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集
方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方洲集巻十三
明 張寜 撰
奉使録下(朝鮮/刻本)
皇華集
士生天地間徳業固大矣文章特餘事耳然自古
論世道升降者未甞不以文章盛衰卜之是何也
盖文者言之成章而徳業之華也故和順之積而
英華之發弸中彪外自不可掩也而人才之興則
實闗乎氣化夫豈偶然哉天順四年春禮科給事
中張公奉使而来咨詢之暇遇景觸事輒形賦咏
驪珠燦爛溢於錦囊幾成巻矣竣事乃旋我殿下
嘉公文雅命詞臣編其所著詩文俾永厥傳實所
以欽帝命也遂命臣叙之臣竊惟文運隨世運消長
而以文鳴世者代各有人自漢魏而下可數也然其
文章雖足可觀而或不為世用雖遇於世而文章又
不足發之每患兩全之難也欽惟皇明御極大化流淳
蔚啓文運光嶽完車書混登賢崇良布列朝著士之抱
道徳負材藝者莫不依乘感㑹翹英騁雋奮勵揄揚以
黼黻文明之盛惟公材學之贍器度之豪蚤捷科第蜚
英燀赫遂荷知遇給事左右以佐聖天子議禮制度之
政乃今逺銜使命惠來於我我國雖僻在海表然秉禮
惟舊世蒙眷待每頒明詔必擇朝中之賢且才者遣之
儒雅之士前後相望今公之來也尤信其特膺帝簡祇
奉睿猷使星離霄析木騰輝播綸音於萬里達輿情乎
九重上下交孚逺邇夾和海隅出日永世安瀾益沐我
皇明沛濊之鴻恩於無疆也茍非以英傑之才膺際遇
之隆出入將相奔走賢勞廸一人事四方若卜筮是孚
者疇克爾邪公之至是邦也念王事有程毎懷靡及然
猶重道統而訪箕子崇化源而謁宣尼率禮罔諐式示
周行東人之接見者仰若山斗非但慕雅致清介而已
徳業之懿因此可知獨其文章可尚乎哉觀其為文遇
興掫摛如崑玉狼藉取之左右見鵲亦扺信乎其鳴世
也豈非所謂關氣化而生遇於世而發之者乎他日卜
我朝世道之升降者未必不自公而得之則今茲珠唾
之落海東者亦不可怢焉泯其傳也而我殿下翼翼畏
天之衷惓惓好善之誠欽帝眷遂重其使重使華遂及
其文之盛意因亦可見矣吁豈非韙與是年夏四月下
澣正憲大夫知中樞院事藝文館大提學知春秋館事
世子左賔客兼成均大司成臣崔恒謹叙
渡大同江
平壤孤城發曉裝畫船簫鼓麗春陽鳥邊雲盡青山出
渡口潮通碧海長共喜皇仁同大地不知身世是他鄉
清樽痛飲頻相勸四牡東風路渺茫
登黄州廣逺樓
層樓髙出翠微間景物迢遙慰客顔芳草夕陽天外路
亂峯殘雪海中山烟凝野色村居小風送邊聲獵騎還
却憶帝鄉春似海蓬萊宮闕五雲閒
登鳯山樓留題
鳯山樓館鬱岹嶢千里經行漢使軺人語殊方應漸解
詩懷多病欲全消望窮曉影雲連鴈聽斷寒聲海落潮
不用咨詢重弔古四隣無事息征徭
二十八日午發劒水道中望龍泉
層巒髙處露亭臺騎從如雲暮景催繞徑藤蘿芳樹合
滿山荆棘野花開林間春色鶯啼盡天際晴光鳥帶回
何事碧霄凝望乆長安不見獨徘徊
登金郊驛樓
搖搖旌斾逺躋攀坐算遊程兩月間芳草無情隨處綠
好山如畫對人閒一年風物春將老千里星槎客未還
昨夜分明夢歸國依然清禁立鵷班
渡臨津
三月韶華景最新棹歌聲裏渡臨津雪消野渚多青草
雨過芳洲長綠蘋畫舫清遊天上客碧雲疎影水中人
桃花浪暖魚龍起楊柳風和鳥雀頻歸思欲迷南浦樹
江流不到故園春九重霄漢雙飛羽千里星河一縱鱗
莫笑沿流同汎濫也應隨處漫咨詢茲行總為宣恩命
非是乘槎漢使臣
三月三日寓太平館
曲水流觴盡醉歸風光雖是故鄉非桃花小雨迷行館
細草春香上客衣誰捲疎簾望新月自吹長笛倚斜暉
此情不為傷離别王事驅馳惜重違
登太平館樓六十韻
飛樓縹緲入蒼穹西望長安意已通天地有恩同覆載
華夷無處不朝宗遼陽東下三千里華嶽西連百二重
金闕玉關嚴虎豹白旄黄鉞定羆熊漠南逺道烽烟絶
薊北諸屯保障雄寰宇總膺周典則輿圖盡屬漢提封
九成韶樂儀羣鳯五色祥雲駕六龍上苑韶華寛似海
貴游羅綺爛如虹編摩自古元無地繼立生民未有功
萬國梯航馳玉帛千家門第動謌鐘化行九服垣墉外
人在三王禮樂中億載不移髙帝業兩京齊出至神工
荒言却笑莊蒙叟欲賦應須左太冲身使殊方思莫及
心懸天府睇難窮由來東土文風好自昔中朝錫予隆
藩屏皇家崇節度儀形聖範恤疲癃内承畿甸民嘉靖
外控邊荒地激衝八道分符循俗美重門擊柝僃時凶
路窮水陸鄉音别春滿乾坤景色同鷄犬人家延四野
烟霞山郭亘千峯流年又逐陽和換㣲物均為造化容
原隰條桑初展綠池亭佳杏已迎紅空林土潤人參長
逺島沙平竹蛤豐芳草欲迷歸客思蒼苔不鎻舊遊蹤
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風竹外凉隂晴瑣碎
梅邊香靄曉䑃朧園明桃李蜂蒸蜜野曠苹蒿鹿養茸
花落花開如剪綺人來人去類飛篷興來倚檻吹長笛
坐久巡簷䇿短笻髙絶欲窺徐市國清虗渾憩武夷宮
扶桑析木疑相近方丈瀛洲信易從擬跨龍驤超汗漫
還期鶴算等崆峒圍香簾幙流蘇繞環翠闌干錦縠叢
入座有情看燕舞過牕無語訝鶯慵光生殿閣留宸翰
喜溢街衢結綵絨何處村田聞社鼓幾家庭院啓雕櫳
清泉門巷幽居雅白石岩扉古刹崇似有忽無嵐氣入
輕寒乍暖日華融層冰絶壑長宜夏髙嶺孤松久耐冬
遊獵只應多雉兎樵蘇元不禁兒童川原繚繞遐堪矚
人物竒饒秀所鍾革履長衫供役婦卉衣陡笠没官傭
府中戍鼓趨羣吏苑外鳴笳練小戎鄉媪入城輸土布
地爐燒火鑄山銅越裳重譯闗津便魯國多賢士類充
天際樓船來海賈雨餘阡陌勸耕農海門潮落騰天馬
沙磧塵清見斷鴻馬邑岡陵知逺近鳯山榛莽共溟濛
臨屯舊接真番界平壤遙連灞水東箕子荒祠碑崒嵂
髙麗殘戍石巃嵸古今不盡登臨恨形勝都歸磊塊胸
問俗欲尋吳季子不才深愧宰周公卯金縱閱登天祿
伯玉藏書滿射洪論事自慙楊子吃通時翻慕仲車聾
沈淪每笑溝中木宣暢誰彈㸑下桐勝覽直須探藴結
髙攀未許叩穹窿境當妙處巧相㑹情到盡時偏是濃
凉露寫詩銀管濕夕陽催酒玉瓶空吟成轉覺孤懷爽
醉後仍嫌兩鬢鬆莫怪憑軒重眺逺喜因風物荷時雍
天順四年春余奉上命使朝鮮登髙望逺之際緬懐
帝都流覧王國天時人事景物山川幽顯雖殊心目
俱至其間留連悲嘯之情盖有出於弔古詢風之外
者雖余亦既知之然興發成章政自不能不爾也棄
華用實文獻之地宜有同余心者焉姑書之以記嵗
月云耳
登漢江樓十首
東國有髙樓樓前漢水流光搖青雀舫影落白鷗洲望
逺天疑盡凌虗地欲浮八牕風日好下榻重淹留
春水鴨頭綠曉山螺髻青斷雲依逺岫孤鴈没長汀異
域傷靡盬明時笑獨醒何因忽來此詩思入蒼冥
路逺輪蹄少春深景物多烟開山似畫風淡水如羅樂
事酬佳節清樽發浩歌由來文物地隨處好經過
杳渺飛流急迢遙石磴平山禽啼更歇江浦暗還晴興
與雲俱往情隨草共生雙親未能見聊復念神京
勝覽渾相似佳期不用招行疑鄉邑近坐覺客懷消谷
鳥聲交應溪花影逓搖春風如有意吹送木蘭橈
洲渚望不盡峯巒知幾層病思金匱藥渴飲玉壺冰瑤
海航堪渡丹丘羽未成倚蘭凝睇乆鄉思忽無憑
亦有白雲起只無黄鶴來地深同閬苑境勝憶蓬萊趣
比元龍逸詩慙太白才共拚金谷罰莫惜玉山頽
時序有代謝江山無古今衣冠幾遊覽詩酒復登臨對
酒懷遺事觀風愜素心太平聲教逺隨處有知音
四牡息騑騑超然坐翠微酒香渰舞袂春氣入羅衣石
徑松花老疎簾燕子飛坐中皆勝集向夕未言歸
徙倚窮佳致盤桓極勝遊賢王好賔客諸相總風流已
醉仍須飲將還更欲留明朝太平館回首更悠悠
天順四年春三月五日登漢江樓時申權二議政
金朴二判書李府判尹李二承旨在座皆朝鮮
名士也酒酣落筆偶成十章草率鄙俚無足怪
者共發一笑不妨以覆醤瓿云又成一首
春日登髙霽景開漢江春水碧於苔烟雲萬里鷗波濶
花柳千峰鳥道回天上星槎何處達城中冠蓋幾人來
客邊剩有題詩興不用蕭蕭暮雨催
題韓判書狎鷗亭詩巻
水雲深處草亭幽有客㤀機對白鷗自許功名同散逸
莫將心事學沈浮綸巾羽扇閒堪語細雨斜風晚更留
好是曲江棲隠地相親相近幾回秋
御製詩并應制詩共一帙前輩題讚詳矣夫復何
言况奎章宸翰照暎古今轇輵宇宙近之辭語
亦婉順得體讀之可喜宜為國之所什襲也然
洪武至今世次已久不知朝鮮之詩果能皆如
近否三百篇而下詩莫盛於唐楊伯謙所述分
為三始音猶豐腴盛唐則沈著而晚唐遺響則
漸流麗矣此非盡出於時治之所感召郡國鄉
里之好尚差殊遂失初意者不能無耳故雖周
盛之後鄭衛之音未能終變吳楚之詩刪述無
及今天子以聖繼聖朝鮮之使職貢相望耳濡
目染與初意不惟不渝世久道成疑必有益之
者矣聲音之道與政通非小損益也尊其始而
美其終抑惟侯度有光焉載拜荘誦復系以詩
雲漢垂日星煌煌麗穹昊河圖與洛書千載承至道斥
斥東國臣心聲契敷詔什襲矢弗諼邦土永為好歴年
亦已久風雅日臻妙焉知地尚殊初意弗微眇古則貴
㪟柔中更多呌噪豈惟詞語間政治實樞要我行日逾
邁觀風知藴奥忠貞世稱篤文獻須繼紹歸當告天子
陳詩補聲敎充然如有得稽首三舞蹈
余初至朝鮮國王遣李府君陪從於太平館禮意
甚勤及余行之五日復遣趨黄州逺餞酒半持
是巻索詩詞意良篤即席書一律以復之
瀟灑幽亭景趣長百年喬木儼成行一簾疎雨琴書潤
滿座清風枕簟凉門戸有光懷種徳兒孫無恙見流芳
東坡舊記休重考蚤已掄材入棟梁
李觀察以樗軒手軸求余詩燈下書此以復誠達
意而已耳
多君國之彦匪為山澤&KR0751;心迹胡自異髙軒乃名樗此
木夙擁腫置身惟櫟俱弗為青黄用弗為梁棟輸眷滋
溝壑志婆然無世虞伊人雖顯融所志良足譽成功慎
自保寵利難乆居富貴衆所忌名節須不渝謙者終受
益嗇始末乃餘莫謂此寓言可以循聖謨
三月十五日使還平壤觀察使曹君求賦松軒詩
書此以復
髙軒瀟灑傍岩丘松樹隂隂翠欲浮老去難同樗櫟朽
時來已屬棟梁求半牕殘雪三冬夜一枕清風六月秋
不是閒居好竒勝太平王相雅風流
三月十五日使還平壤燕浮碧樓因即命名之意
效温李體為短詞一章以紀興云耳
洪流綠淨春無底地核蘢葱嵌春水輪菌蜃氣凝不散
十二雕櫳晃如洗空明倒浸蔚藍天暖香半落蘼蕪渚
綠雲淺澹翠烟沈人在瑠璃鏡光裏青城仙客還從東
袖攜紫玉登蒼虹左招浮丘右關尹酒酣擊鼓馮夷宮
馮夷醉臥呼弗醒滿屋蛟珠靛衣冷明朝回望舊遊人
一片江聲夢中景
和陳先生登萬景樓二首
押韻為和非古也自明良賡歌以及唐人皆無此制
所和者倡成作者之意耳宋至蘇黄諸公始廣是法
後世多步武之余平生最懶於此盖不能如前人之
巧妙故也兹登萬景樓見内翰陳先生之作因步其
聲韻為二律所謂未能免俗聊復爾耳觀者将恵我
一笑也
江上危樓離俗氛春初經過未相聞風雲丘壑髙低見
草樹人家逺近分午竈茶烟蒼冉冉芳塘桃漲綠沄沄
咨詢已遍歸期促一倚雕闌日又曛
九霄西去是皇畿萬景樓中暫解衣天遠江流何處盡
春初詩興近來微歌聲隔浦眠鷗起松影迎風舞鶴歸
時物未闌清賞倦不禁回首白雲飛
朴判書為成川都護府使辛孝思求謹齋詩余以
浮麗之詞不宜施於學者用功之地作銘貽之
行必有常言必無偽動靜不㤀隠顯一致始自幾微爰
及品類曰敬曰誠充之則是
孫壽山司譯院判事也陪從日久臨别乞詩書以
與之
從來久客惜人情况爾追隨本志誠鴨綠江頭分别後
只應舍淚入山城
朴枝司譯院判事也陪從日乆臨别乞詩書此以
見意
千里相隨一月情别時深見此心誠只今重譯來王日
屈指行看入帝城
醫官鄭次良再拜乞詩臨别書與
東來無處問岐黄共説君家肘後方明日别懷何最是
杏林春雨橘泉香
畫竹與知印黄致和
春雨一兩葉東風三四枝冰霜舊相守不寫竹枝詞
畫蘭竹與察訪李扶
新竹初解籜幽蘭未著花風光雖淺薄生意亦無涯
余來朝鮮國之諸臣無日不交相候問皆雅有禮
度其間迎送陪從所與朝夕共處者惟刑曹判書
朴君一人最久判書老成文雅中敏外嚴加以謙
密不矯得藩佐體讀書能文章善辭令有古列國
大夫之風自義州往復㡬一月雖勞頓不息始終
未甞有惰容非恒不振者能之乎余初至判書遣
二子安命安性謁拜館下進退肅雍不敢當交接
禮家教之隆因大可見是皆人所難而判書具有
之風塵空谷中跫然之喜何可多得也兹将違逺
彼此之情不能不相為動色因成近體一章既以
叙區區之懐且以塞判書之請斯文古意是又不
能以名義相律也不識見者以余言為何如
朝鮮賢臣朴判書老成文物非凡儒緱山玉笙鳯凰侶
弱流鐵網珊瑚株鴨綠江頭一相見雅度清談便依戀
曲池春水曉同吟驛路東風夜供燕太平孤館漢江樓
行處追隨坐處留怡然似我故鄉地恍若與子平生游
雍雍二子何瀟灑深夜燈前共趨迓詩禮真堪伯仲間
衣冠肯托幪帡下爾來懷抱暫相㤀又復陪攜速去裝
新情不減舊情好歸日翻嫌來日忙碧波芳草臨津渡
劒水龍泉鳯山暮黄州樓上望西京總是浮生别離路
别離路促憶相逢西去還應幾日同平田遠樹只長在
流水行雲無定蹤無定蹤渺何際蓬矢桑弧九州地海
北天南風雨時也應共有相思意君不聞鄭大夫田廬
章服人歌呼又不聞吳季子遺徳名言傳國史當時豪
黠幾何人蝸角蠅頭徒已耳君家父子皆名流康莊良
驥洪河舟尊皇贊國在千里莫為臨岐生别愁
天順四年春予以使事至朝鮮道經平壤謁箕子
廟瞻拜仰止退書所見於大同館
唐柳宗元以正蒙難法授聖化及民三者叙箕子廟碑
大人之能事畢矣獨其所謂紂惡未稔而自斃武庚念
亂以圖存國無其人誰與興理之論竊不自揆未能無
疑夫比干未死天下猶商先生以王室父師乃不肯正
救於未然而欲僥倖於不測斯亦難言也借使果有是
心卒之亂亾相襲機事無成此尤中智所不為而謂大
賢君子為之乎矧三仁告語之際&KR0034;腸心腹皎然相敷
而先生之幾微曾不少見於此是其佯狂不諌之心固
已審有定見矣及周之興武王訪之而即言封之而亦
就故都之民不㤀殷武庚之心欲繼緒而亦未嘗一致
意於其間惟條法教民聿興禮讓裕焉處此東土若固
有之者且其初封之時朝鮮始克通道及成王之世傳
稱西踐東服廼至東魯聖人亦有君子何陋之語茍非
先生安土導民之力其化遽能如是哉即其終之事可
以知其始之心矣然則先生豈將果於㤀殷而樂於從
周耶是不然商之亡天也周之興天也洪範之道幾絶
而復傳幾塞而復通亦天也知其在天而且晦身以自
辱不為周臣者斯亦天也蓋天者理而已聖賢之言語
動靜皆所不違况其大者乎全盡此理而處之必當用
之無私施之即凖此聖人所謂仁也雖然頑民反側武
庚之監不逺况乎材足以濟事徳足以動人道足以立
世如先生不惟不致意於其間而且終始遂其不臣之
志斂大惠施於一方傳之萬世彞倫禮樂之澤至於今
不衰世受封錫享國長乆而先生亦永有享祀者皆中
國周之賜也於虖周亦仁矣哉
名說
義州州判鄭六乙有子甫八歲頴悟善應對過於常兒
真韓文公所謂可念者也余與副使武公客邊一見皆
傾喜之撫弄殊不忍捨旦日其父為之再拜求名且曰
此子尚有弟一人今六朞矣如見念幸併賜之因感其
言之勤也命長曰汝昌命次曰汝裕將期其能昌鄭氏
之門而克裕其後也然人能貴名名不能貴人為父者
須加敎誨之而昌裕他日知好學之益其以吾言而顧
名思義哉毋棄毋忽
正月二十二日至通州驛㑹故人伍公矩出聽雪
軒詩巻求余題詞因識數語如左
太極無聲形而後始有聲也故隂陽開闔而天地之聲
出呼吸運動而人之聲出聖人通天地和民物而樂之
聲出然則樂也者聲之至也是以律呂定而天下無餘
聲古人謂大聲不入於里耳言君子能聽之也聲教既
弛末樂繁興出於聖人者既不得聞而出於人者又不
足聞禮樂之世欲矯世弊而歸諸古因假聽於天地之
聲而適其真焉此公矩聽雪之深意也嗟乎當元之時
顓䝉之世既逺豈惟淫聲之足以害正哉目變於紅紫
而天下之色亡口變於醇腴而天下之味亡心變於利
禄而天下之性亡世之變曷其有極而聲奚足哉君子
曰聲之人人也深耳之觸物也易無意而遭者惟耳有
焉故君子尤謹之也雖然聲成於兩物之相遇也故陰
陽擊而為雷霆無擊則無聲也事物感而為言語不感
則無聲也然則聲者形氣之餘耳雖天地之聲亦不能
無變也彼以飄蕭撲簌為可恆也哉必相與聽於無聲
而後已
二十二日早遇上清道士楊勝暹以山水小幅求
詩勝暹余舊交前歲使江西甞欲一造其地因
盛暑而止至今怏怏兹相見途中為之暫止情
見於言
小山庚横大山起延蕩雲霄千萬里大江東下勢中分
衡嶽南來青未已嵯峩一道髙薄天龍蟠虎踞千千年
芙蓉城西白日莫三十六峯生紫烟岩囘徑轉開幽閴
露彩霞光照隈壁滿地桃花太古春一片烟波五湖白
竹窻幽户佳期早門掩雙鳬天欲曉漁舟蕩入武陵溪
行人忘却天台道去歲南遊過上清颷車擬訪安期生
風塵迷夢忽無處囘首亂山孤月明
二十八日至山海關與夏官主事章用暉叙舊因
談及豫讓事所見異同不一明日宿寜逺作豫
讓論
嘗讀史至豫讓報仇事而歎曰惜哉讓所以為智伯者
似矣所以自為者則未也夫所貴於君子者以其揮之
不去招之不來人不得而易也若恩則德怨則讐此庸
人孺子之輩豈大丈夫哉范中行之於讓其恩禮厚薄
固不足論然嘗叨濫其職矣吐哺其粟矣稱臣於堦下
矣使有甚不合何不早去一旦事勢傾危乃曰以衆人
待我我以衆人報之嗟乎若使為人臣者皆懷此心皆
籍此口君父之難誰將赴之耶雖然豫之衷不難識也
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
足以累其心若孔子不較季孟之待孟子不留萬鍾之
饋此其心宜何如也彼讓不過志於富貴者耳譬諸簞
食豆羮得之則生不得則死執此以扣人之門户其有
與之者則感悦歆羡有不但已其不與之者則怨疾忿
恨苦不見其亡敗也智伯適逢其飢而與之者中行氏
不知其飢而弗與者也感悦疾忿之不同豈非讓之處
心乎曰讓之於中行氏固未也其報智伯何莫而非義
乎曰夫義者自羞惡之心而充之也讓於讐不惡亡怨
不忘豈有無羞惡之人而可以為義乎且其自言曰吾
欲愧天下後世人臣之懐二心者然則在智伯嘗為人臣
而在中行氏非人臣乎在智伯不可懷二心而中行氏
獨可懷二心乎臣之於君猶婦之於夫婦亡其夫再醮
於他人之門後雖有節不得為貞婦臣亡其君而再仕
為他人之臣後雖盡死其得為義士哉昔人以讓之死
為無所為而為其事則然矣而心則非也其先也為其
待我其後也為欲懸名古作史者槩讓於刺客之流不
可為無所見故曰所以為智伯者則似矣而自為者則
未也雖然齊桓晉文假行仁義猶能尊周室於擾攘之
日況讓之一死慷慨激烈非充義至類之盡則其所為
亦足以表率臣子後世有厯事五朝不失三公之位若
馮道者聞讓之風宜亦少有愧哉
方洲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