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詩選

欽定四庫全書

　石田詩選巻四

　　　　　　　　　　　　　　　　明　沈周　撰

　　宗族

　　　汎月辭(并序/)

　　　　家君以風痺兩年不良行今稍可扶掖出入七月望

　　　　夕氣清天髙神情朗徹因合近局五七人汎舟奉遊

　　　　于谷木川上水月浩然照人如畫乃烹鮮釃酒捧

　　　　觴屢進復造此辭揚聲中流歌以佐之客亦宛轉齊

　　　　口相和家君馴及微酣月午始返棹可謂樂矣其辭曰

川之迥兮澹無風月初出兮露横空汎樓船兮川上弄

明月兮川中鼓蘭槳兮揚彼素波光出沒兮復見星河

清歌激兮觴屢進夜未央兮歡樂多歡樂多兮百憂釋

百憂釋兮除疢疾除疢疾兮安吾親忘嵗年兮遊無極

　　　七月望奉老母汎舟玩月

沙溆生凉璧月秋老親看月子操舟雖無王守觀燈樂

也類潘郎禊祀遊風動髙荷聞露注星明疎竹亂螢流

酒波汎汎清光裡但願年年照白頭

　　　中秋感懐

去嵗中秋月吾親正在堂今年親不見此月若無光淚

眼渾迷霧衰毛半染霜東家共清夜依舊有華觴

　　　除夕歌示子姪

去之嵗來之年一迎一送燈火邊迎新送舊大家事覺

與老者偏無縁黄雞未號霜滿天一心百感惟愀然小

兒自喜時節至催理靴服誇新鮮固知老者已異趣青

春似因兒女妍青春懸老不多地白髮紅顔俱眼前去

之嵗來之年譬如傳馬相絡繹又如車輪相回旋誰從

箇裡饒不死嚥氣苦苦脩神仙我於所去已五十其來

百嵗亦倘焉使我五十不為天使我百嵗不為延尚有

大而去者與來者在我先後計萬不計千其間豪傑夢

幻耳𡨕㝠漠漠眞堪憐惟有青竹數行墨待來追去各

可傳勸兒必讀牀頭編莫惜買讀吾無錢男兒所立須

及早老夫代爾耕春田

　　　古木羣烏示鴻兒

羣烏小筆聊耳爾豈足貽謀為兒子汝今裝襲亦自好

汎多題辭大夫士我家孝悌仍力田自此相傳逾百年

門前大樹已合抱今有此鳥巢其顛人云烏來不易得

他家豈無樹千尺北平乃見猫相乳江洲亦聞犬同食

我慚何有於烏乎我自我兮烏自烏汝當力行為己事

毋但區區重畫圖

　　　送巽女歸徐氏

紅車緑幰及春明六禮周時汝好行銅鏡試粧花髻拙

布衣隨嫁竹箱輕繁絲緩柱房中樂細鱠深杯堂上羮

婦道從今須孝順戀家不必淚盈盈

　　　憶弟妹

五人弟妹一胞親白髮于今剰兩人半夜鴈聲孤枕月

起來愁坐不訾身

　　　拾遺紙感繼南手墨

亂苴初拾得舊墨忍重披繼燭垂垂際䝉塵漠漠時楚

王遺屣念原婦故簪悲掩巻山窻下潸然老淚滋

　　　徳韞弟禁酒有作兼咎鴻兒

此病都因痛飲中自憑㫁飲作醫功便須眞止從陶令

也莫無多學次公醒坐煖宜東閣火酣眠煞忌北窻風

重君猛省吾深喜安得聰明及阿鴻

　　　喜橒弟開館

家庭人静日遲遲檢束青衿漸有規小子方能識癡叔

抗顔眞去作人師牀頭把巻書魚走窻下開絃野鶴窺

訓詔有餘仍自學知君况是少年時

　　　喜芾奎二姪延師教子

俗習務淺鄙養子多昩教且云粗識姓便是學之要學

豈止識字要在知人道人道重綱常文藝稍加膏愛子

若不教䕶病不醫療往往嵗月後歴歴見狠傲孝悌莽

無知禮義蔑循蹈辱父辱門第至此徒悔懊此過不在

子在父長其暴能教始為愛教成自有效不可吝鞭撻

不可恕㓜少今年賀美事二姪改俗調令子從師儒詩

書發䝉冒此舉足髙尚先緒喜可紹譬糓既歴舂白粲

脱黄糙又譬金溷沙披汰金乃耀願言勿中畫進進有

逺到

　　　徐甥子修童贅

吳人多男效秦贅贅男與人如接樹抱他根本作春色

為榮為枯信天賦小兒拜我下堂行雙丱垂疏繡襦袴

惞惞何省傍人門離家苦動爺娘慮老夫為渠且莞爾

兒債眼前寛一歩

　　　失孫

茫茫得失眞誰使欲問惟應造物知六日流光人屬夢

千金遺愛淚如絲重來尚結他生願老去難禁見在悲

嗣續百年成底事藁苴空剰此篇詩

　　　抱孫

榦且豐隆骨更竒白頭喜抱此孫兒十分事足惟些欠

不及婆婆眼見時

　　　人日訪徐氏妺

曠時思覿面引棹不多程未似鍾離逺便從人日行提

㩦惟一榼迎拜有諸甥白髮團圞話春風繾綣情

　　　正月四日喜許氏女得甥

汝寡無丁男托命惟一女活世眞廢人盲瘖無乃是今

年女有育正月利弧矢乃是四日生六日方聞喜得報

訝其遲隔縣本非邇老夫笑滿面賀汝似得子他人視

則甥在汝則子比縁情遂亡分慰眼併遺氏在我固稱

彌因汝喜切已婦人曷持家嫠㷀麄有恃身後饗粢盛

其氣尚有以汝夫在地下不為敖氏鬼譬如委霜草今

為春風起復如涸溝魚一夜漫春水只憂不曾生既生

長易矣便須買書本教自孩提始成人無他圖讀書而

已耳

　　　悼内

結褵四十二星霜貧賤來歸貧賤亡秪剰辛勤在麻枲

儘知慚愧累糟糠駸駸馬齒偕誰老耿耿鰥睛覺夜長

淺土不安縁借殯青山愁絶幾時藏

　　　正月十五日送三女歸史氏

春王正月及佳期送汝登車甫結褵累重忽輕心自喜

愛深將别意還悲逞粧莫漫求珠翠善事須親到帚箕

孝順由來宜婦道尊嫜况我舊相知

　　　哭母

都房笑語處腸斷忽然空昨日今朝事天翻地覆中痛

將雙眼血願染九泉紅我母知相憶時時魂夢通

　　　哭親

不見堂上親遺我堂下身有身如枯桑不復知青春人

皆依父母我是無依人感恩等天地徒然抱涓塵報養

已不迨此身何用存欲死顧有托欲活無精神杲杲白

日下冥冥與死鄰痛撫心肝腸崩裂不可紉

　　　示復兒

言語不可茍謹之應免尤使聴人不厭容察實無浮當

識寡為吉勿令輕起羞此聲心所發心要與聲酬

　　　十二月一日亡兒附主于祠

悲傷未輟淚又及免䘮期碌碌有窮日冥冥無盡時破

家搘老力瘦骨裹空皮以汝附祖食幽魂安可知

　　雜流

　　　雅士吟

雅士居鄉黨平易以為徳口惟無妄語貌有和樂色温

恭一座上四隅皆敬飭他日偶虚位囂囂衆狂忒如冠

在人首寒煖初何益便去若無妨但覺儀觀失君子無

異人無之無以式

　　　貧女吟

貧女勿多怨怨多亂心思慕冨不知分厭貧不知時折

荆聊約髮金釵同一施練布與錦段適煖同一宜貧者

豈長貧時至㑹有期在時不在貧嫁徳不嫁姿請看臼

頭女終為王者妃

　　　溪翁

參差榆栁逼門前不剪茅茨不斵椽嵗晏鷄豚隣社鼔

秋深蝦蟹水鄉船㑹羞蓴菜量加糝嗔抝荷花誤結蓮

昨日逢渠溪漲後别無言語只憂田

　　　牧童謠

朝牧牛暮牧牛朝朝暮暮牛放收騎牛喫草抱牛睡牛

若渡水我亦泅牛東信東西信西我弗強牛牛自由不

勞不饑肥且長背肉秋來平似掌逢春耕田牛得力大

凡要用先須養家中大哥氣力無一春築城夏鑿渠交

秋又㸃征匈奴我為大哥鼓龍胡

　　　從軍詞

(闕/)

屋資無告故人散草中五畝愁荒烟面盧骨立牙齒脱

短褐曼胡菅屨穿逢人欲歌豪或在聲吞苦淚秋漣漣

老人勿悲此世態富貴貧賤本相縣薄徒勉強狃勢物

聚散茫茫雲霎然但願老人有錢復年少此輩明朝還

拍肩

　　　贈老人

淚滿雙頥雪滿顚一身憔悴自應憐座中誰似楊開府

莫易逢人話少年

　　　屈老

長帽西風滿面塵相逢憐老不憐貧三盃濁酒浮生事

一曲悲歌萬感人螻蟻未知何處骨蜉蝣聊寄不訾身

白頭對客無聊頼還説鶯花少日春

　　　地理師

洛卜鑒瀍澗虚望知以楚地術有由來世好則往古之

子悉心久自視曾楊佀登臨啓顧瞻富貴隨許與山水

若呈秀目力無違迕茍有禍福存願言無妄取

　　　白雲山樵歌

白雲山在何處太和峯下紫翠堆邊是山中道人玉作

斧慣向雲根斫琪樹束之三萬束凡火不能熂却使火

龍水虎相煅煉黄婆鼎中七七始成齊小服百年飽大

服飽千嵗長生之藥元酒味永不饑兮永不醉神仙洞

裏觀棋去斧柯爛盡不歸來人間甲子須臾事

　　　贈接花叟

打得旁枝手有神接他生氣一畨新自家無限眞消息

錯借春風與别人

　　　遇李生

李生生北方膂力矜奰屭桑弓勁如鐵輕引左右臂短

衣獵南山猛虎俱待斃官衢多騎刼一發嘗貫二含笑

擔其囊輒補酒家費小飲三百盃味薄不足睡夜半挾

金餅隔樓調鄰妓横行長安中五陵誇結義秋暑滿谿

閤解衣詫能事搥牀助談屑秉燭聴未既衆客不敢譁

懾此河朔氣座無楊開府娓娓當誰為

　　　贈隠叟

比比人稱馬少遊此生鄉里信沈浮東平格語善最樂

(闕/)老家風貧不憂白戰雪中詩敵手黑甜夢外酒扶頭

子孫富貴曾無望只囑吾書仔細收

　　　贈史癡翁

我昔聞癡翁已及三十年不知翁為人名癡胡其然癡

本性不慧朦朣百不便今年闔閭城握手在市㕓角巾

摺軟羅腰帶敝帛纒短屨草獵獵長袖雲翩翩温慰未

通語輒歌沈醉篇拉翁黄公罏買酒醉聖賢却盃不事

飲莫與癡為縁我謂癡所發必恃酒為權無酒癡不成

癡酒不可偏云癡豈假酒假酒癡不全我癡抱混沌七

竅莫我穿若謂酒使我良馬亦俟鞭人以黠教我我自

信癡蟬人以嗤我畫我畫師癡䖍手探夾袋中出具置

我前水墨乃從事慘澹開雲烟大幅及小幅紙影彌山

川圖成贅言句草次亦及𤣥市上諸小兒驚駭謂之僊

清虚結簪衲鸎花亦留連要去不掉頭急急箭脱弦無

慕豪富門脚版如鐵堅此翁所以癡以故囊無錢於人

有雌黄常在口角邊於人有孝義記注一大編此翁不

癡者人焉得知焉吳人多癡呆翁豈吳人傳翁云我吳

産此病知莫痊我生迨八旬落魄如風顚不知人所毁

亦不求人憐種竹欲借地買書常賣田蓬蓬被白髮咄

咄書青天我顚與翁癡癡顚相比肩約為老兄弟逍遙

覔彭錢

　　僧道

　　　老僧

精舍沿街似離城一爐柏子送經聲閒因累少身俱嬾

老覺心空死亦輕蕉葉大宜秋雨净竹梢底愛晩雲横

尋常見客先稱病只坐匡牀無送迎

　　　丹僧

深目流光口帶髭梵書眞訣鎭相隨茅山道士燒丹伴

天竺先生授記師毛製㲲袍寒日著𩕳裝金碗食時持

遊蹤又逐閒雲去滄海重來未有期

　　　贈源上人

苾蒭聞香十年已嘗有寄緘烏有裏秪從人家誦巻軸

千里何殊相晤語雲萍蹤跡不可呼眼外之人疑老矣

今年秋暑我牀榻脾病困頓未能理黄昏短刺墮枕前

不倩人扶攬衣起吹燈相照見瘦玉人與清詩正堪儗

僧中此老古或有超然已覺今維此翻經石上月紛紛

半是微哦細吟耳我持此癖七十年滿地江湖俟知己

傳杯夜屋破蚊蚋且畧無生談賦比杭州官府尚多賢

當面參寥惜無與脚縢之下自有地不作䆫蜂苦鑽紙

斯文有契屬老境頻往頻來自伊始白頭接膝無百年

人生嵗月如流水

　　　答僧求畫

參方歸去草鞋穿老屋清齋省舊縁千里絶雲行脚債

一單安月在家禪蕉留庭户因供字筍熟園林不賣錢

何苦要儂粗水墨此心猶落妄塵邊

　　　和錤古田韻

昨晩溪頭月色纎老僧相見且和南筭春已及一百五

問老今慙七十三桑户日長蠶足食竹堂風煖燕交談

茶麄酒濁無清供竒石銅盤也自堪

　　　和僎公韻

詩僧隨分住市搆且三間比屋地俱俗隔簾人自閒道

同潭性徹法化石頭頑吟思充行脚時時出世寰

　　　和嘉本初夜泊楓橋韻

風流張繼憶當年一夜留題百世傳橋帶人家斜倚寺

月籠沙水淡生烟火知漁子仍村外舟載詩僧又客邊

我愧不能同此宿却因新韻偶聯篇

　　　趙頭陀

山住忘入年衆慮攝一定氣味漸木石久久同心性面

瘠疑饑成肌澤匪浣净覆髮短及耳鬍槎黒紛勁邇來

訪人寰迹若無塵境半跏就長衝目瞪神亦凝過旅詰

何脩百語罔有應中露詫莫偃尚見雪霜更動偶不知

動静至不覺静譬觀鏡中影出入何害鏡施食信酒肉

大啜蔑羡剰投貨畧不顧千金等破甑謂仙人莫究云

佛誰敢證塊然天地間造化莫命令

　　　題芭蕉贈僧

山僧心與跡俱閒未限居山及出山長對芭蕉閒不過

時留一偈葉中間

　　　方水雲過竹居

翩然學仙子浮遊大江東落落三年間始喜一再逢皎

皎衣白葛峩峩戴芙蓉造我脩竹下自開牀頭罋(叶/)笑

歌杯酌次揚聲動泠風勸我事至道𤣥黙與天通欲學

知不易衰顔無故紅明朝返笙鶴無方追往踪

　　　方道士還冶城

僧順嘗有言惠不在天上但行即須到此氣何勇壯水

雲黄冠流詩酒發清曠十年落東海故國隔西望亦云

自不歸要去誰我障配順足有餘天地納豪放今日金

昌亭風緊秋葉蕩留亦無不從去亦無所悵吸我白玉

鍾仰面月相向酣歌一掉首雲鸞渺仙仗

　　　全眞道人

碧色襴衫雪色鬚山林城市迹何拘標清自認身如鶴

步㨗人疑舄是鳬掛搭烟霞詩夾袋浮遊雲水藥葫蘆

長生脣舌誇能事不敢輕傳恐涉誣

　　　還俗尼

婆夷本欠佛因縁無柰心香起業煙衆散珠林還火宅

官收寶地作民廛菩提舊念慈雲㓕歡喜佳期好月圓

清净池中生愛水從今都長並頭蓮

　　　寶林褧師八十

定裏何曾記嵗華萬縁空是夀生涯千峯健步無笻竹

一鉢加餐有飯麻心似青蓮蔵般若眼將秋月照楞伽

問師歴臘今多少不欲通人道喫茶

　　　黄道士醉死

汝師縁醉死汝死亦師如墳借糟丘築碑將酒徳書足

跳跌後跛面漲疸時虚化去不留影吾詩眞冩渠

　　　西山老僧

老抱清齋太瘦生雪眉霜鬢使人驚遊僧久住同衣食

畜鶴長隨識性情土&KR0008;逼牀身煖活紙窻烘日眼晶明

此心應與山俱静不是深山養不成

　　　寄金白菴

白草茨菴白葛衣白頭嬾剃雪根稀子孫登録俱天上

獨掃青山待客歸

一箇蒲團一老身蓮心清净不知塵更將蓮舌話生滅

㸃斷冥冥過世人

　　　題僧化縁疏

忙忙展枕逐鷄棲洗面忙忙鷄又啼傀儡不知提處假

髑髏方信活時迷身如革鞠無多氣墳認饅頭却是泥

儘積萬金難買命依然一箇死闍黎

　　　雨中訪白菴金公

雨戸無人應客撾自遮明眼把楞伽嵗年漫度不知臘

天地無方何問家鴨脚樹髙生茗果虎鬚蒲乆發仙花

一畨相見一難得莫怪趙州頻喚茶

　　　尋僧不遇

幽蹊漫石水縱横逺見孤雲與塔平特抱琴來僧已出

欲因山竚鶴先行交鳴野鳥嘲風暖亂發林花趂雨晴

墻壁淋漓題墨遍詩成嬾得更留名

　　　燒丹道人

眞不能全道強名東鉛西汞詫煎烹癡人夢被黄金惑

浮世忙因白日生敝屨市㕓雙草健破冠塵土一𤓰横

欺心玩弄神仙術欺到死時心始平

　石田詩選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