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編瓊臺藁
重編瓊臺藁
欽定四庫全書
重編瓊臺藁巻十七
明 邱濬 撰
記
重建瓊山縣治記
瓊郡得以齒中州望嶺南而世不以遐外鄙夷之者有
瓊山為之屬邑也瓊山邑治倚郡郭下郡統屬邑七支
郡三而瓊實為之襟喉管轄蘇文忠公所謂衣冠禮樂
班班蓋為兹邑言也矧夫民俗之醇和物産之衆多工
作之瑰竒秀民竒士之駢生競爽蓋與中州不殊而其
所有亦或有非中州所有者以之錯置中州諸邑間雖
不敢上擬赤縣然亦當第望𦂳之間槩嶺以南則若瞠
乎其後矣邑盛美若是而治事之所弗稱譬則人之軀
幹魁梧膚革充盈而首面弗具焉惡得為稱哉瓊在漢
為珠崖郡名縣以瓊山則自唐始有縣斯有治治之重
剏於永樂間知縣歐陽侯旭其後日就傾壓繼治者隨
時修飭未有改也天順庚辰冦起城中治燬于火蒞事
者葺茅以居成化丙戌五羊梁侯以同鄉人來知縣事
知民之情宜其土俗上下協和慨然以興作為己任乃
於其故址建視事之㕔六楹其制視前脩廣有加而益
以壯偉閎耀軒墀下擬古河陽雜蒔桃李諸花木旁有
兩廊為吏治文書之所為楹二十一前有儀門儀門之
外有大門以間計之各五棲神有祠燕賔有書院以間
計之共四居吏有舍計其間凡二十有一又以外門薄
官道民來集者至無以容乃市軍營拓而廣之以達前
衢植以雙表扁曰宣化而以申明旌善二亭翼於兩旁
肇事於成化某年某月訖工於明年某月門闥靚深堂
宇髙明垣牆固周花木紛敷足以侈前規而聳後觀邑
之父老幼稚與夫旁近過往之人驩相謂曰自有縣未
始有也侯以予邑人叨官禁近以文字為職業寓書京
師俾紀其成予諾之而未遑適予以憂制家居父老相
率申侯前言予惟瓊在前代與儋萬崖並為四州國初
始升瓊為郡而以三州𨽻焉昔人以邑名州而又仍其
名以名郡得非以兹邑所有足以蓋夫三州六邑者哉
予嘗恠吾鄉僻處遐外而海内士大夫未嘗以遐外視
之評其藝文俗尚則曰海邊鄒魯誇其物貨則至目以
小蘇杭焉顧仕而履其境者乃多不然匪獨遐外其人
併自遐外其身何也意者海氣昏濁觸之者輒為所眩
瞀迷惑而頓忘其傃邪求其存姑息之心行茍簡之政
以趣目前者蓋亦甚少矣况望其營乆逺之計廓宏大
之規以覆庇後人也哉繇此以觀則侯之心之政可㮣
見矣繼侯以治者登兹堂以臨吾民尚知所取則而不
至以遐外視吾人夫然則予之記不但紀營搆志嵗月
而已
感恩縣海南道分司記
皇朝之制凡天下藩服皆置提刑按察司司各有分道
各授以印章毎道於其所部郡縣皆有分司部使者有
所巡行則弭節于斯以按事焉廣東憲司分五道海南
道専部瓊州一府瓊支郡曰崖崖屬邑曰感恩舊有海
南道分司僅蔽風雨甚不稱厥制成化辛卯知縣事寳
安莫侯宣慨然興嘆以謂此非所以肅憲度而竦觀瞻
也乃撤其舊而新之規制粗備雖其壯偉華麗比諸他
郡邑若有所不逮然較之於其舊則大不相侔矣夫恩
之為邑最僻而小僻則不當孔道而往來者稀小則財
力不給而人不責備官于兹者往往因循茍且於其所
居之廨宇尚不知加葺矧此分憲之司部使者間嵗不
一臨臨亦不信宿而去臨時取具茍應一時上下恬然
不以為恠莫侯乃能用心及此此共可嘉尚也夫間以
書來徴予為記予惟天下之患莫大於民有隱情不能
以上宣上有恕心不得以直逹必有壅蔽之者然後不
宣必有抑遏之者然後不逹不宣則寃莫伸不逹則氣
愈激禍亂作矣是以唐虞盛時天子躬行巡狩之典周
置撢人循省四方漢遣掾史分制諸郡皆所以通上下
之情以逆折亂萌潜銷禍本也我髙皇帝於凡天下郡
縣無大小無逺邇皆設憲治以臨之是以百年之間四
海之内恒如一人一身然闗絡脈理周流無間掣一毛
鍼一孔而四肢百骸皆應焉用此道也噫分司之建置
所闗係之大如此後之按節于兹者盍思其所以哉
㑹通河土橋石牐記
皇朝因勝國㑹通河故道而深廣之通江淮漕以實京
師餘六十年於兹矣然地勢多變天時不常盡人事者
必隨時因勢以節宣之然後盡其用而利濟於無窮焉
自河决陽武潰出張秋之後朝廷既命大臣築塞之以
復其舊矣然其間猶有所壅滯之處一時任事之臣隨
所在而為之防備非一所也河流經東昌府之堂邑縣
境地名曰土橋其上流之牐曰梁家鄉沿而至是十有
五里下流之牐曰戴家灣泝而至是四十有八里又三
十里抵臨清縣之上牐漕舟至此出㑹通而下漳御僅
七八里爾輙膠於淺而不能行日集而羣聚於土橋上
下十數里間舟人呌囂推挽力殫而聲嘶望而不可至
主漕計者病焉時山東按察僉事陳君善専理其境之
運道議於此建牐以積水濟舟屢言於上而弗見報㑹
都憲翁公巡撫山東所至詢民疾苦君乃以狀上公具
聞諸朝天子可之下其議於工部仍命吏部設官如常制
公得請躬蒞其處區畫事宜俾君専其事君計徒庸致
財用授其屬東昌府通判馬聰等督工即於所謂土橋
者建石為新牐凡其規制之廣狹長短與夫疏水之渠
祠神之宇蒞事之署一如常度經始於成化癸巳冬十
有一月之朔至明年甲午春三月告成於是水之涣散
者有所束而舟之往來者無所阻省常嵗挑浚之役薪
藁之費奚翅千百未㡬公入朝為地官少司徒而陳君
亦陞本司副使人之嘉其績而䝉其利者恒如一日嵗
丁酉陳君乃以書來俾予記之竊惟水生於天一而成
於地六其大用在滋稼穡以養人生其生于天者既潤
其載穎之苗俾生生以為民天其成於地者復浮其既
粒之實俾陳陳以為國計順天地自然之理平其勢以
通其利非大君孰主張是哉君主張於上臣輔成於下
此古者刳剡疏鑿之功所由興而後世河渠堰牐之利
所由設也漕運之制雖比於禹貢而特盛於漢唐宋之
中葉然所漕者江也淮也河與渭也彼皆因天地自有
之勢惟汴出於人為而其初意在於般逰後世特假之
以漕焉耳惟我國家並建兩京據西北之形勢而用東南
之財賦中間齊南魯北之境氣勢衡絶脈絡中閡爰尋
故道引汶泗循淮濟㑹通漳御以達于燕於是財用豐
而形勝益壯矣是則㑹通一河雖若有所因然昔人啟
其端未大著其效若夫𢎞深廣運之功則有在乎今日
也其大規畫大體勢固本乎朝廷若夫因時隨勢節備
而曲通之者其任事之臣不為無助焉予謹因一牐之
役而推原其本如此以為記庸以示夫後之人
紹興府新修水利記
紹興居浙東下流凡隣郡及屬邑之水多㑹于斯以入
於海有東西二江焉東江於民無甚利害惟西江之水
則㑹稽山隂諸暨蕭山四邑之民實資以為利而亦往
往有害於其間故昔官于兹有志利民者若馬氏之築
鑑湖龜山之築湘湖趙彦倓之築海塘皆於是江焉以
致其力其遺迹可考也雖然土地變遷古今異宜固有
昔然而今不然者君子舉事視夫利之所在者何如爾
又何陳迹之泥哉當是之時水散流而入於海利在于
蓄水是宜昔人築塘積堰而禁民廢湖以為田今則塘
堰乆廢之餘凡昔日汪茫沮洳之區莫不畇畇而芃芃
悉成膏腴之壤四邑之民仰給以生生者非一日矣尚
欲泥其迹而不知變更可不可哉此紹興知府戴侯琥
水利之興所以異於前也歟侯以名御史來知郡事下
車之初問民疾苦知其所患莫急於水利之修乃躬臨
其地而徧閱之以求其利之所在與害之所必至備得
其實乃擇日庀徒於其要害處建石為牐凡六在山隂
之境者五曰新竈曰柘林為洞者四以泄江南之水曰
夾蓬曰匾陀為洞者三以泄江北之水曰新河為洞者
二以泄麻溪五湖之水在蕭山之境者一曰龕山為洞
者二以泄湘湖之水蓋旁近谿澗之水下流皆胥㑹于
小江龕山有牐以分小江之勢而新河之牐又併小江
諸水悉引而西焉其所建置疏塞啟閉咸有法則斷斷
乎必有利而無害必可經乆而不壊諸費一出於官而
民無與焉於乎若戴侯者所謂良二千石者非邪郡之
耆舊封給事中張藴輝父為鄉人倡適節推蔣君誼以
事來京師屬求予文以永侯之功於不冺竊惟五行之
用水土為大土爰稼穡而所資以生者水也水之在土
也潜則泉發則源流之則為川塞之則為淵潤下之性
固無往而非利也然或失所制則往往或能以為害故
水必賴土以制之人因其用留其所不足而放其所有
餘適夫過不及之中然後能成生物之功其大用在滋
稼穡以養民生善用之則燥陽不能以亢濕隂不過於
淫而草木蕃蕪百穀用成矣此古之明王所以必謹於
溝洫坊庸之制而世之良吏亦必舉夫疏通瀦畜之政
有以也夫紹興古名郡吏治之載於史冊者代有其人
而尤以興水利為良今其遺蹟或存或湮而百世之下
䝉其利而仰其德者恒如一日戴侯繼前人後而興此
役雖不拘拘其已往之陳跡而其利民之心則固昔人
之心也後之繼侯者人人存侯之心行侯之政次第而
推廣之則其利之在民者庸有既邪於是乎書以為記
蓋美前政之良以啟後之繼者於無窮焉
瀛洲橋記
水在天地間為利最大為性至險可用也而不可蹈可
渉也而不可越聖人者任裁成輔相之道設卦以占其
利涉與否而又制器以為利渉之具順而行之為舟為
筏逆而度之為橋為梁既有其具則地之勢盡矣而人
之行也不止地之形斷矣而人之行也不絶由是而極
天所覆地所載之處無不可至焉閩為東南奥壤川流
不出其境舟固隨流沿遡上下于其境中若原陸衢途
行所必由水中斷而地横絶所以截流而渡者又必有
橋梁之設焉建郡居閩之上㳺而建陽又居郡之上㳺
是為徽國文公講道之所其地視魯闕里萬世道統闡
於此四方書籍聚於此其邑雖小而其所闗係甚大矧
為江淛入閩之咽喉八閩人北出而朝于京闕未有不
由此者去縣治十里許舊有橋曰瀛洲在考亭書院之
右昔元定先生謫道州文公先生嘗率諸生餞之於此
蓋邑之最勝處也人士過此者想二先生之髙風大節
必徘徊嘆咏而不忍去庶㡬有感發興起之助非但以
利濟往來之人俾其不病渉而已也永樂丙申洪水泛
漲橋圮者六十有二年矣成化丁酉瓊臺海澄静之以
乙未進士來知建陽縣事慨然以興復為己任始與寮
寀熊傑輩捐俸以為民倡適貳守古曹李君明以事行
邑専委典史趙銘以經理之而董其役者耆民陳嬰丘
童陳志翁泗僧鷲峰也經始于嵗丁酉春三月告成則
庚子嵗秋八月也橋之下有石墩七上為屋四十有一
嗚呼物之成敗雖有定數而其所以成之者未必不
由人之智識才力也方是橋圯時天之十干十二支相
配至是一周而又過之中間蒞是邑者豈無賢令佐按
是邑者豈無良守貳暨明部使者及是邦之人亦豈無
市里中義俠者邪然而卒有待於今日者有由然也昔
孟子譏子産恵而不知為政文公先生亦舉蘇長公言
謂狃目前之小利者無經世之逺圖嗟乎一橋梁之廢
興固若無甚大闗渉者而大賢君子往往以是而察其
人之所為所圖夫豈無徵之空言哉静之初舍鉛槧之
習以臨吏民即能有餘力以及夫徒杠輿梁之事亦可
謂識治體者矣雖然古者徒杠輿梁之成一嵗事也若
夫後世石梁之建則又以世計焉事尤難於古矣夫成
之固不易而敗之亦不難文公先生記上清橋欲後之
君子知其成之不易相與謹視而時修之今兹橋在文
公之鄉而予為之記請即文公斯言以復為後之君子
告焉
唐丞相張文獻公開鑿大庾嶺碑隂記
嶺南自秦時入中國歴兩漢三國南北朝至于唐八百
八十有八年丞相張文獻公始鍾光岳全氣而生于曲
江之湄時(闕/) 也公生七嵗即知屬
文十三以書干廣州刺史王方慶是時已為張燕公所
知(闕/) 進士第授校書郎蓋公長于武后時不
欲仕(闕/) 後辟之三年始出也𤣥宗即位之
初又䇿道侔伊吕科為左拾遺内供奉開元四年承詔
開大庾嶺路唐書地里志謂開路在十七年非也當以
公序文是年為是燕公於開元十三年薦公可備顧問
明年燕公卒𤣥宗思其言召公為秘書少監集賢院學
士知院事㑹賜渤海詔書命無足為者召公為之被詔
輙成遷工部侍郎知制誥尋遷中書侍郎是嵗又拜同
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又進中書令與李林甫裴耀卿並
相林甫無學術見公文雅為𤣥宗所知内忌之竟為所
傾而罷公在相位甫三年耳俄以周子諒事出為荆州
長史卒年六十有八公之氣節文章治功相業著在信
史百世共知自公生後大嶺以南山川燁燁有光氣士
生是邦北仕於中州不為海内士大夫所鄙夷者以有
公也凡生嶺海之間與夫宦游于斯土者經公所生之
鄉行公所闢之路而不知所以起敬起慕其非夫哉予
生嶺海極南之徼在公既薨之後六百又八十年甫知
讀書即得韶郡所刻千秋金鑑録讀之己灼知其為偽
既而即史攷之史臣僅著其名而不載其言意其遺文
必具也求之偏方下邑無所謂曲江集者年二十七始
道此上京師逰太學徧求之兩京藏書家亦無有也三
十四登進士第選讀書中秘見曲江集列名館閣羣書
目中然木天之中巻帙充棟檢尋良艱計求諸掌故凡
積十有六寒暑至成化己丑始得之乃併與余襄公武
溪集手自録出是嵗丁内艱南還道韶適鄉友凃暲景
旻倅是郡因話及之留刻于郡齋公之遺文至是始傳
于人間竊覩集中有公所作開大庾路序而蘇詵為之
銘意公此文當時必有碑刻嵗乆傾圯磨滅今陳迹如
故而遺刻不存豈非大缺典歟毎遇士夫之官廣南勢
力可為者輙為凂其伐石鐫文以復當時之舊諾之而
食言者多矣今上即位之三年嶺北袁君慶祥由秋官
屬擢廣東按察司僉事奉勑提督雄韶等府兵備臨行
别予予復申前語君曰諾哉又明年以書抵予謂近得
碑石於英山磨礱已就將求善書者録公序文及蘇氏
之銘刻諸其陽屬予一言識其隂於乎天地大勢起自
西北而趨於東南大庾嶺分衡岳之一支東出横亘江
廣之間自此之南以極于海島竒材珍貨出焉戰國以
前未始通中國也秦時始謫徙中原民戍五嶺漢武帝
始遣將分路下南粤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疑
即此途也然序文謂嶺東路廢人苦峻極行徑夤縁數
里重林之表千丈層崖之下意者大嶺迤東舊别有一
途公既登朝始建議相山谷之宜革坂險之故以開兹
路也歟兹路既開然後五嶺以南之人才出矣財貨通
矣中朝之聲教日逺矣遐陬之風俗日變矣公之功於
是為大後之人循其途而履其迹息肩于古松之隂寓
目於新亭之下讀公之遺文想公之風度豈徒若晉人
望峴山而思羊叔子哉萬世之後亦有過洛水而歌大
禹如昔人者已雖然公之功固大而著矣然使千載之
下往來之人臨公遺跡而知開鑿之功真出於公無疑
傳誦感戴於無窮蓋亦有賴於斯碑之重建焉僉事君
之功亦不可以不紀也君字德徵贑之雩都人其家去
此百里而逺蓋在嶺之北也君在太學時常建言國計
大有補於時用是名聞逺近今持憲節於嶺南聲譽藉
藉以起其進蓋未可量也予雖家嶺之南然去此㡬二
千里年踰公薨之嵗始見知於當宁而日薄西山無
能為矣所以追前人之芳躅而振發其聲華者不無望
於嶺南北後來之俊彦而於僉憲君蓋惓惓焉予也幼
有志尚友古人而於鄉衮尤所注意今年七十有二矣
將歸首丘素願乃酬豈非平生一快事哉不勝欣幸勉
為書之畀以刻焉
延祥寺浮圖記
延祥寺在南雄府治東二里宋太中祥符間僧祖善始
建也寺有浮圖在佛殿之右以級計之凡九以尺計之
凡若干世傳為異人所剏蓋以其隂晴有影者三故也
佛之教行乎中國中國之人所以崇奉之者無所不至
廣其寺宇嚴其像設而又累木石以為浮圖中國之有
浮圖蓋自孫吳時僧康㑹剏於金陵始及晉南遷重加
修飾天下倣而為之於是下至偏州小邑無不建之以
為標表焉嗚呼其來也逺矣夫佛之教以寂滅為宗固
無有所謂身烏有所謂寺宇像設固無有所謂寺宇像
設烏有所謂浮圖固無有所謂浮圖又何影之有是皆
知奉其教之外而不知其内者也若是者非直吾儒所
不道而深於其教者亦所不取焉抑予聞西竺氏之教
法派相傳凡二十八代至達麽始至中國又五傳至盧
能而止焉其始也達麽自南天竺浮海至廣州而北往
中國其終也盧能自黄梅得道歸南至廣州祝髪終于
曹溪居焉遂不復傳是則禪教之興始終皆在於嶺南
而雄都乃嶺南往來必由之道而寺適當其衝而浮圖
在於是焉謂之異人之建雖不可必要之不能無意也
意方抱之士必有深於達麽之道知本乎内者寓於斯
有與無必能辨之募縁重修者寺僧智廣主盟者千户
譚某興工始景泰乙亥八月畢工則明年某月也寺之
先後修建不與浮圖者兹不載
重修杭州石屋寺記
錢塘南髙峰之麓有寺名石屋即吳越王所建大仁院
也寺距西湖三里許中有巖石其下穹然空窈然深若
屋然後人因以名寺鐫石為阿羅漢像者五百餘其間
泉石之勝竒詭萬狀逰西湖者必盤旋焉蓋杭之山南
勝境也嵗乆而圮鞠為草莽之區者不知凡㡬年矣成
化改元有比丘恵馨者自京兆來逰于杭歴觀陳迹慨
然以起廢為心結茅其間乆之㳺人至此者咸興憫念
相率助以貲財鳩工聚材期復其舊若殿若閣若堂若
廊廡丈室與夫山門橋塔之類咸以次就緒煥然一新
雖未盡如往昔之壯麗然以一逺方之僧無所因起不
假勢力一旦倐然成乆廢之功蓋亦難矣嵗丙申馨來
京師介通政何公文璧求予文記其成惟道不同則不
相為謀馨佛者也有所述作顧不於其同道而以屬之
吾徒此亦可見天理之在人心有不容冺然者烏可靳
一操筆之勞哉嗚呼佛之道吾不得而知之也所謂因
果所謂縁業彼之深於其道者亦在所不取况吾儒哉
然以予觀之其後之所不取者顧猶有可取者焉彼其
衣敗色之衣食棄餘之食上於諸佛乞法下於檀那乞
食其教之所謂比丘者蓋如是彼佛立教而以是名其
徒蓋欲堅忍其心使之不外慕而専一於内以求其所
謂最上乗者其於世間一切紛華聲利美好端麗之物
視如土苴雖其君親眷屬有所不顧頭目手足有所不
惜况外物乎夫如是然後謂之得道道必得然後謂之
髙僧今世所謂髙者往往華服用精飲饌居則侈屋宇
出則盛騎從甚至争總攝之位購住持之檄終訟以告
訐持挺以相向至於犯戒律違規約則又其日用常行
事耳若是者豈佛教使然哉雖然彼為此者其心蓋亦
了然知其不足以得道成佛也顧業已為之舉世皆然
吾亦姑為是以衒俗耳於是大言以自蓋虚喝以相脇
遁辭以遷就謂夫一坊有為之法皆小善有漏之因付
佛祖於一棒視道法以矢橛嗚呼佛之道果如是否乎
吾不得而知之也比丘恵馨弊衣糲食苦心極力銖積
寸累以興起此寺於百年廢墜之餘所謂堅忍而専一
其心於内者蓋或有之矣其於比丘之名庶㡬矣乎是
則可取也何公非佞佛者為之請記予故不辭而為之
書如此西湖之上佛刹之盛甲於四方逰僧之所必至
刻石于此以示之必有是予言而知所擇者於其教未
必無所補也豈但紀其成造嵗月而已哉
天妃宫碑
天所覆者地也地之盡處海也海之所際則天也蓋氣
之積為天而凝結以成地所以浮乎地者水也水源地
中而流乎地之外其所委之極是則為海海之大際天
其為體也甚鉅而其用則甚險而莫測焉𡨕㝠之中必
有神以司之然後人賴之以利濟中國地盡四海自三
代聖王莫不有祀事在宋以前四海之神各封以王爵
然所祀者海也而未有専神宋宣和中朝遣使航海於
髙句驪挾閩商以往中流適有風濤之變因商之言賴
神以免難使者路允迪以聞於是中朝始知莆之湄洲
嶼之神之著靈驗於海也髙宗南渡紹興丙子始有靈
恵夫人之封紹熈壬子加以妃號元人海運以足國於
是配妃以天我太祖髙皇帝革去百神之號惟存其初
封迨我太宗文皇帝建國幽燕初資海道以饋運繼又
造巨艦遣使通西南夷乃永樂己丑之嵗詔中貴鄭和
建宫祠神于南京之儀鳳門太常少卿朱焯齎祝封神
為䕶國庇民妙靈昭應𢎞仁普濟天妃京師舊有廟在
都城之巽隅大通橋之西景泰辛未住持道士丘然源
援南京例請升為宫然規制尚存其舊弗稱宫之名也
成化庚子然源乃募財鳩工拓大而一新之既成礱石
為碑介天官副郎雲間張天駿徵予以記惟天為大物
不足以儷之儷之者地也地之所以為地具山與川之
形以成然山有限界足力可以盡之惟川之為川液融
於地氣通於天形浮於地之外而委於天之際以為海
源源之流積而不溢也炎炎之焰暵而不乾也汪洋浩
𣺌之浸無所如而不相通也是則海之大與天同而司
海之神稱天以誄之而且假以伉儷之名厥亦宜哉今
海濵之地神祠在在而有矧兹京師宻邇天宫凡天下
之人浮海以利涉欲之北東南西以盡乎輿地之所止
而又外而極于車轍馬足所不至之域其啟行也咸於
是乎伊始焉祠神之宫而無壯大髙廣之制豈得為稱
哉兹其稱矣人侈其觀則神妥其靈神妥其靈而益著
其感通利濟之效俾夫怪風駭濤之險等于平夷足國
之用於無窮廣帝之化於無外凡天所覆之地神之靈
無不在焉國家祝號祭秩之典其與之永永無極也予
生海之南備知海之大而險神之功之駿而㨗也既為
文畀張君書以刻石而系之以詩曰
皇明聲教兼華戎車馬絶跡舟以通飄飄一葦萬仞
中崩雲屑雨掀巨風死生瞬息歸溟濛誰能拯濟神
之功一念所至靈斯從收風平濤攝蛟龍神光閃爍
來半空驚波駭浪平地同徽章懿號昭皇封峩峩廟
宇都城東天下祀典始此宫千禩作配齊穹窿國祚
與之無終窮
茅山復古堂記
茅山崇禧萬夀宫古有别院曰威儀唐道門威儀鄧錬
師所剏也宋秦丞相檜之家隣於兹重為修建其夫人
暨子熺所施繡像至今猶存後人因號為檜堂云嵗乆
而圯國朝永樂初正一湯公希文承其師王懶雲命大
加修葺適中書舍人臨川吳均過焉謂曰此堂建於唐
至今奚翅七八百年可謂古矣乆廢而興豈非復古乎
宜名之曰復古為更書其扁焉天順丁丑希文既退居
嗣其教者華陽洞靈官湯與慶也湯臨終&KR0008;&KR0008;以䕶持
斯堂為囑成化丙戌不戒于火遂成灰燼與慶深以負
師遺言是惕是懼罄資節費鳩工聚財即于明年春三
月按其舊址而重搆之啟土之初于地中得錢一上有
文曰萬夀復古衆傳觀之咨嗟讚歎以為堂搆之所以
復古扁之所以更易信皆出於前定有非偶然者矣是
冬十有二月既已告成矣又歴九年是為成化丙申與
慶慮其乆而後之繼承者莫克知所自也爰來京師介
其鄉進士凌君傳求予文記其嵗月予誥之曰堂以復
古名所謂古者復其規制而已哉無乃亦欲復其道乎
哉若止於復其規制夫人能言之徵於其徒可也何用
徵諸吾儒乎哉自斯堂言之由今而視唐謂堂為古可
也若以華陽言之由威儀師而視三茅君則唐非古矣
雖然三茅君所以成其道闡其教又必有所自始所自
始者豈非尤古者哉予請推道家之所自始以示夫居
山學道之士俾其知古之所在由是而之焉以復之何
如與慶曰然夫道家之說始於老&KR1334;氏老&KR1334;氏之言備
於所謂道德經者道家之有道德經猶儒之有魯論也
學道之流顧乃専力乎行禱祈之事而孜孜焉於其所
謂度人延生之說而於五千言道德之宗一切置而不
問是猶入海者不涉江河而游泳於溝洫之間而能有
所至者未也何者道原於天具於隂陽凡有形有氣者
莫不有此道也老&KR1334;氏出乃即所見而明之以為一家
之言宗其教者乃私以為己有曰此道之教也夫道之
為教雖宗於老氏而道之所以為道者固不専在是亦
不止於是等而上之拓而大之則固有在矣雖然道固
無所不在而人所從以入則必有其徑焉彼所謂徑者
五千言是也學者必由是而之然後可以入道後之居
兹堂者其尚威儀師三茅君由三茅君而老&KR1334;氏而達
乎黄帝氏以極于洪荒開刼之初太一函三之始必如
是而後可謂之復古
莆田柯氏重修祠堂記
莆田柯氏世居其邑東南之安樂里柯山下村居皆柯
姓也柯之先當有宋盛時構屋數楹以為族人總㑹之
所名以都㕔又於㕔之東建祠堂祀其始遷祖贈承事
郎昱及其子(闕/)豐令新之處士輝之蓋數百年于兹矣
子姓環近而居者毋慮數百家世逺而𣲖分嵗時祭薦
雖各於其寢室至於報本反始之祭咸必㑹於斯焉歴
宋元迄于國初屢修屢壊至承事公十一世孫德平乃
慨然撤其舊而新之木石工作之費一出諸己而族人
弗與焉時正統己巳嵗冬十月畢工則明年夏五月也
規制位設一如其舊既成釁而祀焉自是嵗事有常族
人畢來序列以禮秩秩以恭衎衎以和僾然真若見其
神之顧歆噏然咸興其尊祖敬宗睦族之心人不以居
異而疎情不以服盡而遷數千有百人皆曉然知其出
於一世一人之身也嗚呼懿哉德平公既捐館舍若干
年矣未有為之記者今其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
學士孟時述其成之嵗月俾予記之惟昔聖人作易於
萃於渙皆係以假有廟之辭蓋以萃聚人心而收其渙
散俾咸惟一本之歸莫有要於廟祀者故古昔盛時天
子至於官師皆得立廟以祀其先天子以萃天下之人
心諸侯以萃一國之人心大夫以下則萃其一家一族
之人心也自封建廢而世禄族居無常制私家之廟議
卒莫定宋儒始殺廟制以為影堂既而又以祀影非禮
而更為祠堂然其祀止於四代世固已罕行之又况能
推原所自來以及其始遷之祖如柯氏斯祠也哉夫當
世數乆逺之後族屬分散之多情與服而俱盡泛然相
過而適然相值蕩然如途路之人渙散而不可約束一
旦凝心固志聨絡親比尊卑以世長幼以齒咸遡流以
徂源循枝以返根是孰使之然哉兹盖有功於世教甚
大非但一家一族之事而已也或曰古者廟數官師一
士二大夫三宋人始有四代之祭泥古者猶謂其踰禮
况又推而上之也哉鳴呼古者一家受田百畆今世營
利殖産者乃至十百倍於古舉世安之顧於反本始序
昭穆之舉而獨以為非古政昔人所謂寧去小違古而
就大違古者也豈非惑與予因學士君之請勉為書此
以示其後人且以解或人之疑
南海亭崗黄氏祠堂記
古人廟以祀其先因爵以定數上下咸有定制粤自封
建之典不行用人以能不以世公卿以下有爵而無土
是故父為士而子或為大夫父為大夫而子或為士廟
數不可為定制且又仕止不常遷徙無定而廟祀不能
有常所漢魏以來知經好禮之士如晉荀氏賀氏唐杜
氏孟氏宋韓氏宋氏或言於公朝或創於私家然議之
而不果行行之未乆而遽變或為之於獨而不能同之
於衆或僅卒其身而不能貽於後此無他泥于古便於
私而不可通行故也至宋司馬氏始以意創為影堂文
公先生易影以祠以伊川程氏所創之主定為祠堂之
制著於家禮通禮之首蓋通上下以為制也自時厥後
士大夫家往往倣其制而行之者率閩浙江廣之人所
謂中州人士蓋鮮也嶺南僻在一隅而尚禮之家不下
於他方南海亭崗黄氏世有顯宦其先世在宋為奉朝
大夫者自凌江南徙以來今若干世矣其六世以前惟
單傳六世以後支庶始繁衍自是又若干世至處士洪
僧者為黃氏世嫡乃謀于衆曰吾儕承先世貽謀以有
今日為子孫者人競殖産以自私顧使祖宗無棲神之
所於心安乎盍相與建祠堂衆曰然於是擇地於所居
之東如家禮制建屋一堂三室以為祠堂堂之前有亭
翼以庖厨齋沐之所外為三門繚以周垣樹以松柏專
俾僮僕一人司啟閉焉規制如家禮而少異也置祭田
具祭器晨必謁出入必告面正至朔望必叅嵗時伏臘
及有新物必薦有事必以告四仲之日及忌辰必有事
於正寢一一按家禮以行蓋自天順己卯經始明年庚
辰成而釁祀之至是嵗己丑天運一周矣處士子玶暨
其從子瓘以鄉貢進士辭校官卒業太學援例寧覲將
南還介友人封部大夫馮君宗轍來徵予記按禮大夫
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是有土者乃得廟祀也古者有
田則有爵今有爵者未必有田而有田者徃徃多在於
編民今世拔士於民茍服章縫習詩禮是亦古之士也
矧又時有掇科躋仕雖比古之大夫亦未為過既名為
士大夫而又有世業之田則立祠以妥先靈置田以給
祭需私家之事孰有先於此者然世人果於殖産而不
果於行禮急於貽謀而緩於報本有能特然興舉古禮
以報先德以訓後昆若黃處士者豈非家之孝子族之
宗英者乎是宜書之俾玶持歸鑱於石以示其後人使
知其所自其尚繼繼繩繩守而有之以弗廢墜哉
闕下林氏孝友祠堂記
八閩著姓以林氏為第一林氏尤著於莆中莆中之林
首稱闕下蓋自晉永嘉之亂八姓入閩林居其首在唐
九刺史並仕著名當代然列名史傳以大有聞於世者
則自福唐尉攅始焉載在唐書孝友傳者可徴也攅以
孝聞於朝有司於其門立雙闕以旌之世因號曰闕下
林家始立於唐貞元丁丑其後歴宋嘉祐庚午大觀戊
子紹興丙寅乾道己丑紹熈辛亥凡五加修葺舊有祠
在闕之左嵗乆祠廢雙闕故址薄於社且在城外今成
化乙酉翰林修撰燕山岳侯正來知興化府事從其逺
孫孟和請出白金為倡俾孟和率其族屬理宗懋等協
力鳩工遷祠堂於郡城中烏山之陽築土為雙闕如其
舊制仍其舊扁曰孝友用唐書名傳意也祠祀始來莆
之祖饒郡太守萬寵公而以福唐公配焉自是而下世
昭世穆列祀於左右嵗時族之長者率其族人祭告如
禮祠成其宗衮翰林學士恒簡先生既為紀其本末今
國子監丞大猷復以記見屬夫自唐人修隋書列孝義
於傳宋編唐書因之以傳孝友所謂孝友之士著名一
代者凡二十有五人如李知本張孝寛之傳今世之望
清河系隴西者果孰為其後哉二十五人之中惟闕下
一林獨著于閩中數百年如一日焉此無他文獻足徵
故也在當時有歐陽詹為之甘露述其後吕夏卿預修
唐書著其名孝友傳中而又為之表其門閭與夫黄璞
陳俊卿真德秀皆有所著述五人者皆閩産也而王十
朋又以閩中良二千石為歌詩以讃揚之我文廟御纂
古今孝順事實以為書亦具載焉此其所以愈逺而愈
彰者有由然哉噫文章之傳既足以示逺雲礽之賢又
能以紹美孝友之祠既廢而復興夫豈偶然之故哉謹
按周禮春官家宗人之官掌家祭祀之禮則家有祭
祀尚矣蓋古之典祀者以宗名在國為宗伯在家謂之
宗人宗以廟言禮始於親親親親非廟不統有田有禄
之家所以别姓收族以尊祖敬宗必在於宗廟焉故也
今世士無世禄大夫無采邑然而業為士者或仕而為
大夫其子孫或受禄或宜稼皆得以追養繼孝故時制
雖不立宗人之官而人家則不可無宗廟之祀然而說
者卒謂祀嘗止於四代過則為僣盍觀曽子之言乎慎
終追逺民德歸厚若祀惟四代而止則世之𤣥孫徃徃
有逮事髙祖者豈得為逺哉又何用追為子程子謂冬
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文公載之小學書中以為範兹
蓋百世人家通行之常禮也况有孝德如林氏者哉古
稱盛德必百世祀孝為百世之本德莫盛焉闕下之林
獨望于莆閱六百年其後裔猶合族以祀其十六世之
祖盛德之後何其逺哉為其後者其尚是繼是承以勿
替引之拜祠宇者萃涣散之心望闕門者起繼述之念
以孝友傳家而移以為忠施之有政則莆中之林歴千
百年恒為八閩之望雙闕峩峩世家封植與史冊所著
孝友之名長燁煜霄壤間而永存矣大猷字子道謹敏
誠恪崇尚古禮克紹其世業云
忠愛堂記
皇朝開國元勲義兼親賢德業並隆者首稱黔寧王家
昭靖王生際大明啟運之初輔我太祖髙皇帝光復中
國帝王之統建萬世大功為一代全臣子孫嗣守西南
陲世以忠愛傳家上報國恩下安民夷閱七朝餘百年
于兹矣世及承延昭穆繼述人人同此一心有如一日
然者凡其所存所行何者而非本祖訓以衍家傳者哉
然而循循然終身為之而匪懈渾渾然日用由之而不
知行乎己者習以為常施諸人者忘其為恵蓋已非一
人一世矣今太子太傅沐公琮始掲忠愛二大字顔干
髙堂之楣蓋摘太宗文皇帝御製書中語也用以示其
後人俾其知先世所以積累者厥有本原而有所效法
綿世賞於無窮引廟享於不替蓋據事理之要㑹以示
標凖者焉間介侍御張泰以書來京師徵濬言以為堂
記夫自古創業垂統之君必兼親賢而並用武王創周
分宗支為五十三國崇親也髙祖興漢封功臣為一十
八侯尚賢也我聖祖膺天命肇基大業法古昔帝王並
用親賢之制列爵分土崇德報功衆建親王以為藩屏
大封功臣以為楨榦非宗姓後不得専土生爵公者卒
乃追王昭靖王於二十有二親藩之封九公十八侯之
列雖若不預然於玉版屬籍有剥接花木之契盟府丹
書有開拓疆宇之功其於親賢之義蓋兼之也故卒受
王封配享合宫俎豆於六王之間子孫世守西南一方
民夷錯雜延袤數千里視古諸侯胙土之封連帥分閫
之任一時勲戚家無有也於乎盛哉濬待罪太史於祖
宗典故竊與有聞伏讀太祖御製文集其貴王為西平
侯也錫以誥文有曰當幸逢之初釋難之恩夢寐神交
之報不忘而結之以究心利濟永為多福之語及讀太
宗為善隂隲書敘王善行之實有曰處心仁厚樂善好
賢小心慎宻恩信逺孚夷獠畏愛非忠君愛民之至何
以得此而以嗣續昌盛與國咸休德厚流光之語終焉
嗚呼聖言萬世如見天下家傳而人誦之荒陬異域庸
人孺子孰不知沐王忠愛之名殆將見與天壤同休也
功庸既已著效於當時而又以遺留於後裔子孫相繼
以為傳家之學忠國之本治民之譜人人持循而不悖
世世遵奉而不疑恵襄侯以是而克負荷忠敬王以是
而啟國封武襄伯以是而固封守榮康公以是而靖叛
亂今宫傳公主宗盟膺朝廷重寄位上公總重兵鎮邊
方於凡家世所傳懿德茂實既以身體而力行之矣兹
又申明前人之心事昭示後人之軌範非徒空言而已
也二聖所以期望之者於是乎信而有徴矣為沐氏子
若孫若曾𤣥若來以晜若礽以雲廕授而䘵食耕采而
復家者登斯堂也覩斯扁也目擊而心維原祖宗之心
報國家之恩一夫不獲時予之辜非但居大業秉重權
者然也茍有一命之秩一㕓之受一力之隨咸舉諸心
而加諸彼雖兵農臧獲之賤驃㸑犵獠之蠢昆蟲草木
之微必使之皆得其所而盡其天年愛施乎下即所以
忠報於上也互相講䆒交相勸戒推演昭靖王之初心
體悉宫傳公之至意則夫天語所謂多福所謂流光所
謂與國咸休於爾沐宗永永無極矣其念之勉之毋怠
毋忽
永思堂記
八桂李君純名其所居之堂曰永思著不忘也兹以安
順知州秩滿考稱陞江右之袁州府同知過予屬以堂
記泣而言曰某以承義方之訓出就外傳叨以經學發
身賢科以有今日皆吾先考妣積德教訓之所致也享
有禄位積以年所身晉榮而家稍裕而吾親不待矣嗚
呼痛哉譬則種樹焉木既榮而就實矣憇其隂而食其
實者非前日栽培灌溉之人也興言及此有人心者寧
不戚戚然於中邪此吾堂所以名也予聞君言而悲之
君之思亦吾之思也即吾之所以思者以記君之堂其
殆有合哉夫人子有此身也合父之氣母之血以成形
形具而理寓乎其中其主宰者謂之心心之官則思也
父母之於子其初本一人之身既而分焉分則離離則
漸以逺於是乎有思思而不可復見於是乎永思永思
云者終其身之謂也吾有一日之身則有一日之思吾
無此身則無此心無此心則吾一念思親之心方從而
息耳終天之痛庸有極乎是故禮之所謂發於容體言
語飲食居處衣服思之寓於哀也致於居處笑語志意
所嗜所樂思之寓於齊也或見乎其位或聞乎其容聲
或聞乎其歎息之聲思之寓於祭也然此皆因事而思
事過則已猶之二也盍思乎吾之身果從何而有哉吾
之身親之遺也凡吾之身形自一孔以上氣自一息以
上理自一念以上皆親之餘也親亡而吾存所以氣聚
血凝而為此身者固無恙也親何嘗亡吾何嘗存是故
無一體而非親無一事而非親無一物而非親心心念
念恒在乎親身之所在親之所存一息之存一息之思
其斯之謂永思乎吾之所思若是君以為何如君起再
拜曰子之思亦某之思也請書以為永思堂記
重恩堂記
重恩堂者右軍都督李公顔其所居之㕔事以侈上恩
也公拓跋魏後裔唐賜氏李為河湟鉅族公之大考諱
南哥率部落歸皇朝以武功起同知西寧衛指揮事世
其官公之考諱英建功邊圉受制諭専節鉞錫誥劵封
㑹寧伯既而中㣲英廟復辟詔天下復功臣失爵者子
孫録公世襲都指揮使今制都指揮無世襲此蓋時恩
云公感上異恩盡心竭力以圖報稱遇有所任使晝夜
兢惕以圖謀之周或少怠用是名稱籍甚㑹朝㫖命
文武大臣舉將材於是太傅㑹昌侯孫公吏部尚書姚
公合辭舉公堪大任遂有都督之命俾佐右軍公雖生
武胄而雅尚文儒一時所交㳺者皆朝野知名之士恒
以先㑹寧公生平好易學屢延經師以易授諸子冡子
㺬果用是經領京闈薦明年試中禮部恩賜進士第選
授中書舍人縉紳大夫榮之立表以旌其門過者竦然
歆羡咸曰入國朝來武胄固有登名儒科者然而侯伯
子孫未始有之有之始自㑹寧伯之孫於戲事以希有
為榮矧䇿武功而受誥劵登文科而掌絲綸其為榮也
尤偉然其所以為榮者非由上之人振作而錫予之曷
克以臻兹哉是則一門之中三世之間冠蟬珥貂曳組
鳴玉仡仡武弁烜赫於前雝雝儒紳委蛇於後何者而
非上之恩哉夫恩出於一固以為幸矧至於再至於三
又將由是而底於百千萬而無已也哉公也繼㑹寧之
後開中書之先厥考勒功鐵劵為國之勛臣厥嗣登名
金榜掌帝之外制往者受恩於前乆而彌光來者承恩
於後引而弗替名堂以重恩豈不名稱其實哉雖然莫
大之恩雖出於上而其所以致其來錫而致于屢施而
疊被者則又在乎人臣盡心竭力於下世世相承而不
已也夫然非但以盡人臣匪躬之忠亦以衍人子不匱
之孝焉公之子若孫若曽𤣥若晜來仍雲登公之堂瞻
公之扁尚體公之心思有以濟其世美延其世賞以永
荷聖恩於無終窮哉予嘗主公家有契誼之素故為公
記其堂俾書於壁以示其後人
存耕堂記
祁門汪君字存耕即其字扁其所居蓋摘唐賀知章詩
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之語也其子鄉貢進士恕隨
計來京師介其友康永韶謁予記夫有有形之地有無
形之地有形之地阡陌連接原隰界畫畛㽣有廣狹生
息有厚薄茍取之不以道得之不以義留之家家不能
受留之子孫子孫不能守甚至豪奪強取刑禍戮辱不
一再傳而失之者多矣惟無形之地基址本固町畦不
立不假鋤治而生意常存不待灌溉而靈源自滋水旱
不能災豪右不能奪大僅方寸而所收之利倍於膏腴
之壤千萬焉比二者而觀之其為子孫計慮孰逺哉此
古之君子所以寧舍彼而取此也汪故新安故家世以
積善相承以春秋為學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其
世業之菑畬也積善以為基存心以為地治經以為菑
畬先世所以植生産以遺子孫者博且逺矣而君又克
承先世標表以示後人其知本哉子恕果能招善基廣
心地收經畬之獲以春秋登乙科進士掌百里之教謂
非君存之之效可乎雖然存者君也存之又存又不能
無望於君之後人
經訓堂記
堂以經訓名有取於韓子之語也噫世之人知菑畬其
經訓者誰歟寳安陳君志道蓋有見於此矣君邑大家
世業以農家學以儒宋元以來代有名德顯宦至於今
不衰夫家道所以乆昌者以世守之有田也家聲所以
益振者以家傳之有經也世世莫不然而未嘗明言其
所以然至君乃標出韓子此語以名其堂蓋以示其子
若孫若曽𤣥以至於雲仍之逺俾其咸知所守而服習
之以無廢其先業真誠知所本哉有唐之世制民之産
有世業有口分予乃君家亦云所謂世有之田者其君
家世業歟所謂家有之經者其君家之口分歟使凡為
君之子若孫人分一經而治之易三百八十四爻則所
得者三百八十四畝也書五十八篇則所得者三百五
畝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則所得者二百四十二
畝也於禮之三百三千所得亦如之居則資之以飬身
出則挾之以濟世以此為口分之業疏理之灌溉之殳
夷藴崇之以封殖夫世有之恒産豈不愈乆而愈逺愈
大而愈光也乎志道名用原捐館舍餘十年矣而堂巋
然不廢如昔時堂不廢則名不廢名不廢則凡所以登
其堂而覩其名者可不體其心服其訓而思所以究其
心於聖賢之經傳以不廢其業也哉君之弟用貞以吳
江司訓秩滿來京師需予文以為堂記予重用貞不死
其兄而又能充大其兄之志也於是乎書以歸之俾其
持歸寘諸其堂之壁以示夫其後之人
甘節堂記
無非無儀婦人之常不幸遭人倫之變而得専節之之
名豈甘為是歟不得已也然其始終一節忘其苦而以
為甘至於死而不悔蓋必有以見夫天理民彛之所當
然而不容己則又非不得已也予於三山李母甘節堂
深有感焉母年十九歸邑人李宗衡十年宗衡卒時母
年二十有八止生子陞甫六嵗家徒四壁室如懸罄内
外期功之親無一足恃者旦暮紡織以自給百凡大小
之事無一不身任其勞内而祀事外而公家之賦教子
之需鄉隣往來之禮節咸取給於己艱難阨塞備嘗之
矣人視之以為不勝其苦矣而母則未嘗告勞焉非不
知勞忘其為勞也非獨忘於口而且忘於身非獨忘於
身而併與心忘之矣嗚呼芻豢之甘而荼堇之嗜非不
知荼堇之苦也蓋必有以甘之者矣甘之故忘之忘之
故安之安之故能始終一節至死不悔焉彼嗜甘而苦
之者抑又何人與李母於此蓋必真有以見天理民彛
之所當然者有不容己非不得已而然者也用能持守
門户教育子孫至於今日蓋始終五十餘年矣今以希
有之年康徤之體得見二孫同領鄉薦而次孫廷美又
登甲第䝉恩歸榮李氏之門自此駸駸光大謂非母守
節之效可乎廷美介其師林用清求予文以記其所謂
甘節堂者予以蚤孤親見吾母太孺人之所以甘其苦
者無異於李母焉故為之記如此俾廷美持歸書堂之
壁若其守節之始末則有以俟乎當代立言之君子為
之傳
春和堂記
錫山周君濟廣世業軒岐之術而以痬醫名于逺近既
而有以其名聞於朝者選入上方嘗扁其居藥之室曰
春和隨所至而揭焉適予冡子得疾或以君薦予延而
診視之接見之頃言温而氣和薫然陽春之可掬也及
其觀色察氣問証用藥七劑之加則又有如春風扇和
凍者以觧稿者以甦勃然生氣漸回而鬯達有莫知其
所以然而然者曽未㡬時吾子之氣復和適沈疴去其
體如一陽來復於隆冬沍寒之後日復一日今則馴至
於三陽開泰之時矣所以然者蓋由其推腔中生意之
春以和煦之也予生平止一子宗祊所繫感君之恵莫
大焉方圖所以報之者知君者咸曰君於世利無所好
所尚者文爾盍為記其居藥之室嗟夫一元之氣流行
天地之間一陽而復二陽而臨三陽而天地交泰則和
矣和則天氣下降地氣上騰而萬物之蠢然者於是躍
然以起翕然以交安然以適矣豈非天地之至和者哉
君以是名堂詩所謂惟其有之者乎惟其有之故能聚
其所得於天者於一腔之内又能推其所得於己者於
一世之人也何者天之德元亨利貞天之時春夏秋冬
而時之用則生長收藏也在天之元時之春物之生其
在人則仁乎毉也者仁之術也䝉莊氏有言醫門多疾
蓋以有疾者必趨於醫之門如積隂之物競向於春陽
鬱結之氣亟求其和適也當夫春之三月和氣發陳天
地俱生萬物以榮凡六氣十有八候無非春陽布發生
之令天氣應人飬生之道逆之則有所傷而氣少不足
以奉夏長之令焉夫春陽之氣既乖則夏無以為蕃秀
而奉收秋無以為容平而奉藏冬無以為閉藏而奉生
是知一春之氣三陽之和流通於九月之中散見於十
有八氣五十四候之内何者而非一春之和哉古之至
人知乎此理故保穉陽於來復之始暢全陽於交泰之
時所以培三時之本為萬物之先以固其根以滋其苗
以復其命有由然也是知一春為四時之本一和為萬
物之原人能斂天之春以為一心之和和其運調其化
析其鬱氣資其化原復其所主先其所因髙者抑之下者
舉之有餘者折之不足者補之佐以所利調以所宜治
寒以熱治熱以寒氣相得者逆之不相得者從之如此
則不和者和矣夫春氣之和自然之和也而人使人身
之和亦如春之和焉此其所以為萬物之靈而能輔相
天地之所不及也歟但其職有崇卑故所及有廣狹耳
推原所自雖由於神聖工巧而實本於虚靈知覺之心
是故風寒暑濕燥火天之六氣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人
之七情也六氣不為淫所勝則天之氣和矣七情不為
欲所乖則人之心和矣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自謹獨
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無少差繆而無適不然則雖
天下之大萬物之衆亦可使之各得其所而懽忻交通
矣况夫一人之身也哉予也以儒而論醫既本醫之說
以為堂說及其末也請以儒之道終焉繼君之後者居
斯堂誦斯記尚存孔思之心以衍軒岐之術哉
重編瓊䑓藁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