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麓堂集
懷麓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懐麓堂集巻四十三
明 李東陽 撰
文稿二十三
哀辭行狀
嘉禾姜封君哀辭
南京刑部郎中嘉禾姜君用貞予知己友也嘗道其先君之
徳扵予君未六十而沒扵今若干年予懐思之而不得見焉
従而為之辭辭曰有子克孝式揚厥先曰有世望嘉禾之間
巖巖徴君抱負竒傑内秉剛毅外鑒清徹蒐羅百家景仰羣
哲雄詞逸辯瀾翻障決逢時不造家步頓跌勃興其餘有奮
無蹶乃如君才俾有教設羣疑衆糺盤根錯節孰不就緒毫
分寸析終焉淪䘮飲恨而絶孔融重交季布持諾談笑訟解
纓冠鬬息道畔寧力分財寧薄人笑其拙我執愈確有如君
義幸有攸託白刃可蹈三軍不奪如何弗施白首丘壑九原
是歸往者誰作鄉曰義士士曰嚴師考徳問道如龜如蓍既
誦嘉言亦瞻令儀于生有歸于死勿忘韋冠布裳不掩
其光人生之榮匪紱與圭有美郎官氷心蘗操人謂賢
子繇父之教睿藻宸書其章孔照帝曰汝賢以勸爲孝
東隅之失桑榆之茂孰謂公死不食其報事有莫致情
有固然有涯者生㒺極者天臯魚泣木悲風在顛王裒
灑血柏爲之殘盡哉孝子胡不其憐月旦有評太史有
文歲月其邁陵谷亦遷公德斯傳百千萬年孝子盡哉
以慰爾䖍
松塢黄公哀辭
予讀黄巖謝太史所爲松塢黄公傳而哀之曰黄公蓋
其鄉賢者也今不可作矣哀哉人生逾八十而沒不爲
夭生有子子沒又有孫皆貴且賢不爲晦沒而塟塟而
墓木已拱于今數十年不爲近若是者皆無事乎哀予
獨念公之能使士信其直盜匿其名而童僕遠于罪可
謂盛德而哀今之人之莫能也抑以重哀夫今之人之
哀之異乎此也爲之辭以遺公之孫曰文選君世顯者
其辭曰台之山山思而水號霜雪憯栗兮草卉凋崖嶔
谷嶇兮道路險以撓虎豹伏匿兮狼狐噭嘷歲既暮而
改色見東流兮滔滔家巍巍兮孤存魂一去而莫爲招
聊撫景以慨俗懐佳人兮鬱陶悲乎傷哉今之人鬭㨗
夸妍爭儇競浮錙銖相傾睚眦爲仇視犴狴爲堂室化
冠裳爲戈矛渺狂瀾之萬疊瞻砥柱兮中流悲乎傷哉
今之人社鼠城狐蝇奔蚋趨招曹嘯羣什伯其徒磊氷
成山炙手成爐以郡縣爲市集以賄賂爲菑□念誰爲
之扼拒莽前路兮長驅吁嗟黄公狷介之節朴茂之風
有睹其貌無疑乎其中予不必恡取不必豐辯我者爲
喑嘿誑我者爲盲聾盜飲德以懷愧僕銜恩而效忠彼
瑣兮若此又何論乎耆老之與兒童吁嗟黄公家有冠
組不華其躬門有車馬不藉爲龍不轢衆以自力寧斂
盈而若空慕閉門之泄柳嗤返駕之周顒彼鄉飲兮不
可以屈致矧辟書之可通吁嗟乎黄公世寧復有斯人
哉吾將操几杖以從之也過公之鄉兮斗斛不欺入公
之門兮左書右詩聞公之子兮公子孔碩見公之孫兮
公孫孔儀既老成之凋謝庻典型之在兹縱往轍兮既
駕亦遺蹤兮可追已矣乎歲華斂兮萬物歸浮生盡兮
大運非嘆羲景之莫繫終零露之易晞諒古今之一揆
孰彭殤之有違非遺德之㒺既奚若人兮獨悲已矣乎
吾生不可以復見徒隕涕而拭衣
董封君孺人哀辭
翰林編修寧都董君尚規既喪其考文林公三十有五
年始復喪其母孺人温氏予往弔之時君哀甚且答且
泣咽不能成辭既數日得君所爲行狀蓋其事有誠足
哀者爲之辭二篇以洩其情若公及孺人之賢已爲館
閣諸公所著者兹不復贅而亦不必贅也其辭曰大兒
五齡兮婦三十君中捐兮百憂集執兒手兮屬婦吾不
兒父兮兒有母燠寒兮渇飢兒心兮母知壯無使游兮
少不可使嬉敬爾如父兮畏爾如師豈不兒憐兮無禽
犢爾爲兒官兮爾禄念遺言兮如夙昊天兮㒺極兒生
有身兮豈其可贖賣田兮買槨然松明兮代燭擕孤兒
兮墓哭泪班班兮石爲竹朝辟纑兮夜續我分勞兮婢
僕父書兮兒讀布衣兮虀粥悼吾人兮未亡非此輩兮
安屬兒得官兮歸來爛高堂兮命服愛桑榆兮獨茂嗟
往事兮誰逐傷别離兮伊邇念歸寧兮不復哀皇天兮
茫茫胡白日兮太速慨吾生兮摧肝飲予恨兮終曲
余通判哀辭
南昌余鼎寔爲温州判官藩臬部使者交薦其賢獲荷
錫典成化丁酉述職京師道南昌卒于家君之繼室娶
于學士謝先生之子先生與君厚且親謂其材行有餘
而位與壽皆弗稱可哀也既爲文以傳其家復屬予爲
之辭其辭曰油屏兮楘輈侯之來兮越州山川繆兮阻
且修歲奄忽兮春復秋吏民歌兮擁道周侯将行兮不
可留鸞書兮錦裳侯之歸兮故鄉入我户兮登我堂子
列侍兮孫扶将志弗違兮身靡康胡爲中年兮罹此殃
越之岡兮楚之阪魂朝馳兮暮返望東臯兮野色芳艸
萋兮將晩慨時命兮不逢哀壯士兮中蹇渺巫占兮詹
卜誰復問兮修短長繩兮落日蒼天茫茫兮豈其可綰
吉地兮良辰侯之輀兮兩輪佳城鬱兮彼原送者黕兮
如雲紼有䌔兮刻有文生弗逹兮死有聞九京兮可興
亦將感兮吾文
程襄毅公哀辭
繄程伯之在周兮粲華胄于南邦越襄毅之挺生兮氣
廓落而開張珠照乘以馳輝兮金躍冶而騰光鏗鍧震
耀極宇宙兮孰不知快睹之爲祥君門突其巍峩兮歴
諌省而高步值國是之多疑兮抗英聲乎言路分侯藩
以來宣兮望遼海而東騖西略乎岷嶓之墟兮擣夷猺
之巢户領太僕與内臺兮載經營乎東鄙承黼命于先
朝兮寔受知之所始歴南都而軼西曹兮命屢下而載
庚朝濤居而暮陸處兮寢食惕焉其弗寧有夷猘于西
南兮駭羣言之如沸皇授鉞于大司馬兮駕戎車而言
邁陵嶔谷巇杳乎不可名兮曰豹尾與龍背驅䝟㺄于
坤隅兮掃欃槍於天際歌凱奏而還朝兮六旅爲之増
氣紀名氏于太常兮冊兩官于一制身抱疾以思退兮
疏屢上而弗俞賛留務于南都兮曰惟老成之是須物
不可使過盛兮寵吾獨可久居超一去其不復還兮皇
軫念而莫予拘涉山川以遨遊兮巾予車于歙之野製
蘭檝與芰裳兮作晴川之釣者斂予福以全歸兮顧命
服之在躬彼富貴之罔不崇兮獨耆壽之不終維國有華
兮公亦既有子也美弓裘之未艾兮公寧獨憾乎此也
摳予衣以登階兮及公年之未衰發予棹于龍江兮曾
歲月之幾時頏父子以翺翔兮敢忘情於欣戚悵芻束
之莫將兮遡長風而太息維瀛有洲兮維芝有山維公
何歸兮往來其間木經秋而改色兮鳥千歲而知還彼
大化之無垠兮歸萬幻于一端孰冺冺其不忘兮孰耿
耿其無存國有史兮家有乘嗟公之賢兮孰使予之多
言
追封涇國公蔣侯哀辭
悲風颯其何來兮壒塵沙之蔽空奄西日之不我留兮
歎川流之既東星夜隕而無輝兮劍秋沉於碧淙感時
序之屢移兮哀壯士之不終公何歸乎公將椉風而逺
遊四方上下杳不可名兮吾將巫陽之是求胡氷萃其
崚嶒兮凛穹廬之不暖彼衣垢而食腥兮悵華風之日
逺雜諸羌之異種兮語啁哳而不通爛鬼燐於沙塲兮
倐晝昏而夜明陟蜀徼于西南兮僰道阻其如棘隩碉
房以爲巢兮搆篁箐以爲室莽白骨之縱衡兮血濺濺
而相射夔魖魍魎錯然而成羣兮或睢盱而跳躑生秉
節以周遊兮魂髣髴而不止公乎歸來兮胡爲獨樂乎
此帝閽兮九重粲瑶堂兮紫宫屹巖廊兮在望麟閣起
兮層空桓圭兮衮衣公歸來兮此中棘門兮幕府左幢
牙兮右弓斧趨金章兮走朱組令之行兮莫予敢迕公
不歸兮何所甲第兮高堂繡爲桷兮雕爲梁曳華裾兮
綺裳鬬㨗獵兮紛成章琱盤兮玉膾薦㫖酒兮芬芳吳
歈兮越謳歌宛轉兮何長公樂其歸兮樂且無央涇之
封兮揚之里地之靈兮橋木生梓河爲帶兮山爲礪鐵
爲券兮金鏤字國有臣兮公有子揚休光兮延錫祉家
千年兮廟百世公不歸兮竟何逝吹龍篴兮鳴鼓鼉攬
余轡兮巖之阿鐵兜鍪兮金盤陀驅絳轂兮椉赤騢遡
靈颷兮汎僊槎公不歸兮奈公何茫茫九垓兮𣺌不可
以及山蒼蒼兮海増波
明故廣西按察司副使致仕進階中議大夫賛
治尹劉公行狀
公劉姓諱仁宅字廣居其先山東東平州人宋南渡有
都統制諱寶者從岳武穆岳鄂間始居華容大父諱必
𢎞考諱行簡贈監察御史妣周氏封孺人公生八歲日
誦數千百言年十五能屬文補縣學生永樂庚子舉湖
廣鄉薦卒業國子正統庚辰拜江西瑞昌知縣躬省田
畝教其民始作織事深山中有流民千餘家邏者往索
賂不得與鬬不勝則妄言民反有司議兵事甚急檄公
先往公單騎至山口招之民喜曰劉知縣至矣爭出自
辨公返命曰無他請以身保兵遂息九江屯兵多侵暴
土著公嚴立條令執其尤者一人杖殺之皆相戒不敢
犯赤湖泛溢嵗祲多盜民困徵納竄死甚衆公上疏請
蠲其宿負若干而更始之瑞昌舊額荻課歲數十萬而
非其産每轉易他所費數倍公請以所産栗薪代納民
稱其便庚申歲大旱公禱于神大雨浹邑畫境而止人
甚異之辛酉述職京師廷選爲浙江道監察御史未幾
母憂去廬墓三年服闋調南京四川道奉勑治南畿盜
地用大寧己巳詔大臣舉可領諸道邊務者公擢廣西
按察副使時嶺賊蜂起柳慶路絶有司無敢議行者公
率先藩閫撫順誅逆羣黨乃平景泰辛未守潯州都指
揮黄竑殺其異母兄思明知府崗及其家七百人以滅
口公與參政曾公翬往治之居月餘盡得其迹竑乃使
人持千金私二公於馬平驛舍且約事定後其子當得
府政則盡輸其府藏若干而父子各擁兵數萬于外以
相挾撓聲勢甚熾公陽許之乃留曽公于潯爲約而去
至南寧竑二子來迓公伏甲士縛之曽公亦誘執竑于
潯以歸論死竑窮蹙乃隂遣人上京師造姦謀以徼恩
澤果得釋罪且進位都督既益横乃使人捃摭他事陷
公以報憾公亦上疏自陳事下有司未報公遽委政去
天順初今上既復儲位竑飲藥死其子政輩皆伏誅有
勸公出者公不應成化戊子以子大夏恩授誥命進階
中議大夫賛治尹丙申某月卒年八十有一配嚴氏封
恭人有賢行子三人長大中義官孝友克家次大夏以
解元舉進士翰林庻吉士歴兵部車駕職方郎中才諝
識操蔚爲時望次大竒縣學生某年月日塟公于某山
公質直沉慤不事矯飾述職時楊文定公在内閣同鄉
皆往見贄奉甚厚文定弗悦公獨後往且用禮贄甚見
嘉奨爲御史文定嘗過其家徑造卧内見其服用簡朴
歎曰真御史也公去瑞昌三十餘年大夏奉使過潯陽
有父老數十人拜而告曰某等皆尊公所恤民也故來
見君乃述公舊政數十事且問公齒貌起居狀皆南望
戀戀感慕泣下云竊惟公之盛德美政卓卓在人耳目
宜刻之金石以詔後世而東陽與職方君爲知己聞公
事爲詳乃狀其一二以備采擇謹狀
明故中順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掌尚寶司事
夏公行狀
公姓夏氏諱瑄字藴輝其先自衢徙饒代有顯者曽祖
諱希政元季爲湖廣行省都事兵亂死事祖諱時敏洪
武初爲湘隂教諭遂家湘隂考太師忠靖公諱原吉歴
事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朝碩德雅量豐功偉烈著在
國史公忠靖公次子少頴敏喜讀書嘗竊觀忠靖奏草
及忠靖朝退必請問所議事忠靖笑曰是非爾所知也
然心黙喜之禮部尚書胡公濙嘗夢上以櫻桃一盤賜
忠靖二子長子珫退避不敢受公獨受賜後珫早卒胡
公以告忠靖曰繼夏氏者必此子也仁廟嘗顧問忠靖
曰卿子年幾何欲以近侍官之忠靖曰臣子幼稚非食
祿時俟成立事陛下未晩也宣德五年忠靖薨宣廟震
悼不已即日遣中官致命于家拜公尚寶司丞明日公
與叔父原禮入謝時公年甫十有三進退有度特賜冠
帶衣服公扶柩歸鄉里宣廟憫公幼特免守制使養母
于官而别遣官䕶喪歸且厚恤其家公強記過人太師
張公輔呼爲小友少師蹇公義而下多公父執禮重之
宣廟欲大用公未逮也正統初英廟追念忠靖勤勞特
賜公田十八頃而蠲其稅楊文敏公榮將歸謂公曰尚
寶非處君地吾還當薦君未幾楊公卒不果雲南夷逆
命公上疏乞立功自効尚書王公驥竒之將以公往有
沮公者乃已八年命視尚寶司事公以母疾乞侍養還
鄉母愈乃就職時四方多事公上疏陳七事一謂湖廣
苗本異種必有首惡糾合爲冦宜宻令諸脇從諭以利
害誘以重賞使反兵相攻然後出其不意攻之必破一
謂苗出逺刧必使老弱守寨宜分兵間搗其巢穴則賊
分而勢寡一謂北邊雖每歲朝貢狙詐難測宜令知兵
者行邊旌勇智退老弱繕兵治械修城隍謹烽堠以僃
不虞一謂福建盜作雖出師𠞰捕功久不就使賊勢日
張民困轉輸不得耕食是益盜也宜督將臣乗時殄滅
多見采納十四年北邊犯京師公憂憤陳四事一謂敵
乘勝逺鬬其鋒不可當然能野戰短攻城宜堅壁勿戰
使進無所得退復氣沮然後出竒設伏諸道奮擊破之
必矣一謂敵深入吾地宜令死士夜襲其營仍設伏内
地以待追者一謂敵既舉國入冦邊無所禦宜調邊兵
之半入捍京城内外夾攻彼將自潰一謂吾軍依城為
營進無死志退有所歸宜嚴號令以堅其志如以三隊
為法前隊戰退令中隊悉斬以徇容而不斬者同罪則
上畏法而不畏敵矣詔亟行之後敵使至公又言敵無
故遣使與我譯者偕來必佯為遜辭以緩我應援疑我
進退覘我虚實或為誑事虛情疑我譯者以緩我謀賂
我譯者令為反間宜慎防之以觀其變一謂敵若引退
宜分兵五路間道襲之以正兵二路擊其前以竒兵二
路攻其傍以伏兵一路絶其後仍以宣府大同諸路邀
其歸蓋彼方恃强不虞吾至且待彼回圖我而我先奪
其心勢可必破況今太隂犯昴厥利在我太白出髙用
兵敢戰吉臣以為天道人事機不可失當道不能盡用
其言識者惜之公又言敵既得利今冬來春必圖再冦
今汝寧鳳陽諸府及河徙故地流移之民無慮百萬恐
因隙而動為患不淺願假臣便宜使招募智勇以為國
用仍條陳事宜以為先召吏士及其故老俾各舉所知
凡舉主及所舉勞以酒幣掲名于旗以倡忠義然後榜
諭凡有知兵敢戰習騎射諳地利能為間諜者許以官
賞復其家一丁以給其力事平之後不願為兵者釋之
教閱之法以百人為率擇其能者十人以教其九十人
兵集既衆人人習戰法内可以捍京邑外可以消郡縣
之變事下兵部尚書于公謙請試用其才侍郎王公偉
公知己也時為監察御史亦請勅公募兵淮揚㑹事定
不果久之公以母老乞就養金陵命掌南京尚寶司事
二月丁鄭夫人憂上京師復陳三事曰賞罸以為御將
不可不嚴任吏不可不寛宜罪敗師棄守之將以戒不
忠増廉官能吏之禄以礪不任曰去利以為善治國者
不損民以益己因舉近事以利致害者貪鄰入貢致生
邊患窮兵麓川以疲中國其弊在上汚吏瀆民以妨文
治貪將虐兵以耗軍伍其弊在下宜減浮費以輕徭賦
省游食以足軍儲惜民力以培邦本又謂貴州宜仍洪
武舊制置行都司罷藩臬郡縣命一良將輔以文臣使
專決於外以寧邊患曰審機以為制敵之機係乎攻守
之得失因舉近事之失機者賊初冦大同氣鋭鋒利不
當戰而與戰以致敗績一也宣府懲彼失利畏慎太過
敵經其城當戰而不與戰以致土木之敗二也及敵越
重闗犯畿甸自納其死而我過為防禦無所施措以致
大變三也宜鑒覆轍懐逺圖揚天威以雪國恥大學士
髙公榖見公疏薦于朝亦不果用奉使秦府充冊封副
使凡賜遺悉不受天順二年公以疾請命掌南京尚寶
司事踰月遷少卿八年賜誥命特贈所生母王氏為夫人
成化二年進為卿時五府多闕惟都督一人公奏守衛
事重非一人可勝乃命曰某某往守宿衛十四年九載
考最陞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寶司事方圖請老歸
守先墓無何疾卒未卒五日猶力疾草疏大略言臣伏
見太宗文皇帝賜皇太孫勅諭皆農桑軍國為政治民
之要誠祖宗詒謀之至意願陛下置諸左右覽而行之
仍命皇太子讀誦使預知民事艱難守成不易則不必
逺求諸古而天下可治臣懐此言久未敢輒上今臣病
死旦夕死而不言永無日矣命其子崇文上之訃聞上
遣官諭祭于南京公為人寛厚簡易内剛外和孝弟忠
懇皆出天性幼喪王夫人事鄭夫人甚謹嘗棄官走南
北侍養者十餘年鄭夫人卒女嫁虞氏生子誠而孤公
視若己子悉以鄭夫人遺物并分賜田三頃與之誠死
又撫厚其孤與弟璘無間言異色親舊患難力可援者
必為之盡侍郎王公卒公娶其女為子婦其師太常少
卿鄭公雍言子死經理其家駙馬井公某道死嘗以千
金托公其家弗知也公悉封識還之公恂恂寡言及辨
議古今成敗兵民利病文體髙下皆卓有定見不随時
好惡然自負髙與人寡合故罕有知者為詩文宏博豪
放舉筆千百言而感世觸物義歸于正平生所作近百巻
號拙寓稿晩年號白鶴山人自為傳論曰人謂其庸腐
者是也謂其非庸腐者亦是也夫璞玉一也器則玉未
器則璞耳今山人久為宦而無所見其能是將為玉耶
亦為璞耶識者必能辨之公雖在散地恒憂先天下每
見天垂象或四方有警則咨念不置與客言必先問及
北事常曰國家養士于居平之時士當効力于有事之
日嘗夢中賦詩云臣愚思効忠志欲追前古空懷葵藿
誠未罄朝陽吐深思結中腸逺慮遍寰宇舍生寧顧軀
矢死期報主病篤猶以地震為問語不及私惟書遺教
囑其子崇文皆檢身奉職語又為一辭亂曰梅花一夜
開春風雙珮響拂衣而歸天清月朗造化小兒齊聲合
掌遂卒公生于永樂戊戌三月十五日卒于成化辛丑
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四子三人長崇文戊戌進士
材器竒博不下于公次崇武次崇勲俱學舉子女五人
長某次某某年月某日歸塟忠靖公墓側公卒已有銘
銘頗略崇文復述行實請為狀以干大人先生銘諸神
道以昭不朽東陽公同郡人也哀公之沒慨典型之在
鄉里者不可復見謹序次一二以僃采擇謹狀
明故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讀陸
公行狀
公姓陸氏諱鉞字鼎儀號靜逸又號凝菴其先當元季
亂居蘇之崑山譜牒散逸莫知所由徙其可知者曰曽
祖三郎祖諱銘考諱晨育于吳氏遂䝉吳姓公既貴始
復陸姓封考為翰林院編修文林郎妣王氏孺人繼母盛
氏公生而器度凝重不與羣兒伍三歲時嘗書一仁字
于掌衆異之籍太倉衛學為生天順己卯舉南畿鄉貢
癸未試禮部第一甲申憲宗即祚廷試第二授編修同
修英宗實録成遷修撰賜白金文綺成化丙戌同考禮
部時稱得人以疾乞歸者數年嘗上疏勸上接儒臣以
養德性詢治道丁王孺人憂服闋還任戊戌再考禮部
今上皇帝在儲宮公用遴簡侍講讀敷納詳懇儀度莊
飭上退問内監臣曰今日講書者為誰因稱善者再自
後每直講必目屬焉嘗以疾告特䝉賜問丁編修公憂
還任始考九載績遷右春坊右諭德上即阼以恩擢太
常寺少卿兼翰林侍讀同修憲宗實録充經筵講官又
進日講累荷白金文綺楮鏹之賜一日遽得末疾久之
稍愈後上疏乞歸治疾給驛傳且諭使亟還歸閱歲以
𢎞治某年卒年五十而已娶陳氏子爰又娶張氏子賜
明年庚戌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公讀書必究理道涵泳
往復期於自得為文章周慎雍裕惟所欲言終日不厭
亦不襲前人語詩調高古盡去穠艶當所得意縱筆揮
灑刻意極力者顧追之而不可及尤嗜書清勁可愛旁
及纏度疆里醫律諸學亦皆諳覈必得其肯綮乃己其
為人冲澹沈黙動必繩榘不為聲利所移易平居言不
妄發及析理論事不求茍合要所自負有決不為世所
泯沒者每欲試諸職務而不可得然其憂世愛國之志
未嘗一日忘于懷也未病時猶具遺草數事不及上并
所著春雨堂稿春秋抄畧各若干巻藏于家東陽同舉
進士入翰林者若待講彭敬敷五修撰張泰亨父及公
皆間世竒産公又與亨父同里學皆相繼以沒天下所
同惜而公方直經幄職國史身所關繫者尤大東陽于
公蓋不獨交游悼哭之私也其子爰匍匐走京師特乞
銘為不朽計予既弔且哭之謹掇所聞之大者為狀或
可以僃采録云
明故資善大夫南京禮部尚書致仕進階榮禄
大夫諡文僖黎公先生行狀
我先生黎公諱某字太樸學者稱為樸菴先生世居岳
之華容本楊姓曽祖元勲出繼姑氏後為黎姓考斌宣
德間舉楷書為寧縣丞有德政民建祠祀之先生資禀
特異少苦學肆力諸經史從父宦游歸與兄資深相師
友為縣學生景泰丙子舉湖廣鄉試天順丁丑舉進士
第一授翰林院修撰有言官被謫者先生以書抵當道
請捄之當道曰彼言涉我輩奈何先生曰正以涉公故
須公捄之乃見盛德耳當道不能用然心實重之預修
大明一統志成賜金幣癸未同考禮部㑹試憲廟即阼
充經筵講官成化丙戌滿九載遷左春坊左諭德供職
如故丁亥修文廟實録成進左庻子賜金幣及宴有加
辛卯上疏乞歸省賜寶鏹為道里費甲午命考順天府
鄉試有試巻竒甚後塲不類疑有弊勾稽墨巻果得謄
録生截巻狀移簾外按其事而取是巻為解首則名士
馬中錫也丁酉修續資治通鑑綱目成遷詹事府少詹
事兼侍讀今上正儲位日侍講讀戊戌充殿試讀巻官
會天下鄉試録多舛繆或犯國諱先生擿奏數十條下
禮部翰林議治考試提調官罪且申定格例行之至今
擢吏部右侍郎持法堅正有請屬者笑應之然竟不行
聞人有玷行雖所甚愛必加摧抑不曲為庇䕶下至胥
𨽻亦畏憚無敢犯權貴用事者勢甚熏灼先生律己待
時不通饋問卒亦無他凡内批事翌日部大臣必陛陳
補奏時除授寖廣有諷令勿奏者先生答曰此祖宗故
典所以防偽遏姦某不敢廢諷者色沮久之竟停陛奏
而先生亦改南京吏部丁未滿九載遷左侍郎加正二
品禄今上始擢為南京工部尚書尋改禮部上疏陳正
風俗革奸弊諸事多見施行辛亥以末疾乞致仕詔可
仍賜誥命歸一年壬子四月十八日卒距生永樂癸卯
十月二十九日壽七十朝廷賜諡曰文僖遣官諭祭命
有司營葬事先生性耿介寡合重倫尚節痛違禄養極
嚴廟祀兄嫂卒其孤民獻及女皆幼育為己子遇二弟
沾滄無間言山東按察副使董國器妻死而董使邊未
返先生展省至臨清使擕其柩以歸太常卿余孟亨卒
家貧不能舉先生倡諸鄉宦合賻贈俾襄葬事鄉吏鄧
禄寓銀數十兩後禄死藏所寓物十年俟其子長乃還
之居官儉朴不受私餽尤慎形迹事渉矯託輒窮本末
必暴白乃已人有過必面質或弗能堪然底裏洞徹無
毫髪留匿人亦亮其無他弗憾也嘗患鄉俗侈躬自裁
損昏葬飲宴稍示節度多視以為則所居黄洋渡積潦
病涉損私帑築隄四十丈民甚利焉先生於書無所不
讀為詩文典贍雄偉成一家言有龍峰集若干巻楷法
遒整自習業至公牘連篇累帙多不可紀數教法詳僃
日亹亹不倦凡所汲引陶鑄登甲科仕中外後先踵接
至不能相識胥史嚮學輒優給役俾圖卒業舉鄉試者
四人舉進士者一人教子尤厲不假辭色子民表舉甲
辰進士今為戸部主事民牧舉庚戌進士民獻亦舉鄉
試者未始有外傅焉配金氏有賢行先先生卒子六長
民牧次民表次民衷金出次民安國子生民俊民信皆
側出女四人某某某年月日葬黄湖山之原金夫人祔
嗚呼先生清德重望登甲科躋台鼎保身完名享其壽
祉延于後嗣誠可謂一代偉人矣其所樹立要不可使
磨滅非託于當時名筆將無以為後地東陽自童丱執
經史領教佩德垂四十年聞訃驚怛不能拜哭于几筵
之下為終身痛謹撰述平生事行及爵里卒葬以僃采
擇惟諱與先考同未敢直書徒恃先生名在天下有不
待于書者挂漏之罪固有所不敢避云嗚呼痛哉謹狀
懷麓堂集巻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