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編瓊臺藁
重編瓊臺藁
欽定四庫全書
重編瓊臺藁巻十三
明 邱濬 撰
序
送鄭鈞州序
問羊知馬機開鍵閉昔之人固有用之以成名者矣君
子不取也深文巧詆刺骨熸膚昔之人亦有任之以為
治者矣君子不取也盖用智者術數有時而窮任威者
刑罰有所不能加若夫居簡可以臨民正容可以悟物
儲精蠖濩之中可以逆釐三神談笑尊爼之間可以折
衝萬里當之者意銷遇之者心醉其惟誠乎予友雲間
鄭叔潤誠實人也質直而謹恪平生無偽言偽行自其
居家庭處里閈以至游庠序登甲科所以處已接物一
惟誠焉是務無所矯飾天順四年以名進士拜知鈞州
入境之初望車塵者瞻其容已動其心視篆之始拜階
下者接其言已革其面未嘗任智與威而四封之内自
然聞風而向化三年之間有如一日今年以考滿來覲
闕庭天官考稱將歸所治凡與之交好者需予贈言予
惟叔潤之政治章灼人耳目如此奚俟予言為哉雖然
叔潤固無俟乎予言予亦不能以無言也然則將奚言
耶不過推明叔潤所已行而有騐者以凟告之耳盖是
誠在天為實理在人為實心歛之則成已施之則成物
一念之至可以貫金石孚豚魚感鬼神動天地風可使
之止旱可使之雨虎可使之渡河蝗可使之不入境鱷
魚可使之逺徙於海珠可使之去而復還况夫齊民也
哉誠持此心而始終不渝不以智數威嚴雜焉若是而
民之不丕化治效之不益著聲譽之不逺聞萬無此理
也叔潤歸不必他求於此而加勉焉則雖古聖賢之事
業亦不過此矣一郡守云乎哉觀斯文者謂予為迂且
過者非知言者也亦非知治要者也
贈朱克信知連州序
南豐曽氏嘗嘆治越之吏莫致其治教之意使其民不
幸而不出閩蜀上然又嘆吏于兹者非其材之頴然邁
於衆人不能也於乎今去南豐又數百年越之民俗日
趨於華固不減於閩蜀矣但其長吏所謂材之頴然邁
於衆人者何寥寥哉今吾始見一人焉曰雲間朱君克
信新以太學生擢知廣之連州方受命未即任然其頴
然之材邁出等夷固已於膺鄉薦辭校官卒業太學銓
試天官時見之不必度庾嶺泝湟川已逆知其足以當
南豐之所期而有以幸連之人矣雖然古之人吏南服
著聲稱者如衛颯修庠序之教設婚姻之禮茨克代之
亦善其政任延鑄田器教民墾闢錫光並之漸以禮義
其他如許荆孟嘗之輩皆能致其政治之美教化之善
載諸史册可考也而南豐曽不之取顧有莫致之嘆豈
不以是數公者僅能補偏救弊於一時而不能滌其俗
以驅於治使其乆逺而不變乎由是觀之吏於越者誠
難矣所謂滌其俗以驅於治居閩蜀上使無不幸之嘆
在南豐時茍能是已謂事出千餘年之表為美之鉅矧
又去其時數百年後乎則其事尤難而其為美愈鉅可
知矣君通經學古者也志大而不安於小故予敢援古
人之所未有者期君君其有以幸連之人俾無負予所
期哉使世有南豐者復出則必不嘆頴然邁衆者之無
其人矣尚勉之哉太學生嚴和者連人謁選吏部幸其
郡人之得良守也徴予言為賀予亦雅知君故欣然為
之書
贈新興賀知州序
朝廷以滇南地僻遠恒慎擇其長吏非其人不輕予之
所予者必出自學校通經史知理道逹政治者也天順
壬午冬十月天官卿羣士子之需選者而銓試之首擢
長沙賀恕近仁為雲南新興知州循故事乘傳將之治
所其鄉友某謁予文以為近仁之官贈予聞地有遐邇
而人情之好惡則不遐邇異也均好生而惡死均好善
而惡惡均好逸而惡勞均好聚而惡散均好取而惡予
均好利而惡害善於治者順其性而𨗳迪之寘之生全
休息之地而不拂其情斯相安矣彼昧者乃荒遠其地
鄙夷其人畜視而漁食之使其失其所以為生者一旦
至於啓事造釁非惟彼不得以安其生而已亦不能安
其位矣豈不兩有所失哉考之前志古人之治於斯者
若張喬除去奸猾而三十六郡盡降張處陀以淫虐致
亂禍延二十餘萬人梁毗不取一金酋長感悅史萬歲
貪其賄賂隨服隨叛則人情好惡大畧可見矣豈以古
今而異哉且順其情則服逆其情則去雖齊魯吳越之
民莫不皆然况荒服之外乎是尤不可不加之意也賀
君湖湘故家子曽大父以下世為顯官得家庭之傳有
素發身賢科卒業太學遍交當世知名之士所謂通經
史知理道逹政治者非其人耶天官卿首擢斯任誠真
知人予知其必能順民之情以導迪之克副聖天子軫
念遠人之意必矣異時政聲彰聞其名位殆不止此也
於是乎書
贈儋州林知州序
莆田林侯之守儋州也政行惠流民夷悅服儋之士咸
以為前此數十年握郡章者皆未之或過也自予來京
師凡郡人以事至者詢及賢守令必曰林儋州及求其
所以賢則又徃往不能言嗟乎為治而至於人莫能言
非不能言莫可得而言也昔班孟堅傳循吏六人各以
一事擅聲於時獨河南之守吳公無事可書止曰治行
為天下第一一言之外無可書也豈真無可書者耶噫
為政而人無得而言史無得而書其真循吏哉雖然古
之所謂循吏者往往在河朔汝潁之間未有地遠而偏
如儋耳者也地遠而偏己之臧否上之人弗聞知也民
之欣戚上之人不聞知也有善名不揚有惡聲不彰名
不揚則賞不及聲不彰則罰不加賞不及則怠罰不加
則恣怠則多茍且之政恣則無顧惜之心此世之仕者
通患也自非的有所見確有所守未有不怠且恣者焉
古人有言無所為而為者義也侯殆有見於此乎今年
春鄉人賈傊者來京師拜官南還濵行求予文將持歸
以為侯贈予問之傊無可言予亦無可書也若侯者其
庻幾古循吏也耶誠一其初終不中變焉名位將不止
此也
送潁州髙同知復任序
嘗怪歐陽文忠公世家廬陵及其宦游四方歴守七郡
所至如滁如揚如亳如夷陵皆不之思而獨惓惓於潁
既去任而猶思之不置時時見於文字間迨其晚年得
遂所請乃不復歸吉而終老於潁焉意其人民土俗必
有異於他郡而足以感公之心而為所愛慕者不然故
鄉飛鳥亦啁啾之言豈公徒能言之而不能允蹈耶及
觀思潁詩集序所謂民淳訟簡而物産美土厚水甘而
風氣和然後知公之所以眷眷於潁者意有在也况今
地在王畿内為帝鄉之支郡漸染聖化日深其民風士
習必有非昔比者則夫今日之仕於是也其官閒無事
之樂殆有過於昔人者矣泉南髙明文顯佐兹郡者六
年矣吏習而民安之今年以滿兩考來上天官績以最
聞將俟九載而超陞焉其治下張翀等計其在郡之時
僅餘一考慮潁人之不得乆專其惠也欲言之而辭不
足以逹意謁予文以代之言嗟乎世之仕州縣者恒多
以魚肉視其民民用是亦視之以冦讎一旦解任而去
也如騎虎而得下而民之幸其去也如負芒刺而得釋
况去之復思思之而冀其復來耶由是以觀文忠公之
於潁非獨其民俗之善抑亦公之徳政有以感孚乎其
人也蘇子由嘗稱公之政察而不苛寛而不弛吏民安
之則公之所以得潁人心者其有在夫予聞文顯之治
潁亦有上下相安之美豈其天資近道故其所行亦有
暗合於公者乎不然何邦人之戀戀於文顯如是也文
顯臨先賢之故郡治其遺民之子孫誠能體其心而施
之不縱弛以寛不苛刻以察始終一致而不變焉則雖
不能與之齊驅而亦可庻幾其萬分之一矣方今朝廷
清明尤注意於牧民之任未有庻幾如古者而使滯於
常調也治行第一徴為公輔潁川舊有故事豈古有其
人而今無乎文顯當是時其亦思潁否乎是為序
送膠州陳節判序
漢史傳循吏六人而其一出膠東膠東之治流芳史册
古今以為美談於乎王成何以得此聲於當世哉考史
所稱其勣之大者亦不過謂其勞來不倦以致户口蕃
殖耳夫勞來非難事也而數百年以來未聞能繼其後
者何耶豈古今人不相及耶抑古之民易治而今難耶
不然則當時流民自占八萬餘口皆偽増誠如史氏所
云邪建安陳君廷輔以太學生擢倅膠州三年如兹矣
報政來京天官考其課居最將還任所過予求言予聞
今之膠州即古之膠東也疆域如故而守兹土者未聞
有如王成者豈真不可如哉顧吾所以勞來不倦者未
如之耳夫勞來可能也勞來而繼以不倦者難能也故
雖尼父之聖師與由之賢所以教之為政者亦惟以不
倦為言然則成亦有得於孔門之教歟矧吾廷輔出自
學校其於孔門不倦之教服膺有素心聖人之言臨古
循吏之迹所以繼其芳躅而追配之者誠無難矣但不
知果能不倦否乎州之守虞君濟民予友也君歸而以
予言諗之相與勉焉則夫三齊之間有以賢守佐並稱
者必吾濟民與君也王成豈獨專其美於膠東哉古人
豈終不可及哉是為序
贈姚自明擢大興知縣序
國朝赤縣令之制視他縣令秩髙一等朝夕得預朝叅
他令則覲見有時也三年考滿得給勑命他令則必待
九載也善政著聞則不俟終考而不次超擢他令則必
循資格也有所按問必待上請他令則不待報而徑逮
置對也均是令也而朝廷待之獨優優之所以重之重
之所以難其選也選之難也如此則居是任也夫豈易
哉盖以天子輦轂之下百責萃焉百需出焉五方之民
聚焉上有文法之繩旁有掣肘之拘下有摘紙尾之抗
甚至有近貴之矯䖍法比之擿觖知識之請求而必欲
一如其志以行難矣哉自非材行之卓持守之堅者不
足以當兹任也求其足以當兹任者於今吾得一人焉
姚君自明是已君廬陵人其先以旁累謫戍朔方因家
焉發身戎行奮志經史一旦㧞等夷而出以與天下豪
儁士相頡頏非材行之卓不能也登名天府四至禮部
得校官輙不就卒業太學幾十年斷斷乎其必得所志
而後已然而弗偶卒亦末如之何今不得已始就舍選
以出非持守之堅不能也古人有言窮之所養則逹之
所施以是占之則君之於是任優為之無難者矣嗟乎
天下事本無難者顧在我者有不足耳以我之不足故
見事之有難非事之難無諸己也使在我者恢恢乎常
有容地綽綽乎常有餘才灼灼乎常有定見卓卓乎常
有固志則事之未來也有以炳其幾先其既至也有以
中其肯綮其已過也有以得其歸宿則雖天下之大幾
務之繁尚優為之况一赤縣令乎此予所以斷焉知君
足以當兹任而無難也天官卿承上命而以君膺是選
真誠知人而君亦真無負所用也哉君之同學某某謂
予與君有一日之雅需言以贈於是乎言
送莊瑩中赴秀水縣序
金陵莊瑩中以名進士擢知秀水縣其友李應禎求予
文以送之且曰郡縣之吏難莫難於令而瑩中以妙年
書生初筮仕即得令繁劇之邑命下惕然懼其難而圖
所以盡其職者而未得其方願子一言以朂之予曰令
而難矣誠如瑩中所慮者然其所以難者有三焉莫難
於臨下莫難於事上尤莫難於律己盡是三難而無愧
焉則令之職舉矣何者難得者民心也難知者民情也
難變者民俗也難察者民偽也難革者民弊也難瘳者
民病也萃是數難於令一人焉必欲事事中其理人人
遂其欲難矣事上之難殆有甚焉褊迫者難事也貪欲
者難事也忌刻者難事也偏私者難事也暴虐者難事
也瑣細者難事也臨吾上之人有一於此而欲行吾所
學使吾志得以直遂而無掣肘之患難矣律己之難尤
有甚焉莫難制於欲心莫難遏於私心莫難懲於忿心
莫難廣於褊心莫難正於偏心莫難約於侈心莫難保
於常心是數難者一或忽焉其欲不獲罪於上賈怨於
下以稱吾之職難矣為令之難一至於此可不慮哉可
不懼哉應禎再拜曰子之言至矣請以是語瑩中俾之
思其難以圖其易服子之言於無斁於是乎書以為送
莊瑩中赴秀水知縣序
贈段可乆宰福山序
今之縣令古百里侯也於民有父子之道焉於吏有君
臣之道焉於學校有師弟子之道焉士之筮仕即得百
里之地有數千户之民以君之父之師之亦可以行其
志矣然世之仕者往往重内而輕外一登科目即視州
縣如陷阱然惟恐己之不幸而或墮焉之人也豈慮其
職之未易稱耶民之未易化耶吏之未易馭耶政事之
未易修舉耶曰皆非也政以其胸中之勃勃然未易平
耳雖然領郡輙無色之官皆有詞豈獨今日然哉唐府
帥見大府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袴鞾郊迎令
狐峘剌吉州謁見齊映從容歩進不帓首戎器即以得
譴夫府帥之見大府刺史之見觀察使尚爾則縣令可
知矣宋使者行部所部郊迎數十里外或遇霖潦瞻馬
首倐至跪拜泥淖中移時不敢興既就舘拱手立座下
三跪進酒其卑辱也甚矣然是時韓昌黎以名世大儒
謫令陽山朱紫陽以命世大才首簿同安未聞其以驕
蹇得譴於時及考其所以致譴者乃以闢異端忤權貴
之故所以然者豈非以上下之分所當盡是非之公不
容昧可以理詘而不可以勢詘耶予友段可乆少負竒
氣好讀史傳而慕古豪傑士之為人不肯媕阿隨人後
舉進士即以病得告家居其於富貴利逹盖漠如也今
不得已始起拜命得知登之福山縣嗟乎可乆豈百里
才哉雖然今則然矣將若之何夫以大才試小邑如以
千里馬馳數十里之地不患其不至也以百石弓射數
十歩之逺不患其不中也可乆行矣其尚明理以御氣
無若小丈夫然積勃勃者於胸中見悻悻者於顔面於
上下之分則不肯安臨勢利之際則厥角稽首之惟恐
後其為科目累也太矣予托交可乆相知最深於其行
慕古人贈處之義方將有所規焉適地官主事劉世英
率其諸交游屬予文以華其行遂書以贈之可乆得無
異吾言乎
贈孟縣張知縣序
會稽張君景瓛以昌平縣縣丞九年考滿陞知懐之孟
縣行有日其友尚寳司丞江君宗海中書舍人張君升
之輩謀所以贈其行者謂非文不可將請之大方家景
瓛曰必得某文時予方在告升之以文請予辭以疾明
日升之偕宗海復來且曰張君慕子之文必欲得之子
毋庸辭嗟乎予言何足為人輕重而張君必欲得之哉
予聞君山西布政公之從子福建僉憲公之嗣也其學
業得之家庭之授受者有素向丞昌平宻邇京師且在
山陵下事煩劇而民難治君從容為之綽有能譽其於
治體固已試驗之有素况孟視昌平不逮遠甚而令視
丞其權任亦自不同譬之屠牛之刃不難於割雞豚彼
大而此小也斷髖髀之斧斤不憚於劙膚革彼難而此
易也道瞽者之相不憂其歩履之顛躓彼相人而此自
行也雖然人固有能於大而不能於小者不見海舟乎
能出没於吞天浴日之波濤至於入溪澗則膠矣亦有
能難而不能易者不見猛將乎能搴旗斬將於鋒鏑紛
擾之中優游樽爼間或至失匕箸矣又有能助人而不
能自為者不見奕棋乎能料敵制勝於䄂手旁觀之時
當局則昏瞀矣雖然此所以論庸衆人也非所以論出
乎衆之人也材之出衆者天分既髙而又假學力以充
之持之以定志本之以實心行之以强力則是天下事
無大小無難易無人己一切優為之矣是之謂天下之
通才君得無近似之乎予力疾書此以塞二君之請俾
書諸帛以贈張君之行君得無異予言乎
贈鄭陳留復任序
予官禁近居京師凡吾嶺南人游宦四方者無問識與
不識人來自其治所者必詢其治狀治則為之欣然否
則不樂者竟日予友海陽鄭君暐之為陳留令六年於
兹矣人來自汴者往往稱其善不容口及求其所以善
之實則相顧愕然擬議者良乆而卒亦無以為對嗟乎
此君之治所以為善歟老氏有云其政悶悶其民醇醇
君之治殆近之乎夫善於治者無迹大凡存形迹者為
名者也茍行其所無事而不容吾心因民之俗而不立
異順民之天而不拂其所欲公是非而是是非非之同
好惡而好好惡惡之時其耕而耕焉吾不爾督也擇可
勞而勞焉吾不爾私也繰緒而織縷字㓜而孶畜吾不
爾程也某山有木可為棺某亭有豕可用祭吾不爾知
也夫然則雖無殊異之行超卓之功而民隂受其賜也
多矣視彼煩禁令程功課要聲譽以希賞擢者其誠偽
正譎之分奚翅天淵乎哉君為陳留非一日談其善者
非一人至求其實乃無一事可指非無事也有其事而
無其迹也無迹故無名無名故不可得而指言焉雖然
日計不足者月計恒有餘在位無赫赫之名者去後恒
見思抑孰知其不務一時之名乃所以垂乆逺之名歟
今君報政天官考最將還鄉人寓京者求予文贈之予
多君善於治凡吾嶺南人仕中外者皆預有光焉故樂
為之書
送梁景熈知蕭山縣序
皇帝復正大統之四年因天下百司朝覲京師首舉更
賢育民之典簡州縣之吏去其尤無良者擇進士中之
有名者往補其處於是吾鄉之為進士者四人預焉潘
洪克寛得東平州崔浩文淵得吳縣吳澮源深得弋陽
縣梁昉景熈得蕭山縣四人者景熈年最少而蕭山尤
號難治愛景熈者咸為之慮焉予曰無慮也胡無慮耶
有恃也昔宓子賤為單父宰所父事者二人所兄事者
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皆教子賤以治人之術邑用以
治今蕭山之人可師可友者吾不得盡知也乃若碩徳
古學為天下所宗仰者有冡宰魏公焉公邑人也百世
之遠聞風尚興起况親炙其人者乎清徳惠政為兩浙
所稱最者有太守彭公焉公鄉人也千里之遥引領冀
覿况親為其屬者乎以吾景熈英妙之資謹厚之道通
經學古之才得二公以為之師法其於治邑也何有予
所以恃而不為景熈慮者此爾嗚呼古者學而後入政
今吾景熈因政而得師異時學之所進當不在子賤後
而蕭山之治豈下於單父哉予於是不獨不為景熈慮
且為之喜且幸矣於其行也書此以贈之
贈韓敬夫序
予友韓敬夫世家河内之修武以正統丁夘鄉貢進士
第試禮部不得意其後屢試皆然今十有六年矣始以
太學舍選得為婺源縣知縣濵行過予言别曰某太學
十年交游之舊兹沗有民社之寄才薄而任難心甚惴
焉吾子能無一言開發我乎予惟婺源文公之闕里也
吾敬夫平昔所讀者文公之書凡其所以見於修身制
行接人待物者何往而非文公之道今將臨文公之故
里以治其鄉之遺民不過推文公之道以行之焉耳豈
俟他求哉夫文公之道全體大用之道也大而以之治
天下次之以治一郡一邑小之以治一家無用而不效
鑿乎如衣布帛必可以不寒食粟菽必可以不飢也雖
然求之於空言孰若求之以實效昔文公三任民事其
在同安也莅政事以勤敏開士子以義理其在南康也
列三條以新政化定規式以明教條其後臨漳之政亦
稱是焉寛嚴適宜政教兼舉其施為之序俄頃之化非
但足以致一時循良之績而實可以為千萬世治民之
規矩繩墨秦漢以下所謂循吏者皆不足道也吾敬夫
誠能一遵文公之所已行而效者還以治諸其鄉之人
吾知文公在天之靈亦未必不莞爾而笑也敬夫其勉
之哉敬夫曰唯唯適監察御史司君希謙求予贈言遂
書以為敬夫之官之贈
贈如臯易知縣序
予友髙凉易君立方以易經領東廣鄉薦今二十有七
年矣數試禮部得校官輙棄去游太學者乆之然卒不
能如初志也今年夏拜命為揚之如臯知縣户部主事
蕭君有慶與之有連過予徴文以為君之官之贈嗟乎
火之宿也用之壯水之溢也流之長其理然也君老於
塲屋深於世故一旦小試之以百里之政吾知其無難
者矣予聞古之君子四十而始仕植之於既固之後决
之於將溢之時故其於天道民彜物理事機人情世態
時宜地勢官政吏彜士風土俗無不䆒諸心而求其故
或得之於簡冊或得之於傳聞或得之於謠誦或得之
於談論或得之於渉歴或得之於耳目閲世乆而經事
多其輕重長短大小遠近厚薄迂徑險易深淺廣狹多
寡强弱虚實髙下明晦同異詳畧繁簡嬴縮淳澆真偽
始終本末因革損益良苦新陳偏全常變先後乆暫豐
嗇利害成敗盛衰得失曲直誠詐是非可否取舍好惡
向背莫不的然知其所以如此與其所必當如此而不
得不如此所不可如此而决不如此者一旦出而用之
於時小用之則小效大用之則大效無不效焉者以故
吏多善政國無失治民得以遂其生物得以止其所有
由然也後世則不然矣夫以血氣未定之年而當夫人
民社稷之任歴世淺而練事少徒恃其資禀而無問學
講習之功甚者負驕吝之氣懐茍且之心其不至倒行
而逆施之者幾希如此而欲求吏治之循民生之安胡
可得耶胡可得耶若君者可謂閲世乆而經事多矣海
陵民得斯人而為之父母豈非幸哉詩不云乎豈弟君
子民之父母欲其强教而悦安之也又不云乎樂只君
子民之父母欲其順民所好惡也知所以强教之則不
過於慈知所以悦安之則不過於嚴然必順民之所好
惡而好惡之則其所以悦安强教者皆得其平而不至
於倒行逆施矣如此而為民父母庻幾異乎未知為父
母之道而遽使之有室家者歟於是乎序
送乳源李知縣序
予少有志民事思欲得一僻小之邑治之以驗所學之
何如盖地僻則過往稀而迎送祗承之事不常有邑小
則人民寡而可以遍識其所部之人政務簡而民寡則
吾才足以勝之有一事則治一事無則不生事也和之
而不倡也因之而不革也馴之而不擾也平之而不怒
也理之而不亂也順之而不隨也老而老㓜而㓜富而
富貧而貧吾不與易焉是則是非則非多則多少則少
吾無容心焉與之相安於名分之間相孚於形迹之外
相樂於日用之常相忘於道義之中夫然則雖白首下
僚終身遐僻亦所不辭也已而僥倖甲科入禁林其志
竟弗克伸今髪種種矣每聞士大夫談及民事輙憮然
自失者乆之今羊城友人李君宗賜拜命為韶之乳源
知縣若乳源者所謂僻小之邑非耶乳源宻邇羊城其
風聲氣習相去不逺而吾宗賜以鄉人令鄉邑因其俗
而治之其事半異鄉之人而功必倍之乳源人得宗賜
一何幸哉然此豈獨乳源之人之幸亦吾宗賜之幸也
人生斯世均是人也而吾為人獨得為民之父母孰不
仕而吾獨得於鄉隣誠能盡父母之道而使吾鄉邑之
人尊敬愛戴之無已生則尊親之去則思慕之又何用
髙位大邦為哉予與宗賜同生嶺表俱業儒而習禮宗
賜乃獨推所學以澤夫隣邑之民而予不得以少伸其
志視宗賜寧無少愧哉雖然宗賜誠能舉予所云者以
見於行則亦無以異乎予之行矣
送南海吳知縣序
嶺以南邑之最大者莫如南海其最劇者亦莫如南海
生齒所聚商族所趨工巧所萃地利所出珍貨所居皆
他邑所無有者非獨嶺以南所無有雖吳楚之區亦鮮
其儷且又倚郡郭下會府所在使節所駐衆道所由諸
畨所㑹百責所委皆他邑所不能供者非獨嶺以南不
能供雖吳楚之區亦所不堪其大且劇如此為令者非
有守有為之士不能一朝居也建安吳克明以太學生
解褐得令於斯予素知其為人盖有守有為者誠真足
以當是任哉盖克明蚤以經術發身賢科不屑小成得
校官輙棄去游太學師友天下賢豪以終所業其志盖
將大有為也而未克試兹其初試乃得夫大而且劇之
邑可以驗其守與為矣夫惟有守則物之干也漠然不
足以動其心夫惟有為則事之處也犂然各得當其處
物不動其心則大而視之以小重而視之以輕有而視
之以無硜硜乎不可入矣事各當其處則煩而處之若
簡劇而處之若易衆而處之若寡恢恢乎有餘地矣夫
志足以有守而才足以有為則四海之廣機務之繁且
優為之矣况彼區區百里之地尚得為大且劇乎哉雖
然有守者又有為之本先正有言人有不為也而後可
以有為無所不為者豈能有所為哉予因邑人士之請
誦斯言以為克明之官之贈
送清江管知縣序
今制由儒而仕有二途曰科目曰舍法舍法循資以用
常才而科目則以待非常之才焉國初定制兼用之布
列中外盖均任也近世太學生得内任者十無一二而
進士則十而八九矣於是仕者遂至重内而輕外一登
甲科則京秩乃其囊中物而視州縣之職如草菅然不
幸得之匪怒則戚嘻其甚矣惟有志之士則不然其仕
也不必於内亦不必於外惟所用之而已固未甞有所
輕重於其間譬之金焉用為劔則以割用為鑑則以照
用為戈㦸則以擊刺用之而無所不可斯為良器茍金
之在冶也躍出而自鳴曰我將為此而不屑於彼豈非
不祥之甚哉金臺管世隆以進士擢清江縣知縣命既
下人咸謂世隆生長輦轂下必將戀内而厭外而世隆
方且治裝戒行無毫髪不平意見顔面噫所謂有志之
士非耶盖君子之志於學也將以用之用之於内則志
於致君用之於外則志於澤民職任有内外之殊而以
行吾志則一也雖然澤民易致君難内之致君也非夫
閱歴之乆倚任之隆聽信之篤未易以致其啓沃之功
而引之於當道以成夫治平之效若夫外之澤民也則
隨吾身所至之遠近所為之大小所轄之衆寡朝發而
夕至矣茍存吾心推所學盡其職以施夫及物之仁皆
可以成一時之治安一方之民而不負大君之所命矣
不負所命是亦致君而已矣奚必日侍左右近清光而
後謂之致君也哉矧民者君所藉以為治者也吾能保
其民是能分其憂以安其位矣所謂致君也孰大於是
方今聖君在上圖治若饑渇固未嘗昵邇忘逺而掌鈞
衡者又能體上之心將以均内外為己任士仕斯時得
外任者但患不能平其氣以立其志焉耳有志於斯民
惠澤洽於一方聲名流於四逺則自外而之内由小而
之大可計日而待矣世隆將之任其同年進士有為之
求贈言者於是乎書以俟
送容縣林知縣序
羊城林廷輝鳯翔以禮經數至禮部連不偶今以舍選
擢廣西容縣知縣戒行有日鄉之士夫寓京師者謂予
於鳯翔有夙好來求贈言且曰先生明於治體何以教
鳯翔予曰莫急於城守有笑予者曰先生何迂哉城守
者將領之事也而以責之長吏是庖人不治庖而責尸
祝越爼以代之也先生何迂哉予曰不然使鳯翔令容
在十數年前予勸之以此誠迂也又使鳯翔得邑在齊
晉呉楚之域而予勸之以此誠迂也今夫廣右之地峝
氓竊發歲無虚月曩時鷄犬相聞之處禾麻接畛之塲
今則丘墟矣數十百里之間人煙蕩然僅僅存者孤城
耳一方之民人幸而不係纍於異類汗血於兵刃者咸
假息於此與夫倚山結聚以避冦者亦莫不睊睊引領
恃此以為聲援茍循故常拘職守伈伈俔俔尚襲前人
之故迹則身且非我有何有於民哉是故雖有良法善
政亦無所於施矣矧容之孤城守以羸卒數百前此亦
嘗破於賊矣往事之明鑒也可不慮哉昔趙襄子使尹
鐸為晉陽而請以保障為先君子與之彼全盛無事之
秋且然而况此殘破之區乎予所以勸吾鳯翔以城守
者此也鳯翔誠不迂予言先事而慮不以無事而怠弛
不以有事而失錯兢兢焉如慈母之鞠其病子撫摩愛
惜既恐其舊病之不去體復慮其新有所加也如舟人
之操陋舟謹其出入見雲而思風未晚而思歸泊之地
時時視其罅縫恐水之或滲以入也如病者之畏風扄
其户塞其竇又必厚其衣衾或坐或卧必擇夫温煖之
所恐其或有以致之也若然則民得所保障矣夫然後
以發其政以施其教尚何往而不可哉笑者聞予言而
心醉遂請書以贈鳯翔予載告之曰季路言志於尼父
欲因師旅饑饉之後期以三年可使其民之有勇知方
鳯翔今得邑於容庻幾近之其尚知所勉哉
送鄉友富川韋知縣序
鄉友韋君忠以太學生釋褐為富川知縣將之任友人
符君文質謂予曰凡吾同郡之士出自學校謁選天官
者拜命之官吾子皆有文贈之韋君子同邑又相好其
不吝於言也必矣敢以為請竊惟富者贈人以財仁者
贈人以言予也業儒而貧仁道之大又非所敢當故惟
竊仁人之言以為吾鄉故舊朋友臨别贈非敢公言於
人人也傳不云乎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是為治莫先
乎禮讓也吾願君以禮待人史不云乎吏以案牘為師
是居官莫先乎守法也予願君以法持己或曰先王制
禮所以治躬非專於人也朝廷立法所以治人非專於
己也子言無乃偏乎予嘗觀夫世之為長吏者知有勢
位而不知有禮知責人而不知正己僅得一官自視哆
然甚尊且大視民如草芥視士如仇隙獨不念吾之祖
若父亦齊民吾之身亦嘗為士吾以人而治人易地則
皆然耳吾之待人也不以禮可乎己之身率意肆行舉
手揺足皆離三尺法中而不知檢顧乃從事司空城旦
書專恃柱後惠文冠公以責諸人曰某家於某事可案
某人於某事可論獨不念吾之所行一一皆合法否乎
噫斯二者天下為長吏者之通患也是皆予與君在學
校時所親見者也今君荷國家作飬厚恩一登仕即膺
七品之秩有百里之地慎毋效尤則予贈言之意亦諸
友同贈之盛心也
贈鄉友馮深之南康大尹序
予友馮君深之以鄉貢進士卒業太學者乆之謁選銓
曹拜命為南康縣知縣戒行有日過予言别且曰何以
贈我予贈之以一言曰畏或者笑予曰馮君質直而寛
厚䇿之以强執操切尤恐其不能以振厥職乃勸之以
畏豈對證之藥哉予曰不然天下之事何者不成於畏
而敗於忽哉人惟不知所畏也故謂天理不足恃謂世
事不足為謂人言不足卹謂經訓不足信謂古人不足
法謂官職不難稱謂政治不難舉謂上官不難事謂下
民不難治謂小人不難遠謂案牘不難清謂吏弊不難
革一有不足之言則於事也輕一有不難之心則於事
也易輕與易皆生於不畏也夫以殷之中宗猶曰寅畏
周之太王王季亦曰克自抑畏世之人無古聖賢萬分
之一何所恃而不畏耶畏之一言誠君子存心制事之
藥石也人莫不然而仕者為甚仕莫不然而長民者為
甚夫以一介書生初舍鉛槧之習用未試之學以御經
事之吏治倥偬之事蒞多欲之民不幸而又遇夫褊刻
之上司茍非存乎畏心其能有濟也鮮矣馮君之任誠
能以此一言終身行之事之來不敢以輕心處之畏罪
譴之及也物之至不敢以易心待之畏疵議之加也夫
如是則雖以之處大事適逺夷無不可者一邑之宰云
乎哉或者唯唯而去遂書以為贈馮君之南康知縣序
重編瓊臺藁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