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麓堂集
懷麓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懷麓堂集巻六十八
明 李東陽 撰
文後稿八
記
蜀山蘇公祠堂記
常州宜興之荆溪有蜀山本獨山也志稱蘇文忠公與
蔣學士之奇同舉進士買田卜築于兹山之麓於是易
獨為蜀按爾雅山獨者皆為蜀志又稱愛其名而居之
者理則然也公嘗欲作亭種橘預名曰楚頌後上表乞
居常及歸自嶺南卒于州邸其弟文定公以其喪去𦵏
于潁上其家亦不復至常當是時葢有所謂東坡書院
者尋輒廢越七十年郡守晁子健擇州學旁地建祠祀
公元僧敏機因山為祠為之居守晁公武徐一夔皆有
記今常州祠尚存而蜀山祠廢已久𢎞治庚申縣人沈
公暉自南京工部侍郎致仕歸以告撫按暨府縣僉議
既協躬訪遺址悉為居民所據贖而歸之得地三十餘
畝為堂六楹肖公像其中寢稱之為左右二亭一刻公
楚頌帖及諸詩詞一刻興造之碑東西廡及門各四楹
㕔館庖湢諸室為楹者以十數其外則甃石為周垣百
二十丈視州祠深廣畧稱而偉麗過之矣既乃用表忠
觀故事命道士居之咸奉祀焉夫天下之論名臣碩輔
者或原于嶽降或歸之地靈文章氣節亦以為得江山
之助固也及乎遐陬僻壌一丘一壑或有所憑藉亦足
以不朽于世是所謂人與地者恒相須以顯而亦不能
不相為重輕若君子去父母之道則遲遲其行越在他
國則觸物感事懷思顧戀而不能已是葢存乎人而物
不與焉會稽之東山以謝傅名其在金陵亦築土以象
之天下之為東山者何限而非其人莫之名也公之自
蜀入洛隠然重京師父子兄弟之名遂擅天下則公乃
天下之人俗傳三蘇生而眉山之草木皆枯者妄也及
其流離貶竄不能歸其鄉卜居兹山託名以寄意潁之
山名曰峩眉者亦此義耳後雖其體魄在潁而魂氣之
無不之者安知不徘徊眷戀于兹山也耶且公所謂不
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將流行充塞于天地間而況
其經過寄寓之地哉公之文章氣節天下莫不尊之是
雖不得與于天下之祭揆之鄉先生社祭之義有過而
無不及獨山之為蜀也其社之類乎然則是祠之設固
耆民俊士衣冠俎豆所宜周旋而傾注焉者也夫使文
章不如公氣節不如公則蜀之王萬亦嘗榜鄭邸為蜀
舎而朱俊民劉跂為之記銘然亦不顯東陽楚人而燕
產嘗因贈太師徐文靖公之約買田兹鄉而遽罹家難
竟莫之果工部以其迹頗相類而不知其文之弗稱也
請為建祠事之成予於是亦誠有感焉因用楚語作迎
送神辭其亦橘頌之遺意也夫其辭曰橘之樹兮如蓬
鬱青葱兮間玲瓏彼亭兮在中信吴邦兮楚風橘之樹
兮如葢采芳鮮兮薦甘脆我公兮來歸神陟降兮如在
公之樹兮荒萊公之亭兮但空苔植我兮構我望游魂
兮歸來公歸來兮恍不可以見渺惆悵兮悠哉荆之土
兮如酥荆之米兮如珠山有茶兮溪有魚生不足兮沒
有餘公去此兮何居楚之調兮欷歔蜀之山兮盤紆神
往復兮無定所聊為此兮踟躕生不為世所容兮沒將恣
其所如鑿余井而得泉兮又安窮其所於彼亭常存兮
樹常實待以薦公兮願少駐乎須臾
澹軒記
澹軒者湖廣寶慶知府致仕東莞王君克敬所自號也
君少從其舅訓導翟君慎學于豐城數嵗歸其父處士
府君遣就農事君重逆父命躬執耒耜往于田然非其
志也既而從容請曰願卒業乃入縣學為諸生領廣東
鄉薦越十有三年授廣西慶逺府同知府所屬州多夷
地舊長吏至州州置酒致餽相恱樂弗得請輒生猜懼
變且不測吏諉夷俗破崖岸因以為利人亦不之訝㑹
東蘭那地二州相鬨按察檄君往鞫之州各遣人宻餽
金銀器約千餘兩君正色拒之庭見後不交一談州亦
斂戢不敢以宴請自是會飲之禮遂廢後以家難改福
建泉州府毎旬稽戎籍貧而當遣者必為資送或誣相
告引則力為辯釋曰殘民以為功而享其利吾弗忍為
也間以賂請則又曰吾在萬里無人之境未嘗自汙而
於此壞之耶及知寶慶地產茶君性不嗜茶常貢外亦
不以餽人豪家巨賈倍息以病民者必為限制而已不
私焉在官二十餘年無絲竹狗馬之好服食器具悉屏
華美既謝事徜徉林壑間亦㡬二十年非鄉社之約不
出也葢其所謂澹者如此故取以名軒鄉之人亦稱之
謂澹軒先生而不敢字云澹之義葢取諸水水之澄而
不滓流而不汙物之澹莫加焉人之心惟無所欲則常
澹然以静自守貴富貧賤隨所處而不為變茍有所欲
則簞食豆羮可以見于色而富於周公者猶附益之若
弗給然其為累豈少哉夫其無累于心者非獨可以善
其身雖措諸事業亦不為勢利所屈撓隨所得為皆
足以用于天下茍合氣於漠寂寞無為如莊子與泊相
遭頽敗委靡散漫不可收拾如釋氏亦何取乎澹而為
之也君之為郡禁姦抑暴謹權平價皆盡心力行之
其所為澹固其所自處耳故其斂而藏之也吾之所有
者固存而物不與焉是豈非君子之道也哉且君以其
身教于其家故其子縝為工科都給事中文學論議表
見于世而持身儉静有家法其得乎澹之義者為多以
縝為予禮部所舉又奉詔受學于翰林之署俾請予記
其所為軒者曰予獨嗜古文而西涯之文則尤嗜者也
顧未之得耳縝代告南海將歸省于家則為之記俾持
以壽君時君之年七十有一矣正徳丙寅二月朔日記
東湖書屋記
東湖書屋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艾君徳潤之所居也
湖在南昌城中周袤十餘里衆水所匯下通于江毎春
夏之交天宇澄霽鏡光無塵一碧千頃而或清漣細浪
含風而浴日乃有禽魚下上倒景交映㳺萍蕩漾植荷
駢列景象百出雜然而前陳探之而不可窮民居官舎
緇黄之栖隨所據有各得其勝而漢徐孺子亭在其西
南隠然可望焉徳潤少在郡庠時嘗擇亢爽之地構屋
數楹儲書數千巻種竹數百竿啓扉而眺則一湖之勝
舉在目睫棹舫而行則歴覽旁挹無所往而不適因取
以名其居且自號云古之地以人勝而人亦或藉地以
名其相顯晦相輕重不可以槩論按郡志云豫章東湖
猶錢塘西湖皆一郡之勝也西湖古未有名自白樂天
始表見于世至蘇子瞻乃益顯其在潁州者亦以蘇及
歐陽永叔而名東湖葢孺子所居之地而不以名張九
齡李紳軰始為賦咏亦未有獨擅其名者向巨原構臨
湖閣非洪景盧為之記世鮮知之然則其輕重顯晦託
于文章者又如此初徳潤之名其居葢以為藏修游息
之地而未顯也及登科踐省歴卿寺以入憲臺内掌武
官銓籍共天子羞膳外撫畿甸會財賦之出納兹方訓
兵詰武除冦孽于江海之際夙夜勤勵二十餘年無暇
乎所謂居與游者顧其勲績所著名必隨之安知天下
之人不指其名而稱之如其所自號者乎東湖之名將
自此顯矣徳潤之南巡也以其事告予請記書屋其子
壻周憲副季鳳以予禮部所舉士故為速予請舉景盧
故事而予非其人其為輕重未可知也嘗聞李侍郎若
虛居東湖據山水之勝與徳潤同郡而異邑謂其居近
在湖側若不以相孫者予未暇深考意古稱郡望同姓
以之況號以地舉不繫于公籍宜有無嫌于同者試因
以諗之若屠都憲元勲亦有是號屠世居嘉興其所謂
湖者殆潁西之比也天下之湖以東名者尚止此乎亦
各顯其人而已矣作艾氏東湖書屋記
寧山新阡記
無錫東南一舎許為寧山新阡左塘莊右沈瀆有水環
其四周其土脈蜿蜒自西北來數里而兹山出焉葢鄒
氏修静處士兄弟負土而成為之嘉名以𦵏其親者也
封之穹然而高築之確然而堅中為饗祭之堂其崇踰
二丈翼之以碑表之亭其他若止宿之室庖湢之所重
門繚垣各稱其度而亦無茍焉者役以日計者萬費以
緍計者千舉事備物既成而後𦵏故謂之新阡云爾昔
謝安石築土金陵以象東山是以舊名繫新地司空圖
謂其所居曰休休谷是以舊地易新名其事雖殊而義
各有攸在也山以寧名者葢取諸存順沒寧之義非獨
以自寧其身又將以寧其親而定省告面之義亦於是
乎在其地與名皆非因乎舊而為之者也按鄒氏居泰
伯為名鄉祖忠公為望族四百年來世墓聫列多至不
可數其間有宋元碑表者則名字可指識居人過客竦
瞻而佇慕樵童牧豎不敢邇而窺焉其不然者丘隴夷
為原隰松柏變為荆榛雖其子孫或不能識故其俗尚
相傳襲茍不託諸文字則雖棺歛之華美封築之堅厚
亦闕然若未始𦵏者然則兹阡之制不可以不記也予
知世恩久且厚因重違其請而記之
重恩堂記
武進殷君重甫既以嚴州通守致政歸時已有台州貳
守之命重甫雖不復赴官而已進秩階當為奉議大夫
乃具五品服望闕謝今天子登極詔以理致仕者進階
一級重甫不敢當而郡守縣令皆來致命於是其秩又
増階當為朝列大夫復具四品服望闕謝退而告諸家
祠名其所居之堂曰重恩彰上賜也進秩之恩朝廷所
以最功績也未三考而沾不可謂之不蚤進階之恩朝
廷所以奬恬退也既再命而預不可謂之不厚而重甫
乃並得之說者歸之虧盈消長之間似也然亦有道焉
重甫之在官也清慎自律至以家食繼官餼惴惴乎惟
人尤官謗是懼其歸田也持志逺利非公事禮際不及
于郡縣之庭愈久而不自失焉滄浪有濯纓之歌箕潁
有髙蹈之勢雖欲強之有不可得而強者今日之命非
重甫之宜而誰宜乎抑重甫有弟一人子三人堂構之
承繼田畝之疆畎先義官公之業方隆而未艾使其居
官就職雖榮且貴然有民社之憂而無天倫之樂校其
得失豈不大相逺哉吾於今日之事見之矣重甫之大母
與吾大母為兄弟而重甫吾兄也湖南之行嘗過其舊
宅獲拜其先公時斯堂尚未建忽忽三十六年吾年巳
踰六十而重甫長三嵗兹喜其宦成身退而名益榮因
記其事寓而書其堂之壁則正徳丁卯閏正月八日也
永嘉縣學奎光閣記
温之永嘉學有奎光閣𢎞治以前未建也葢自東晉建
學以來至南宋而其制始備其地負華葢山勝葢一郡
歴代之人才弗絶國朝科目特盛而興替亦不常正徳
紀元丙寅姑蘇王君獻臣來知縣事莅學之始見孔子
廟大成殿後不數武有容成道院怪而問焉有能道永
嘉故事者曰院北實儒宫舊地於是徙道院于其華觀
之南復地若干武院之西北亦久為某據聞新令之政
亦欣然來歸又復地若干武山若干丈殿之北西又買
地若干畝以足之地既廓政亦寖舉欲即院址背山面
殿為峻閣以為藏書之所如古所謂尊經閣者顧財力
方絀猶豫久不決縣人好義者皆相與相成之為重簷
飛甍畫棟疏牖下軼塵坌上薄霄漢超出雲雨俯視江
海盡一郡之勝積書數千巻庋置其中以資講誦博聞
見非徒為登臨眺望之具也閣既成乃標以今名教諭
率諸生而前曰命名之義何居王君曰是取諸列宿所
謂文章之府者也傳不云乎聖人之道昭如日星六經
者道之精華也夫道根乎人心貫乎倫理見諸民生日
用之間天下之所見固然莫殊也乃或蔽於外誘之私
則有不能知者於是有復初之學焉有復禮之力焉有
復性之功焉然學必須於博文文之大者莫六經若士
之所當尊而習焉者也天下之物有失然後有復兹地
之失固可以言復矣不慎以守之能保其終勿失乎物
之在外者且然而況於道乎夫茍不知所以復之則所
謂老氏者鄰居而襍處非惟不相為謀抑或有誘而
去之者聖人之徒縱未能距而攘之而忍為其所誘耶
今游斯學者於六經乎取之由誦讀講說之粗極于體
驗充擴之大以成文明之治俾功業昭于一時名譽著
于無窮者葢自昔有之而自今其未艾且益盛也皆再
拜曰敢不於吾侯之言是圖又相與議曰侯之功有不
敢㤀者且其仕以名進士其為監察御史執法盡職謫
逺方末職以薦拔今官其所為政多可稱述非兹事止
也是惡可以不記乃具書京師請于予予于禮部之試
得王君知其賢久矣故為之記
進士題名記
國朝毎廷試進士必命題名于國子監制也乃𢎞治乙
丑春三月㑹試既我孝宗敬皇帝親䇿禮部所選士賜
顧鼎臣等三百人及第出身有差葢自庚戌以後至是
凡六䇿士未㡬而龍馭上賔天下臣民銜哀負痛儀節
文字之間有不遑備及者今上皇帝嗣大厯服更化定
治之餘諸司百執事修廢補缺如恐弗逮而題名之制
行焉臣東陽昔預讀巻之列當紀其事以傳職也臣惟
求賢之法古非一途自有科目以來惟進士為重而其
典亦最優葢士出于閭閻草野之下而入于學校籍于
有司則其名紀于簿札月有稽嵗有覈以異乎所謂凡
民者及其試于鄉有司録之試于京師禮部録之試于
廷又録之則皆鋟梓摹本家傳而代布其事加久若國
監之題則以天下英才類聚業習之地示之規彠導之
軌轍俾有所接乎耳目而感之乎心於是又刻諸金石
為不朽計此其為事又加久且引於無窮矣夫題名之
說唐已有之然猶出于好事者所自為暨乎後代始令
自朝廷託之金石今國監因元舊址已越百五十年遺
碑㫁刻猶有存者于以見求賢之典凡有國者所不能
廢仰惟太祖高皇帝創制立法具在南雍太宗文皇帝
建都定鼎又越三十餘科而獨備于此碑刻羅列後先
輝映其間若公卿輔弼佐理𢎞化樹豐功著偉績以昭
一代文明之治者實多其人人皆指而名之曰某科也
而得某士也今之登是科者尚思先皇帝敷求簡擢之
恩今天子布列任使之命受職膺事隨所得為各務自
盡以酬其所自言者庶㡬追古先哲無愧于前人其無
使人指而名之曰某人也而玷某科也夫名以科第爵
位言則為榮稱以才行勲業言則為善譽善者可傳而
榮非可恃以久故晉穆叔論不朽必曰徳與功言孔子
疾不稱不畏無聞者非榮之謂也朝廷能與人以榮而
不能必其皆善是則存乎其人焉登斯名者惡可以不
勉臣謹記
畱福堂記
大理卿張君大經持畱福堂記一軸視予葢永樂間禮
部尚書鄭公賜所著以遺其大父者也張氏在勝國時
世家寧國之宣城有隠徳鄉人賴之恒願其世饗貴富
處士原甫生四子曄曍旼晞皆通書史尚信義入國朝
洪武間曄為地官郎改刑曹累官湖廣布政司右參政
是為大理君之大父曍從太宗文皇帝靖内難官至武
畧將軍靖海衛千户後改富峪衛參政公嘗以其伯仲
並顯為先世積徳之報在刑曹時取昔人語以畱福扁
官署之堂此記之所以作也參政公亦四子長善次輔
號逸庵是為君父嘗諭大理君曰汝祖為刑官不事苛
刻官不甚顯宜有後報而吾弗克當汝其勉之君痛自
感激攻苦力學舉成化癸卯鄉薦甲辰進士第知鹽山
縣以最績被徴為監察御史歴光禄少卿右通政都察
院右僉都御史至今官封至三代於是參政逸庵皆贈
嘉議大夫大理寺卿而張氏始大顯如鄉人言於戲善
惡存乎人而福與禍係乎天易書詩所謂福者不一而
足葢未嘗不本諸善善之於福殆理之所必得而非有
所為而為也畱福之說出於後世謂以有餘不盡者還
之造化則近于有為而然然質之詩曰自求多福求之
云者豈乗時射利之為乎亦要諸理焉耳矣記稱處士
公之訓參政曰汝為法曹能直人即直我也若枉人即
枉我也夫古人云一民饑由已饑之一民寒由已寒之
以身體物亦既切矣而又以身喻諸其子豈有子而不
愛其親者乎使其推愛親之心以及乎民則所以喻之
者尤切矣亦何必身自為之之為慊哉大理自為縣以
至持天下之平慎守勤服按律執法惴惴焉若弗稱是
懼予毎於章奏間見之校之徇權勢望風㫖而無所顧
卹者亦異矣則今日之福固先世之訓之所畱而徒以
福云哉大理君名綸大經字也因以其請為畱福堂後
記
修建廣平府廟學記
廣平府學建于元至正二年入我國朝改路為府置官
建學屢壞屢葺比益加圯正徳丁卯知府某議修之會
其費當三千緡未果輒去張君維新繼之榱桷畧具陳
君威又繼去葢閲三嵗歴四守而功弗就緒戊午之春
張君潛來知府事睹而歎曰作舍不成且不可況事之
大者乎乃請于巡撫都御史蕭公翀巡按御史李君嵩
王君潤皆應曰如議退則鳩工聚徒庀材物備禀餼而
後從事閱月而廟成為大成殿八楹高五丈七尺廣九
丈八尺規制甚偉門廡皆畧稱又閱月而學成為明倫
堂為齋為廨為號舎皆因舊為新而増置講堂射圃及
庖湢之類無弗備者校初會之費不及其半而民不告
勞官事不廢師儒之講授於斯游歌於斯登降祼獻於
斯者皆為之改視易聴按部之使經行之士夫嘗一再
至者不圖其盛之至於斯也予聞而嘉之因為之說曰
聖人之道原於人心之同慮其不能以皆同也則為之
教顧性道之妙非可得而聞者故其為教不容以不詳
講習撰述程課條格之類皆教之所有事至於祭祀之
禮則出于報本追逺之義心之同然而亦道之一事也
有國與家者必立廟創居室者必先祠堂入學者必舍
菜於先師師之於親一也然則學必有廟自昔已然而
以祭為教者亦惡可徒有其誠而無瞻企對越之地哉
潛在禮部嘗奉使闕里時廟像新設躬睹其所為盛今
職有民社而學與祭又其所得為者其用心於是固宜
或乃謂畿甸之地方有事兵革此非急務抑不知古人
雖在軍旅不㤀俎豆矧其事既有緒而又處之各得其
宜亦何靳而不為哉教授某以潛受學於予上京師請
紀成績灝亦通字學手自書刻樹于學宫以俟後之君
子予復繫之以詩曰聖道在人靡間今古普天之下萬
世是土聖靈在天日月代明人皆仰之萬世猶生學有
條教繇外及内匪利與名惟道所在祭有二義惟本與
文無感弗通有誠則神人皆有心士必希聖彼斆學者
孰敢弗敬夙興夕惕有行必躬春薦秋祠孰敢弗恭黌
宫嚴嚴衿佩規矩殿庭巍巍羽籥容與性道其精文章
其粗有師暨儒惟聖之模神州在畿王化伊邇功在郡
侯書者大史
曽祖考少傅府君誥命碑隂記
右曽祖考贈少傅府君暨曽祖妣贈一品夫人賀氏誥
命二首東陽當今上登極時以從龍恩加少傅兼太子
太傅戸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未㡬以恭上太皇太后
皇太后尊號恩詔給誥命葢不待考績而得異數也府
君在國朝洪武初以兵籍𨽻燕山右䕶衛挈先祖少傅
府君以來始居白石橋之傍後廓禁城其地已入北安
門之内則移于慈恩寺之東海子之北生三子其二仲
曰雷曰孔皆生于京師先祖生二子先考及叔皆不逮
府君聞吾祖言府君質直簡黙不事侈靡始居北方風
土不相宜因病告解未㡬而卒夫人值歉嵗大病疫㡬
死者數矣間以諭東陽時幼稚不能悉記惟其勤苦累
積之狀可以想見閱三世百有餘年乃得以官職貤封
賜一命而躋于極品予小子曷克臻兹惟我祖之善式
克貽其後而還以自致云爾越既修墓封及累代謹録
語詞刻之貞石以彰君賜揚祖徳掛漏之咎有所不敢
避云
祖考少傅府君誥命碑隂記
右祖考贈少傅府君暨祖妣贈一品夫人陳氏誥命四
首盖自東陽為禮部侍郎已贈及二代及遷太子少保
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以恩詔再贈焉遷太子太
保戸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未及贈加少傅兼太子
太傅以兩宫尊號恩又贈焉修墓之日乃構兩亭翼饗
堂左右其左則刻後二次所給誥而侍郎誥則不及録
嗚呼吾祖生于郴州郴州去茶陵三百里而逺茶陵兵
多畨成意者曾祖府君以成故居郴說者又傳北上時
生于途而郴非道所經地未知孰是吾祖入京師稍長
即代父役靖難之師實在行伍以功當禄椽史索米三
斗當得官時大饑米斗千錢府君曰官豈可賂得竟弗
予止得小旗調金吾左衛以藝簡入内局直宿輦轂下
毎以新意佐官長官長欲白其功則謝曰我賤者雖功
何益終其身不以語人純孝無偽刲肉療母夜禱于神
以刀寘盌上鏗然有聲不越月而創愈鄉鄰傳而神之
或以問焉弗答也遷居海子之西涯坐賈為養不需厚
息息日滋則以賙貧者囊無留資性不嗜殺雖蟣蝎之
類必縱使得所東陽之少也寔鍾愛之謂吾父贈少傅
府君曰天不我負後頗克自立有賀者吾父輒泣曰吾
考之慶也祖妣本王氏從舅氏之姓曰陳常之武進人
從父上京師禮配吾祖簡黙寡言笑躬勤女事家舊藏
祖像布褐服有補綴處皆祖妣手所紉製其儉如此嗚
呼孰謂數十年之久乃得封錫之命以為身後榮九原
有知其亦有以少慰也夫
先考贈少傅府君誥命碑陰記
右先考贈少傅憩庵府君暨先妣贈一品夫人劉氏繼
母封一品太夫人麻氏誥命共六首今刻石于饗堂之
右與祖考妣誥命正相值而始封翰林院編修誥封侍
講學士贈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詔不能悉載也嗚
呼吾考妣之純徳餘慶乃至此極哉先考為人誠樸坦
易言若不能出口父疾累嵗日侍牀褥至親捧溺器母
嘗病肺嘔血亟跪而吸之皆族黨所親見偕吾叔處怡
怡終日雖濁醪蔬菜必與共醉贅張氏姊育其寡孤出
而復入者三十餘年工書及詩毎見東陽書輒不當意
曰書自有法寧可以私意矯揉為之東陽同考禮部有
南士以白金三百兩屬所親告先考先考辭之其人曰
不猶愈於貸乎先考怒曰吾父子寧窮死豈可為不義
辱比考南畿例有供張先考曰慎勿納且酒雖吾所愛
亦不可挈獨不聞薏苡事乎東陽皆奉命惟謹嘗雪
夜歸自外不忍斥責遣孫兆先致一絶云朔風凛凛雪
漫漫詩酒棋枰取次歡何事爾情猶未洽氷霜不問僕
夫寒東陽自是歸不敢到夜戒之終身學士之封具朱
衣請見客輒麾之曰吾不慣此燕後忽得寒疾時値廟
齋東陽歸視湯藥趣赴院曰邏令方急毋以我故犯法
其恭慎至此不亂如此先妣出東安武弁歸先考時年
已踰二十力服勤苦有酒肉供饋外必儲為客具族黨
外内稱為賢淑同然一辭女婦暴厲者或從而化老子
長孫相傳至於今道之不衰嗚呼以吾父之徳藝不能
售其身而生封之再命沒贈至一品要諸始終造物者
可謂無負而東陽罪咎深重不自殞滅十齡而失恃四
十而失怙今年踰六十僥冒光寵而不能以一日為養
其何以自立于天地間哉自今未死之年猶冀延一綫
之緒以承祀事然是則存乎天惟盡吾力之所得為者
致存追逺述徳紀行傳之不朽謹以君命先焉而附及
其私云嗚呼痛哉
懷麓堂集巻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