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巖集

欽定四庫全書

　竹巖集巻下

　　　　　　　　　　　　　　明　柯潛　撰

　序

　　春闈倡和詩序

昔歐陽文忠公在禮部考天下貢士以其餘力倡同事

者作為詩歌以宣底滯忘倦疲而又自為文以序其意

至今士林傳為美談余在景泰間嘗兩與考士早夜盡

瘁或至廢寢食未有餘力及於詩也天順四年春余又

以菲才謬承上命從事於飫學多聞者之列於是稍有

餘暇思欲為詩以載斯文相與之情而修撰姑蘓陳君緝

熈已倡為之矣院中傳誦以為竒逸之言可追古作遂

皆和之君取藁歸稡為一巻學士呂先生既為之序而

又需余言附其後夫古人之當雅㑹舉盛事也往往見

於詩以傳於人况為國取士尤事之盛者乎然詩者心

之聲也必其心無愧怍則形於詩皆敦厚和平悠揚廣

大之音而傳之於後足以見君子羣居有從容道誼之

樂為可慕也否則為委靡為哀怨甚而流於肆以哇皆

適為譏笑之資雖傳無益而况未必傳耶方吾人被命

入院之時咸相戒毋附勢毋鬻私而於交處親故之厚

者或去或取一以直道裁之未嘗少置嫌疑於其間是

其為心庶乎無愧怍矣則巻中之詩皆傳後之美談也

尚何譏笑之有惜余詩不能中度在所當棄而君獨念

之心能不拂於衆也故亦錄之

　　贈御史應公陞南京大理寺丞序

談者謂御史居臺憲宜風厲踔發如烈日嚴霜使人凛

不敢犯否則為不勝任也居臺憲者亦有矯激軒翔矜

風厲為能事視他司皆無足與倫埒焉是盖有所憑藉

而然也御史為天子耳目位不過七品秩而委寄則隆

建議有號召得與卿相侔立殿廷得以正色折權倖持

法按詞獄得以禍福人有憑藉盖如此而間有痛自抑

損不矯激不軒翔雖若於任弗克勝而實勝焉其不為

瓌竒傑特之士與浙之淳安應公文明幼時已沉酣問

學為竒材賈勇文塲擢高科為名進士入内臺提綱肅

紀為良御史雖勢位有可憑藉而宅心敦恕凡巨細事

可則可否則否一切以廉愼裁之嘗奉命出按吾閩比

又出按蘓松常鎭四郡隨所至皆以敦恕廉愼稱而風

厲未嘗不著人亦未嘗敢玩而肆初何待矯激軒翔為

哉信能勝其任而為瓌竒傑特士也兹陞南京大理寺

右丞主事吳天錫來請言贈之夫以公之賢無施不可

者於司平之職必優為矣予言尚何足禆公耶然予閩

人被冒公之澤厚矣且又喜國家掄選之公也喜司平

之長得賢參典也喜天下逮繫者始于今可無寃也於

是乎言

　　送陸君廷治還鄞縣序

刑部尚書陸君廷玉浙之鄞縣人也公兄弟四人長曰

廷治次即公次曰某次曰某皆嗜讀書有懿性事父母

甘旨之奉終始無少衰更相戒飭不敢軋于私以生枝

柱之隙鄞之鄙熏其德而易澆窳為善良者多焉宣德

間公舉進士第拜刑部主事尋陞郎中久而出寄一方

為布政使以舘閣公薦進今官薦膺天寵躋于六卿握

生死之機以寄民命寔隆孝友者之所宜處其為政以

寛為主嚴以濟之隨所至輒頌其賢盖自孝友施之也

今年春廷治先生來視公於京邸挾一僮乘川陸之巇

無幾微怨懟色至則相深慰藉悲喜交于中既而安之

娛然兩忘身之客也居數月將歸侍郎黄公仕雋重寮

友之好而及其兄命予言為贈予惟孝友庸行也天之

所與聖賢之所為教生人之所當盡於身者如此而已

故書之以贈其歸使讀者有所感而興起也

　　贈廣州知府李君序

嶺南有大郡為廣州州有貪泉名之不知何許時泉一

也由其正出曰檻泉側出曰氿泉湧出曰濆泉又有應

瑞而出者曰醴泉而獨貪之名未詳焉夫泉水之始出

者其利澤物類乎仁其清鑑物類乎知趨而就下隨崖

石曲折而周旋類乎禮初無貪性也不名以所有而以

所無辱之泉亦何罪哉或謂廣州多珠璣犀象石英鍾

乳百貨之產又其地在嶺海去天子國不翅萬里凡吏

于兹者率相承弊肆為貪墨民號訴無所而以泉當之

怨而激者之云也昔吳隱之嘗刺廣州過貪泉而飲之

賦詩云古人云此水一飲懷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

易心隱之卒以廉吏名于世而泉亦嘗雪其寃矣自後

廉吏不作迄于今千數百載而泉又復始名世因論隱

之飲泉事時矯激以為廉耳是非知隱之者也凡事之

係乎天者不可以力爭也若貪可使廉係乎人也一洗

弊陋而新之獨不為賢耶隱之知之審信之篤奮而一

試飲之使人知貪廉由已而泉無預焉信賢隱之也矯

以沽名豈隱之謂哉杭之李君惟用始由國子生授同

知歴漳州真定二郡澤下於民泉之仁也明周於物泉

之知也磬折下士若嗜慾然則又泉之禮也既九載名

不一沾刑錄吏部署其行曰廉署其功曰懋用是有廣

州知府之擢予知君之往也過貪泉一試飲之必大著

其廉名而泉得以復雪其貪名隱之得以遂釋其矯名

矣故說泉以贈

　　壽徐母吳孺人序

浙錢塘徐君克明與弟克勉遊京師且十年矣克明既

得官為工部司務欲請歸為其母吳孺人壽以筮仕未

嘗少効勞不敢遽言其私乃歸克勉代之克勉飭行李

以予辱與其兄交好來告别余為之言曰人孰不欲父

母之存然存焉者寡矣存焉而又耳目聰明康强無恙

樂孰大焉子之歸為母壽也將解囊取千金雜以逺方

文繡綺麗之物以示富厚娛母心乎曰無有也將闢園

池築臺榭錯植花卉為四時玩好之具天和景明板輿

以嬉遊於其間乎曰無有也將烹鮮擊肥陳籩旅豆宴

酣樂作和聲洋洋曽不知天地間何物可以踰此樂也

寜有是乎曰無有也然則子之兄壽母也何以遺子曰

昔歐陽詹未仕時其父母雖無離憂志不樂也詹在京

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詹才何高乎古人吾兄所素慕

而學者幼而學于家壯而行于國閔閔焉夙夜盡瘁將

以進取勲業流聲實於無窮也此吾兄之志吾以是歸

為母壽則何如予聞而喜曰足矣古聖賢之教孝也養

志為先子之兄盖養志也志之樂者身必泰壽必隆而

况孺人有德善宜為天之所眷祐者哉詩不云乎如松

栢之茂無不爾或承子歸矣善致養以俟

　　送浙江督學憲副劉君序

安城劉君仗和登景泰甲戌進士第入翰林為庶吉士

日以讀書績文為業於他事未嘗干遇人恂恂寡言言

必中理予與之遊喜其篤於行也既而以纂修國志成

授監察御史愼持憲度臨事毅然不可囬屢奉命巡按

福建及圻内諸郡不為煊赫聲既去人皆思之予於是

又喜其優於政也盖君為翰林侍讀贈學士忠愍先生

之子建寧知府仗德君之弟先生在翰林有文名嘗上

書言時政十數事皆他人所不敢言者其氣節落落可

尚仗德又能自立以不落其世初為中書舍人陞兵部

職方員外郎皆有聲稱及知建寧其聲益宏以逺君少

服父兄之訓而又勉學不怠宜其行與政若是懿也屬

者以在廷大臣公薦陞浙江按察司副使提督學校夫

學校所以育才治道係焉朝廷設教官郡有教授邑有

教諭而皆副以訓導浙為郡十一為邑六十九而教官

之衆生徒之繁皆總于憲臣督之其職不謂重耶在正

統景泰間置而又廢者再至于今盖三置矣予觀其初

置也舉之者出于公而任之者亦知殫心以副朝廷寵

任之意誠能重其職也及其久而弊也庸者怠其事而

已或秉心匪猷者又從而擾之則所謂重者反輕矣不

亦甚可悲乎今以君任之吾見其職將益重矣君行其

勉之哉

　　贈都督僉事翁公序

同年進士三衢鄭君孔佐以名御史擢福建按察司副

使將行過余言曰往歲予奉命按治南圻至松江忽發

背疽幾不為世上人而卒以愈者備倭蘓州都督僉事

翁公繼武之惠也初公聞予疾即資遣良醫治以善藥

旋又馳驅至蚤暮即卧所視病淺深諭左右人使扶持

毋怠既愈乃去既去又使人往來候問不絶於途力辭

之乃止自予還朝而公之惠我者無日不在於懐兹有

福建之行道出於蘇見公且有日矣願假子一言以道

余私公好讀書寛衣博帶進止詳雅未嘗識公者卒遇

之不知其為武人即與居雖久不厭蘓之文學士與凡

四方往來之賔客無不樂與遊聞人之窮餓輒與錢而

以病來告者亟遣醫治之况君有王命為一方之倚頼

者哉孔佐持憲度凛凛有風裁所至鋤强扶弱大有利

澤於民方其病也民相率禱于神奔走塞途有告神願

以身代之者况公信厚慈和素以生人為念者哉始君

之病也公懼無以慰民心故急欲起之非私於君也而

君之德公也謂公之急於為民為可念耳非私於公也

是皆仁人君子之用心可以示人者愧予言荒陋不足

以張之因君之請不可辭遂書此以為公贈

　　黄孺人壽詩序

孔才君在宋門為佳子弟得黄孺人為之助益以賢稱

孺人性警慧剪裁之工裙襦間傳玩以為不可及慮事

能出人意外然不欲以才加其夫深自屏抑若無能也

自奉極薄至鮭菜細𤨏人不能堪然不欲以儉事舅姑

衣必整食必豐久而匱乏不繼屢鬻假具未嘗使之知

也以勤治貧積絲粟以至裕實然不欲以財自侈而食

饑衣寒藥病賻死惟恐後也初從君遊宦京師無何謫

居荆門嘗艱茹苦越十五年始得宥歸故里及歸而君

卒孺人力支阽危既壓而復起者數矣古謂妻道無成

戒其專也使所遭如孺人尚嫌於專而不為可謂賢乎

然則宋門何幸有孺人之賢豈天之報善偶不及君之

身而使孺人昌其施於無窮也明年正月二十九日為

孺人始生之旦年盖七十矣鄉貢進士林君貴實其壻

也求諸貴卿名士賦詩寓歸以將祝願之心而委予序

貴實少孤貧孺人愛其才以女歸之又資其百費貴實

遂肆力窮經史入豪傑之流及來㑹試其女卒孺人又

為撫幼穉年雖老而忘其勞則孺人之賢豈獨宋之幸

亦林之幸也詩凡若干首頌德之詞為多於以見孺人

之壽非倖致云

　　教授黄先生挽詩序

城東黄德弼先生没既一終其季子廷儀君以家學之

經登科甲為材進士踰月吏部以南京御史缺員銓君

試其職將行過余别手出一編詩甚鉅皆達官要人哀

先生而追挽之者授余序言予自操筆學贅文時凡應

人挽詩若序之求惟道人之死為可哀於行治十不一

二詳也豈故疾善使閟而不傳耶盖其人多非素識而

有不能詳者就或識之亦生平落然無聞而有不可詳

者詳之非情何足以示逺也先生少所樹立便入通儒

碩士之目永樂初由邑庠生舉鄉試有名既而㑹試得

乙榜拜廣東揭陽訓遵教人不侈辭章務繹於理士類

多就才賢纍纍然起科目循嶺南而下學校以修舉稱

者莫之或先九載陞東筦教諭先是學舍揺壓無以居

儒生先生至力白有司新之而教法一如在揭陽時起

科目者盖増倍也又九載陞江西南安教授無何以母

喪歸朝夕啼號抱憂鬱成疾而竟不起時正統癸亥十

月十四日也嗚呼先生篤於為儒教人隨所至有成卒

而以孝死是不為無聞余早知趨歩嘗禮事先生且於

廷儀君少同學遊邑庠復同舍則其識先生也不為素

耶故於序詩非直哀其死而行治又特詳焉使讀者有

所感而興起也

　　五馬行春圖序

世儒語吏治以觀遊為敝政政之敝果於觀遊係乎否

乎盖觀遊非能敝政也敝於忘為民也古之為國者欲

節民勞逸作靈臺以登欲宣上德意作豐樂亭以遊皆

為民者則夫觀遊之事可少哉吾莆有某者取漢制郡

守有五馬之貴繪五馬行春圖將以為廣西平樂守黄

公獻見者咸謂行春觀遊事也事觀遊以敝政公豈賢

者耶余聞而笑曰天以春生物君子以仁生民公之行

春殆勤民以體天者耶公嗜問學負竒邁氣起家為廣

東都帥經歴用儒飾吏以文濟武不兩載大有聲稱蔚

為幕賔良既而用賢而有位者薦擢廣西平樂守守四

品秩位柄之專能奔走人加以才敏出人逺甚而一郡

之地可卧而治也公之心則曰事出於思或有所遺委

於聞或有所蔽遺與蔽為政者患之故方時之春也巡

行郊陌樂與氓黎俱不自知其身之勞與五馬之貴也

憚勞而矜貴私於已者之恒態公能兩忘之非重於民

耶夫民狃於習習囿於土風遭於年之水旱不能皆遂

其生良其性公於此閔閔焉躬諮訪而為之所務使一

郡之内物物皆春此公之心公之仁也豈觀遊敝政者

類耶余每讀古良吏傳必三復想見其為人何意今人

中幸見公也故不辭某之請而題于圖之上方公名崧

漳之龍溪人

　記

　　武昌府儒學進士題名碑記

湖廣按察司僉事同年劉君叔容以書來言曰巡撫右

副都御史白公倡脩武昌儒學巡按監察御史江君元

勲實贊畫之既成又欲取郡士登名進士者刻諸石以

傳不朽敢累子為文記之子能不辭士何如其為幸也

予惟進士起於隋盛於宋至國朝為尢盛其間勵名節

樹勳業煥然屹然與日星爭光與穹壤相為無窮者固

不待金石之傳也而庸陋無聞倐如烟雲之飄盡者雖

金石豈能固其傳哉况物之有形者必有敝金石有形

者也而欲托之以不朽其可乎歐陽公嘗言為善之堅

堅於金石信然矣雖然國朝取人非一途特寵異者進

士耳刻石于兹使後之學者觀之知通經博古之為貴

而益堅其日進不已之心亦古人勸勤學之遺意也夫

為政能用心於勸學可謂知本矣是不可無記遂記之

　　重脩蔡忠惠公墓記

成化六年春四海多以災沴奏聞當宁皇上既自省躬

又召内閣儒臣共圖治理以為莫要於選大臣巡行天

下凡民間利病可興可罷者皆許便宜行之庶幾格天

心召和氣以康惠億兆民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滕公自

明在選中乃奉璽書建節以來吾閩首訪百司吏以貪

殘著聞及衰耄庸懦不事事者皆斥去而褒奬廉勤愼

厚者使益修其政興太平之治以上副聖天子敬天勤

民之心既又周行諸郡過與化僊遊之楓亭見道傍有

巨碑刻云宋端明殿學士蔡忠惠公神道悚然嘆曰此

非嘗為四賢一不肖詩世稱直臣者耶遂下馬周視其

墓䝉翳榛莽中亟發從吏馳諭分巡按察司僉事周君

謨俾督所司脩治之於是周君與知府蔣君雲漢計其

所需木石幾何匠役幾何凡既備乃以夏六月始事先

封塡頽壙次作享堂及兩廡儀門繚以周垣又復旁近

地入於豪家者襍植繁木以障風雨礱刻歐陽文忠公

所撰墓誌立于堂中而以冬十月畢工方其經始也或

謂公墓在赤湖蕉坑而此為非是按墓誌載公𦵏于莆

田縣將軍山豈當時地屬莆田後屬僊遊因此近有古

將軍墓故名將軍山今鄉人呼為蔡山則因公姓而得

名又况有碑石題識可据則此為公墓無疑赤湖蕉坑

去此六七里則其父母之墓文忠公亦嘗銘之所謂其里

慈孝其岡平井即其地也歴歲既久地里紛更為子孫

者尚亦遺忘况鄉里為人得於傳聞者安得不謬誤哉

任其事而考視詳審者蔣君協力而成者同知習君襄

推官李君俊莆田縣知縣王君玉也既成合言屬予記

予惟昔趙清獻公知杭州請脩吳越國王錢氏墳廟盖

以其能保障一隅臣順朝廷故也若忠惠公持行端直

學博而粹於文立朝為謇諤之臣在外有神明之政風

聲氣烈薰被于遐邇使忠義者増氣讒邪者愧心其有

功於天下後世過錢氏逺矣而墳墓不治行道之人皆

為之興嘆况吾徒沾被其膏馥者乎此滕公所以倡為

於上而諸君樂相成之盖其事雖若緩而實急出於尋

常世吏之所不及為而有以慰吾人景仰先賢之心遂

為記之以告後之嗣政於此者知謹視俾勿瓌

　　移竹記

置小居植花卉數十品光翠可人然猶以無竹為未快

乃就丁仙官與明處移數莖植于軒後開北牕以臨之

又就童内翰大章處移數莖植於軒前前後相峙皆當

花卉之中竹之清標雅韻類大賢君子他植物宜環拱

承順無或抗也移之日適烟雨霏微柯葉鮮潤翼日輒

揚蕤布綠欣欣然意若以為托根得所而予因之滌去

凡累益増曠懷盖人物兩相得也昔人謂移竹必用辰

日又以五月十三日為醉竹日移之多蕃殖以予觀之

高山出雲而雨澤降此移竹時也若必濡滯於日而適

遇旱魃為虐水涸土焦幾何能蕃殖也矧士者之居不

可一日無竹方意之所欲得而猶趦趄以待日時猶欲

用賢者旌帛已具而曰時未可也姑徐徐云爾其可乎

哉若夫席珍待聘進必以時在賢者不可不自重也作

移竹記以自觀省亦欲以聞於操用賢之柄者云

　傳

　　封大理寺評事方公傳

公諱智士學其字也姓方氏號拙翁其逺祖閎自莆城

烏石山徙杜塘宋時有峻嶠兄弟相繼登進士俱官至

金紫光祿大夫時號金紫方家公峻之後也公生未冠

父母皆棄背去兄又從戎西蜀家之索幾不能支公勉

自樹立不十載即完舊業乃曰百頃良田不如教子之

賢每歲禮延名士于家塾為諸子師資給之費雖至傾

囊無吝色性觥觥不隨俗低昂贗者畏其直歲凶發粟

濟隣里不責其償貧者懷其惠常修水利陂洎延壽楊

公諸橋多用已貲士大夫高其義至於公府有所修造

必起公督役功成民不知勞而官稱其才無異詞也兄

自蜀還省墓敬事之如父及去厚貲送之後數歲念兄

久違奔馳萬里道慰兄于寓邸踰年始歸居家好修潔

祀先㑹客之堂與夫庖湢之所皆整比可觀别構軒於

灌木之隂坐卧其中或誦詩或讀書至老不少倦尤好

觀通鑑綱目對客道古今人物賢否治亂成敗事傾珠

出囊纚纚不絶有識見善慮事宗黨人咸咨以决疑有

司之政不能通者往往延問故居雖泉石而門巷若喧

衢然其心則淡如也公負高節未嘗仕以子貴封文林

郎大理寺評事天之錫予善人其信然哉長子述發解

鄉闈拜潮州同知季子逵舉進士拜大理寺評事諸孫

皆秀異知向學公之慶盖未艾也生洪武二十四年十

月初五日卒以天順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得壽七十予

嘗從公杜塘上為山水之樂又與同知同遊太學而於

評事又官同朝故知公之善稔矣用論載其事以傳使

人知易貧為富與夫不仕而官皆非倖致也然公之為

善初非有所期而天自應之或者善有未至而先懷覬

天之心不亦妄哉

　　韋軒林先生傳

吾莆九牧之林有號韋軒先生者諱珪字崇信居城東

烏石山麓高祖諱尚孫祖諱棄興化府學訓導父諱應

鳯世以文儒名至先生之兄絅齋公永樂丙戌舉進士

第一人為翰林修撰遷侍講其文儒之名益振以逺先

生幼從公學甫冠盡得其所傳遂開門授徒年二十四

五大肆詩文下筆輒驚老長者工楷法間為章草可觀

嘗侍公遊京師縱觀山川之勝及歸才益竒而學益入

於老矣泉州守胡器聞其名薦為其學訓導泉素無賢

師士子多廢學先生至力奬誨之自是往往有登科第

而仕者庚子秋湖廣聘主文衡所取士皆衆所推讓後

多階顯融公没尋便歸去而為之經理𦵏事撫諸姪無

間言先生性嚴整於人寡諧偶然遇才賢者温温與言

惟恐其不親已也在官得疾舁歸卒于家實癸卯二月

二十二日也卒之時泉諸生皆來弔祭哭甚戚里巷間

累月有嗟悼之聲盖其平生有行檢故人人所感仰如

此配黄氏後六年卒子男三長統甲戌舉進士選為御

史辭不就除兾州知州以廉惠得民陞淮安府同知次

緒次紀皆知學愼禮節女二人長適訓導李純良次適

方定孫男七人茂榮茂春茂昌茂蓁茂華茂竒茂達

論曰絅齋公天分甚高學甚博其為文甚富而奇一時

擅才敏者皆以為不可及而先生能繼之並有聲稱可

謂難矣然公擢掄魁入翰林其為學得施用於朝廷其

殁也人猶以為未足以盡其所藴矧先生竟老於一庠

之教哉悲夫

　　鄭處士傳

處士諱瑶字文圭鄭姓鄭故懷安之斗門村名家元有

曰沙里者為閩清山長其四世祖也曰德光曰信者俱

隱于儒其大父父也處士為兒時寡黙端重屹然如成

人十歲䘮母人感而憐之甫冠又䘮父哀毁骨立幾不

可生時家甚單窶辛勤萬狀始克襄𦵏事撫弟妹婚嫁

俱不失時中歲念舊業凋耗徙居郡城南力治生事積

數家家用裕饒歲節哀祭殽品必致豐潔曰事死如事

生也遇鄉耆老恂恂執子弟禮曰見父行猶見吾父也

人有以不給告者輒賙之曰仁同類以全吾天也永樂

間㑹府鼓造錢幣有二役夫以稽程日被拷掠不能自

存處士衣食之以終訖工好讀老子書與人談多用書

中語盖其性幽靜黙有契也晚益愼持寡諧偶疾世之

競為儇利者雖親故亦逺去嘗賦詩曰世人皆巧我獨

拙巧者徒勞拙者逸但願子孫皆似予世澤綿綿永無

極因自號為拙老日惟挾僮奴遇二三知己處飲酒談

笑時為歌詩以自適卒時年八十有五奔弔禭者塞門

良由其平生表表風節有足以感人者彼世之挾鉅勢

負高貲其聲赫然死之日一客不至亦獨何哉嗚呼於

此可以觀處士矣處士生三子賜濟建建秀發好音舉

宣德庚戌進士詔選為庶吉士讀書翰林院而出為郡

判陞浙憲僉事隨所至著廉問人謂有父風云

太史氏曰士君子責忠於有位而幽岩䆳谷之士無譏

焉鄭處士杜門養晦拳拳焉以賙貧濟患為心又勤訓

子使出而效用于時是所謂懷畎畆之忠者矣彼有位

而尸素者眞可愧哉

　誌銘

　　封太常寺博士熊公墓誌銘

封文林郎太常寺博士熊公德善盖一鄉其卒也法應

得銘子監察御史元吉以銘屬予予謝不敢當元吉曰

子與我為同年子不允銘孰宜銘言已涕絲絲下甚戚

予亦為之惻然以悲嗚呼置巧命拙元吉豈有利於其

間哉公諱原字宗本成都資縣人父諱應母某氏其先

有單特者與王氏結契為兄弟因從其姓至公欲復之

以未請於朝故猶公王而私熊也初公居戎伍手一巻

不廢以儒號介胄中家貧能積漸以至充溢人急難有

求必悉力以應未嘗避名士過其家率厚欵及得路絶

不復通僦一室於逈絶以居元吉而督之學集鄉舊賢

子弟與同處聘宿學端行者為之師元吉遂登甲科為

名進士拜官太常以直聲進臺諌公用太常最得恩封

與配蘓氏儒人偕老享榮養天之錫予善人其信然哉

生洪武甲戌七月初七日以天順庚辰七月初十日卒

于京得年六十七卒之時諄諄作仁義語意態如常盖

公平生凝性情絶嗜欲死生之分預定於胸中異乎人

逺矣元吉奉柩歸故里葬用辛已十月十二日銘曰

不廢義於窮不易志於貴貞以持之儇夫所畏此予所

以悼公不可作而銘公為無愧也

　　桂處士墓誌銘

處士姓桂者諱廣字士宏其先有諱某者仕唐為司空

封銀青光祿大夫上柱國曾祖諱德高仕元為兩淮都

運司提舉皆為江西貴溪人今家于四川之成都者則

自祖諱伯華始也伯華早遊學四方晚乃抵蜀獻王聞

其賢命授文事於三䕶衛介胄之家尋終賜棺具𦵏之

父諱士禮能世書業以儒名于鄉母劉氏處士為人謙

冲博雅綽有父風與人交初不甚歡久而有味禮賢士

於家塾為子弟師厚給貲費不吝也人急難求假必隨

其力以應未嘗控避士有落魄不偶者必厚遇之得路

絶不與通雖其親故多貴顯亦弗輕以事委也性尤好

讀子史悉貫穿古今事變無遺人或叩之了辨如響此

其凡也至於事親篤於愛敬處兄弟無枝柱之聲内外

百爾姻屬不相抵隙此尤倫行之大可嘉尚者世豈多

見其人哉處士生永樂乙酉十月初十日卒景泰甲戌

九月初一日享年五十配余氏子男二人長茂之舉進

士觀吏部政次莘之女一人慶蘭孫男一人善縁女二

人善惠善貞茂之將歸襄大事以自著行狀求予銘墓

誌予於處士弟山舉進士為同年而居又與茂之相宻

邇視弟知兄視子知父則處士之賢有足徵矣於其没

也惡可辭銘銘曰

人華其廬我以仁居人伉其門我以義趨維安維舒遺

于後已裕如矣抑何恨之有餘耶

　　直菴柯先生墓誌銘

柯氏世載休德聚族垂五百年而子孫益蕃以賢有曰

直菴者自少勵行至老死能不累素風𦵏之時其族姓

潛為序而銘曰先生諱常稔字本耕直菴其號也高祖

榮老曾祖以潤祖肅敬興化府儒學訓導博學有文尤

長於詩賦有采薇集藏于家父原方母方氏先生性孝

愛永樂初代父補戎役于成都自總戎以下見其方直

無他腸咸愛之有機務必咨之介胄之士皆敬讓不敢

齒嘗于通道得遺金亟訪其主還之不受報處行伍能

易艱為亨所恨者父母之老無他兄弟侍養每食輒不

下咽既殁哀痛之忱至老不衰正統間以季子俊代役

挈長子榮買舟還更葺敝廬脩墳墓與凡先世舊物皆

收復于遺廢之餘嗚呼先生之承先裕後兩無憾也洪

武辛酉六月十四日生天順丁丑二月二十三日卒壽

七十又七配林氏先先生十四年卒子男三長榮次膺

次俊女四長適陳次適徐次適吳次適周皆莆仕族寓

成都者孫男四拱宸拱宗拱北拱寰女五曾孫男二楷

相墓在金牛山之原𦵏用成化丙戌十二月十七日銘

曰

少入蜀父勞以服老歸莆世祀以續先生之行此其大

者銘以示於邦族

　　賀漸墓誌銘

翰林學士永新劉保齋先生命予銘其鄉人賀漸之墓

且曰漸有才夭死宜壽其名以銘吾子幸勿讓按狀漸

字期進遯菴居士之子母某氏少即出頭角稠衆中喜

讀書不事遊戲稍長已能離經味奥理雖祁寒盛暑亹

亹對聖賢語不休下筆為文千萬言可立就里先輩有

學行者咸師之獨師艮齋劉先生父子為最久學既精

熟又出其嬴以訓人執經問難者常滿座上性嚴靜處

斬斬中度宗婣故舊故爭鬨者悉與可否使平歲荒糶

穀減常價之半人頼以不殍或傾囊出金為貧者輸負

世皆以為難遯菴嘗為鄉人誣訟于郡上書白父罪以

歸邑令祀先聖愆于禮度期進以直言為令所銜誣以

他事繫獄連坐者懼期進曰無為爾理可勝也訴于憲

司竟釋之正統丁卯景泰庚午癸酉三試鄉闈不利及

丙子始得捷天順丁丑試春官下第歸愈勵志以圖再

舉遭祖母及妻之䘮悲痛成疾疾革脉乍有乍無神將

離形猶從容作仁義語呼諸弟諭之曰我後不可絶因

誦文信國寄弟詩親䘮君自盡猶子視吾兒之句翛然

而逝天順戊寅六月二十一日也生宣德庚戌二月二

十九日得年二十九𦵏本里鏡口不食之原女二人槐

瑞栗瑞銘曰

何志未將何命不長嗚呼期進孰不爾傷我其銘之以

傳播于無疆

　　東洲林先生墓誌銘

先生卒之明年其二孤寓書于京師謂潛曰吾父子師

也子吾友也處師友之厚而銘其墓也於子實宜潛時

方膺命往南京主試秋闈不果作既畢事復命又得歸

省之請率遽就道又不果作及抵家具牲幣哭先生於

靈次而二孤又速銘乃退而薰沐謹序而銘之曰先生

諱蘭字廷芳行十九姓林氏世為福清栖林人曾祖君

正祖宗大號榕齋丁元季騷動與弟肇避亂于莆田里

鄭塘尋徙谷清里後許父震號省菴又徙于安樂里横

渠世不仕皆以地理學鳴于時母宋氏城東德吉女先

生少負大節嶄然出頭角于稠衆中年十九習舉子業

二十四補邑庠生從翰林侍講林公遊問學深於造詣

為文章務捭落尖新蔚然成一家言公亟稱其力學可

畏又自喜其得起予之人凡在公門者亦交慶其得佳

友也時家甚單窶而門户又多虞先生力貧支之不至

落莫永樂甲午貢太學丁酉秋以書經領京闈鄉薦明

年春登李騏榜進士第選翰林庶吉士辛丑拜廣東廣

州府新㑹令下車首謁文廟退視學舍皆就傾壓度工

相材不旬歲而新選不暱之民以充弟子員日加訓勅

司教事者坐收成功邑有守禦兵暴民久矣先生約以

法而民始安初民爭水利每以兵挺相殘先生至治其

尤無良者餘皆私相戒語不敢復有爭富民陳某二姓

訟田久不能平先生判出於公皆悅服而退舊俗弔喪

必歌飲為娛聞先生嚴教令而罷宣德丁未以母䘮歸

後令至政尚苛蠧民困敝不聊生耆老談鼎蘓觀道等

數百人不逺萬里走京師上章乞先生還治詔許之遂

去後令趣先生起苫塊中以慰民心時方編造民數有

黠民數輩遺百金乞減户口却不受蠻人入貢道經于

邑上夜遇盜奪其貨泣訴于縣急捕還之蠻人叩謝去

凡神祠載諸祀典者悉易敝為完費出于公而民不知

擾力出於傭而民不知勞自是民益愛之如戴父母也

先生素以廉辨稱然疾惡太嚴竟為暴憎之徒所誣歸

為林下人歸數年邑民李觀華等累致問安書兼以厚

貺邑雖有新令而愛慕猶不衰於先生也舊居狹隘别

買地於東洲上繚以周垣垣之下取果木植之而荔枝

為多中構屋以居自號曰東洲叟日惟讀書大游肆於

六經與夫百氏子史而時又寄興於詩詩雋永深得晉

魏體學者自逺方而至屨不絶户外縉紳大夫竦然想

見其為人既見而温温似不能言即之與居愈久而愈

可愛間而傾吐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性孝愛遇父母

忌辰追感涕泣幾不可生撫兄子敦徵棨如已子棨秀

發尤其所愛者嚴於訓勵今成名為材進士葬叔祖肇

伯父履兄莆從兄應從弟芊與肇之配袁應之配方凡

七䘮人難之治家不肅而嚴䘮𦵏事絶不用浮屠法至

於巫覡符呪之術痛疾之如仇讎先世譜牒失於兵燹

先生考其所可知者系之無郭崇韜哭墓之失而有狄

武襄却像之賢晚歲益沉潛理學坐一室凝重如泥塑

人稍倦則朗誦晉魏人詩音節諧金石琅琅可聽遇風

日佳時輒整歩徐行於東阡西陌間鬚鬢皓白老氣英

英見者嗟嘆以為今世中見古人也生於洪武丙辰閏

九月初七日以景泰乙亥十一月十七日卒享年八十

其棺槨衣衾皆嘗所自檢者而殯殮有遺命一遵文公

家禮云元配蒲坂鄭氏繼蓼江楊氏俱先卒繼廣東儋

州時氏側室宋氏子男二敔楊出讀書善詞翰次敷時

出頴悟絶人以詩經領癸酉鄉薦女七長適黄次適王

俱鄭出次適徐次適余次適吳俱楊出次適張時出次

適丘宋出孫男一浦未晬而卒女二恭惠尚幼墓在惟

新里龍泉寺榆林之麓堋用天順丁丑十二月十五日

也潛少時及門三年荷先生教愛之恩出於尋常萬萬

既去而入官思為先生報者在建勳立節以副平生之

期愧德薄才鮮未即遂耳仰止山斗屢欲一歸以請益

未能及得歸而先生逝矣俛仰人世不知涕泗之横流

也是宜有銘鑱諸石以垂永逺庻幾寫潛與二孤悽惋

之懷銘曰

道之蓄諸身也不澤于世則淑諸人以傳古聖賢皆然

也先生方進而絀澤于世者百不一施而其淑諸人以

傳者浩乎未涯噫雖死其奚悲

　　壽光知縣楊君墓誌銘

君諱昕字元霽姓楊氏先世居福建之長溪宋淳熈中

有龍桂者從其兄宗旦客瑞安講學陳止齋之門久而

卜居邑之汀灣遂為瑞安人則君六世祖也楊氏世為

儒未有仕而顯者至君之伯父諱景衡舉進士累官福

建左叅政使振耀其宗曾祖諱瑜祖諱良皆以景衡故

贈福建左叅政父諱季號裕菴前母曹氏母李氏君自

少負氣節嗜讀書郡守何文淵奇其才選充邑庠弟子

員年二十四試鄉闈得偕計吏以升累入㑹試俱不偶

竟以太學生擢松江上海知縣上海民多富饒其豪右

者往往以厚利餌縣官因肆其惡於細民君至擯私謁

為政寛而不縱不數月暴力銷軟境内晏然尋丁母憂

去民遮留不獲相與泣而歌曰繄楊侯兮慈良惠我民

兮無逋亡何為遽去兮有母之䘮誰復惠我兮我寧不

悲傷又歌曰楊知縣為政淡然民自便我民聚錢數十

萬泣送楊侯侯不盼服闋上天官適華亭缺知縣其邑

之薦紳大夫及斯民之在都下者俱上章以君為請遂

除君任華亭華亭亦松之屬邑其賦稅讞獄視上海尤

多君理之有餘力常莅學校與諸生講說道理時又集

邑中之賢者諮訪民隱故施之於事無愆歲嘗大祲郡

司督租甚急君力阻之不聽具狀以聞悉蠲巡按御史

以名薦於朝召試都察院例當得御史侍郎廣宗崔公

嘗巡撫南圻素重君於是累累向人道其賢都御史順

義李公與崔有隙且忌君不阿遂擯不用以原職改任

貴州之壽光下車輒諭民凡懷不平者得自陳親與辦

理犂然當人心逐衣食於官者數十輩邑以大治有羣

盜發民倉總兵官捕獲論以死法君曰此饑民不得已

之為也力爭得減死人有所餽遺雖菓菜之微亦不受

居官十餘年衣粗食淡意豁如也享年四十又七以天

順甲申三月三日卒貧不能歸其䘮妻子常有饑色其

屬民封太常少卿劉公某屢給以薪米遂以不饑數日

其弟時至始發䘮歸𦵏于其邑之集善鄉西粤山之原

實卒之年十二月十七日也元配胡氏繼配張氏范氏

子男二堂璞女二長已適人次在室君平居恂恂若不

能言遇事輒發剛氣雖力能寵辱人者不為之挫其治

政之暇輒把玩經書探求性命之奥又旁及史傳考法

古君子立心行已之方性喜吟咏雖困劇不廢為文鬯

達無險僻之語類其為人卒之日壽光人叫號徬徨若

無所依華亭上海二邑人聞之皆哭出涕又預合錢付

數人走蘓州迎于水次侯䘮至舉而賻之盖其治邑隨

所至必力去民病而施其所欲者故為人所哀思如此

予辱君交幾二十年知其才行之優而嗜學不倦重愧

不能及也其筮仕得一邑意謂朝夕當有遷以大其施

既而入朝輒斥斥不久而死以君安於義命固無憾於

其心然仁可以壽而夭才可以逺到而中止此凡識君

者皆不能無恨也矧予又知君之深者哉遂考君之官

世行治誌而銘之以遺其姪貢士某使刻而納于幽以

寓予之哀且傳君之美於不朽焉銘曰

謂君為窮兮乃有位而祿謂君為亨兮胡不遐以趣嗚

呼天不可問兮理辭于麓俟後之興兮君子有穀

　　工部局副丘君邦禮配陳氏墓誌銘

孺人姓陳氏諱祥字淑慈世居延壽里涵江為隱士德

和之女歸同里丘氏為京局副使邦禮君之妻舅早䘮

常以不逮事為恨事姑旦暮上食飲無違意客至具觴

殽以無為有人不知其貧治女事甚勤月積歲儲久乃

克裕性和而善教子女各就業無廢惰者從邦禮君居

官百費視官祿上下豐儉得宜又斥其餘以貸鄉里游

寓之貧者即不能償置不問邦禮早起趨公所抵暮始

歸一切事孺人皆以勞自當不使之知初余入京舍其

家未嘗聞其出疾聲戒諸子相禮遇甚厚始猶疑其第

勉强一時乃至久能不變也及邦禮君請老歸家事種

種就緒於此可以安坐享富樂矣而孺人猶履儉約食

不累豆服飾出洗刷以為新人難之是知人之造家必

内有佐助者之賢否則幾何不始立而終敗哉孺人生

於洪武丁丑六月十四日卒於天順已卯八月二十三

日得壽六十又三生一男曰謨其曰諒曰讃曰誠曰譜

曰謙皆側室出二女皆適人孫男四曰忠曰憲曰泰曰

恕皆幼墓在延壽里塗山之原𦵏用辛已十二月二十

四日也諒舉鄉闈有名㑹試辭教職卒業太學今聞訃

將歸守制來求予銘銘曰

不疚其艱勤以自毖不利其亨而戒傾躓此女婦之所

難為孺人之所易我其銘之非獨慰九泉之思將以昭

示于來世也

　　叔母孺人何氏墓誌銘

孺人何氏莆維新里錦江人曾大父道夫號清修大父

允恭號東隱父宗樸號頥正道人連世不仕以行義重

於鄉母郭氏初孺人之姊歸柯氏為我叔父之室有賢

行方逾三年卒叔父聞孺人賢如其姊復遣媒妁聘為

繼室姻屬多助為之言久而始從及歸事我大父母承

顔色教令一信而順於叔父得輔相之宜於凡内外屬

人上下適其分其自奉皆薄其推以及人者無或吝其

收恤孤貧子女皆厚及長又婚嫁之使不失時時人皆

謂賢孝慈和必享壽考乃以天順八年九月十一日卒

僅得年五十一生三男曰深曰混曰灃其一男曰瀾及

二女皆側室鄭氏出也深居䘮不出庭户朝夕哭盡哀

來弔者憐之且謂非孺人之教不能然也墓在醴泉里

斜山棘州坑之原𦵏用卒之又明年丙戌正月十一日

先期深以書來告潛悲弗獲臨兆從事顧以所能用情

者執筆為銘文埋于幽以長其聲而已銘曰

柔而嘉愼所履意度汪汪無愠喜宜永年宜遐祉方陟

其亨倐而止吁嗟乎天何為爾琢辭于石昭厥美垂千

百齡無已已

　哀辭

　　封孺人楊氏哀辭

悲流歲之倐忽兮灝零露以瀼瀼嗟背蘐之頽謝兮嘅

於邑而無芳閟閨闥兮憭慄掩帷箔兮空凉維姱德之

貞順兮宜壽考而不忘胡為罹此殃戾兮汨長夜之茫

茫遣巫陽而筮予兮恐離散而或後也乃不招於四方

兮竟澌盡其莫救也豈騫翔以上遊兮邈瑶池之無路

也將揺佩於湘臯兮凛風濤而非所處也嗚呼已矣軋

予心而弗瘳將鑿椒以為粻兮掇蘋芳以薦羞載竚貽

其莫及兮渺巴雲之悠悠増惝怳而慘悽兮澘汍涕之

如流誶曰蒼茫無端兮孰從而欵仁必遐齡兮何不我

亶顧哀榮之兩全兮世不多有嗚呼全生而全歸兮夫

復何咎

　祭文

　　祭張姑文

維景泰五年歲次甲戌夏五月某朔客金臺姪柯潛嚮

方哀告于横渠張舍亡姑之靈曰潜覊跡京華去親舊

幾五載矣方此傾仰而一段凄風忽自南來遽覺有愴

然氣無何吾姑之訃音至矣嗚呼哀哉追念潜家食時

凡骨肉之親俱保完無虞歲節聚合歡慶於一堂之上

其樂可勝道哉詎意不旋踵間没者四人先大母繼以

吾妻又繼以吾妹又繼以吾姑仰而哭俯而思推究速

禍之由則吾家深仁厚澤奚宜有若是之殃咎也嗚呼

天其可問耶惟姑之生其性聰慧其行慈良婦焉妻焉

母焉靡有不宜者夫何天奪之早使子未有成女未有

歸纍纍然早夜叫號前孰之襟後孰之裾哉度姑於此

既不能瞑目九原潜之於姑病不及問死不及弔尤其

飲恨而吞聲也睇南山而興嗟瀝肝腑以陳詞臨紙荒

迷涕泗交墮嗚呼哀哉尚饗

　　祭大父桃溪公文

維景泰六年某月某日孫男潛聞大父之訃於金臺寓

舍不勝摧傷之至謹為位㑹哭薦以酒殽而告以文曰

嗚呼昔哭大母今哭大父其間哭妻哭妹哭姑不數載

而䘮者多也嗚呼天乎何降訩之深而使我居不能安

食不能甘病不能愈也嗟惟大父在褓而孤耿耿乎若

向曙之星纍纍乎若幾絶之縷也比長有知乃辛勤立

門户而備嘗乎艱阻也幸而既壓後起者以氣節之竒

志慮之大寔羣中之翹楚也始貧而乏終富而餘以勤

儉所積非暴横所取也載飭祠堂載修先塋而其餘力

又營治乎屋宇也壺山之陽桃溪之曲窅乎其幽深者

棲遲之别墅也明月浮波凉風入室灝乎其凄清者四

時之儔侶也惟勢炎炎人所趨而我所拒也惟貧無告

人所棄而我所與也積書以遺子孫而諄諄是訓者惟

恐為人所笑侮也操成以待鄉隣而形於進止者無敢

或愆於䋲矩也人皆謂天必佑善而若我大父者百歲

可竚也奈何壽止七十有四而歸骨肉於坏土也屬纊

之日閭里為之罷歌而饑貧者自痛于失所也况潜為

孫尤所教愛者當何如其嗟苦也嗚呼天乎恩不能酬

言不能極徒南望號呼而揮涕之如雨也嗚呼哀哉嗚

呼哀哉尚饗

　說

　　曹氏二子字說

嘉名美字殷以前未有也有自周始其意欲為子者因

之儆于心以善其身故不以國不以官不以畜幣不以

隱疾必於信義而擇淑令焉後世日趨於浮靡僣擬為

高則堯舜夔龍立奇為異則星雲麟鳳下此則饕慕珠

玉志愈陋而名字隨之甚非古人教子意也錢塘曹某

今寓京師生二子皆頴異可教而成因名其長曰政字

尚賢名其次曰潤字尚德非所謂必於信義而擇淑令

者類耶脩撰童君大章千户范君叔大皆其舊契也喜

其不僣擬不立竒有古之風而又懼其弗克稱也偕來

請說於予使之日儆于心予方自儆不能有成而於二

子尚何言哉請之不置則曰昔郢相誤筆舉燭二字燕

相推其說行之燕國大治夫所推之說非郢書意也而

能為燕國之益於二子亦以燕說之可乎天之生賢將

以為政仕者事也人之脩德將以潤身學者事也豈曹

氏之子欲其長者仕以治人而次者學以獨善其身哉

盖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二者相資而不離也尚賢

果欲仕乎則務學可也尚德果已學乎則出仕可也兄

弟尚交勉之以無貽斯名字之慚

　雜著

　　硯銘

剛其德也方其質也寧剛方以異不䠸&KR0008;以隨我其監

汝蚤夜以思直焉惟汝知之枉焉惟汝規之然則汝實

為我之畏友何但䇿勛於塲屋效事於文辭耶

　　題李太僕詠梅詩巻

梅峰李公朝退之暇詠梅花律詩百首用馮學士韻絶

詩百首用馮學士題發乎情根極乎理駸駸乎風雅門

堂盖達而工非窮也莆近時多作家人人完長卿之高

壘鼓秦系之偏師出竒角勝未聞有推阻而退降者公

坐觀於旁養竒蓄銳欿然若無能一旦馳赤電舞豪曹

衝突於羣雄之伍而偃旗棄甲敗北者多矣雖然莆一

隅耳詎知天下無敵手乎公試揚麾挑戰以觀其勇怯

如何潜當䇿駑駘揮寸刃為公之偏禆也

　竹巖集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