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園文集
東園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園文集巻五
明 鄭紀 撰
記
寒栖館記
武夷之山環轉九曲溪流因之而曲或三峯四峯或五
峯九峯曲中為峯三十有六皆竒秀險怪峭拔磽礐不
類人間境天下山川不可盡知在閩中此其第一也有
宋大儒晦菴先生愛其幽深靜寂不雜塵世乃築精舍
于五曲隱屏山下以為講學授徒之所九曲適中處也
視諸曲山水頗夷曠衍沃而竒古過之舍之旁有堂曰
隱求曰止宿曰仁智齋曰觀善館曰寒栖塢曰石門亭
曰晚對曰鐵笛又有釣磯漁艇布列左右一時諸儒聚
㑹講道遊息繼往開來實闗天下萬世斯文之命脈亦
武夷山川一時之遭遇也先生没精舍而下駸以頽圮
國朝正統間先生八世孫詢等復建書院三間于故址
像先生其中左右各翼一室自隱求堂而下則皆蓁莽
焉成化間崇安令張鋭又建屋三間於院庭之左以為
士大夫拜謁者更衣休息之所方成未扁而去癸卯夏
五月紀與鄉年反監察御史林君貴實同起吿中上京
師舟過此山之下因晉而舍茇焉是夜宿于張所建屋
中時當初伏夜半之後寒氣偪人翊早紀謂林曰是屋
正先生時所謂寒栖館也林曰然遂援筆為書而扁之
俾紀為記庶見者有所感而隱求諸堂可因此復焉紀
以天地之氣動則為陽靜則為隂陽為暑隂為寒則寒
實靜之所生也人靜則此心虛明自無外擾聰明睿智
皆由此出由是而制羣動鎮萬躁無施而不利所謂定
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者也先生學集大成偉然為千
百世之大儒非自此中得乎紀自幼讀先生之書即求
先生之所以為學篤志立行亦既有年矣而猶未領其
要兹幸謁先生之精舍而假寓焉寤寐之頃受教深矣
於是乎書
漳州府社學記
聖未天希之則天賢未聖希之則聖士未賢希之則賢
希之之道如何學而已矣夫人之生四端萬善皆天所
賦宜人皆天也然理一而氣殊故有未天未聖未賢之
等學也者所以去其未而復其皆也故上古聖神繼天
立極自王宫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嵗入其
小者閭巷之學也十五嵗入其大者王宫之學也大學
之教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道其極可以參天地而贊
化育小學之教則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
之文其歸在於收放心養德性而已夫心不收性不養
格致誠正且無其地而况於修治參贊也哉是小學所
以立大學之基本而大學不過收小學之成功而已所
謂小學則閭巷之學是也古人閭巷之學即今之社學
也近世父兄之於子弟幼小入鄉校即俾其習對偶文
字之學灑掃禮樂之事目不及見古人之所收者今則
放之所養者今則殘之小學之教已蕩然矣及俊秀而
入泮庠則又穿鑿經意雕繪詞章以媒利祿他日偶得
一資半級則蠧政殃民貽患後世大學之教又掃地無
餘矣所以然者豈但泮庠之誤人耶實由鄉校之誤於
其始也用是南海羅君列以監察御史出守于漳討賊
子民百廢具舉又能首興學校作養人材郡邑泮庠文
風大振既而慮夫基本不立則涵養不深趨向不正器
識不大德業所施亦難逺到乃遵聖朝舊制請于提督
學政憲副杭君濟設立社學于城北芝山之麓北枕天
寶南襟長江鶴山圓嶠環拱左右學之規制前後二堂
堂皆五間東西號舍十有六間外為大門繚以周垣井
庖湢溷莫不備具經始於𢎞治乙丑仲秋之朔落成於
明年正德改元孟夏之望祭享已畢遂選民間俊秀子
弟百三十餘人為社學生禮請致仕知縣胡舉以主其
教立教規十有二條俾其習學有常所考課有定期靜
專無外誘之敓循序無躐等之病昔之已放者今則收
之昔之未養者今則養之藹然古人小學之遺意而大
學之教將有待而收功焉去未復皆此其第一程也郡
之士大夫暨學師儒走書因邑庠生王儒來請予記其
事予以事有倡有和而後可以成功漳在宋淳熙中朱
晦菴先生來守因民俗未知禮采古喪𦵏嫁娶之儀揭
以示民命父老訓説以教子弟時北溪陳安卿從遊郡
齋晦菴喜語人曰南來吾道得一安卿是晦菴漳之倡
也北溪漳之和也今羅君以社學倡漳不知郡齋之中
有後生小子如北溪乎否也是為記俾刻于石
上虞縣重興文廟記
虞紹屬也東去紹百有餘里學宫在邑治東南宋慶厯
中創國初重興之迨今百有餘年傾圮已不支矣又雜
於市肆明倫堂去文廟後簷不盈丈晝晦如暮成化間
分巡憲副魏君仲禮令移後丈餘稍容諸生敘立而文
廟之前尚為居民夏姓侵偪自㦸門之外中道轉西而
左櫺星門在廟之東南隅當中則夏屋也予昔巡學繼
魏而至詢邑博諸生得狀遂召夏諭之與其直俾遷他
居索價數倍迺集鄉耆與師生雜估實值如數與之隨
券于官而立限移徙矣巡按與予不相能移文革之夏
遂挾以增直有司隂與之以緘口且踰徙限予再至繩
之以法并還所增于官夏愳遂徙去而廟地始克方正
乃集工相材諸生晉曰邑有淫祠數十所材木可用祠
有株木數十根材可梁棟遂命工伐之時有豪門取斵
為坊製有司欲寢其事而補以他木予聞之悉捕逮置
于法而材始備矣適邑有湖田之訟其所收者在官民
之間屬太守曾侯以三之一助僦餉得粟千餘斛付邑
博以經理之先文廟次兩廡次㦸門皆因舊基而增以
深廣又次櫺星門即夏之所屋處也始事於𢎞治元年
某月畢工於某年某月鄉貢進士賈宗易率諸生請記
立碑夫聖人之道孝弟而已矣孔子曰行有餘力則以
學文虞固文獻地也况以帝舜子孫封邑而得名則其
祖父餘澤當有存者諸士子其處家庭之間亦曾䕫䕫
之齊慄乎其曾亦憂而亦喜乎况舜處其變吾則常也
舜處其難吾則易也借曰皆變而皆難舜丈夫我丈夫
也吾何畏彼哉孝弟之訓非但可施於虞庠也因其素
所習聞者而利導之則易從也曾侯名璲郴陽人縣令
林休廣人博馬庾閩人繼侯而守收全功者予鄉友游
侯興也
僊遊縣文廟祭器記
周頌言祭祀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孔子仕魯
先簿正祭器孟子云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古人重
祀禮嚴祭器也如是仙遊文廟祭器縣令四明王公彞
重修學宫時所造也籩豆以竹几案以木鉶豋之屬以
甆惟簠簋爵盞則錫焉正統末沙寇入境諸器皆毁逸
無存自後臨祭則旋假于民家穢陋輕褻不可勝言成
化壬寅秋八月上丁又如之時予方修造臥龍橋積有
竹木凡几案籩豆之屬竹木所為者命工就彼製之成
則歸于學宫飾以硃紅其僦膳之供則縣令彭公之區
畫不征於民也簠簋之屬前以錫者今則範銅為之紀
與諸士子洎範工私議每器估值幾何邑之人好禮者
幾何家量器直而鏤好禮者姓名於上蓋因其力與其
意所樂為差也鉶豋之屬應瓷為者則德化冶人所領
也既成毎器皆以僊遊縣學文廟祭器八字為誌且籍
而記之庫而藏之以付諸典守之人孔子曰龜玉毁於
櫝中是誰之過歟然典守之過非專於毁逸也因事而
攘竊者亦多矣嗚呼悲哉昔者子入太廟毎事問使吾
邑大夫其能體夫子入廟之敬以時而修葺之吾庠師
生又能體大夫之敬以時省視之則凡奔走廟庭之下
者莫不有孚顒若何有如前之所慮也耶器數詳著于
左
興化郡守王公遺愛碑記
士大夫出為君用皆欲澤被當時名垂後世然亦顧其
所遭遇如何不可必得也世有抱設施經濟之材威雷
霆澤霖雨而置其身於嵒坑棘梗之地令之不行禁之
不止雖家喻戸曉亦無如之何是地之負人也或有畏
法向善之邦家詩書戸禮教而吏之以殘墨庸陋之夫
民疲而故擾之民羸而又獵之雖良阜之家未免去而
流徙起而為盜是人之負地也地負人者十一人負地
者十九若太守王公之於莆其庶幾兩無所負乎公諱
弼字存敬係貫階封已備周方伯梁石所撰墓表不重
出此特推本其家世始末為莆人道焉公之祖南畊處
士以禮義倡宗族立祠堂置祭田訓子婦耕讀蠶績禁
止奢縱家門之内若朝廷然父和州判官急流勇退以
養二親申明家訓視南畊尤謹台人論士夫家法必首
王焉公為童丱時耳目所見已拍拍滿懷及登進士出
宰溧水不假刑威而吏畏民懷召為刑部主事時畿人
有獻民田于戚里者上命公覈公訖威按版田悉還民
廷議多之𢎞治庚戌莆郡守缺命公來守下車首以抑
强扶弱培植善類為務倣古保甲法里設正副以領編
戸鄉有訟先就其曲直不服則直于官遵時制建學郡
城中禮孝友篤行之士劉子賢於中選子弟俾受其業
禮教大行莆俗丕變民間有孝子節婦未得聞于朝先
榜其門庭以奬之鄰郡有水口驛人少役多鎮藩欲割
莆之編戸助之公曰吾郡二驛民且不堪遂疏于朝罷
之漳冦起鎮藩議徵丁壯於莆公又曰設丁壯者為各
守其土也冦在漳徵于莆冦在莆則將誰徵耶力陳不
可議乃止丁巳春公書績于京戊午秋還十月省參得
疾歸遂不起實是月二十四日也是日闔城為之徙市
舂不相巷不歌吏民耆老匍匐赴哭者郡廷不能容越
月訃至家和州公遣其伯兄烜與其冢子坊來歸其櫬
郡民欲弗與曰客死客𦵏禮也公去如吾民之哀思何
諸官僚折以大義不得已迺乞留衣冠以𦵏烜坊許之
迺製棺柩納衣冠於中如公在殯時卜地於前故守李
公春之墓左擇日舉柩往𦵏闔城内外隨轝敘哀者縞
素蔽野既成墳迺作亭于其南立碑以表之名曰遺愛
父老相率請文為記予以天下事有似偶而非偶者按
莆郡誌國朝洪武十三年開封有李公春者守莆卒士
民卜地城南蓧塘山之原留衣冠藏焉去今百一十年
墓復于墟者久矣公往嵗閲誌得之親詣墓所剪荆榛
立石以表之自是莆民追慕如新詎意才二三年間公
遂與之鄰穴耶因考李公政績修堰築城民多德之然
政尚寛平未必如公之精明果毅然遺愛之在民者亦
大畧相似夫事之偶與不偶在天皆有成數不必泥也
但公之生不負莆人公之殁莆人豈負公耶遂書之以
吿繼公之守莆者
邑侯王公遺愛祠記
士君子吏人之土地有在官而思之者有去後而思之
者有殁後而思之者有殁既久而思愈不忘者狄梁公
祠於生何武思於去後羊祜則墮淚於既殁若没久而
思愈不忘者予偶未得其人焉吾邑侯王公彞友倫浙
之四明人少學刀筆以行軍院史從事總兵官幕下拜
左軍都督府都事尋出宰兹土吾邑自宋元以至國初
為鄉四里二十有六民數宋主戸二萬七千有畸客戸
一萬三千有畸元至國初則不及萬矣宣德以來則三
而又去其二里數亦隨而遞減焉公下車閲版圖即集
耆舊而叩僉以困於賦役亡命他邑吿公憮然曰司牧
者何為也即令於邑凡民間利害有當因革而罷行者
其悉陳之吾不畏其難也於是民之久逋者差人齎榜
招復之給其牛具種粒復其役三年未幾逋民攜襁而
還者相屬於道田土久荒者募人墾闢三年之後徵其
税吾邑今日地無遺利實肇于兹亡戸之粮貽累里甲
積五七年壯者搒拷無完膚婦女老弱無室處公上疏
免其半邑舊有潭邊風亭二巡司洪武中遷吉了小嶼
之海島原僉民兵隨之山民不慣風濤且越百里赴役
死亡者過半公疏免之宣德間多差内臣適籓南諸國
驛遞不勝其擾且有法外之需公往風亭於近驛人家
閉戸偃木於地笞之俾人應杖呌號聲徹驛堂内臣問
故以縣官杖併夫價聞亟諭止之而去先時遭此莆仙
夫數以縣拘出公力辨曰夫出於丁戸莆二百餘里仙
纔十餘里何以縣為是後夫數但隨里圖為多少莆不
能屈從之又楓亭驛雖仙屬實為莆界民不敷其役公
疏割莆附驛五里之民以足編數縣治舊遭兵燹官吏
僦舍於民覆茅故趾日數丈始治事懼猛獸也儒學尤
甚邑多山材木為宜向悉為鄰邑所有公移文設𣙜十
而取一閱數月材積如山遂禮大戸好義而有力者助
餼僦不踰年縣學俱吿成而小民不知琴堂幕㕔官衙
吏舍秩如也廟貌祭器講堂齋號煥如也牆垣未備則
躬率有役于官者教諭張公侗亦率其齋丁相與舁土
而築之落宴之日四周無不完固者縣有公學有張亦
仙民一時之遭遇也先時司府差催之使徵求無厭公
令多織草屨于庭來者人與其二自是縣庭無使跡民
有訟者進之膝下醖藉以盡其情俾其退自以曲直愧
謝有不伏者然後法以繩之獄戸常不閉古人愛百姓
如己子視公事如家事公其有焉公以宣德癸丑莅政
正統丙辰捐館首末四年卒之日吏哭于庭農哭于野
行者哭于途舂不相女不飾市罷數日柩行邑坊張德
源氏留其小像以寓瞻思闔邑老穉拜送溪滸哀泣過
於初喪遂謀立石於通衢刻曰僊遊縣知縣王公愛民
父母云成化乙未邑耆茅宏贊等以石刻不足以報侯
德謀率仙民而血食之請倡於江西少㕘陳君漢崇少
㕘遂與張叔華茅常亨卜地於東郊之外深廣各十丈
面陽環水中建祠堂塑公像前有門兩旁有簾東西翊
以兩室為守者之居經始於是年十月畢工於明年四
月叔華德源氏之孫常亨宏贊氏之子祠雖合衆志而
成而二姓之力居多焉祠堂成十有三年予巡浙學至
明訪公之子諭以立祠之意族子某得其風來拜祠下
邑人迎致餽贈無虛刻蓋愛之深而及其所似也又三
年少參以書請記於予嗚呼一土地也一人民也一風
俗也公出雜流任官僅四載捐館五十餘年而人思之
不置如是所謂没久而愈不忘者也後之代公者由聖
門而出或不止四載而猶在官民惟恐其去之不蚤其
故何歟因書為公祠記且以訊夫後之為父母者
光風霽月亭記
福之郡庠有亭翼然於明倫之東少南為師生游息之
所蓋有元大德間主教東武劉君内直始建也亭成謀
名未得適民間有獻其所藏宋晦菴朱先生光風霽月
四字遂扁之以名其亭越今幾二百載亭僅存而扁已
逸所揭者特摹本耳成化丙申華亭唐君廷貴以司寇
正郎出守是郡明年因學宫傾圮悉撤而新之以次而
及於兹亭然毎以先賢遺墨不可復得為憾亭成逸扁
復出唐君大喜遂揭於亭中亭環以沼廣盈畝袤如之
甃以巨石翊以疏闌通以復道沼之中疊石為島象海
外三神山松桂菱藻覆島浮波毎天朗氣清風光月霽
萬象森然羣籟俱寂是亭雜處於中不待繪河馬洛龜
而渾然一太極之窩也亭成唐君選樂賦詩因落而宴
輓千古之清風為八閩之勝㑹教授暨諸士子以盛事
不可無傳請記於予予以為治有本本立然後治成我
朝列聖建學育材主之以師儒董之以臺憲其制諭必
先德行而後文辭今唐君下車首興學校而遂及於光
風霽月之亭蓋以諸士子進講退食之餘尋芳咏歸之
際見其逝則知在川之如斯觀其瀾則知斯道之有本
使其襟懷洒落而風月無邊胷次悠然而光霽可掬他
日待時而動隨叩而鳴其盛德豐功光明峻潔可以塞
宇宙越古今則是亭之助不亦多乎於是乎書
湖船記
客有問於南湖主人曰君子有憂乎曰有君子亦有樂
乎曰有是二者皆性藴諸中情發於外君子惡得而無
所貴者發而中節焉夫人之生方其少時趣向未定憂
樂或有不得其正者及其壯也學成於己出為君用上
焉為德下焉為民日夜憂勤惟恐啓沃之不見納仁澤
之壅下流周之思兼召之勤恤其憂何如蓋先天下之
憂而憂也及其老也名遂功成奉身求退臥嵒穴友禽
魚賦詩結社戸外之事耳不聞及裴之綠野張之午橋
其樂何如蓋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古人幼而學壯而仕
老而歸歸而樂憂以天下樂以天下是謂憂樂之中節
非君子不能也主人自登進士入翰林侍講經筵出提
學政厯國子監祭酒以至今官雖嘗乞吿二十餘載而
勤勞中外者亦如之𢎞治甲子年踰七十乞骸而歸以
屏山世居多警蹔寓邑坊之南湖書院院之東為學宫
宫之南有湖曰南湖唐宋盛時邑有三湖西門之外為
西湖邐迤南東流如環帶至學宫之南為南湖又邐迤
而東至東門之外為東湖今東西之湖已田而南湖尚
存别有支流通湖繞綠過書院之門主人取以為名者
以先祖三公倡道于莆之南湖是湖實主人之世澤蓋
先得也湖寛十餘畝深數丈可以操舟泛遊為樂今主
人造舟于湖名曰湖船亦歸樂之一事也船長三丈八
尺廣五之一深視廣三之一頭至前將半長丈一尺操
篙者所立中長丈二尺可容几硯坐席後長四尺可安
牀榻尾長亦八尺櫓柁之所上覆以篷竹篾編之夾以
篛葉兩邊有屏木格竹編可啓閉魚網一罾二簾一釣
竿十餘小庖一瓶罐碟碗環列左右酒殽蔬菜各實其
中主人當天朗氣清景物和暢則葛巾野服呼童操舟
泛于湖上啓屏推篷淨几擁席網者撒有鯉有鯽簾者
遮有魚有蝦罾沈波底釣垂水濱或黒喙頳尾或巨口
細鱗其活潑潑筐筥斯盈主人迺呼童治庖以烹以蒸
引滿自酌耳熱面醺一醉而臥萬象氤氲宇宙衾枕雲
霞帷幙林塘室廬溪山城郭齊彭殤一胡越物我兩忘
襟懷洒落不知人世間更有何事可以擬主人之樂也
客又晉而問曰闗雎樂而不淫君子動為世法主人之
樂無乃過乎恐非示法於子孫也主人笑而解之曰吾
官居一品壽踰七旬休疏十八九上然後得遂今日之
樂有山水之真趣無聲色之荒淫自奉無兼味留客不
及奢客有攜壺而來視予為豐約雖不敢自謂上下與
天地同流萬物各得其所然夫子與㸃之氣象亦或庶
幾焉吾之子孫仕宦而歸之數事皆如予則其樂如予
之今日亦不為過也若夫蠧國厲民以充囊槖與白衣
官舍徒以富貴驕人奢靡壞俗者幸毋以予為藉口客
黙然而退因書之以為湖船記
鄭氏祠堂記
祠堂之立非人子之得已也夫人始生父母膝下喘息
呼吸一氣相通日之提抱毛膚相摩夜而寢眠口鼻相
依初不知孰為父母孰為子有則俱有無則俱無未嘗
瞬睫之相離迨夫子年漸長則父母之氣漸衰既衰則
疾病相隨不得久生於世矣故孝子於父母之未疾則
日奉甘㫖以養其氣體既疾則問醫奉藥以調其脈候
唯恐子身與父母一日不相見也不幸父母一殁平昔
之相摩相依者今則絞斂於棺槨之中烏得復見之哉
於是傳真以肖其貌結帛以棲其魂朝夕哭奠食時上
食但欲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嵗時改易几筵難以長設
則擇地治塋舉棺槨而𦵏埋之體魄既歸地下神魂當
返室堂於是立祠堂以棲安之每晨朔朢拜謁四時薦
享思其居處笑語與其所嗜所樂但欲見其存不忍見
其亡夫以几筵代甘㫖則向之生者今則死矣固人子
之不得已以祠堂代几筵則向之存者今則亡矣豈人
子之得已耶近世人子之於父母提抱寢息相摩相依
之不相離者大抵皆同既長之後妻妾之相離財産之
自私德色誶語視父母如塗人况甘㫖乎父母既没衰
絰几筵略應故事而已曾有哀痛之心乎既入祠堂四
時朔朢模倣禮文而已曾有追慕之意乎以予觀之為
人子者生不能致養於甘㫖徒陳列其几筵死不能盡
哀於几筵徒創造乎祠宇自少至老一段虚文以待父
母可笑也亦可悲也吾邑樂山鄭氏與予同南湖三公
後其白眉之良曰伯真公者嘗作樓於傅龍圖之故址
名曰樂山欲占羅峰之形勝竟不克終譜圖雖序而祠
堂未立伯真之子誠本蚤孤遷徙靡常亦未暇及誠本
之子儀祥奉國恩授七品散官一旦奮然曰祠堂之建
迺我祖父有志而未就者我不任其責豈繼述耶遂鳩
材召工創為三間於蜚山之陽中列四龕以奉先世神
主後有燕寢前有享庭嵗時祀事昭穆有敘私居之室
分置左右始事於某年月日落成於某年月日請予記
之予以祠堂之立由於几筵几筵之設由於甘㫖予以
論之詳矣儀祥富而好禮仗義輕財自郡邑大夫族屬
婣朋與夫田野細民貴賤疎戚禮意有差無或遺失其
於尊祖敬宗之道可知矣三丈夫子兩游邑庠一應門
戸今當父母具慶之日甘㫖之奉乃孝道之第一程也
繼三子之後子孫曾𤣥千百世之逺不知以予言為何
如是為記
楊氏祠堂記
古者天子七廟諸侯大夫士遞降以兩而門堂寢室之
制自若也至漢叔孫舞禮孝明亂命而廟制始廢雖天
子之尊亦為同堂異室茍簡之法夫以七世之室并列
於一堂則其室不過如今之板隔僅容一椅棹而已非
復古之東房西室由窔而宧而屋漏而奥之深邃也近
世諸侯大夫士皆不得世其國邑併同堂異室之制亦
或有未備者宋仁宗嘗詔太子少傅以上皆立家廟而
有司終不為之定制時立廟西京者潞公文彦博一人
耳惜哉淳熙間紫陽朱夫子迺取周公儀禮士祭禮之
篇與近世司馬公之書儀韓魏公之節祠酌其宫廬器
服之制可通於古今者名曰祠堂以為士庶人家奉先
之所天子諸侯大夫不與焉蓋祭有禴祠烝嘗而祠為
春祭言祠所以該禴烝甞也廟有門堂寢室而堂則最
大言堂則該門寢室也其制三間近北一架隔為四龕
龕設一棹棹置一櫝櫝藏兩主四世遞遷以西為上旁
親無後以班而附門庭廚庫隨地廣狹繚以周垣此祠
堂禮制之大都也然唯士可以行之大夫而上則儉其
先矣紀受業師黙菴楊先生莆之陽城人贈某官循菴
公仲子由天順丁丑進士累考功郎中以河南參政致
政于家戸外事耳不聞唯以先祠未修是愳遂謀諸伯
季乾大宗重以貲倡族人而興之今已落成既鐫石于
碑隂又走書命記其事按楊宗譜其先世有宣義公者
遷居陽城今為陽城始遷之祖或謂其自𢎞農徙閩或
謂其自光州徙閩而陽城之楊實自閩徙也舊祠在居
室東北規模隘陋七世祖致政公已重修之國初九世
祖安行公以朝官歸省又拓地而新之時忌者訐其過
侈疲民没于官其地遂為族之豪者所私成化初族長
崇進貴成等欲聞于官乃復今新建之祠即故地也堂
中三間依世次列龕以奉諸宗神主扁曰存著堂東則
祭器庫西則遺書庫左右有廂前有中門扁曰楊氏祠
堂門之左為宴享所右為致齋所蓋視紫陽之制而增
捐焉然先生之秩三品階大中大夫於古則為州牧連
率也而奉先之禮反下同於士庶不亦儉乎曰非儉也
制也蓋凡天下之事其幾有在乎人者有由於己者彼
朝制崇卑厯代因革非臣下之所敢議此幾之在人也
仁敬孝友之心周流於奠獻燕享之間則秉彞之固有
者此幾之由我也楊之孫子譜于堂者奉祭之時其能
齊心一慮而致如在之誠或跛倚怠惰而無所致畏乎
既祭而燕其能明其昭穆致愛敬以隆親親之恩或毛
齒弗别唯酒食之是嗜乎既燕而歸其能念水木本源
之義吉必吿㐫必訃危難必相恤或不慶不吊相視如
路人乎其能幼而孤長者字之老而衰壯者扶之貧窮
有資而疾病有託或利其兄弟叔伯之死而謀立繼其
産業乎其能篤骨肉之恩不屬耳閨門而外禦其侮或
婦言是聽以相仇自撤藩籬以招寇乎其能拆券棄責
仁及三族俾鄉閭賴以舉火或蠅營刀錐是較不相假
貸一門之内不啻胡越乎其能和厚雅飾事鄉之長老
如父兄或驕淫頑虣視父兄如鄉人乎其能積學檢行
應聘于時為國家策勲業而顯祖宗於地下或藉勢結
納不遵家法而漁獵小利於一時乎之數事者其幾皆
在我而不在人茍能隨其美惡而致戒勉於立心行事
之間則斯堂之光不亦大乎是固建祠之本意亦作記
者之願望也是為記
東園文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