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麓堂集
懷麓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懐麓堂集巻二十八
明 李東陽 撰
文稿八
序
送蕭海釣詩序
士之出處必視時與義以為節時之利鈍不與乎人不可得
而彊茍富貴而合義未甞不屑為之而合者恒鮮凡瘝官以
保位趨捷徑以媒進取者皆害吾義為之得之者多厚顔不
免於失則終其身而有餘愧故於此有擇焉彼甘寂寞者一
遷而失其身不求温飽者亦不能不嬰情於既失之後後之
君子曾不逮夫十一而望其脫然扵此詎不難哉海釣蕭文
明先生為給事以直言被謫出為鎮寜州佐者數年更化之
初謫者多以薦次第遷陟先生獨不見錄久之稍遷衢州佐
貳府又久而遷福建為僉事未一年以公事入朝遂上疏致
政以去方為州時已無意進取獨以引慝故不敢言歸為府
將求去而為知者所留不獲自遂及為按察則慨然曰
吾以方面官歸不猶愈於以州縣吏歸乎時朝士大夫
留者益多而其意愈决不可奪上請之明日不待報而
遂行焉夫以先生之才行聲望使少自緘括保侍從出
入之榮積以資格不為曹省必為藩牧屈指可立待使
其優游恬嬉更假以時月之乆雖在外服亦豈獨如是
止哉今之論仕進者爭能競巧惟恐其弗工凡守分待
次者皆其所嗤笑所訾議者也然則以當得之理乗不
可遏之勢而幾决義斷如先生者亦可謂之難非邪且
士之舎富貴而事恬退者必其中有可樂而後能無悔
於心抑而強之則可以暫不可以乆可使其併力於碎
璧之時而不能使其忘情於破甑之後先生見義知命
固不待言若其有屋以蔽風雨有田以共衣食有子孫
以承箕裘終構穫又不必論顧尤有可樂者謂山川之
形勝地里之幽僻可以頤志氣陶情性而清詞妙墨又
足以發之則以其夙夜匪懈之憂易而為俯仰不愧之
樂又何意欲之累而形骸之勞乎使天下稱敢諫如前
日勇退如今日而優游無累如後日者惟先生是與則
其所得亦多矣他不足校也諸舊故知先生者多為詩
不及贈則寓其子鳴鳯以歸予於先生厚且乆既不忍
釋又從而解之於是乎序
嘉興府志序
先王之政隨世文質以為簡繁蓋自天下之有書契有
墳典以明理道紀政事有丘索以象風氣名土物世乆
事繁國有史地有志至周大備史之在朝廷者固不俟
論天下圖志尤詳而不殺職方所司外史所掌皆是物
也春秋列國各置史官秦罷侯置守廢經書而圖籍未
盡去漢髙定天下始收得之雖郡國並置制亦未備東
漢以降紀載日益繁而放逸磨滅不可勝計守令之賢
者未嘗不致意於斯凡制度名物人材風俗工作之事
前有繼後有據而國家之史亦有資焉然視為細事末
務而不加之意者亦多矣嘉興府古揚州域歴代之為
縣為州為郡沿革不同五季以前未有圖志宋袁似衜
為郡治中家多書江浙圖志惟此焉闕真宗時詔諸道
修圖經僅得海鹽一志而已理宗時郡守張元成始延
聞人伯紀為志後守岳珂命關表卿重修未成而去元
某宗時經歴單慶命學官徐碩復修之入國朝為府領
嘉興海鹽崇徳三縣宣宗朝始析嘉興爲秀水為嘉善
析海鹽為平湖析崇徳為桐鄉為縣七今天子御極之
二年吾友儀真柳君邦用來知府事得宋元舊志病其
簡畧乃博米羣籍下諸属縣諏訪耆宿屬平湖教諭林
緝熙大修之為巻十有三於是秩然為完書焉予聞為
政之道必凖諸古而因革損益亦惟其時今文運熙洽
疆域之廣人物之富殆過前代浙江首藩嘉興大郡非
上古之荆蠻偏安之畿輔可比凡天下之號令制度皆
累朝徳澤所在正修典章隆文獻之日而况地之尤盛
如兹郡者乎然世所謂政若教化若户口若賦稅詞訟
往往取辦乎書簿文字間而究其實不及其半此則文
勝之弊分保邦制治之慮者所宜加意也若志以文尚
其勝質尤易志而不質亦孰若勿志之為愈哉觀是志
者茍取其序述之詳紀錄之實則文質之際兩無遺憾
由是而傳之可以乆而不墜矣君名琰世為儀真人成
化丙戌進士以户部主事歴佐四府至今官廉慎而文
其所為志特其一事耳
㑹試錄序
𢎞治六年春二月禮部當㑹試天下士尚書臣耿裕左
侍郎臣倪岳右侍郎臣費誾以考試官請上命少卿臣
李東陽少詹事臣陸簡輟講事以往同考則侍讀臣江
瀾侍講臣武衛臣張天瑞修撰臣錢福臣楊時暢臣凃
瑞編修臣白鉞臣羅玘臣靳貴左給事中臣夏昻右給
事中臣季源郎中臣談詔主事臣唐弼臣周東監試御
史臣王璟臣周南若提調印巻諸執事推擇惟謹圍棘
鎻院糊名易書百凡之務以次舉行合士之與試者幾
四千經分地析取其醇者三百人文七萬有竒刻其尤
者二十二篇而彚書為錄皆如制惟士之額兩具以請
得命而後定亦制也臣東陽竊惟聖王統天下均教化
以一徳成俗天下之士輯志恊力以效於世然後盡其
才而用之以天下之才理天下之事故不勞而治唐虞
世逺萬國共臣之舉敷言之制莫傳焉周自比長累升
於司馬於是有進士之名及科舉法行雖制與古異然
所謂進士固天下選也我國家疆域過前代而文教隨
之自都甸以及藩臬雖荒陬絶徼皆有學垂髫總丱者
亦游乎其間當代之聖謨古聖賢之經傳義論詔誥表
判䇿之文百餘年來教不易道業不改習而士之籍益
加於舊有不可勝計者舉士之法博求而慎擇簡於部
使羣試於藩然後㑹於京師而大試之舉禮部者積千
百而得一繇此以䇿大廷名進士則有殿最而無去取
焉蓋天下之文於是乎同所謂才者至於是而後盡及
就列受事分曹累秩以極乎公卿輔相佐理承化參天
地賛化育之功未有不由是出者其關於天下之治豈
小哉且士之仕亦猶國之求士也儒先謂宇宙間事皆
吾分内民物之責有身則有之凡瘥札疵癘天下有一
焉義不可以坐視顧非吾力之所得與而上之人亦有
待乎我者故出而應之言必踐力必效以求與乎天下
之治則吾之責與求我者之意皆塞矣故古之士不以
獲天下之選為榮而以成天下之功為慊若羣超萃㧞
於人人中乃旅逐旅進取一第占一職以自饜而實無
益乎民與物甚者又從而戕之積嵗而教盡法而取國
之求之者如何而顧以是應然則奚貴乎文而必以科
舉稱進士於天下為哉為國求士有司職也求什一於
千百之餘勢有所不盡蓋不敢有遺力焉求而得之為
士者或不克終效則非有司所敢知而亦與有責也臣
用是懼故於士之始進也既錄其名又辭以勵之
葉文莊公集序
葉文莊公集若干巻帙同而名異其曰水東稿者為諸
生及為給事中叅政為都御史巡撫宣府而作曰開封
紀行稿者為給事奉使河南而作曰菉竹堂稿者在廣
東西巡撫而作曰涇東稿者為禮吏二部侍郎而作詩
則以次彚錄文則計體而分皆公手自編定而總之曰
文莊集者則其子貢士晨所名蓋將為天下道而不敢
以私集視也予嘗讀而論之曰公之文博取深詣而得
諸歐陽文忠公者為多公雖未嘗自言然觀其紆餘委
備詳而不厭要知為歐學也夫歐之學蘇文忠公謂其
學者皆知以通經學古為髙救時行道為賢犯顔敢諫
為忠蓋其在天下不徒以文重也後之為歐文者未得
其紆餘而先䧟於緩弱未得其委備而已失之覼縷以
為恒患文之難亦如此茍得其文而不得其所以重天
下且猶輕之而况乎兩失之者哉公學勤好古而志切
濟時其在朝廷敷陳獻替多見采納在藩鎮威恵並行
在部曹清鑒雅操始終不貳其正違志咈意不克自盡
則欷歔顰蹙若有已而不能已者然則得於歐學也顧
不已多而况文哉今論者無問可不可文必歸之翰林
政必推之法家執議如此則其勢不容以不判若持法
守律又能以經籍為根抵以文章為藻飾為天下重者
獨非人之所難哉國朝文臣得諡為文者翰林之外近
時惟吳文恪公訥魏文靖公驥姚文敏公䕫及公要諸
當世誠不可易得予生也晚所接見者不過一二人公
於我䝉翁岳公為知己故雖不敢知公而獲接言論得
其大者凡所以為公計不止為當世道也因以貢士之
請為序公諱盛字與中别號及菴所著有奏諭錄及水
東日記則其家所藏故不載云
徐中書輓詩序
君之於臣父之於子一也君於臣之賢且勞者必優其
身及其子孫父於其子之孝者必鍾愛焉終其身而愈
不忘此情也亦理也夫臣之誠賢天下蓋莫不羨之曰
其賢與勞如是是可優也而况於君乎子之孝天下莫
不稱之曰其孝如是是誠可愛也不幸而沒則曰是可
哀也而况為之親者乎今有孝子出於賢臣之門寵沐
於上愛鍾於内而不幸以至于沒則其親之情可知而
凡賢士大夫之辭其容以或已乎此中書舎人徐𢎞量
輓詩所由作也𢎞量名元概常之宜興人禮部尚書兼
文淵閣大學士謙齋先生季子也先生在天順間以翰
林編修侍講春官成化間官至侍郎兼學士憲廟嘉其
舊勞而錄𢎞量以官今上即阼先生入秘閣預機務命
𢎞量歸娶于家未幾以疾卒先生念其平居謹順無違
志至每候公退于門風雨不易者二十年非世家子弟
習驕成惰者比哭之甚慟又追憶先皇帝優禮儒臣之
恩出於恒品而弗獲俾其子圖報於後其哀益深乃以
仲子元相子文熺為𢎞量後且自為銘以葬之大夫士
聞者思有以泄先生之哀而是詩作焉昔中晉王恱為
其父丞相導所愛凡出入臺省必送至車後恱亡導哭
于常所送處今徐氏父子事與此正同且恱以從子混
為嗣累世之仕者不絶天所以續𢎞量之嗣而昌徐氏
者於此亦可以占矣予在翰林從先生乆自朝廷優禮
之盛而於家教之懿亦與有聞焉惟詩之用與史通而
昔之人或有所謂詩史者故於是詩之作引前史以證
之亦庶幾其有傳也夫
定興王墓瑞芝詩序
太傅兼太子太師英國張公既葬其先定興忠烈王于
城西南連三岡之原越四十年今皇上紀元𢎞治禮部
尚書丘公撰王勳績為平定交南錄勒石墓祠乃有靈
芝産于神道爛如朶雲紫英黄跗狀極竒偉流播邇逺
蔚為殊觀咸謂盛美不可無述賦而和者前後凡若干
篇按唐河中王之連理木北平王之猫相乳昌黎韓愈
皆有頌述傳之至今矧芝者天下之上瑞古瑞命記所
謂王者慈仁則芝草生神農論所謂山川雲雨四時五
行隂陽得晝夜之精為聖王休祥者嗟乎尚矣甘泉函
徳之産弗論其或生于他州産于民間皆以貢闕廷書
簡䇿若輔國定難分茅列爵功在社稷誓同山河者其
所繇致豈一家之瑞哉惟王起世胄從文皇帝定大業
以功封信安伯進封新城侯又以平交阯功建國稱公
食祿三千石仁廟時加太師預軍國機務知經筵事監
修三朝實錄逮事英廟累號為奉天靖難推誠宣力輔
運佐理武臣階特進光祿大夫勳左柱國扈從北狩死
于王事景泰初封王賜諡上及三代益耀于無窮焉方
王之存長子忠為錦衣勳衛女弟及女繼册為兩妃既
其薨也仲弟輗嘗封文安侯季弟軏為裕國公而今公
懋嗣有名爵得世世代蓋王之豐功偉烈顯朝廷著天
下而褒寵之隆廕覆之厚自本朝以來不能以一二數
也故休徴慶積薰為至和根託於賜葬之地兆恊于建
石之日天之錫報不亦明甚矣乎且古者定亂以武飾
治以文故武功之盛亦必藉文章以傳後世今公遭世
重熙坐鎮閫幄戢武不用又以經筵國史趾美于王從
容論道之職委蛇自公之詠故臺閣館局之耆儒碩士
皆形為文章播為歌詩非未同而言無稽而述者然則
考物論瑞其固以家視耶抑將為天下賀也東陽謬職
史事綴名公後謹闡其義而序之
送石邦彦檢詩序
今之所謂先後進者有父執有座主之為先通家予及
門生之為後父執云者或同科第或同官署或同遊處
而相契信有兄弟之義焉則為之子者固不敢以禮抗
而勢軋若東西南北之人偶㑹暫聚情未孚跡未宻而
欲責望于再世則已難矣座主之義自有科舉以來有
之蓋凡出于其門者或登堂而拜或分屏而坐有不同
於塗之人者既其甚也乃至於徇私而忘公故宋之初
嘗革之以為弊其亦矯枉而過者哉稿城石邦彦吾同
年雲南按察副使大器公之子也其於予始未通問及
予典試京闈得易巻佳甚遂以魁學易者既掲榜詢而
知其人後被簡入翰林為庶吉士凡預閣試輒在優等
予用是愛且重之及受秩為檢討朝夕相與處義加宻
而邦彦視予若弟子之於師坐立稱謂匪惟不為抗又
若有過焉者徐而察之非獨以前所云也此古之所謂
知己者而於今見之予安可負哉予嘗患世之君子或
挾長以為驕或任情以為智雖有美才妙質卒歸於無
所用之地及夫曠百世而相感逺千里而相信者或間
有之奚可以多得哉邦彦藴才飭行必欲企古之人而
欿然若不足觀其勢不但于今日止也於文章必能鳴
一代之盛於功名必有益乎一世之人於道義必能全
所賦之天而不為庸衆人所汨乃可以言至茍可以言
至則夫所以相與所以相信者不誣耳矣邦彦勉乎哉
今之存者寡規而多頌邦彦之歸省于其鄉也謂予曰
何以教瑤予方感於邦彦之知又重其以規請故以後
所云者贈之且望其來重相與講焉
鏡川先生詩集序
詩與諸經同名而體異蓋兼比興恊音律言志厲俗乃
其所尚後之文皆出諸經而所謂詩者其名固未改也
但限以聲韻例以格式名雖同而體尚亦各異漢唐及
宋代與格殊逮乎元季則愈雜矣今之為詩者能軼宋
窺唐已為極致兩漢之體已不復講而或者又曰必為
唐必為宋規規焉俛首蹜步至不敢易一辭出一語縱
使似之亦不足貴矣况未必似乎說者謂詩有别才非
關乎書詩有别趣非關乎理然非讀書之多識理之至
則不能作必博學以聚乎理取物以廣夫才而比之以
聲韻和之以節奏則其為辭高可諷長可詠近可以播
而逺亦可以傳矣豈必模某家效某代然後謂之詩哉
顧惟其異於文也故雖以文章名者或有憾焉兼之者
蓋間世而始一見韓昌黎之詩或譏其為文蘇東坡之
詩或亦有不逮古人之嘆今觀其宏才逺趣㧞時代而
超人羣也惡可與不知者道哉鏡川楊先生夙抱古學
以文名一世而復深於詩自入翰林三十餘年積晉菴
東觀桂坊金坡諸稿若干巻某得而觀之竊以為先生
之詩博采深詣典則深厚成一家言當意所得雜體及
七言古似宋五七言律似唐五言古似漢然於其時猶
當擇以為對非茍同時代稱名字者比而愛君憂國感
事寫物則得諸三百篇之㫖為深元之盛時稱范徳機
善作劉㑹孟善評先生生聖世稱大家殆於范有所不
屑某之愚不知於㑹孟何如也獨自髫丱䝉奬識至于
今不改評且益加厚某雖愚不敢以是私於先生蓋其
名在天下不待知詩者然後知其為重也先生厯編修
洗馬侍講學士少詹事以至吏部侍郎天下之望方隆
未艾於是疑少達多窮之説為未必然又以見先生之
學非於詩焉止也稿以文類者若干視詩尤多則别為
巻云
桃溪雜稿序
予與方石先生同試禮部時已聞其有能詩名及舉進
士同為翰林庶吉士又同舍見所作京都十景律詩精
刻有法為保齋劉公松嵒柯公所甄奬又見其經史之
隙口未始絶吟分體刻日各得其肯綮乃已予少且劣
心竊愧畏之同官十有餘年先生學愈髙詩亦益古日
追之而不可及然先生愛我日至每有所規益必盡肝
腑見所撰述亦指摘瑕垢不少匿及先生以憂去謝病
幾十年每恨不及亟見見所寄古樂府諸篇竒古深到
不能釋手比以史事就召盡見其桃溪雜稿若干巻乃
起而嘆曰詩之妙一至此哉夫學有二要學與識而已
矣學而無識譬之失道兼程終老不能至有識矣而學
力弗繼雖復知道其與不知者均也漢唐以來作者特
起必其識與學皆起乎一代乃足以稱名家傳後世肩
差而踵接者代亦不過數人其餘㝠行窘步卒歸于泯
滅澌盡之地者不知其幾也世豈患無詩哉患不得其
要耳先生蚤負絕識雖古人詩鮮或意滿而自視亦嚴
甚命志帥氣顧劣者所不及則其屣脫塵靡力起頽廢
以至於此也豈非世之所必傳哉或乃謂古今文章局
時代關氣運斷不相及遂不復致力其間亦自棄之甚
矣然此猶以體格言之又嘗觀三百篇之㫖根理道本
情性非體格言之可盡先生好古力踐深猷逺計發而
為言者固其所自立也又可獨歸之時代也乎然於此
見今日之盛有古之所謂獻者非徒文也亦以見先生
之賢斷有以立乎世者而非徒言也予無似懼終不能
自振以名託交游為幸因序論之先生姓謝氏名鐸字
鳴治台之太平人累官翰林侍講號方山後更號方石
桃溪其所居地也
懐麓堂集巻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