往往優游閒適與民相安於無事終九載而去者蓋
比比焉衆咸曰以孟嘗之才而居是邑不亦得其樂哉
予獨以為非是今之仕為郡縣者得乎煩劇之地衆輒
為之咨嗟嘆息以為難而斯人者亦消沮畏懼無復有
為之志如得乎閒静之處衆輒為之歡欣歎羨以為喜
而斯人者亦踴躍矜肆無復朂勵之意是二人者皆不
能以得名於時者一則餒而懼一則驕而惰也惟君子
則不然遇艱難而不懼益奮發以展其所素藴譬之干
將以剸犀兕而其鋩刄不折然後有以見其利遇閒逸
而不惰益勤苦以求其所不足譬之江河以注滄海而
其浩𣺌不息然後有以造其極孟常才優學篤固當付
之以其所難而得此則為非宜然由是而益進進不已
使其所造詣日髙亦安知其非所以成其才而大用於
他日也歟雖然予於孟常猶有告焉方今郡縣之吏惰
於政務也甚矣民之疲於弊政也深矣聖明在上選㧞
賢才以任守令固將有以濟之能者旌之不能者罰亦
必及焉孟常勉乎哉孟常予姻友也而其職則牧民也
為姻友而期於大用者私恩也為牧民而期之以盡其
道者公義也孟常其亦勉乎其公義以副吾私心之所
望哉
送孫知縣之任廬陵序
永樂十有八年秋九月以南城兵馬指揮孫公為廬陵
縣尹吾友翰林修撰蕭時中相率作為詩歌以贈之而
屬予序廬陵吉之大縣地廣而民衆家習詩書而人知
禮節重廉恥而有恩義茍得夫賢令長以治之而其所
以懽忻踴躍以聽其號令服其教化若水之趨下而親
之愛之若子弟之於父兄無難也自夫為吏者不知其
所以長民之道或過於嚴刻溺於貨利椎擊而剝割之
以殘其肌膚咀其膏血視其治猶商賈之區其於簿書
期㑹猶且委而不顧而况於禮義教化之先務乎由是
或以為難治者豈其邑之罪哉夫朝廷選任賢能以居
守令舉千里百里之民以付之正欲其治以教養之若
父母之於子不能有以撫摩愛恤使之長育生息而反
視之猶草菅然其疾痛愁苦畧不以動其中是果為民
父母之道哉彼齷齪猥瑣者固無足責學乎聖人之道
負賢者之名果可以若此乎公始由大學出知浙之新
昌山東之清平皆以憂去服除調為兵馬南城所至俱
有聲稱今之去為廬陵也廬陵之民何其幸哉其必能
决去舊弊而惟新是圖以不負朝廷選任之意而無愧
於其所學也審矣廬陵之民亦何幸哉
送楊大尹致仕還鄉序
前三十年予以憂制還鄉里懐忠館予其家受舉子業
觀其學甚勤行甚篤蓋有志於仕進者也後十餘年予
始見其充有司貢來京師卒業大學又後十餘年始見
其得職為景陵令懐忠至官以持已愛民聞于上下然
不事阿容賢者固重之而貪濁者咸忌焉至生事端以
撓之懐忠於是浩然有歸休之意而不可得者久之今
年懐忠上計京師㑹朝廷篤優老之意於是堅以疾辭
得歸其鄉蓋自受職至今僅五六年而已噫以懐忠之
仕何其進之難退之易耶夫進在人有不可必退在已
所可必者一進退難易之間而懐忠之為人可知矣非
其恬退自脩守已而循理能之乎懐忠歸其綸巾野服
逍遥乎山水之間可以勝夫籫組輿馬之榮其林池田
園之資可以勝夫廪祿名爵之貴而其東西南北去留
行止惟其所欲無不如意則又可以勝夫官守之拘世
俗之累豈不樂哉然予聞古之致仕而歸者非徒休其
老而已蓋又將以教於鄉而化之焉此鄉飲燕射之禮
所以不遺於致仕者其亦以此歟懐忠其知所以自樂
矣乎俟予得請而歸與懐忠同其樂可也
送楊允謙還建安詩序
文淵閣大學士兼翰林學士楊公之從弟仲宜自閩來
省公于京師將歸公命其次子允謙偕行中書舎人許
鳴鶴暨其僚友相率為歌詩以贈之予備員詞林辱公
之知甚深而予亦知允謙聪慧秀朗淳厚而好學恭慎
而習於禮自童丱時嶷然已有成人之志今既冠矣又
得侍公于京師蓋其學問益修而禮度益謹人皆謂公
有子也比見貴家子弟仰藉父兄之庇輕裘細葛乘堅
驅良馳騁於市里之間傲睨於閭閻之内往往為人所
指議而非笑之有弗顧也此豈其性然哉蓋失其教而
狃於所習也惟允謙獨不然生乎閥閲之胄長於富貴
之中而能脱畧浮靡屏斥紛華以從事於禮樂詩書之
教揖譲進退之容穎然有以異於人而為士大夫之所
重者雖其性質之美要皆出於家庭之訓有以致之也
不特此也仲宜篤於孝友之行不逺千里省公於此非
篤于友愛者不能也而公又遣子允謙以侍其歸其愛
弟之情又何如其至耶於是父子兄弟藹然於庭砌之
間可謂椿桂齊芳華萼相映矣何其盛哉京都人士瞻
望其儀容者安得不興起乎雖然吾於允謙之行而復
有告焉學問之進由於勤而或不能造其極怠以止耳
允謙歸益勉而弗怠不至其極不止則他日之所造就
有以異於人而可以勸於人者豈止如是而已哉
送周孜榖還鄉詩序
永樂九年夏六月故人周孜榖氏與其兄徳隆偕其叔
父隆祥來别予去歸其鄉吾友王君瀘淵與周氏有通
家之舊聞其歸首為歌詩以贈之於士友之在京師者
咸作之而王君又屬予序予居京師有年凡賔客之至
者無廣厦以為游息無酒食以相燕樂性復愚直不能
為軟語以相媚悦自非交契之宻而能以義相接其能
一再至而不厭者鮮矣孜榖始以税賦而來為鄉人所
誣以其情達卒得直其兄與其叔父自其家來視之常
往還余官舎中與之瀹茗清論終日雖數來而不厭其
能知交際之義者乎予昔家居時嘗過周氏見其子事
父兄友其弟藹乎其情秩乎其有禮故吾樂與之交久
而益親既而别去數年幸得一相遇於此於其歸也安
得無一言乎雖然人之好尚不同勤詩書者不知金玉
之重重金玉者又烏知翰墨之為貴哉故夫遺千金於
途未有過而不拾者而載書策以適四方終日不得一
售焉况于予言乎周氏本詩禮之裔孜榖又聪敏能讀
書而其兄與其叔父皆淳雅端重今而處患難之餘垂
槖蕭然聞有遺之言者則欣然喜非其好之能如是乎
孜榖之尊嚴添祥君與其婦翁戴君誠問皆號為知言
孜榖之歸也拜二君之暇出吾文於筆硯間必為知言
所取庶㡬其不同見輕于重金玉者矣
送金武伯還新淦縣序
永樂二十一年冬文淵閣大學士兼翰林學士金公之
次子武伯來省公于京師至之日公適扈駕北征還武
伯拜舞膝下稱觴獻夀歡慶之意婉愉之色溢於邸第
退而與賢士大夫交接往還從容温雅謹於禮節而慎
於言辭恂恂然無驕矜之態慢易之失人皆曰貴游子
弟之賢者有如此乎明年春公遣之還詞林文學之士
惜其别相與賦詩以贈之俾予為序夫公以偉才奥學
事今上皇帝為侍近之職處心忠直制行潔白為上所
信任委以腹心古之所謂内相者不獨在乎命令制詔
専職文翰討論潤色而已所以攄誠竭慮出入獻納圖
惟厥政有以契乎宸𠂻當乎事理固非衆人所能及其
際遇之隆寵錫之厚亦非羣臣所可擬而公猶自視欿
然未嘗以矜已而誇於人豈非厚徳之士乎故武伯得
義方家庭之訓涵濡漸習之久以礪其文行成其徳器
不流於習俗之偏而稱其為故家賢子弟者豈偶然之
故哉雖然公負其道徳之美以佐天子敷施教化陶鈞
萬類俾無不遂其生得其所而皆由於仁義禮樂之中
樂乎雍熈和洽之治功著於國家名昭於簡策將使天
下後世之人瞻望企慕有不可及之歎寧獨刑於家庭
之間而及於子弟而已耶故吾於武伯之行序以為贈
使人知公之大者如此而武伯之賢將必嗣其業豈止
於今所頌美而已武伯亦尚勉乎哉
送管榖汝序
書臺管氏子恂倜儻而好義嗣子榖汝英偉俊邁有父
風予曩家居時獲交其父子間甚厚其後沗進士列官
於朝濶别不相見者蓋十餘年矣每因人往來問道鄉
故人情風俗與往昔異者甚(闕/) 榖汝事其親孝敬
不衰而待其異母弟友愛深至者無異辭為之(闕/) 以
為故家流風餘韻猶尚存焉其必有觀感興起者今年
冬榖汝以公家事至京師將還過顧旅舎握手歡甚欲
久留以罄予懐榖汝則以其尊嚴卧疾於家而其弟幼
弱即買車促装犯霜露戴星月晨夕南還以奉湯藥為
急不能一日留也嗟夫榖汝果孝弟人也耶不然何其
聞與見焉者合也雖然吾於榖汝之行深有感焉孔子
美子賤之賢則曰魯無君子斯焉取斯孟子曰一鄉之
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昔吾居於鄉見前軰舊徳以孝
弟禮義訓教其子弟而子弟之所以更相戒飭以奉承
其訓而不敢違故人情厚而風俗美今吾居數千里外
見鄉之罹患難父兄子弟之不相顧者比比皆是亦獨
何哉豈鄉之所謂善士者少耶何其今與昔之所見者
相去之逺如此故吾于榖汝之行深有感焉榖汝歸鄉
人庶其有所感發而興起則其欲與子賤之君子與鄉
之善士者將必來取法而風俗淳美之如曩時者蓋亦
易矣吾於榖汝之歸卜之
送羅知州赴廣徳詩序
永樂十有九年夏四月皇帝以天下藩臬之司郡縣之
任未盡得其人乃命重臣四出考核察其賢否廉汚勸
賞而黜罰之命下之日四方逺近之人莫不歡忻踴躍
以為慶幸而吏部之用人也亦詳慎而不敢輕焉於是
吾友羅君坤泰以庶吉士起授廣徳知州將行朝之大
夫士相率為歌詩以榮之屬予序予惟方今郡縣吏其
不職也甚矣始也當都邑營建之時四方朝貢之集其
供給之需科徴之務國家經度固有常法而因是以徇
其私者十常八九財用已匱而其欲無厭故政日以弊
民日以困雖重法以䋲之嚴令以禁之而不知止也其
間能因其經度之常以䘏其民人㡬何其人哉於乎向
之所為固或有由也今也經營既已停息矣四夷既已
罷通矣徴斂百需之費悉已蠲革矣其壊法困民之罰
復宥釋而咸與維新矣於斯而不思所以滌刷穢慮遵
循矩度而尤於濫而不知檢是宜國法之所加而無足
恤者矣雖然吾常以為用人者之過也何也蓋守令之
職至不輕也乃或舉於凡民之中而以其人材之偉或
拔於胥吏之羣而取其刀筆之能或循夫資格之常而
不顧其庸駑之材目未嘗覩夫民之艱苦心未嘗辨乎
事之是非國家之法度未之或聞也政治之設施未之
或習也皇上所以愛民恤刑之意未嘗一經其聽慮一
旦驟而授之以牧民之任彼懵然而莫之省乃以其所
得之任為貨利之資貪虐自恣無所顧忌雖警之而不
悟宥之而不知改者其性習然也今吾坤泰歌鹿鳴於
鄉而來京師一舉而第進士為吉士翰林出入廷陛之
間近聖天子清光其於國家之典民事之常致治之務
固已通達而練習之皇上所以愛民惓惓之意亦飫聞
而識之非一日矣舉而授之是任豈不當歟使用人者
皆如是舉也亦何足過哉而受任皆如吾坤泰也又豈
有前所云者之失哉以坤泰觀之其他有不侔矣於其
行故有以贈之
送吳善存還鄉詩序
善存予姻友也其尊府壺翁先生為楚府教授還鄉祭
祖時予為縣庠生得拜識其顔面儀容儼雅言論溫然
使人望而敬之即而愛之雖與之久處而不厭惜乎其
復往而不能留也其後先生歿於開封而予在翰林為
之一出涕先生歿後之四年善存始以其喪歸葬翰林
學士解公為誌其墓今少傅兵部尚書泰和楊公游武
昌時與先生友善見所撰誌謂善存曰先公徳善尚有
可書者學士蓋未知也善存欲得其詳公曰他日當為
汝書諸墓碑是後善存以家門多故未暇及此又三十
年忽憶公言買扁舟徑詣京師拜公館下求焉公既老
負國重任論道經邦之餘有求其文者堅拒之及善存
至欣然曰子如不來吾亦將書以遺子况子來求邪即
次第書之以授善存善存喜曰吾奔走六千餘里而來
獨為此也今得之足以慰先人地下復何憾即日促装
歸鄉之士大夫皆賦詩送之以其序屬予方今世俗之
子弟於父兄之仕也相與還往省視絡繹及其一遇禍
患或至於死亡也則絶弗復顧遂使流落於逺方埋骨
於異土四時享薦祭掃之際畧不一動其心焉尚肯留
意於銘誌碑刻跋厯險阻求之於數年之後而圗為不
朽計邪斯人也豈獨無孝弟仁義之心哉由鄉無善俗
以為之勸而親戚故舊又莫能告之以其道故終迷而
不知信也由是觀之善存其亦賢於人已乎諸君以是
重之使聞善存之風或有感發而興起焉者是亦厚風
俗之一助云
送劉彌勗赴髙縣序
士之仕也有得失取舎升沈榮辱之不齊惟讀書達道
者為能安之蓋讀書者必達乎道達乎道必安乎命安
乎命則得失取舎升沈榮辱舉不能動之不然則妄意
以求之違道以干之既不足以得之而或至於喪敗者
有矣彌勗自少聰敏勤於學問入縣庠為弟子員諸生
多讓其賢既舉於鄉郡試于禮部同進之士多第進士
而彌勗獨得補外校官以去或者為彌勗惜之彌勗曰
此吾命也且吾學之未至耳豈有司之過哉欣然就道
無所辭既兩為校官坐事左遷縣幕職人尤為彌勗惜
之彌勗曰此吾命也且吾行之未至耳豈所司之過哉
欣然就道無所恨一則曰命二則曰命又深罪乎已而
不尤乎人非讀書達道之君子其能然耶今之士好髙
負氣一得卑秩輒奮然不樂故有居幕職而與縣宰抗
者是不安乎其分者也不安乎分將何導民以禮哉彌
勗能安乎命則必能安乎分其去髙縣必有可觀者焉
彌勗有道之士也夫道化民之本贊百里之政每事必
由於道而無所厲乎民民其有不化服也哉彌勗行交
游之士皆賦詩以贈之而予為之序云
送義民允謙還安成詩序
仁義人所固有者而鮮能行之以其所固有而不能行
豈以仁義為不足行邪以仁義為不足行則必輕乎仁
義矣輕乎仁義則必重於利重於利則必㤀已以求之
雖殞身滅性有不暇恤也殆將孜孜焉惟利之是營而
惟日不足矣以其所不足之心而欲使之推其所有以
及於人其能然哉此仁義之所以不行而行仁義者之
所以難得也朝廷務養民之政而行備荒之術詔民有
出粟以助者降璽書旌其義而復其家吾邑聞命而起
者四人謝氏允謙其一也出粟二千石以實官廪使者
以其名聞褒賞之如例允謙來謝恩闕下又賜膳於光
祿遣還翰林編修吳與儉嘗從游其尊府之門而交於
允謙乆且厚者賦詩以贈之謂予宜為序夫天之生物
所以養人者也生物而多于人所以使之用而有餘也
然不能均與之不在乎此則在乎彼故有富有貧者焉
有餘有不足者焉以其富而有餘給其貧不足者亦理
之常也天之道也若夫居積豐厚而不施之人者背乎
天也背乎天者則必棄于天矣何也人之所以豐盈而
富厚者天之為貧不足者寄也知其為天之所寄也推
之以利乎人則有以合乎天矣合乎天則可以長有其
所有以濟人之所無而不為天所棄矣謝氏邑之大家
允謙謝氏之賢者其尊府復古先生篤學老成士也丁
亥嵗旱吾以内艱家居過先生適先生自百里外禱于
龍潭還設壇于里髙山延道士誦經其上晨夕謁禱焉
吾曰此天災人力若之何先生曰至誠感神古之人有
行之者我何為獨不然且我家可自給一鄉之人不食
我能獨食耶其後果得雨鄉人賴之伯兄允濟尤好善
樂施嘗以詿誤至京師見道路廢疾餓丐者掇已所有
與之不恡在憲獄得白出其衣衾之類悉以與所識窮
乏者及歸行槖尚千錢盡舉以濟人之不給者則是允
謙之所為如此者其父子兄弟之間性習所常然不足
多也第以吾邑近四萬户以四萬户之多而尚義者纔
四人焉則允謙可謂難得者矣允謙行吾徒儒者也貧
不足者也虚言以為贈於允謙固無益也又何益于鄉
之人哉雖然鄉之人若允謙之富而有餘者不少也歸
而出吾斯文於座側觀者必有感發而興起焉則庶乎
尚義者之多而於鄉之人亦庶乎其有益也聊以允謙
之行卜之
顧東起廬墓承旌表序
孝子不忍死其親之心雖終身有不釋也况初喪之際
也耶初喪之際擗踊哭泣水漿不入口而柴毁骨立者
此人情之常也而於既𦵏則有負土廬墓不歸者何也
蓋朝夕承歡於一堂之上問安定省無所違離一旦有
死生之隔其忍遽棄之中野一去而不顧耶此所以有
負土成堆倚廬於墓者又孝子之至情也情之至而足
以動天地感鬼神致祥異載在史傳古今争相傳誦以
為難得豈非以能盡其道者鮮耶太醫院士崐山顧暘
東起喪其父善庵處士自北京扶柩走數千里歸𦵏於
江寧長山之原與其母張氏同窆焉既𦵏手植松柏數
千株結廬墓次晨夕奉侍進爵進饌悉如平時哀至則
哭有烏鳥數百翔集於林木麋鹿六七馴擾墓所相與
鳴號若乎哀者然及三載又有五色芝草産於墓上人
皆以為孝感所致相與言於有司有司以聞於朝廷嘉
之詔旌表其門隣曲交游之士相率徴予文以慶之東
起誠孝子也往年有韓院判者與善庵一語不相合舉
東起使日本東起即治行告辭於善庵善庵曰日本在
東南萬里外經渉海濤奈何東起跽曰朝廷有命安敢
以艱難辭不肖行矣大人慎無憂善庵亦喜曰吾兒能
盡心國事吾又何憂既而東起果無恙還而韓已物故
矣人又皆曰東起不獨能孝於親而又能忠於國使為
子為使者皆如東起也則士之見稱世者不少而東起
為不足多矣是則東起之見重於朝廷者豈徒然哉誠
足為世勸於是序以褒之
贈右覺義無言上人住持大慈恩寺序
為佛氏能自重者則必為人之所重蓋自重則求諸已
而不求諸人夫求諸已而已益以脩不求諸人而人樂
以從此儒者事也為佛氏之教而能儒者之事得不為
人所重哉僧錄司右覺義無大能仁寺住持無言上人
議公金臺名家子也性敏慧履行端懿幼從今闡教月
庭師學西方書一過目即了大義及長詞翰戒行度越
等倫永樂中嘗預讐校大藏經典無何遂總其事宣徳
中䝉恩擢用今職兼住持大能仁寺以誠恪端謹厯事
四朝為諸僧稱首遂奉詔入大藏經館縂督校正今年
秋用薦兼住持大慈恩寺命下之明日柏林寺住持浄
嶙等相率徴文贈之予性簡率於方外人少接及來太
學與柏林宻邇故與浄嶙師相識來求予文欲以為無
言重也因念往年與吾友楊公宗勗數遊慶夀月庭師
每延入方丈焚香瀹茗坐語移日其後予與楊君俱縻
於職務不得與月師數相還往今三十餘年楊君已物
故而予與月庭師亦皆老矣幸聞其有髙徒若無言者
願一識焉故不辭而為之言昔魏晉唐宋以來賢士大
夫與方外人交者習鑿齒謝靈運白居易裴休栁子厚
蘇子瞻黄庭堅諸公皆名重當時故道林逺法師休上
人之流亦由以見重一時而垂耀至今若上人者力於
自修不汚流俗固無譲於道林軰惜乎予言不足以重
之而上人以名家之裔出遊空門超卓有戒行旁通乎
儒雅淡然自足無求於人則其能自修而自重也審矣
又奚假於予言為哉雖然求諸已而不求諸人固儒者
之事勤於始而怠於終尤佛氏之戒上人誠能事其所
事而戒其所戒則於教法將無所而不至矣以是而為
上人贈顧不輕也衆咸曰然遂書以為序
榮養堂詩序
凡為人子者莫不欲致養於其親而或有不能者焉亦
莫不欲顯榮於其親而或有不得者焉能得其養矣而
或有不知其所以為養者焉為民而居乎畎畆之間耕
鑿商賈足以備甘㫖之奉然或有水旱痢疫之不齊飢
窮困苦之不一而又有官府發召之役雖頃刻以求其
身之安且不可得尚安能以養其親也耶為士而居乎
庠序之間讀書學問足以榮三釜之養然或賔興累黜
於有司充貢見退於禮部而又有㑹官遴選之嚴雖欲
遂其心之所求且不可得尚安能以榮其親也耶無水
旱痢疫之災無飢窮困苦之憂不見黜於有司不見退
於禮部可以盡其養而致其榮也矣乃或有好勇鬬狠
以觸官刑貪黷暴虐以干國紀憂及其親而恥辱逮焉
此其不知所以為孝者也孔子曰謹身節用道先王之
法言行先王之徳行此所以為孝之道而養親之實行
也姑蘇韓公雍其尊甫幼以閭右徙居京師公游郡庠
以清才實學一出與名進士既躋膴仕為賢御史二親
具慶皆年餘六十康强無恙士君子為題其奉親之堂
曰榮養非以譽之蓋以期望之云夫髙車駟馬旂旄導
前尊甫居京師固常見之不足為榮也食前方丈日用
三牲尊甫之殷富可以自具不足為養也惟膺夫推恩
之命褒嘉之寵歡忻娱樂光耀始終畧無一毫顧慮以
怫其心志則其為榮養也至矣公在柏府操行端正朝
之士大夫多重之為之嘉禮按巡江右聲望凛然見事
明敏而處置精詳存心寛厚不為赫赫之威而郡縣之
間聞其風者莫不畏懾由此觀之髙官大爵公之所宜
有則其所以為親榮者豈止於此而已公尚勉乎哉非
公之賢士君子安得以此望之予亦安得以此言之使
還拜慶之餘出斯文於座側尊甫見之必將曰是意也
先生既言之吾尚何言哉吾兒能行之吾尚何憂哉昔
人曰榮名以為寳吾其寳之哉若然則父子之賢於韓
氏見之士君子於是歌詠之而予又為序之
先哲讃并序
嚴州教授王原得先代諸賢畫像後有名公題識予獲
披閲見其風神氣韻有足使人敬慕者孟子曰誦其詩
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尚友也觀此則尚友千古之
心自覺有不能已者為作讃詞書以歸之時勉拜手
伊尹讃
興聖事業耕野之時既膺三聘措置無遺
惟昔耕野怡情養性幡然而起勛業誰並
傅説讃
胥靡傅巖欽承相位霖雨蒼生功蓋萬世
太公讃
一竿渭水澹乎此心既出鷹楊名垂古今
顔子讃
簞瓢陋巷自樂其天夀雖不永正道攸傳
曽子讃
一貫之㫖黙契於中斯道之傳獨得其宗
子思讃
先聖之裔道徳所鍾欲知其人在乎中庸
孟子讃
推明聖道攘闢異端仁義之言萬古永傳
周子讃
上無與比下無與倫逺紹絶學覺我後人
明道讃
天資粹美氣質清純道徳之懿陽煦春溫
伊川讃
性質剛方踐履篤誠先聖矩度後學凖䋲
朱子讃
折𠂻羣言歸于純粹聖道昭明萬世無弊
君親二讃
金華義官某作思君思親二詩見示予謂二者人道之
本人之生世奚庸而不思乎為續二讃于後俾世之忠
孝君子各勉於所事也
思君恩讃
君者身之所養也爵祿之榮名位之重天髙地厚報施
無由君恩之重有如天地思欲報稱其何能至瞻望闕
廷惟恭敬止竭盡庸駑斃而後已
思親恩讃
親者身之所由出也生成之徳撫育之恩夙夜思之其
何以報父母之恩昊天罔極欲以報之於何庸力河源
可窮海波可息悠悠我思其何能釋
僧房四讃有序
京師近郊有貞明寺予與二三友游至其地坐僧房中
壁有白玉蟾鉄拐寒山拾得四像僧官指求予讃為之
讃曰
一塵不染五蘊皆空(闕/)中夢覺詠月嘲風
跛而能履静而通神一拐(闕/)戱鎮古長存
行無所寓止無所求萬有皆空誰與同流
去來無跡無姓無名既悟道妙一笑同聲
古廉文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