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邱文集
椒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椒邱文集巻一
明 何喬新 撰
䇿府十科摘要
經科
六經
六經未作而聖人之道藴於一心六經既作而聖人之
道昭乎萬世葢經以載道道本於心茍非聖人作經以
明斯道又何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
平也哉昔者吾夫子祖述憲章刪定繫作垂六經以詔
萬世易作而吉凶禍福之驗該矣書作而治亂存亡之
戒明矣詩作而吟詠性情之美極矣動盪天地之中和
而為禮樂斧衮二百四十年之善惡而為春秋由是二
帝三王之道益明於天下矣然六經心學也是故説天
莫辨乎易由吾心即太極也説事莫辨乎書由吾心政
之府也説志莫辨乎詩由吾心統性情也説理莫辨乎
春秋由吾心分善惡也説體莫辨乎禮由吾心有天序
也導民莫過乎樂由吾心備太和也是惟聖人一心皆
理也衆人理雖本具而欲則害之故聖人即本其心之
所有而以六經教之其人之温柔敦厚則有得於詩之
教焉疏通知逺則有得於書之教焉廣博易良則有得
於樂之教焉潔静精微則有得於易之教焉恭儉莊敬
則有得於禮之教焉屬辭比事則有得於春秋之教焉
秦漢以來心學不傳不知六經實本於吾之一心所以
髙者涉於空虚而不返卑者安於淺陋而不辭京房溺
於名數世豈復有易孔鄭専於訓詁世豈復有書詩董
仲舒流於災異世豈復有春秋樂固亡矣至於大小戴
氏之所記亦多未純世豈復有全禮哉經既不明則不
正經既不正則國家安得而善治鄉閭安得有善俗乎
文中子曰九師興而易道微三傳作而春秋散齊韓毛
鄭詩之末也大戴小戴禮之衰也書殘於古今樂失於
齊魯夫豈無徴而言之哉此六經之大畧也而其詳又
可考焉自伏羲畫卦而大易之道著連山者炎帝之易
夏后氏因之以作易者也其卦以艮為首葢以艮者山
也艮所以成言乎物故曰連山具其體也歸藏者黄帝
之易而商人因之以作易者也其卦以坤為首葢以坤
者地也坤所以厚徳載物故曰歸藏取其用也逮至於
周而易之書大備故周易之卦以乾為首葢以乾者天
也乾所以首出庶物故曰周易觀其象也三易之體各
以一卦為首各以一義為先然經卦皆八其别皆六十
四夏商易取七八以不變為占也周易取九六以變為
占也隋藝文志有歸藏十三巻出於劉光伯所上意甚
淺陋唐藝文志有連山十巻出於長孫無忌次述文多
闕誤則二書之不傳久矣然嘗求之周易尚有可言者
所謂兼山艮即連山之遺意也六爻皆别人象所謂坤
以藏之即歸藏之遺意也全體皆言地道其書雖不存
其象則可得而推焉重卦之人諸儒不同然十三卦制
器尚象既羲農所取則重於伏羲明矣十翼之説亦有
不同大抵不出乎彖象文言繫辭説卦序卦雜卦之中
又豈可舍是而他求十翼哉上經之卦三十所以象陽
竒下經之卦三十四所以象隂偶上經首乾坤而終於
離坎者葢首於天地隂陽之正也故以水火之正終焉
下經首咸恒而終於未濟者葢先於夫婦隂陽之交也
故以水火之交終焉自漢以來考象占者疑於術數而
不得其𢎞通簡易之法談義理者淪於空寂而不適乎
仁義中正之歸丁寛作易説三萬言而訓詁之學興焦
延壽述隂陽災異而穿鑿之弊起子夏之易不依古易
篇次而遵費氏則為後人之假托可見矣九師之易王
通以為易道因之而微則無資於聖經可知也王弼之
傳則髙談理致祖尚清虚而已頴達之䟽則隨文生義
依徇王氏而已迨程子作易傳易之義理始大明朱子
作本義易之象占始益著葢程子之易發揮孔子之十
翼者也朱子之易則推三聖教人卜筮之㫖者也後世
有功於易道非程朱而何哉夫書即古史也伏羲氏之
書則曰山墳君臣民物隂陽兵象八者而已神農氏之
書則曰氣墳歸藏生動長育止殺八者而已黄帝之書
則曰形墳天地日月山川雲氣八者而已孔子刪書定
為百篇其芟除墳典而不録者以其世尚洪荒而莫考
也斷自唐虞以為始者以其道原中正而無弊也傷周
道之既東而東周之興汲汲有望於魯則取伯禽之誓
師而費誓固有深意也嘆王綱之解紐而天下之勢駸
駸将入於秦則取穆公之悔過而秦誓非示微意乎其
間所載如堯舜之揖遜湯武之放伐大而天文地理之
所奠序微而草木鳥獸之所含生精而性命道徳之藴
粗而法度官名之著上下千百年間靡不悉備焉無非
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然書有六體典謨訓誥誓
命是也其讀二典也則知其為君道之盡其讀三謨也
則知其效臣職之至訓戒於君上則事得以規正誥告
於臣民則情得以通達有誓焉則俾士庶之盡命而知
所畏有命焉則俾臣下之盡心而知所禀出治規模燦
然畢具乃若典謨雖為二帝之書然觀誓征苗之師命
羲和之官則未嘗無誓命也訓誥誓命雖為三王之書
然觀商有先人之典周有丕顯之謨則未嘗無典謨也
迨秦焚書百篇僅存其半其出於伏生口授者謂之今
文而得於孔壁所藏者謂之古文今文多艱澁而古文
反平易者以伏生記録之實語難工而安國潤色之雅
辭易好也然小序之説必非出於聖而大序之文又甚
絶不類於西漢此其可疑也自漢以來傳者非一安國
之註類多穿鑿頴達之䟽惟詳制度近世之註朱子所
取者四家而王安石傷於鑿吕祖儉傷於巧蘇軾傷於
畧林之奇傷於繁至蔡氏集傳出别今古文之有無辨
大序小序之訛舛而後二帝三王之大經大法燦然於
世焉詩之作也以風雅頌為之經以賦比興為之緯風
則閭巷風土男女情思之辭雅則朝㑹宴享公卿大人
之作頌則鬼神宗廟祭祀歌舞之樂其所以分者皆以
篇章節奏之異而别之也賦則直陳其事比則取物為
比興則托物興辭其所以分者又以屬辭命意之不同
而别之也先王盛時天子巡狩命太宰陳詩以觀民風
迨王靈不振巡狩之禮輟而陳詩之禮廢矣吾夫子刪
而定之為三百十一篇其以二南為首者猶易之首乾
坤書之先二典也其以商頌魯頌為終者猶書之訖于
周而兼錄費誓秦誓也其降黍離為國風者葢自平王
東遷雅頌不作而其風下儕於列國也其以豳風居十
三國之末者以曹檜之亂極思治必如是而後可也故
先儒以二南二十五篇為正風邶鄘至豳風十三國為
變風鹿鳴至菁莪二十六篇為正小雅六月至何草不
黄五十六篇為變小雅文王至巻阿十八篇為正大雅
民勞至召旻十三篇為變大雅然周南無周公之詩而
召南有召公之詩葢周公在内近於文王雖有徳而不
見則其詩不作召公在外逺於文王功業著明則詩作
於下也七月周公所作而繫於風公劉召公所作而列
於雅葢七月之詩言其風俗故繫於豳風公劉之詩言
其政事故列於大雅也魯之有頌者成王以周公有大
勲勞而賜以天子禮樂也商之有頌者成王封微子以
承先代之後有樂歌以奉成湯之祀也宋之無風者以
其時王所客不可貶黜故巡狩不陳其詩也楚之無詩
者以其僣號稱王不可黜陟故太師不録其詩也詩序
之作説者不同先儒以序之首句為毛公所分而其下
推説云云為後人所益也漢興言詩者四家魯詩起於
申公而盛於韋賢齊詩起於轅固而盛於匡衡韓詩起
於韓嬰而盛於王吉毛詩則毛公為之訓詁鄭𤣥為之
箋註三詩既亡而毛詩獨存雖其義未能盡合於經而
考三家僅存之説其不合者尤多焉魯詩則謂闗雎者
刺康后之晏起而作也齊詩則謂黍離者衛公子壽閔
其兄伋而作也韓詩則謂芣苢者婦人傷夫有惡疾而
作也若此者皆與毛詩異矣至於趙宋歐陽氏王氏蘇
氏吕氏於詩皆有訓釋雖各有發明而未能無遺憾者
自朱子之傳一出則三百篇之㫖燦然復明若太空之
日月而出於雲霾之積隂也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
然後春秋作周轍既東王風亦降吾夫子嘆明王之不
作懼天理之將滅乃假魯史而修春秋以亂世而寓治
法其始於魯隱之元年者所以傷西周之不復也至於
獲麟而止者所以嘆世道之終不能復行也其書天王
世子王后夫人諸侯大夫之類所以厚五品之倫叙非
惇典乎其書郊禘雩社朝聘㑹盟崩薨卒𦵏之類所以
正五禮之品秩非庸禮乎字子突嘉季子因其善而褒
之所以命徳也名宰咺削翬氏因其惡而貶之所以討
罪也然其記事或繫於時或繫於月或繫於日葢㑹盟
侵伐不可指日而期故多書時天子諸侯之𦵏禮有七
月五月之差不可指日而㑹故多書月子生及君臣薨
卒一定不易故多書日此自然之理也諸儒之説春秋
有謂以一字為褒貶者其説本於太史公有謂有貶無
褒者其説本於孟子有謂褒貶俱無者其説本於竹書
紀年然泥於一字褒貶之説則春秋字字皆挾劍㦸風
霜聖人不如是之勞煩也泥於有貶無褒之説則春秋
乃司空城旦之書聖人不如是之慘刻也泥於褒貶俱
無之説則春秋乃瑣語小説聖人又未嘗無故而作經
也大抵聖人作春秋寓褒貶於善惡之彰彰明筆削於
先後之繩繩其㫖逺其義微智如子貢未可以言春秋
觀經書閏月不告朔猶朝於廟此聖人愛禮之意也而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則子貢之智未可以言春秋也
賢如子路未可以見春秋觀經書趙鞅帥師納衛世子
蒯瞶于戚此聖人正名之意也而子路乃以正名而為
迂則子路之賢未可以見春秋也自麟經絶筆傳者五
家然騶氏無師夾氏無書故其傳冺焉傳於世者左氏
公羊穀梁而已耳春秋因三傳而經㫖益明者有焉因
三傳而經㫖益晦者有焉左氏身為國史躬覽載籍考
事精詳文辭可美固豔而富矣然多叙鬼神之事預言
禍福之期若申生之託狐突荀偃死不受含伯有之厲
彭生之妖則其失也誣矣穀梁辭清義通若論隱公之
小惠虞公之中知固清而婉矣然元年大義而無發明
益師不日之惡略而不言則其失也短矣公羊説事分
明善能裁斷若斷元年五始益師三辭美惡不嫌同辭
貴賤不嫌同號固辨而裁矣然若單伯之淫叔姬鄫子
之請魯女論叔術之妻嫂是非説季子之兄弟飲食則
其失也俗矣至趙啖陸淳之辨明而開示後人之所學
有所據劉氏意林之書出而墨守膏肓之論詳宋之論
春秋而有成書者無如胡文定公其次則永嘉陳傅良
文定之傳精白而博贍慷慨而精切其於義利之分中
外之辨綱常之正亂賊之討彰彰乎烈日之明也凛凛
乎秋霜之肅也然所失者信公穀之太過求褒貶之太
詳多非本㫖陳氏之論世變以為有隱桓莊閔之春秋
有僖文宣成之春秋有襄昭定哀之春秋然其於褒貶
以傳之所書而論經之所不書則傳事又豈一一皆實
乎儀禮未知孰作或以為周公作之也孔子有學禮之
言禮記有讀禮之文當是時固已有簡牘之傳矣決非
秦漢間筆也其法度必出於聖人若曰周公作之則非
所敢知也遭秦焚書禮經廢壊其傳於世者十七篇而
已冠昏相見三篇皆士禮也鄉飲鄉射二篇大夫禮也
燕射聘覲公食大夫五篇諸侯禮也士喪既夕士虞特
牲饋食四篇皆諸侯之士喪祭禮少牢饋食有司徹二
篇皆諸侯之卿大夫祭禮喪服一篇則通言上下之制
漢興髙堂生得之以授瑕丘蕭奮奮授東海孟卿卿授
后蒼蒼授戴徳戴聖是為今文後魯恭王壊孔子宅得
古經五十六篇於壁中河間獻王得而上之其十七篇
與儀禮正同餘三十九篇藏在祕府是為古文哀帝初
劉歆欲以列之學官而諸博士不肯置對竟不得立唐
初猶存諸儒不以為意遂至於亡惜哉及宋朱子與東
萊吕氏商訂三禮篇次欲取禮記中有闗於儀禮者附
之經其不繫儀禮者别為記吕氏既不及答而朱子亦
不及為晚乃作儀禮經傳通解以儀禮為綱分王朝邦
國等類而禮記分隸於其間亦未成之書而喪祭二禮
又其門人黄氏楊氏所續也近世臨川呉氏獨疑其經
傳混淆以為經之章也而以為記補記補傳分隸於其
左其與彖象傳之附易經者有以異乎經之篇也而以
傳篇記篇補篇錯處於其間其與左氏傳之附春秋經
者有以異乎是豈朱子之所以相遺經者哉於是重加
纂次以十七篇者並依鄭氏次第為正經取戴氏鄭註
中有經篇者為逸經凡八篇其二取之小戴記投壺奔
喪也其三取之大戴記公冠諸侯遷廟諸侯釁廟也其
三取之鄭氏註中霤禘于太廟王居明堂也禮各有義
則經之傳也以戴氏所存兼劉氏所補者合之為傳凡
十篇葢小戴記中冠義昏義鄉飲酒義射義燕義聘義
乃周末漢初之人作以釋禮而戴氏抄以入記乃依禮
經篇次萃為一編射義一篇迭陳天子諸侯卿大夫士
之射釐為鄉射義大射義二篇士相見義公食大夫義
則用清江劉原父所補惟覲義闕則取大戴記朝事一
篇以備之正經居首逸經次之傳終焉皆别為巻而不
相紊凡周公之典未墜於地者葢畧包舉而無遺矣周
禮一書乃周家致太平之迹也周公當功成治定之日
禮備樂和之際作為此書以粉飾太平詳於典章文物
而不及於道化嚴於職分官守而不切於君身今觀一
書之中其兵農以井田其取民以什一其教民以鄉遂
其養士以學校其建官以三百六十其治天下以封建
其威民以肉刑大本既立然後其品節條目日夜講求
而増益之其上則六典八法八則九柄九貢九賦九式
之序其次則祭祀朝聘冠昏喪紀師田行役之詳下至
於車旗圭璧之器梓匠輪輿之度與夫畫繢刮摩搏埴
之法又其細則及於登魚取龍擉鼈之微莫不備具如
天焉有象者在如地焉有形者載非聰明睿智孰能及
此哉奈何一毁於戰國之諸侯再毁於秦坑之烈焰漢
興百餘年河間獻王始上其書於祕府又百年劉歆始
列其書於録畧惟其晚出故當世儒者共疑之或謂文
王治岐之書或謂成周理財之書或以為戰國之隂謀
或以為漢儒之附㑹竊謂五等之爵九畿之服祭天祀
地之禮朝覲㑹同之事皆非文王時所得為也雖其書
固詳於財然其規畫也似巧而惠下也甚厚其經入也
似豐而奉上也甚約謂理財之書又非深知周禮者也
使戰國有如是之法則為三代矣使漢儒有如是之學
尚為漢儒哉不幸書未成而公亡其間制度有未施用
故封國之制不合於武成建都之制不合於召誥設官
之制不合於周官九畿之制不合於禹貢凡此皆預為
之而未經行也歐陽氏疑其設官太多者非惟一官可
以兼衆職而有其事則設無其事則廢者亦多也豈常
置其官而多費廪禄乎蘇氏疑王畿千里無地以容之
者葢王畿四方相距千里凡逺郊近郊甸地稍地大都
小都截然整齊如畫棊局亦其設法則然耳而其地則
包山林陵麓在其中安能如一圖哉胡氏疑冢宰論道
之官不當統宫壼財用之事殊不知財用統於冢宰則
用度有節而無侈用濫賜之弊宫壼統於冢宰則身修
家齊而無女寵嬖倖之習是乃格心之要務也又豈可
輕議其非哉雖然欲行聖人之事則必當法聖人之書
欲法聖人之書則必當求聖人之心彼劉歆之諂新室
則溺於所習之諛佞王安石之行新法則拘於所習之
偏駁大率假聖人之法言行一已之私志宜其用之而
不驗也獨宇文周用蘇綽之言葢已畧倣周禮而行之
如授田之法府衛之志後世此意稍為近古有唐因之
亦致太平特以其無聖人之心不能擴而充之以致聖
人之治耳昔盧植言周禮與春秋相表裏葢周禮為尊
王作而春秋亦為尊王作也故周官記三百六十屬之
分職而冠之以惟王之一辭春秋載二百四十年之行
事而首之以書王之特筆兹非二書之相為表裏乎然
則詆以為非聖人之書者謬矣禮記之作出自孔氏葢
七十子之徒共撰所聞或録舊禮之義或録變禮所由
或兼記體履或雜叙得失見於漢初者二百餘篇戴徳
刪為八十五篇號大戴禮戴聖刪為四十九篇號小戴
禮精粗雜記靡所不有不能皆純曲禮論撰於曲臺而
不及五禮之本王制著述於博士而盡失先王之意緇
衣本乎公孫尼子而倣魯論之文禮運載夫子之説而
大道之言則本於老氏之遺意經解引易之緯書而嘗
禘之説多牽於夫子之緒論明堂位周公踐阼之説乃
流俗之妄語月令四時異居之制以隂陽之拘忌其言
之疵者大畧如此然其文繁其義博學者觀之如適大
都之市珠璣寶玉隨其所取如遊阿房之宫千門萬户
隨其所入博而約之亦可弗畔未可以其言非盡出於
夫子而輕議之也唐魏徴以小戴彚次不倫更作類禮
二十篇然不可見不知其書何如也𤣥宗時王巖請刪
去禮記舊文益以經事張説以為禮記不刋之書去聖
既逺不可改易臨川呉氏始取二戴之記重加序次小
戴記中大學中庸既為朱子之所表章以與語孟並為
四書固不容復厠之禮篇投壺奔喪儀禮之經亦不可
雜之於記冠昏鄉飲燕射聘義儀禮之傳亦别輯以附
於經其存者凡三十六篇曰通論者九曲禮内則少儀
玉藻通記大小儀文而深衣附焉月令王制専記國家
制度而文王世子明堂位附焉曰喪禮者十一喪大記
雜記喪服小記服問檀弓曽子問六篇記喪而大傳間
傳問喪三年問喪服四制五篇則喪之義也曰祭禮者
四祭法一篇記祭而郊特牲祭義祭統三篇則祭之義
也曰通論者十有二禮運禮器經解一類哀公問仲尼
燕居仲尼閒居一類坊記表記緇衣一類儒行自為一
類學記樂記其文雅馴非諸篇比則以為是書之終大
戴記中公冠諸侯遷廟諸侯釁廟既以為儀禮之經朝
事一篇又以補儀禮之傳投壺亦入逸經哀公又為小
戴所取其存者猶三十四篇但其書冗泛不及小戴逺
甚葢彼其膏華而此其渣滓耳然或間存精語不可棄
遺夏小正猶月令也明堂猶明堂位也本命以下雜録
事辭多與荀子賈傅之書相出入非専為記禮設禮運
以下諸篇之比也夫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古者以詩書
禮樂造士謂之四教後世兼以易春秋謂之六經漢唐
並立五經博士曰詩書禮易春秋而已獨樂書無傳焉
漢興獨一制氏以雅樂聲律世其官頗能紀其鏗鏘鼓
舞而不能言其義文帝時周禮未出魏樂人竇公獻其
書乃大司樂大宗伯之二章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術
與毛生等共采周公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獻八
佾之舞與制氏不相逺其内史丞王定傳之以授常山
王禹成帝時為謁者數言其義因獻其書有二十四篇
及劉向校書得二十三篇又與禹之所傳不同故著為
别録今樂記所録有樂本樂論樂施樂言樂禮樂情樂
化樂象賔牟賈師乙魏文侯十一篇之外又有奏樂樂
器樂作意始樂穆説律季禮樂道樂義昭本昭頌竇公
十二篇名存而辭亡則樂書遺缺者多矣然樂書雖亡
而雜出於二禮者猶可覈也樂記一篇可以為樂經而
陳暘樂書亦可刪其繁蕪以附於後他如宋之景祐樂
記房庶之樂書補亡蔡元定之律吕新書呉仁傑之樂
舞新書皆㕘考以輔翼之庶乎可以補樂書之闕矣
河圖洛書
馬圖出河而闡造化之機龜書出洛而示隂陽之妙此
八卦之本原九疇之根柢聖人因之以立教於天下後
世者也是故一六水居北二七火居南三八木居東四
九金居西五十土居中此河圖之數也九前一後三左
七右二前左四前右八後左六後右此洛書之數也河
圖以五生數統五成數而同處其方葢揭其全以示人
而道其常數之體也洛書以五奇數統四偶數而各居
其所葢主於陽以統隂而肇其變數之用也其皆以五
居中者葢凡數之始一隂一陽而已陽之象圓圓者徑
一而圍三隂之象方方者徑一而圍四圍三者以一為
一故參其一陽而為三圍四者以二為一故兩其一陽
而為二是所謂參天兩地者也三二之合則為五矣故
圖書皆以五居中也河圖以生數為主故其中之所以
為五者亦具五生數之象洛書以奇數為主故其中之
所以為五者亦具五奇數之象其數與位皆三同而二
異葢陽不可易而隂可易也河圖之一二三四各居其
五本方之外而六七八九十者又各因五而得數以附
於其生數之外洛書之一三七九亦各居其五象本方
之外而二四六八者又各因其類以附於竒數之側葢
中者為主而外者為客正者為君而側者為臣亦各有
條而不紊也河圖主全故極於十而奇偶之位均論其
積實則偶贏而奇乏也洛書主變故極於九而其位與
實皆奇贏而偶乏也必皆虚其中然後隂陽之數均於
二十而無偏耳河圖運行之序自北而東左旋相生固
也然對待之位則北方一六水克南方二七火西方四
九金克東方三八木而相克者已寓於相生之中洛書
運行之序自北而西右轉相克固也然對待之位則東
南方四九金生西北方一六水東北方三八木生西南
方二七火其相生者已寓於相克之中葢造化之運生
而不克則生者無從而裁制克而不生則克者亦有時
而間斷此圖書生成之妙未嘗不各自全備也若以七
八九六之數言之其在河圖則七九為陽陽主進六八
為隂隂主退進則饒故老陽饒於八少陽饒於六退則
乏故老隂乏於七少隂乏於九此隂陽老少進退饒乏
之正也老陽之位一老隂之位四而河圖則以老陽之
九居乎四之外而老隂之六居乎一之外少隂之位二
少陽之位三而河圖則以少隂之八居乎三之外少陽
之七居乎二之外此隂陽老少互藏其宅之變也其在
洛書雖縱横有十五之數是皆七八九六之相為消長
一得五為六而與南方之九迭為消長四得五為九而
與西北之六迭為消長三得五為八而與西方之七迭
為消長二得五為七而與東北之八迭為消長也虚五
分十者虚中五之外則縱横皆十以其十者分之則九
者十分一之餘八者十分二之餘七者十分三之餘六
者十分四之餘也㕘伍錯綜無適而不遇其七八九六
之合焉此所謂變化無窮之妙也先儒謂伏羲則河圖
以畫易大禹則洛書以敘疇葢則河圖者虚其中則洛
書者總其實也河圖之虚五與十者太極也奇數二十
偶數二十者兩儀也以一二三四為六七八九者四象
也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離坎補四隅之空以為兑震
巽艮八卦也洛書之數其一為五行其二為五事其三
為八政其四為五紀其五為皇極其六為三徳其七為
稽疑其八為庶徵其九為福極其位與數尤曉然矣論
其取則易乃伏羲之得於圖而初無待於書範乃大禹
之得於書而未追考於圖然圖之與書未始不相通焉
葢以河圖而虚十則洛書四十有五之數也虛五則大
衍五十之數也積五與十則洛書縱横十五之數也以
五乗十以十乗五則又皆大衍之數也洛書之五又自
含五而得十而通為大衍之數矣積五與十則得十五
而通為河圖之數矣孰謂其有異哉劉歆謂河圖洛書
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裏葢經言其正緯言其變
主圖而言則圖為經而書為緯也主書而言則書為經
而圖為緯也所取則者為表相通者為裏故圖之表為
八卦而其裏亦可明疇也書之表為九疇而其裏亦可
畫卦也
先天後天
伏羲出而先天之卦圖以陳文王出而後天之卦圖以
演葢先天者乾坤縱而六子横易之體也後天者震兌
横而六卦縱易之用也體立而用行此先天後天可相
有而不可相無也請詳陳之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
北兑東南巽西南艮西北此伏羲先天之卦位也離南
坎北震東兑西乾西北坤西南巽東南艮東北此文王
後天之卦也先天所重在乾坤後天所重在震兑先天
有乾坤之縱以定南北之位然後六子之橫列於東西
者倚之以為主是相與對待以立其體也後天有震兑
之横以當春秋之正然後六卦之縱其成全於冬夏者
資之以為始是迭為流行以致其用也以先天言之圓
圖之左方自震至乾皆進而得其已生之卦猶自今日
而追數昨日也故曰數往者順其右方自巽至坤皆進
而得其未生之卦猶自今日而逆計來日也故曰知來
者逆然本易之所以成則其先後始終如圓圖右方之
序而已故曰易逆數也圓圖左屬陽右屬隂坤無陽艮
坎一陽巽二陽是陽在隂中逆行也乾無隂兑離一隂
震二隂是隂在陽中逆行也震一陽離兑二陽乾三陽
是陽在陽中順行也巽一隂坎艮二隂坤三隂是隂在
隂中順行也以後天言之自乾南坤北而交則乾北坤
南而為泰矣自離東坎西而交則離西坎東而為既濟
矣乾坤之交者自其所以成而反其所由生也故再變
則乾退乎西北坤退乎西南也坎離之變者東自上而
西西自下而東也故乾坤既退則離得乾位坎得坤位
也震東兑西者陽主進故以長為先而位乎左隂主退
故以少為貴而位乎右也坎北者進之中也離南者退
之中也男北而女南者互藏其宅也四者皆當四方之
正位而為用事之卦也乾西北坤西南者父母既老而
退不用之地也然母親而父尊故坤為半用而乾全不
用也艮東北巽東南者少男進之後而長女退之先故
皆不用也然男未就傅女將有行故巽稍用而艮全未
用也然伏羲先天之易固以河圖為本而其卦位未嘗
不與洛書合乾兑生於老陽之四九離震生於少隂之
三八巽坎生於少陽之二七艮坤生於老陽之一六其
卦實與洛書合焉文王後天之易雖但本之伏羲然亦
未嘗不與河圖合坎一六水離二七火震巽三八木乾
兑四九金坤艮五十土其卦實與河圖合焉雖然先天
卦乾以君言則所主者在乾後天卦震以帝言則所主
者又在震葢乾為震之父震為乾之子以統臨謂之君
則統天者莫如乾而先天卦位宗一乾也此乾方用事
則震居東北而緩其用也以主宰謂之帝則主帝者莫
若長子而後天卦位宗一震也此乾不用則震居正東
而司其用也然則羲文均一尊陽之意可見矣
論詩
論詩於三代之上當究其體製之異論詩於三代之下
當辨其得失之殊葢究其體製則詩之源流可見辨其
得失則詩之髙下可知矣是故詩言志歌永言後世倣
之以為歌一曰風二曰賦後世擬之以為賦吟詠性情
轉而為吟故嗟嘆之易而為嘆自詩變為樂府之後孔
子作龜山操伯奇作履霜操即或憂或思之詩自詩變
為離騷之後賈誼之弔湘賦揚雄之畔牢愁即或哀或
愁之詩凡此皆詩之體製源流也振振鷺三言之所起
關關雎鳩四言之所起維以不永懐五言之所起魚麗
于罶魴鯉六言之所起交交黄鳥止于棘七言之所起
我不敢効我友自逸八言之所起凡此皆詩之句讀源
流也三百篇之詩多出於婦人女子然其為言憂而不
困哀而不傷如泉水衛女之思歸也而能以禮載馳許
夫人之思歸也而能以義緑衣傷已之詩也其言不過
曰我思古人俾無訧兮擊鼓怨上之詩也其言不過曰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况於士大夫哉自已刪之後詩雅
蕭條如蘇李之髙妙嵇阮之冲澹曹劉之豪逸謝鮑之
峻潔其詩非不工也然嘲詠風月亡裨風教求其有補
風化者晉之淵明而已觀其自晉以前皆書年號自宋
以後惟書甲子是豈可與刻繪者例論耶如元微之之
雄深韋應物之雅澹徐陵庾信之靡麗華藻白樂天栁
宗元之放蕩嘲怨其詩非不美也然夸耀煙雲無闗政
體求其愛君憂國者唐之杜甫而已觀其杜鵑之詩忠
愛之心見於言外北征之詩憂國之意見於終篇又豈
可與浮靡者例論耶宋之以詩名世者固不可一二數
如楊大年之賦朝京有致君堯舜之心歐陽修之詠春
帖得以詩諷陳之㫖是皆有三百篇之遺意而非後世
騷人詞客所可及也
周禮
論先王之法度莫備於成周論成周之制作莫詳於周
禮葢周禮者周公致太平之書也規模極其廣大節目
極其周詳非聖人不能作也故文中子曰如有用我執
此以往學者其可不之考乎姑舉其槩而言之八法八
則八柄太宰之所掌也曰官屬曰官職曰官聫曰官常
曰官成曰官法曰官刑曰官計非所謂八法乎曰祭祀
曰法則曰廢置曰禄位曰賦貢曰禮俗曰刑賞曰田役
非所謂八則乎至於爵以馭其貴禄以馭其富予以馭
其幸置以馭其行生以馭其福奪以馭其貧廢以馭其
罪誅以馭其過又所謂八柄也六叙六聫八成小宰之
所掌也曰以叙正其位曰以叙進其治曰以叙作其事
曰以叙制其食曰以叙受其㑹曰以叙聽其情非所謂
六叙乎曰祭祀之聫事曰賔客之聫事曰喪荒之聫事
曰軍旅之聫事曰田役之聫事曰斂弛之聫事非所謂
六聫乎至於聽政役以比居聴師田以簡稽聴閭里以
版圖聴稱責以傅别聽禄位以禮命聴取予以書契聴
賣買以質劑聴出入以要㑹又所謂八成也司徒所掌
莫重於三物八刑以言乎三物則有所謂六徳六行六
藝之目焉以言乎八刑則有所謂不孝不睦不婣不悌
不任不恤造言亂民之刑焉司馬所掌莫重於九法九
伐制畿封國以正邦國設儀辨位以等邦國進賢興功
以作邦國建牧立監以維邦國制軍詰禁以糾邦國施
貢分職以任邦國簡稽鄉民以用邦國均守平則以安
邦國比小事大以和邦國此所謂九法也馮弱犯寡則
眚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内陵外則壇之野荒民散則
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弑其君則
殘之犯令陵政則杜之外内亂鳥獸行則滅之此所謂
九伐也大祝掌辨六號則有所謂神號鬼號示號牲號
齍號幣號者焉其辨九祭則有所謂命祭衍祭炮祭周
祭振祭擩祭絶祭繚祭共祭者此屬於宗伯者然也小
司㓂以五聲聴獄訟豈非辭聴色聴氣聴耳聴目聴之
謂乎士師掌士之八成豈非邦汋邦賊邦諜與夫犯邦
令撟邦令為邦盜為邦朋為邦誣之謂乎此屬於司㓂
者然也至其名官莫不有義治非天事謂之天官者治
以道為本也教非地事謂之地官者教以化為本也禮
以仁為本故禮曰春官政以禮為本故政曰夏官刑以
義為主故刑曰秋官事以智為主故事曰冬官名曰宰
以制變為義名曰夫以帥人為義以正人則曰正以長
人則曰伯司者伺察之謂氏者世守之稱尊其智故稱
大夫卑其任故稱人大綱小紀莫不具載非聖人心胸
廣大孰能與於此彼不知而妄議者烏足以論聖人之
制作哉奈何煨燼於秦火而聖人之經不全附會於漢
儒而聖經之㫖益晦是故天官之文有雜在他官者如
内史司士之類是也亦有他官之文雜在天官者如甸
師世婦之類是也地官之文有雜在他官者如大司樂
諸子之類是也亦有他官之文雜在地官者如閭師柞
氏之類是也春官之文有雜在他官者如封人大小行
人之類是也亦有他官之文雜在春官者如御史大小
胥之類是也夏官之文有雜在他官者如銜枚氏司隸
之類是也亦有他官之文雜在夏官者如職方氏弁師
之類是也至如掌祭之類吾知其非秋官之文縣師㕓
人之類吾知其為冬官之文縁文尋意以考之參諸經
籍以證之何疑之有冬官未嘗亡也雜於五官之中耳
漢儒考古不深遂以考工記補之豈知鄉師載師之屬
則雜於司徒獸人䱷人之屬則雜於太宰土方形方之
屬則雜於司馬雍氏萍氏之屬則雜於司宼鄭賈諸儒
承訛踵謬莫覺其非至臨川俞庭椿始作復古編東嘉
王次㸃又作周官補遺草廬呉氏又從而考訂之由是
周禮六官始得為全書矣
春秋三傳
聖經作有以示褒貶之公賢傳述有以明筆削之㫖葢
經所以載道而傳所以釋經也非聖人作經固無以定
天下之邪正非賢人述傳又何以明聖心之予奪哉粤
昔吾夫子生於周之季世憫吾道之不行悼斯文之將
墜乃假魯史而作春秋于以著百王之大法于以為萬
世之常經是故書王而次於春書正而次於王則一統
之義以明貶宰咺之歸賵諱晉文之召王則三綱之倫
以正齊桓之霸也書遂伐楚以譏其専晉文之霸也書
執曹伯以著其譎其尊王抑霸為何如楚始見經則以
州舉呉始與㑹則殊而外之其中外之辨為何如此程
子所謂春秋大義數十炳如日星者也春秋之言有三
謂春秋有臨天下之言有臨一國之言有臨一家之言
是也春秋之諱有四謂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
為同姓諱是也若夫三傳之作言其長則事莫備於左
氏例莫明於公羊義莫精於穀梁言其短則或失之誣
或失之亂或失之鑿公羊謂求金求車為非禮而不知
責諸侯之不貢也以大閱大蒐為罕書而不知譏列國
之僣天子也以築館為合禮而不知仇敵之不可通也
穀梁謂正月己夘烝為不時是不知周以建子為正而
冬祭不為不時也謂秋蒐于紅以為正是不知蒐春田
而用於秋非正也不納子糾為内惡是仇敵可得而容
也左氏以郎之狩為禮是不知其廢國務而逺田獵也
以築王姬之館為正是不知仇敵之不可交也四國伐
鄭以為圍鄭狄人入衛以為滅衛經何以不書圍與滅
也然則三傳雖有明經之功謂其盡得聖人之㫖則未
也
椒邱文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