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惠安集
彭惠安集
欽定四庫全書
彭恵安集巻三
明 彭韶 撰
記
同夀堂記
事出於天而有可必之幾一自然之理耳蓋事不可必
而理可必人能致之則其幾在我所謂至樂而可欲者
宜莫如夀逺遊之言曰毋滑爾魂兮彼將自然静以待
之兮毋為之先所謂理可必者如此凡遊宦海之士於
慾壑情竇械心機智孳孳焉日用之間而不知覺其勞
精役形甚矣自非高識逺韻不累外物將何以引年而
後凋哉余意山林之下必有悠然形骸之外呐口而弗
辨鈍鋒而弗銛灰心而弗熾全其貞而固其原然後其
庻乎若吾邑封刑部主事沙堤黄公元安殆其人與公
為人慈祥和易不獨孝友得父母同氣之懽凡族黨姻
戚一處之坦率不識世所謂䧟阱城府者因自號曰坦
齋嗜酒自樂沉冥世故人來就見語常事則答語榮利
輙觴之若不欲聞故蔽其平生人無問佞於彼彼無脩
怨於人焉長子榮先為浙江按察司僉事次子華今為
户部貟外郎科甲蟬聮一門貴顯公恬然若不知恩命
自天封錫薦至公退然若無有惟葛巾野服優㳺自適
於寂莫之濵足迹未嘗至公門人視之頺然猶里老匹
夫也配安人柯氏殿元竹巖學士先生之女兄與公同
徳用能成公志俱為隣里人内外所慕每稱之曰斯翁
伉儷真難老哉蓋徴言其平素而取必於將來已而果
然𢎞治辛亥公年届古稀安人又加其一孟秋五日安
人設帨之辰季秋二十二日公夀旦也時僉事致仕家
居治具上夀鄉諸縉紳大夫相率稱慶彩衣錦服翟冠
珠履交暎一堂之上雙親具而二難並郡未嘗有也衆
因名公所居堂曰同夀以志喜僉事乃貽書户部求予
為記予聞福唐義江之上有陳封君者夫婦偕老其家
僉事憲副方伯内翰諸公繼其名徳過者望其居第之
富想其人物之盛羡為仙窟今觀公之家大較然也户
部宦業日著而公之弟大節又擢行人司正姪輝繼舉
鄉薦秩秩振振福履未艾世人豈不以神仙者流視公
哉自是而躋上夀必然可致矣是為記
鐵漢樓記
賢人君子聳聲名於霄漢之上而能服乎當時信乎後
世豈聲音笑貎所能為哉誠而已誠積而乆則著而明
凡同是心者孰不信且服哉不然無是心者也非人之
所能為者也宋至元祐好為多賢溫公在政府東坡在
翰林元城諸人為從官可謂盛矣然當熈豐之後猶再
實之木於是紹聖繼之奸相嗣虐羣賢盡斥元城劉先
生始落寳文閣待制知南安軍道改提舉洪州玉隆觀
本軍居住先生遂奉母夫人來寓寳界院又改少府少
監未一年復徙嶺南瀕危數四初心不變東坡推服之
曰真鐵漢也後雖召還終不能安於朝屢斥以死死二
年宋有金難嗚呼此豈人所能為哉想一時君相非不
知先生之為賢然畏忌之以為阻吾為妨吾樂耳其心
固計曰天下全盛委裘可治何藉彼迂儒軰於是君自
聖而臣自賢馴致禍變不可救藥所謂樂者竟亦何有
而先生之道則昭然於後世矣南安舊祀先生於寓賢
祠而寳界未有聞成化戊戌東海張汝弼來為守暇考
圖志得之嘆曰先賢故居其可廢耶適院之右廊樓毁
撤而新之於時聶都山民獻梓木一章長九丈徑三尺
數百年前物也㝠符期㑹衆咸驚異既以成是樓題曰
鐵漢蓋先生至是始有専祠使來請記噫韶何足以知
先生然竊惟名世之賢其道有三曰合内外一患難齊
死生蓋常變終始之極也志在責難已有愧辭是之謂
欺先生忠孝正直言行一致未嘗有聲色貨利之好是
用獻忠效職吾無怍焉内外不合乎持論從容臨難失
措是之謂誕先生遇惇三貶官一再徙惡地遇京又連
七謫曽無望焉患難有二乎死生危迫狷者或懼先生
於豪判之來檻車之徴談笑處之生死不一視乎全具
斯道以立於世非至剛者不能東坡之言豈欺我哉抑
聞先生學於溫公公教之以誠且令自不妄語始退而
櫽括七年而後可然則先生所立之卓其誠於中形於
外歟後之欲學先生者有所依㨿矣茲郡人士宜因太
守之表章學先生之所學他日登朝小用則師斯人大
用則下斯人
梅隂書室記
東湖何先生歸自淮庠傳家諸子而築室隙地以居室
之左右舊植梅數株既落實葉茂宻可蔽赫曦祛煩歊
先生方積書室中席隂而讀之樂焉題為梅隂書室或
見之曰異哉先生之取於梅也當風雪載途草木揺落
之時而梅方墻角盛開暗香浮動高人韻士取焉吾見
其人矣又當緑暗紅稀果珍駢蕃之際而梅以江南佳
實薦鼎調羹宰臣弼士擬焉吾聞其語矣而未聞隂之
貴也先生曰予非黨異伐同但梅之花實夫人皆知愛
之而葉之䝉翳成隂丈人行軰既無所寓目官道傍置
又無所可口然而足以來清風消長夏間挾册遊遨其
間正襟危冠無浹背之勞手披口誦無睡魔之困皆是
隂之為助况於他時徳梅尤多子奚創見而異予哉先
生乃述之致簡於韶曰願有記夫書室之名敬所聞命
而規制㝷丈家食時亦嘗過矚雖無書可也獨念積書
之家經營甚苦而後人不能繼志遂一旦遺忘散失間
有士夫存心不厚好竊人家古書或假借不還者衆矣
若故宋富文方氏建樓聚書近世中門陳氏立廟置塾
極其一時之盛而今冺焉可慨也夫聞國初經籍難得
前軰多手自抄誦今文治日廣板刻流布平生未見之
書可求而得故有力與有志者多書於家然而誦習之
功反不逮先軰逺甚况於後世子孫不身其勞其能體
祖父之志守此菑畬於無窮乎徒足起人遐思太息而
已斯室也先生嵗集月積牙籖萬軸蓋不徒為自己種
學之本固有望於嗣續之賢也異時來裔觀手植之梅
讀手澤之書寕不惻然感憤而悠乆是圗哉先生名涇
字思源淮安府學訓導歸田二十載海濵水涯日静年
長故能務學之博而積書之富云
養思堂記
一樂難遇悲喜相半君子其何以為心哉惟各致所際
而已蓋父母之恩昊天罔極而人子欲養之心亦與之
無極不幸有一不逮則孺慕之情力致之勤未嘗敢一
日而忘予是以於養思之堂有感也堂為黄岩池生大
有所作生之尊翁某甫母某孺人同産四人大某大某
大謨一生也其季之生適某甫之沒之嵗於今十有五
年矣生兄弟事母也致甘㫖之奉備水陸之有於其邑
慨乃翁之不復作凄然有風木之悲於是以養思名其
堂所以寓存沒也生比嵗來蜀省外父憲使高公子得
而識之既而將歸求記其所謂養思堂者予與之言曰
惡乎為思惟若考故先民有言大孝終慕豈其儼若端
坐如塑山下有風幹父之蠱善思令名惡懼怨惡菑而
播穫庻其終畝麥舟舉䘮瀧岡表墓世濟其美有譽千
古惡乎為養惟母之將脩瀡甘㫖起居高堂豈其口體
志以為良新婦孝敬崔門用昌酒如成癖蔡母以傷養
志其樂徳音孔揚否則列鼎人也弗臧不見負米於今
有光生避席曰敬聞命矣庻免其為彌文乎請書諸簡
是為記
重修陳先生祠堂記
天於人有大造焉人之心有大公焉士君子之用世其
獨無大有為之志乎蓋嘗觀之天畀斯人之才而必形
斯人之用或儉斯人之用而不能秘斯人之名天道人
心於是乎見矣然形其用而有未究所以玉成於我也
専儉其用而名不冺則人心之大公也著茍人心不公
則萬古無聖賢豈復有知名之士而思所以祀之哉必
祀之以垂厥世吾知人之果有定論而天之不負斯人
也昔人謂名者造物之所忌此似是而非非善言天人
者也天之於人為善獲報自然之理豈於名而忌哉人
惟以俊爽為高虛譽自重於是人心厭之始有不用用
有不美若天忌之然使以實才實徳隨地效用則人心
服於時聲名垂於後雖謂之天與可也何忌之有此予
於湖口重修教諭陳先生之祠益驗之矣陳世家莆田
先生為宋僕射靖之後國初陜西叅政觀之仲子屢更
教職學業正心術明行義高潔文章古雅方教諭是學
時薦不果用僅徴入館閣與脩永樂大典使之名益高
而道益尊蓋天所厚者先生之學所與者師儒之職謂
非形其用而大造於我不可也然先生之蘊則有非一
用所能盡矣其在湖也嘆學宫之卑陋憫斯文之不振
於是捐俸貿材勞身率工一起其廢而新之樂教不倦
身化言傳使人材卒與大地齒此其興學成俗之功有
可嘉者江廣戎卒數萬托以勤王散歸所至剽掠先生
部督邑人障禦且諭告之得不為害遇民有利病輙於
方靣或監察官懇懇為言故多有踵門請問而後行此
其保民恤物之功有可尚者謂非大有任而果於有為
不可也先生嘗典閩廣文衡所取皆公論而親炙弟子
若殿元林環軰尤多名士故一時儒碩咸推重焉况其
清修之操老而彌厲楊文貞公稱其士行可質於鬼神
金文靖公謂其全名終始而無沗是以人心咸服罔間
士庻當時懐之後世仰之洪熈間先生去湖乆歸老而
沒邑人相與塑像立祠於學嵗時奉祀其後訓導天台
林純氏復振先生教規諸生愛焉成化四年祠壊邑人
修之併像林以配蓋以表沒世之思而答師造之恩也
豈非人心大公之明驗耶不然何其像設於老去之餘
而復重修於三紀之後哉應感之微誠非偶然者其有
係於綱常名教大矣先生之子淮聞祠既修走子徃拜
數以書請記未及為邇自蜀入廣道九江慨先生之遺
風邈不可致乃謹述而記之先生諱賢字廷傑其秘閣
纂修與其他宦績非湖祠所係不復贅云
修復劉後村先生祠堂記
事有闗乎表章而感奮人心必其出於自然之同而愛
憎無私焉自古名徳之賢呼吸動世其在當時與名位
顯顯者抗衡交馳未見其甚異也百世之下顯顯者澌
盡無存人不復識而名賢君子獨巋然喬岳咸仰望之
為不可及此豈私愛憎哉誠出於公是公非之不可己
者卒然談道猶使人感動奮發况表章之而興復其祠
宇則繫於人心宜何如耶莆地褊小至宋始成郡而文
獻特盛忠恵文節正獻三五公為之冠冕最後後村劉
先生起而繼之文章流布事業兼備論者謂三五公而
下一人而已蓋劉自著作正字二先生師事文節公道
同行偕齊名乾淳間蔚然為文章家著作之子吏部侍
郎與群從又皆以文學行義名世吏部之子則後村先
生也資禀既異濡染亦深少時日誦萬言為文援筆立
就壯而益學以至於成加以夀數之高位遇之顯遂以
文事紹先聞宗天下嗚呼盛哉先生以䕃入仕簿佐州
縣已見惡於巨奸李知孝軰當世大儒真文忠公辟帥
叅且以學貫古今文追騷雅薦於朝與祠未幾漸致從
班輪對拳拳於苕州之獄邉釁之起雖忤執政亦結主
知於是乎有御札之褒特賜同進士出身出入舘閣再
辭補郡猶為嵩之大全所不容晚召入乃薦歴工部尚
書以龍圗閣學士致仕年八十三而沒郡縣既祀先生
於鄉賢堂而門下士又即先生陳宅巷之故居塑像以
祠凡二劉之孫子皆居於是世有譜牒元以來頗敗落
獨正字之七世孫性成國初以材薦為南海令生文璧
二子長則從亦二子次為光敬㓜孤譜為同姓所假乆
而不歸光敬以貧故質故祠以居他姓而居外父歴經
龔琛氏家生子泰亦早孤既長㳺學教諭林道昭先生
之門與言狀泰訴之府太守潘公舜絃追還舊譜而祠
堂乏力以贖成化戊戌秋泰辟吏莆邑又訴之僉憲林
公一中公素高風節作而言曰盛徳之祠惡可廢諸亟
命贖還泰泰既修飭復入居之一時學士大夫瞻謁祠
下無不奮然欲為先生之為而又瞿然喜泰之善為人
後也泰謀樹碑述以求予記噫僉憲有功於名教大矣
某何敢辭憶自就外傅即誦知先生名好事者問言先
生盛時規取徐先軰園池有君今勝我今之夢蓋徐氏
故居鞠為茂草先生之卜𦵏焉非規取也不然先生為
政以崇風化肅紀綱訪故家禮名賢為先務豈於鄉先
進而違之哉先生志經濟尤善吏能而為文名所掩不
及盡用後遇似道當國貪收徳望以慰人心乃位八座
豈蹈蔡氏用龜山之故智耶先生諱克莊字潜夫始居
後村人因稱為後村先生文集行海内不待頌美云
存有堂記
存有堂者宋樞宻黄公五世孫文十九公之所建也黄
在莆名族為一二數其先多顯人至樞宻公出入兩府
號宰執之家尤為鉅望初公在太學與陳宜中六人者
極言丁大全之奸編管逺州大司成親率六舘士送之
當時翕然稱之曰六君子咸淳之際起逺外拜叅預元
樞而沒不及節恵易名宋社屋矣生平天性寛仁有功
在社稷有澤在生民有遺徳在子孫承累世之盈有田
數十頃荔園栢林合數頃以上有經史子集萬餘巻所
以篤祜以待後人者豈他姓所得而先哉傳子若孫至
曽孫仲四六公之世滋盛喜散財施棺屨以萬計是後
家指愈衆故居至不能容則析為三房文十九公仲也
慨先人之所有思負荷之維艱召子慶八慶十五諭之
曰先世之功烈盛矣非吾之所得為矣若其他而不知
存之則後而棄基矣吾何敢乃求故誠意伯劉伯溫先
生所書存有二字顔其所居之堂日督諸子相與讀其
書心其天先正舊物實頼以不墜焉百年以來世世寳
之成化五年春慶八公之孫解魁文琳慶十五公曽孫
貢士銓偕試春官以韶辱壻高門請為記嗚呼至哉言
乎不有有之何以肇其先不有存之何以固其後吾觀
諸莆若徐潭掄魁一盛於熈寕玉湖相業再顯於南渡
然迄後無聞人誠以祖宗有之而子孫不能存之者也
然則欲規世族之盛豈一人一朝之力哉昔者溫公有
三積之訓而歸重於隂徳今觀黄氏大較然也産業未
嘗不厚積書未嘗不多然非所以為家夀方寸之仁祖
考飫之孫曽修之雲礽又益繼之則雖欲不光大其門
其可得乎是以至於今日雖其輔君澤民之有未能如
祖宗之暢於事業然其徳義詩書則固未嘗一日不存
矣此則遭乎天者有顯晦而非係乎已者有存否也後
人居此堂者尚思所以存之則迓休承芳豈不相㝷於
無窮哉傳曰公侯之家必復其始行將見焉躬嘗升堂
竊窺世徳之餘光故不辭而記之若潭潭樞府歴二百
餘年巋然猶存與夫孟(闕/)
彭恵安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