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谿文集
兩谿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兩谿文集巻四
眀 劉球 撰
記
謁少陵杜先生草堂記
至是方固欲詢是方之俗亦不可不求是方先賢徃哲
之流光遺潤以博其見聞増益其所未逮故登西山而
想伯夷之風臨湘流而誦屈原之賦過殷墟而繹箕子
之疇必將有得于心至使命於蜀則少陵杜先生草堂
不可無其迹逰迹草堂亦豈無所得哉盖先生之文辭
冠於唐超越于六朝兩漢卓然成一家於三百篇之後
凡習為詩者皆知其然至其處溷世能不汚其行墮其
髙其清類伯夷無日不懐其君憂於國其忠類屈原閔
人窮倫圮汲汲欲拯而叙之以復古初其慮世類箕子
有是道而未遇知當朝復更世變未及施諸用窮亦至
矣惟其窮故其道施于文者愈光成都浣花溪草堂其
守道固窮之地也距先生六百餘年而幸造焉求其所
謂萬里橋百花潭雪峰錦里之勝槩固在而先生不可
作無由觀道徳而聆教誨然徘徊滄浪之涘榿林籠竹
之間閱景物而誦其詩玩其雅澹之音而得其類伯夷
者亦足以勸已亷沉潛其憂憤感激之詞而得其類屈
原者亦足以隆君敬探其陳古諷今之意而得其類箕
子者亦足以資民治一行而三得者謁草堂之謂也草
堂作於唐者毁於唐復於宋元者毁於宋元今茅茨如
舊而益以享室憇亭門廡垣藩者昔獻王王蜀興其廢
而大于前也時謁草堂者永康侯合肥徐公安兵部侍
郎錢塘柴公車也陪謁者行人司行人閩南楊永欽天
監五官挈壺正屯留申九寜士人祥符齊欽也欲徃謁
而尼以事者工部郎中廣徳談信也謁退而記于石者
禮部主事安成劉球也
張忠定公畫像記
古之君子身没而烈與光嶽俱存者其浩然之氣足致
乎逺也善養是氣如乖崖先生張忠定公盖尤古人中
名寔之著者乎公之賢於人者非有所外倚也能不動
心而已夫名人所欲爭也魁士舉以先有徳而不居公
之心豈名可動乎色人所好也納二處子勸懐歸者以
娶而不御公之心豈色可動乎倉卒之變人所難處也
遇衆亂卒擁拜嵩呼亦下馬望京師呼拜以息其譁公
之心豈倉卒之變可動乎推其志之所操精神之所存
雖堅如層城不足言固衆如三軍不足言勇鉅如九鼎
不足言重故身遏蜀亂廷抑丁謂之奸略無一毫難色
者心有定而浩然充極其體者為之也氣足有為故其
政之嚴者恕平者果敏者詳恵者信無施不宜亦其作
於心者不能害之爾公於淳化咸平中兩治蜀蜀人始
而畏之中而安之終而思之及聞其没也擁其像哭之
又為祠祀之乆而不衰豈惟蜀哉至今天下有志于古
之士猶皆仰其風公之光及後世而不冺得非其浩然
者所致歟公濮州人諱詠字復之仕至工部尚書其事
跡具史其傳誦在士大夫球素慕公為人及使蜀
謁公與秦守李氷漢守文翁所合為三公廟者退
得公像于公同姓生諌不知為公家藏本耶抑其
授蜀人者耶然考公手讃及趙翰林孟頫拜觀書
足信為當時所傳遂命工書善繪者臨摹上石期
與世之景先哲者共觀仰焉廼記而繫以詩曰於粲
我公宣烈于世有定者心無餒者氣惟心克一厥氣
是充施徳徳茂施業業崇既文而武亦嚴而循推來
遡往如公幾人公立朝廷憸諛斂迹公來蜀方坐殄
亂畧蜀人懐公如懐考妣漢秦二守罔克專美願被
餘休四海一詞樹兹窮譽公寔我師我秩蜀禮拜公
寢堂載考厥像𤣥冠褐裳翼翼有容曄曄有讃浩然
氣象越世想見欲廸来觀爰夀于石繫之以辭永昭
令德
遊玉泉記
玉泉之遊非佚遊也詞林諸寮欲為編修蕭君孟勤盡
一日之觀以壯其榮歸之行也適上已之辰編脩與儉
安簡主靜邀孟勤會予與修撰中規檢討廷器偕行以
編修元玉未至候乆之意其必有所妨遂發騎従西城
出行六七里猶皆以缺元玉為念俄扵廣源閘見二騎
立水北乃元玉得武臣導従别徑至為之大喜沿流行十
數里抵西湖湖中蒲荇郁郁皆春禽鳥蝦魚飛濳自得
湖上草木方萌拆而竒峰秀嶂蔚然翠黛交輝水疇亦
有耕者且行且觀盡湖東涯至昭應廟下馬憇松栢下
出茶餅啖之北行渡青龍橋有老人年八十餘家橋西
迎入奉蜜湯因即其地置酒各盡数酌西折而達大功
徳寺寺前有古臺三乆不屋矣而㢘隅尚整相傳為金
元主幸故所謂䕶聖寺時更衣處也寺門内有碑穹然
廼宣宗皇帝御製始建今寺文衆聚觀之僧右覺義雪
峰率徒來候且導入殿閣門廡皆極壯麗肅至方丈具
素膳為禮甚恭既别之玉泉泉湧出池中而注之湖其
清可掬其溫可濯其甘可飲其上有亭可風乃環池取
水以自潔升坐亭上柔風四來餘垢盡滌僧復擕茗來
獻茗畢張具余七人以次酌孟勤孟勤酬亦如之衆復
相酬因取詩來逰來歌以矢其音八字為韻分以賦詩
雖無流觴曲水然臨清序坐以觴以咏懐亦甚暢自玉
泉遵湖西涯行一里餘將折而南歸遥望靈應觀棟宇
隠隠出樹林中皆欲造焉獨孟勤引騎行不顧衆皆挽
之辭曰吾醉矣姑留此再逰以相樂也即為之罷歸途
過普光寺僧羣然出迎亦不能為之留至城門已闔半
扉抵家夕矣因坐而思京畿之盛在西湖西湖之盛在
玉泉湖之作本于泉而為利于畿内也有自來矣自唐
失馭是方遂為戰鬬之塲五代以後中更遼金南北隔
絶者將百年矣孰敢一投足其間以覧其勝耶元雖一
天下而士大夫得為玉泉逰者猶未㡬人今其山川景
物乃得數䝉衣冠駢集而寵臨者不偶然也聖朝之賜
也雖然予前六年嘗為是逰當時舘閣同行者十人今
為孟勤徃則向十人中獨予一人與焉餘皆不在職矣
豈惟予哉諸君逰亦出於再而亦多非故侣則吾儕之
足跡得再及於玉泉之境者亦不偶也斯文之幸也合
二不偶而揆之其大小雖異其有感于予心一爾已而
諸君録所賦詩且嘱予記因述其實而附以所感期與
諸君無忘是逰焉
蒼山隠處記
界吉袁皆鉅山従髙而下走出乎村壤勢去且止盤旋
若抱而蒙以奥草翳以叢木蔚然其色無増虧於燠寒
眀晦之候者蒼山也山之外為智溪世為士族彭氏所
居門大人庶有隠君志弗康之遂置百口之家授於子
獨擕其少而志於學者徃營蒼山以礪其成且自老焉
故其疇畦錯置池澗通渠百榖桑麻若果若蔬莫不繁
碩者盖蒼山之壤更其瘠而為腴也鳥鳴而日麗葉緑
而風薫氣肅而時菊有花霜雪降白而竹松不易其青
盖蒼山之景有四時之分也其嵗日之用賔祭之供無
仰於人畢取其中喧囂不入於耳事物無芥蔕於胸文
以時會經以年攻髙吟緩酌而笑語従容則隠於蒼山
者其為樂益無窮也夫山以蒼名豈徒取於色之蒼然
而已哉盖蒼之為言倉也物成而藏之於其中者倉之
謂也隠君慮周宻而行慎重在少壯時嘗有為於世有
聲稱於人中以事連走京師而夷險備渉今既老而思
前日之跡有若浮漚之在波㳺塵之飄風漠然靡有所
定乃歸隠於蒼山可謂得藏之道矣彼世之能進而不
能退者聞隠君之風得毋愧於已動於心而思有所藏
哉隠君名髙字同升為彭族之長球彭氏出也且嘗授
舉業于其所礪子貫故得記其隠處云
黔江縣學記
蜀川多僻縣黔又僻之尤者界在重慶東南萬山中道
崖石披草萊行數日始可達其南接施鄉施古夜郎之
境皆夷獠所居故黔之民半夷元宋以前雖郡縣之猶
未建學立教官皇眀疆天下并其地於彭水置黔江千
户所于故縣西北二十里尋復縣治于所城之西而學
廟則建於城内黔之有學自茲始民䝉聖徳翕然欲革
其故習以即新亦有學成而仕者矣以不時遭良有司
作起之故學政多弛而學地為强暴所侵千户孫文徙
置於縣治東北惟文廟占地爽塏為屋崇堅其他學舎
在廟之東皆下濕而卑隘積為雨潦所沈圯戺隳垣發
礎而欹柱師生講誦㳺息舉不得其所正統元年春吾
安成謝君謙牧由進士擢為其邑令聴政之暇數與諸
生講藝學宫常憫其陋而欲更之越二年政得其理民
安其恵與諸生謀以學地易廟南射圃先建眀倫堂次
則二齋次則門廊廩庫次則師生之舎庖湢之所未數
月悉告事成由是學與廟前後相属其規模宏麗有加
於昔數倍眀年謝君會朝京師奏缺學官請擇碩儒為
之使諸生得有所従以肄業其中且属予記夫儒者之
政必欲以教化為先教化行而民知所嚮則强者不得
恃其横狡者不得逞其奸詐者不得肆其欺愚者不得
不求通懦者不得不立志彞倫之斁為可叙風俗之漓
為可敦教化之移人也不亦逺哉不先於教化而徒峻
法嚴禁以威其民是未得乎為政之道也昔范忠宣公
令襄城大興學校而擇賢以教之又親勸誘焉民被其
化以興扵善也既多其後公之功名徳業滿天下其發
迹盖亦自襄始襄猶中土易化之地非若黔之僻在邉
鄙而為教之難也謝君乃能興學立教如此其勤其知
以忠宣之心為心者乎意其化之所漸必有人能佩詩
書服仁義興起於幽逺之鄉以出而與中州衣冠禮義
之士並駕于正直之途齊聲于聖眀之世君之發聞進
階亦必始於此特記諸學壁為黔子弟勸且見君之為
政能不失所先云
春草圖記
畫草數百千本或翳崇坂或被夷陸或沿清湍皆若得
其生生之性遂其長育之天而無枯槁零悴之色是盖
河南叅政孫元貞先生為禮部郎中時所蓄春草圖也
其草之芽者茁條者抽葉者方榮葩者已秀蔓引者綿
延而叢翳者&KR0818;覆萋萋芊芊競芳而騁媚于楮翰之間
覧閲指顧之下四時之草盖莫不有而獨謂之春草者
以萬物之生始於春春者天地之仁候也禮部于古為
春官體天地生物之仁以出政者春官之職也先生効
職春官凡教化之贊其施典章之議其設莫非仁政之
流行其必觀於是圖有以探夫天地生物之仁也今之
於河南則位尊於禮部而政不可不仁於禮部茍汴洛
伊潁百郡縣之民家被春陽徳澤以相安于無凍餒之
地則是圖也不但有功于禮部而且有功于河南矣先
生饒之徳興人由進士官禮部二十餘年亷而有文以
尚書潔菴胡公薦而為河南人不知先生者觀於是圖
亦可知其自處約而處物仁矣予復記以為之贈
西莊記
得寛閒爽塏之所而飾以棟宇門垣庭徑之制使尼山
拱其後清溪經其前其他岡阜源泉雜然列其左右樹
林蔬圃良田深池錯置其傍此鄧君汝述之營其莊為
甚美也鄧之先自傳芳隠君以𤓰畬之族蕃而地隘徙居清
陂四傳至汝述復隘清陂而有西莊之營以是莊在清陂之
西僅五里故名以西又曰西之為言栖也宜吾晩節之栖遲
莫是莊若吾是以名焉濵州彭學正懐美里人也為予道鄉
故隠居之樂于京師必及西莊且謂汝述之營是莊也有
善道者三置其故廬以廣族人之居而别創業以開家異于
鄉人兄弟䦧牆以相爭也有讓之道焉雖徙而不出其鄉
得以奉先人之墳墓便宗族之徃來異于鄉人之逺逰而
忘其親索居而離其羣也有孝之道焉安居以為常優㳺
而自得憂不維其心讒莫指其迹異于鄉人之營營于外
逐逐于利以自辱其身而累其徳也有狷介之道焉余謂
汝述既得美莊又有三善道茍行之而有終充之以𢎞其
徳流其澤以及其後人也深且逺安知西莊之後不蕃于
清陂𤓰畬歟懐美曰固未可量也然汝述嘗請記是莊矣
願無靳焉庶乎其後人知是莊之所自始遂不辭而記之
遂貞堂記
呉鉅室居洞庭山者多取山水景物之勝名其廬獨金
氏之堂以遂貞名者士大夫表其母周氏之節與其子
公晉之善養也修撰施君宗銘與金氏有姻鄰之好嘗
以公晉謁予退而與予言周歸金未數年年僅二十其
良人客死于京公晉猶未脱襁有勸之易節者周輙拒
之惟勞心早夜自力衣食存其嬴餘無非欲資訓育以
成其子之徳公晉既長内勤稼圃外遊江湖入不遑息
出不忘歸無非欲豐于養以康其母之懐今周年垂六
十公晉亦㡬四十嵗時升堂甘㫖前羅杯酌序進愛其
色承敬有禮將婉愉交臻憂思夐屏藹然自得其樂此
遂貞之名所自立也予謂貞者女婦之恒徳古今人之
所同尚也易曰従一而終禮曰一與之齊終身不改詩
曰之死矢靡他是皆貞婦之道也世之賢于婦者既失
所天則惟貞節是守豈特養有令子而後志不遷然有
善哭其夫以無可倚之子遂抱痛以自沉如杞梁之妻
苦亦甚焉又有子能篤盡孝道而母不安其室如衛之
七子徒興凱風之怨欲遂其貞可得乎然則母子得相
親愛于嫠居之下孤遺之餘如周氏克免梁妻之苦公
晉不必為七子之怨其為樂也不為不至矣其堂以遂
貞名也亦宜矣修撰曰誠如斯言也他日公晉聞之來
請書予二人之言歸寘堂中以為其母夀予以其事足
為世教也故不辭而書之堂在洞庭東山之陽云
逸齋記
永豐伍朂崇勉作居縣城之東俯其前則恩江流碧顧
其後則瓛峯叠翠雖邇闤闠而廛囂不來雖逺林壑而
竹樹森遶不失其為幽人處士之居也崇勉朝㳺暮息
其中習古篆籀之法無所事乎他因名之曰逸齋誓欲
終身栖遲乎此人勸之仕則曰吾諸父為之矣吾弟又
為之矣吾何用逐其跡耶終不一出及聞天子御經筵
日進儒臣講求古聖賢之道思復唐虞三代之治乃幡
然曰吾幸沐清化為太平民獨可不求効報于萬一乎
即用古篆法書無逸一篇以進冀聖心永永弗倦以措
天下於乆安上嘉其意命禮部試用之崇勉復曰非吾
志也懇乞罷歸以終逸齋之樂或謂崇勉欲自逸而冀
其上之無逸何言之背其行耶予素知崇勉因為辯之
曰隠居之士與有國家者勢位不同故其逸與無逸不
能不相背也彼優㳺世外心無所累跡無所維寵辱所
不及毁譽所不知分固宜於逸非逸則將馳騖于外矣
逸其隠者之髙行歟故孔子獨稱伯夷之徒為逸民而
世之富貴利達者不與焉尊居人上則庶政之理亂百
官之黜陟四海之安危莫不繋之分所不宜逸逸則敗
事而隳職矣逸其有國家者之凶徳歟故周公戒成王
以無逸而不在其位者不必與焉然則崇勉之以逸處
已而以無逸望上者能安扵守身而忠於為國也豈可
謂其言與行背耶或人不能難已而崇勉來别予行因
述所言以遺之俾歸而書之齋壁
南思堂記
予家食時族人希敏為言交阯之叛也其婦翁彭友直
以古費典史持郡牒撫諭叛冦著績陞新安主簿未數
月病没没時歸道已梗其子威因費民之懐之也藁塟
費之杜社寺後意及冦平發以歸未㡬交阯境土悉為
冦䧟威伏圍城中乆之賴朝廷宏天地之徳宥冦罪冦
亦懼誅悉遣中國人之留其境者歸威在遣中逼迫就
道顧勢不得歸親䘮以屬其親所娶交阯婦使竢所生
子丑奴長而告之遂行抵家言于其兄誠誠慟其親體
魄寄葬萬里外竟遭兵塵流離斬然限為異域不得復
通道路徃而收以附先塋哀號攀慕之情弗克勝乃名
堂于所居之西十里曰南思兄弟五人朝夕引領南向
必窮神于海濵天涯而後已託希敏來請記值予赴京
期迫未復之其後誠數至京每至輙三四詣予請不倦
予念其悲深而意篤不可以不記夫交阯壤地逺在禹
服之外其得與失固不足為中國重輕然先朝既平其
亂而郡縣之矣使為牧守者能訓耕桒寛賦徭漸以禮
義之教如錫光之勵于致理彼將率衆来歸必不樂於
叛既而四野多壘使為元帥者能出竒設備仗天威以
討逆如馬伏波之良於用兵彼將授首不暇亦不難於
平其叛皆不能然以致中國冠帶之士委骨荒徼不得
歸塟故土故予於友直不能不為之悲也况其子乎雖
然當時吾邑仕交阯者三人有歐陽典史堅者與友直
俱授牒撫寇為寇所執死炎火中有謝縣丞子方者與
威同道歸威親見其舟碎海中舉家八人溺水死皆不
得塟獨友直塟得地且有所託視彼二子為猶愈也誠
兄弟之悲於此其亦可少慰乎
棠溪王氏先祠記
棠溪南於書臺八十里王氏家棠踰百年祠則王氏為
柳城貳尹名斐字如獻所作貳尹既作祠祀其曽大父
仁甫大父維新父九齡祔以従大父成都教授靜觀従
子臨桂教諭文振與凡仁甫所出子孫矣勤勤属予記
問其經始之意則曰自吾兄弟而上至吾曽祖凡四世
惟吾一人存自吾子若孫而下至吾兄弟子若孫凡數
十人惟吾一人長祀先之責萃於吾身祠故不得不自
吾作也問其所祀何為不及髙祖則曰吾族居棠自曽
祖始非繼髙祖之宗也故不敢祀問其棲神之宇致孝
申䖍之儀物何如則曰為屋四楹重門周垣固其外韜
櫝龕簾飾其内享祀時舉牲醴稱家豐儉設大率皆以
朱氏家禮為凖也嗟乎貳尹之作是祠其得報本之道
歟人非祖不生祖者身之所本也本之於人大矣可不
知所報哉没報之以祭猶生報之以養也是以先王制
禮逹乎諸侯大夫士皆得廟祀其先祭義亦曰築為宫
室設為宗祧以别親疎逺邇教民反本復始不忘其所
由生所以使人知報本也其後禮教衰廟制廢世家祀
禮茍焉無定規愚下之流遂至傾貲以禮浮屠老子冀
為其先資福㝠昧中惑亦甚矣是豈報本之意哉其弊
盖自禮教不興所致也至紫陽朱子述家禮首定祠堂
之制為上下通行之則有先王教民報本之遺意焉皇
朝崇禮以化天下朱氏之禮遂盛行由是大夫士家稍
克有祠為奉先之所貳尹由國學生治柳城有績效當
遷秩懇乞謝事歸故鄉能推是禮以敬事其先予故謂
其得報本之道焉王氏子孫周旋祠下覩禮文之盛景
世徳之光仁孝之心固随以興豈得不思前人創祠之
意而嗣報之乎宜文于石以昭是祠之作不惟足以隆
先祀抑又有以開其後也
思全記
有老成人姓宋名瑭字茂英會稽日鑄人也代父兄役
京師以能醫見重於公卿貴人得免夫堅鋭之荷勤勞
之供又得上名於朝將有嚮用之路矣而其心無日不
在故鄉故常以思全自號或問之曰世之君子得君而
事之則思所以全其忠得民而理之則思所以全其恵
得道而行之則思所以全其名凡所欲全者皆有其道
不知子之所欲全者道安在耶茂英曰吾之所欲全者
豈無故哉吾宋氏自廸功府君開家垂慶積十五世至
先君月杵翁生瑭兄弟六人而二親繼下世先兄茂衡
自戎行中用薦㧞擢上林監録事謝官歸田里以没瑭
服其役十六年年垂七十矣幸諸弟之在鄉者無故雖
先世所遺土田廬舎及丹崖青壁五松聴泉槐西梅東
諸書院多棄失頺圯然青山白雲殘書破硯尚有存者
茍得以衰老之身生還其間相率子弟理而復之以樂
餘年用保首領没塟於先塋之次其為全也孰大哉此吾
所以日夜思之不能忘也若子之所謂全者則非吾之
所得與焉或又曰子之所思得孔子全而歸之之謂乎
吾無容議也他日茂英得代歸有日矣以荅或人之言
為予誦之且請予記予以人受其體於親以生百骸五
性無一不具能保而全之以不為親辱斯所謂孝茂英
足跡乆於外而念慮切於鄉者無非欲復先業以保全
其親之遺體孝斯在矣卒於遲暮之嵗而得南還之期
十數年思全之念於是亦可以自慰也因備録其言以
奬其孝
友竹軒記
竹人所同愛也愛而友之其工部侍郎周公之嗣子仁
俊歟仁俊蒔竹於廬陵之山前積有年多至萬竿廼臨
以軒而名之曰友竹頃荷國恩表其發廪賑荒之義來
京謁謝道遇考功主事夏仲昭得其墨竹一帙又佳或
疎而垂或老而勁或嫩而舒或籜未觧或與石俱其為
狀也不齊然與其軒之所臨者無不類焉仁俊常取以
自随曰吾今而後行藏作息庶乎得與吾友偕矣間出
示予且告其託交於竹之故為甚詳予間與客誦之客
曰廬陵名賢多天下侍郎公門客皆才良猶未足充仁
俊之交歟顧乃友於植物耶予曰子未聞友之道乎友
也者友其徳也徳之所在即友之所在請語子以竹之
為徳其効瑞於漢宫也小大相附若子之弗違其親然
故以孝名其承眷䕶於唐苑也根盤而叢宻若兄弟之
相親然故以義名其發秀於淇澳也既美且盛若有文
貌而又固於節故詩人以君子擬之仁俊親具慶而又
顯貴欲祗順容止以供子職取於孝竹有得焉兄弟競
爽欲隆愛而篤敬以極同氣之歡取之義竹有得焉其
才與志俱超乎等夷欲講學自脩以外文其業而内美
其行取諸君子之竹有得焉則凡森森而立猗猗而盛
者莫非仁俊益友也何可謂植物不足與友耶客曰是
非愚所及也仁俊聞予與客之言謂深契其心遂謁予
賦周雅巧言之四章乞記其事故記之
槐隂文會記
翰林學士李公有圃林在都城西隅完顔金故城之下
正統五年八月公因廣東僉事彭君毓敬來考績約予
暨編脩呉君與儉以暇日俱徃逰焉至期公肩輿先發
其子艮邀其同門友五人偕徃比至圃舍公見諸生儀
觀並雅又與其子遊欲以文字課其所能而勵其所未
至圃傍有張老人者探知其意即具几席肅迎至家公
顧其庭有古槐二株皆大數圍柯葉繁盛垂隂茂宻指
謂諸生曰茲非爾曹踏槐之兆耶乃布席坐其下課以
四書講義予三人繼至則諸生文已就篇公復命僉憲
發經論策題使備三塲之作諸生得題又欣然搆思予
三人侍公行圃中一周還坐槐隂以臨之老人亦時出
茗菓以助諸生之勤逮日過午公遂設筵觴予三人以
諸生執筆不得離次分筵就之而杯酌通行上下交歡
諸生且飲且思未卒宴而巻已畢呈惟艮一人習書經
而文最先公意其有宿構更其題至是亦成合諸巻而
程之皆蔚然有章而不謬於理公喜且朂之曰由是而
進不已何患文不中時選學不與古期耶其勉毋懈諸
生亦皆自快如得意塲屋中然私相語曰今日之會盛
會也不可以無述因各賦詩一篇眀日以呈公冠其題
曰槐隂文會予惟古之學者所以進業易而成才速者
何也為老成長徳者奬掖之有其方激勵之有其術無
一會聚之間而非講學較能課徳勸善之地是以當世
之士皆深于道而文藹如也去古逺而士大夫之會非
酗於酒即云云於勢利文何有哉公為是會惓惓欲程
詩書義理之文于宴遊之際得古人作起後學之道矣
諸生豈得不承公意以力於學耶學弸於中而顯榮之
聲譽盛大之事業將自至然後知是會有功於諸生也
不少因筆其始末以為斯文他日美談
滁溪山水間記
有山自武功東來至邑城之西二十里横為疊嶂出嶂
下又數里峯聳谷回盤為夷坂水縈之流者數折而後
去其前有嶺曰金船洞曰桃花潭曰紫石溪曰瀘溪溪
上有瀘南處士書臺其後有靈湫能出雲發雨其四面
諸峯聳者筆立横者屏張其傍水疇陸壤皆良於樹藝
然未有人能知其勝而擇以為居者永樂中今翰林侍
讀李公時勉以庶吉士鄉居時與其里戴隐君誠辯
及其兄前督府㫁事誠問遊至其地徘徊乆之同聲嘆
曰是誠山水佳處不可棄而不居乃營書舎其中以其
環列皆山而山依於水有似乎滁也因名曰滁溪及侍
讀官于朝滁遂歸于誠辯於是刳剔汚淖寔以燥壤厥
中為堂掲僉憲黄公大書山水間于楣以肅賔客厥西
為塾櫺豁几眀圖書庋列以尊師儒訓廸子姓厥東為
軒飭以名畫面以層臺深池竒花異石以悦心目蔬畦
菓林各適土宜水杵池漁足逸人勞跨山為墉濵水設
扄廣庭脩徑益邃益清遂使山溪増勝雲樹隂連禽魚
交樂湍籟諧聲環滁佳境又皆其家兄弟所宅無日不
相與叙天倫為文會其間由是滁中山水之樂盡有於
戴氏矣嗟夫山水之勝固出於天之所造地之所成亦
待夫人之好樂而品題之然後勝愈勝而名可傳之無
窮是故滁之為郡非不古也必歐陽子至而後釀泉之
甘瑯琊豐山之秀得臨之以亭臺文之以詞翰使天下
後世曉然同知其勝今吾邑之滁始名于翰林終歸于
誠辯安知其山水之勝他日不與滁郡並稱于世乎為
戴氏後人其積累以竢之姑記其槩以見其得名所由
始焉
崇順堂記
順則昌不順則亡古今人莫不以為然也或問之予曰
今有人焉躭殖務蓄而靳於厚其親之養好爭欲得而
慢其長弗克恭専私其産以窮餓其兄弟之遺孤子而
弗䘏由是其財賄日以増其土地日以廣其勢力又足
眩惑其鄉之人以致其相尊慕使拘拘以順行何能致
如此之豐哉抑有人焉寜不有其身而惟親之是奉寜
不私其家而惟長之是従寜薄于自取以厚其兄弟之
遺孤子由是其貲日以銷而産日以削又無勢力以要
人之尊慕使為不順或者不至其約也則將由於順乎
由於不順乎余曰爾何見之不宏且逺也夫行之順不
順而其人之賢不肖固可知矣况天道好還順焉未嘗
不荅之以順不順焉未嘗不荅之以不順順不順之報
不啻如種之必獲也不啻如卜之必應也不啻如薫蕕
之必有其臭也是故以蒯瞶之不父其父而有輙也為
之子以楚䖍之賊其兄之嗣而有司馬棄疾為之弟以
孟恵叔之善事其諸父而有蔑也為之従子然則宗祀
之綿蹙家聲之振墜又莫不繋乎人為之順不順焉何
可以一時之豐約非其順而是其不順哉問者赧然改
容躍然起而謝曰鄙人寡識言出而戻乎道幸正之君
子亦庶㡬其知従於順而違其不順矣里有慕上之俊
姓劉字徽育早嵗失怙養其母甚孝尊事其季兄徽賢
也不敢違思總率其羣従子弟皆歸於徳讓禮度之内
以光其先以昌其家以流澤其後人因名其聚處之堂
曰崇順常従予學聞其荅或人之辭也曰斯言也足以
發吾名堂之意願記之屏間使吾族人朝夕誦而知順
之當崇不順之當去余於劉氏以姻連而親若族兄弟
因嘉徽育之能順于家而篤信予之言也故不辭而記
之
水雲軒記
余既奉恩命來榮其鄉里得時省先廬墓于茨山瀘水
之間友人劉君漢廣賔之厥考子瞻水雲軒中従容言
曰為軒與水雲友者先人也持靖節名能文辭而與先
人善者莫遯逰若也學遯逰之學與吾又㝡善者子也
善吾先人者嘗記是軒矣善於吾者獨可嘿乎辭不可
嗣為之記夫穿地以走者水浮空而游揚者雲然水之
氣積而雲生之雲與水固相因矣方其靜時渟而為淵
歛而在山鑑涵而練澈峯竒而秀出肖乎隠者之無為
宜隠者樂之及其動而蔽塞六合流通江河鼓風雷下
雨澤濳魚龍而走舟桴沃槁壤而蘓枯枿又若仕者之
能澤乎物故仕者樂之若子瞻之脫迹州塵市閧之下
退與水雲相交接於山溪間而世之榮名利禄介然不
得入於其中殆所謂隠者矣至於寄身水雲間以窮經
力學為工用世顯親為志將起而與天下業同而藝合
者爭先騁快於較勝負之塲如漢廣非志於仕者乎隠
者既與水雲同一無為志於仕者又將與水雲同施其
利澤則水雲之趣盡得於劉氏父子矣劉氏之軒世名
以水雲亦宜矣然子瞻之友水雲其願已遂其跡已陳
其咏歌於士大夫已備將増多其能思出與水雲同恵
澤乎物在漢廣正宜勉之余不得乆於家日夕徃來水
雲之側與漢廣講經議時務謹識其壁以竢之出而握
手青雲之上
續晩圃記
客有見主人名圃於龍溪而仍其先人之舊曰晩圃因
問曰世之為圃者蔬欲其早茹菓欲其早實木欲其早
材凡所生植之物莫不欲其早榮而早遂何子之圃再
世一以晩名主人曰吾之圃不蔬不菓不産夫木不宜
於他生植之物所植者惟菊夫菊之茂盛不易其為花
又最後當春融物暢葩者誇其妍葉者侈其媚卉者競
其芳紛紛然出以爭時光邀物賞而菊乃歛華匿美隠
然不見其可好逮凛秋氣肅向之誇妍侈媚而競芳者
皆凋没靡餘菊始出其花獻其美増輝乎就荒之徑照
耀乎傲霜之籬視衆物之早榮而先萎者孰得孰失比
於人也亦然方其少時達者掀轟其聲富者動盪於利
莫不振竦一時駭人聞於遐邇其性遲鈍不欲速者方
沉晦却避無能聞於世猶衆物榮華于春而菊獨無可
愛也繼而年與力俱衰向之掀轟動盪于聲利者皆影
滅響息獨性遲鈍不欲速者遺形骸于穹壤留暮景于
桑榆得倍食於土之利豈不猶衆物零悴於秋而菊猶
占其芳歟今吾之圃既多菊而吾與吾先人在世又皆
乆於時之人故再名是圃以晩焉客乃歌曰羣芳息兮
菊乃花仁者夀兮與菊同葩主人和之曰鋭不夀兮鈍
不殀菊後花兮與鈍者耦客去主人戒厥子為余誦其
客主之辭請為續晩圃記予曰是足記晩圃矣主人姓
曹名庭桂客之姓名不可詳或曰予同舉蕭君不敏庭
桂子璉従之業進士云
兩谿文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