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
篁墩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篁墩文集巻四十九 明 程敏政 撰
傳
湯𦙍勣傳
湯𦙍勣字公讓濠梁人其曽祖佐高廟取天下是為東
甌襄武王𦙍勣少負才好使氣貌類河朔人兩眸睁然
髭奮起如㦸年十五六入學為生徒日記數萬言學有
舊版文千餘字𦙍勣騎馬過一目成誦應天尹下學傳
籌召諸生𦙍勣獨後至當笞大呼折尹聲撼庭木尹愧
憤卒笞之𦙍勣攘袂走出學門題詩府署合扉上有從
今袖却經綸手且向江頭理釣絲之句遂去學出遊江
湖上凡吴越間豪家富室争延致之周文襄公轉運江
南聞其名召之至曰王孫能作啟事否𦙍勣請紙筆即
席具状幾萬言類宿搆者又切當世務文襄竒之上書
薦其才有文武具驛召赴京時于少保方督諸軍請試
之立𦙍勣将臺下萬卒環視于公摘古今将略及諸史
中事舉以問𦙍勣應對如洪鐘不能屈左右嘖嘖歎賞
于公亦撫掌曰吾子誠有才入對以為錦衣衛百户正
統末英廟北狩朝廷遣使通問已命中書舍人趙榮擇
可副者衆舉𦙍勣詔以千户如敵敵大將托克托布哈問
中國事云何榮未及對𦙍勣前語之又時于坐上箕踞
㟁幘朗誦其所著平敵論敵將色變既出謂中國譯者
曰彼髯何為哉恨不殺之耳景泰中詔舉将才胡忠安
公言𦙍勣才可用進署指揮僉事時典兵者多忌𦙍勣
不令治事𦙍勣亦時時歎息其功名不偶放浪詩酒間
京師人率以為狂所與游最善者侍講徐有貞敎授馮
益太醫劉溥英廟復位有貞入用事然亦隂嫉其才不
推薦之𦙍勣亦不登其門天順中校事者甚横李文達
公多裁之而文達嘗召𦙍勣與語𦙍勣張口論天下事
及古今成敗一坐盡傾文達愛其才将薦之校事者遂
捃拾𦙍勣往年在江南受賕事下之獄怒而辱之𦙍勣
詬罵不絶口至詆之為奴然𦙍勣寔出息于人而不立
劵無以自白遂謫為民荷校出都城故人有唁之者𦙍
勣仰天笑曰吾子以指揮為足榮一湯𦙍勣邪掉首行
弗顧成化初遇霈恩復官再用言者言詔以禆帥出守
孤山堡孤山在延安西敵嵗入之守者多以軍敗黜𦙍
勣得詔曰噫吾死矣夫孤山無城郭有他郡之來戍者
七百人戰則為憤軍守則為怯敵如此雖諸葛武侯復
生亦難乎免矣抵鎮草封事數千言大率謂朝廷宜先
城孤山聚糧糗募死士又移書當路言状遂憤憤吐殷
血數升卧不能起丁亥敵入冦主将閉城門不出兵敵
大掠子女而東𦙍勣怒髮上指曰死國分也力疾起戎
服跨馬率麾下百餘人邀敵於境上力戰數十衆寡不
敵遂死山下是年八月也𦙍勣為人軒豁倜儻直欲起
古豪傑與之友視世之瑣瑣者以為齷齪不足與語好
以氣雄人不問名位卑顯有不可意奮然去不顧或遂
罵之至其人面赤不少貸甚有捶之者江隂知縣弗利
於民将受代𦙍勣率少年數人直入縣廳反縛之状其
罪送上官上官大駭并收下獄凡數嵗㑹赦乃得釋夏
郎中時正嘗於宴上與之藏鈎不勝而怒語侵𦙍勣𦙍
勣就坐上捽之下拳之蹴之衆客為之股栗又嘗過友
人家見道士在坐與語不合而罵之道士不知其𦙍勣
也稍稍有憾色𦙍勣捶之幾死與人言出入經史子籍
中縱横闢闔隨意所如有問古名将者𦙍勣以張巡岳
飛為第一其人曰岳将軍則聞命矣張睢陽何如人𦙍
勣瞋目曰子不觀其對令狐潮之語乎卿未識人倫焉
知天道自唐以下誰有為此語者其所見如此詩豪邁
竒倔如風雨晦㝠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又如雷
斧斷崕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每就人席上操觚
立成數十章有名能詩者多為其所懾或不能措一語
以遁平生著述有五雲清唱風雅遺音東谷集千餘巻
無子
史官曰予少與𦙍勣游知其人使不死為大将将數萬
兵出隂山其功名當不在古豪傑下顧獨膏血草莽中
天也或者謂𦙍勣類太史公所謂游俠乃大不然𦙍勣
行事雖若任俠然扣其所得朱家郭解直奴才耳烏足
以比𦙍勣哉
慕青餘民傳
慕青餘民者姓樂氏名均用字國寳世為山東益都人
生而盎厚端愿不茍讀書務明理斥口耳之學元中統
癸亥益都守臣强之仕力辭不受令徙嶺南横州均用
即日就道怡然抵横卜居州東衣錦坊手自結竹以居
題曰竹廬非其力不食越數年横州路達嚕噶齊㢘其
學行薦為儒學提舉均用泣下再拜曰某無似不能為
更化之民幸得免罪至此以養殘喘足矣今辱以儒官
舉豈其志哉事乃已因號慕青餘民盖以益都古青州
也皇慶壬子六月十一日卒於横夀七十有九妻吴生
良興良興生敬嚴敬嚴生士容士容生章國朝天順丁
丑舉進士歴官禮部主客郎中上距均用二百年矣當
時父老澌盡無能言其事者而敬嚴之妻陳嘗略聞於
其姑梁則舉以告章曰汝謹識之章以予職史氏請補
為之傳
論曰元中統壬戌李璮以三齊歸宋元使史天澤復陷
之以董文炳經略山東三齊士民稍有材藝者無不樂
為之用而樂君獨以此時竄身嶺南其耻于北面事敵
不言可知自號慕青餘民可悲矣而亦因是可以想其
風節之孤峻較諸當時背宋竊富貴者雖得志一朝至
其子孫或羞道之矣然則士豈可以夷狄患難而易其
所守哉
橘泉翁傳
橘泉翁祝仲寧者四明人世為醫家至翁當永樂初被
召來京師及見故太醫院使戴原禮原禮盖丹溪朱氏
高第弟子翁未及卒業而原禮去乃自肆力于丹溪諸
遺書及太素脉訣又上泝于張劉李三氏以達素難大
有所悟入遂専主濕熱相火之說而内外傷辨尤精確
守不變嘗曰世不推病于脉而索病於方此大誤也然
世醫信局方已久故凡致翁者始聴其言心非之至終
驗乃大信惟一二勳舊文武官市人有疾一遇翁輒効
而稍名讀書者謂其用三黄之劑反惡見翁家君尚書
南征還病脚膝痺痛上命醫來視且合四方之醫皆以
為寒濕率用烏附蛇酒之藥盛暑猶請服綿盖如是者
三嵗一日家君夢有神人書祝字以示者時孫太傅亦
卧病走往候之太傅瞿然謂走曰予非祝翁殆矣走聞
翁姓協於夢為之愕眙急與俱來翁診視良久又檢諸
醫案憮然曰幸哉公之免於患也此濕熱相搏而成經
所謂諸痿生于肺熱者也即日禠其綿盡謝諸醫者取
清燥湯飲之曰此疾已深又為熱藥所誤非百貼不驗
盖服三月餘病良已自是家人有疾非翁藥不敢甞而
士夫間亦始有延致之者然翁愈人之疾已即置之不
復挂口或扣之亦嗒然不應曰吾厭世之呶呶者故走
所目擊翁事多不讓古人而不得其診視之詳獨志其
槩云孫太傅病頭面項喉俱腫大惡寒醫疑有異瘡翁
曰非也此所謂時毒似傷寒者丹溪曰五日不治殺人
急和敗毒散加連翹牛旁子大黄下之三日愈又嘗右
脇大痛腫起如覆盃手不可近醫以為滯冷投香桂姜
黄推氣之劑小腹急脹痛益甚翁曰此内有伏熱瘀血
在脾中耳經所謂有形之腫也然痛從利消與承氣湯
加當歸芍藥柴胡黄連黄蘖下之得黑瘀血二升立愈
又嘗有瘍發左耳後寒熱間作晝夜呼不可忍瘍醫欲
與十宣散補托之翁曰此有餘之火無事於補與防風
通聖散加柴胡白芷下之腫消痛止時太傅年八十餘
翁凡三下之皆竒英國公病左癱不語氣上壅醫以為
中風用順氣祛風之劑弗効翁曰此痰火濕熱所致與
之清燥化痰前後飲竹瀝數升愈國子監丞彭英義勇
衛鎮撫王隆亦病此翁皆以是起之新寧伯母夫人病
痰喘遍身腫痛進諸流氣之劑弗止魏國公子年八嵗
病哮喘夜不得寝喉中作拽鋸聲醫日用抱龍丸轉加
失音公皆與㵼火清氣之劑愈或者疑請其說翁曰人
雖有老穉而諸氣賁鬱肺火之發則同第脉候有衰脆
藥味因之有小増損耳忻城伯素有痰疾嘗出墜馬舁
歸不復省事醫用理傷斷續之藥翁笑曰此雖墜馬寔
痰發之故與之降火消痰已而愈武靖侯夫人病周身
百節痛又胷腹脹目閉逆冷手指甲青黑色醫以傷寒
主之七日而昏沉皆以為弗救翁曰此得之大怒火起
於肝肝主筋氣盛則為火矣又有痰相摶故指甲青黑
色與柴胡枳殻芍藥芩連㵼三焦火明日而省久之愈
故太平侯病膻中痛喘嘔吐酸自云臍上一㸃氣上至
咽喉如氷每子後申時輒發醫以為大寒翁曰此得之
大醉及厚味過多子後申時此際相火自下騰上故作
痛與二陳湯加芩連山梔蒼术數服愈户部主事吴潤
病頭眩兩耳鳴如屯萬蜂中甚痛心撓亂不自持醫以
為虛寒下天雄矣翁曰此相火也而脉帶結是必服峻
劑以刼之急與降火升陽補隂之劑脉復病愈姚光祿
女年十七病潮熱醫以為瘧治之加寒戰血崩又以為
虛将補之翁曰此熱入血室所致先與小柴胡湯再與
承氣湯㣲下之去紫黒瘀血數塊愈吴檢討子年十八
病眩暈狂亂醫以為中寒已而四肢厥冷欲自投火中
醫曰是當用烏附庶足以回陽翁曰此心脾火盛陽明
内實用熱藥則不治强以㵼火解毒之劑三服愈耿祭
酒病頭暈翕翕發熱淅淅惡寒醫以為感冒用甘辛發
汗之劑汗出不止腹滿作渇讝語發瘢醫又以為中暑
翁曰此非一時寒暑可致乃積濕熱在足陽明太隂經
中故疹見與除濕熱補脾胃㵼隂火之劑愈南昌知府
王詔病筋痿給事中徐峰病氣痿皆為醫所誤翁一以
清燥湯起之至於飲食勞倦之疾世醫率以為外感而
得翁起之者尤衆不能悉記也翁年下孫太傅一嵗精
健亦略相等活人之心日甚一日每乘欵段從一童子
走東西應都人之請雖雨雪早暮不自恤都人日輦金
輿幣以謝門下而翁亦未始以此介意焉初楊文貞公
家有孫病痘寒戰嘔泄蒋院使用文以為不治或薦翁
翁時尚少診視之曰無傷也與藥一粒而効文貞素重
蒋者終閟其事不以告人御史錢昕夫人病惡寒日夜
以重裘覆其首起躍入沸湯中不覺醫以為寒甚翁持
之曰此痰火上騰所謂陽極似隂者非下之火不殺下
經宿而撤裘呼水飲之旬日氣平乃愈給事中毛宏病
傷寒汗已不解醫與之補劑補旬日病大作盗汗唇裂
将邀他醫而誤召翁翁曰傷寒無補法此餘熱不解與
芩連山梔石膏之劑一服即愈此三事非目擊然人有
誦之者故附載之
論曰近世有儒名者立說斥東垣丹溪之書為不足觀
曰二家動引素難猶儒者動引唐虞三代何益于事噫
為此言者亦悖之甚矣唐虞三代之治術豈誤人家國
者邪患人不能為耳然人雖莫能為而猶幸其在口也
若禁之不言則豈復人理也哉宜乎橘泉翁之不獲遇
也跡此觀之世之抱古道而不獲遇者豈特翁邪
謝節婦傳
謝節婦金氏休寧人㓜慧而貞父曰尚邑之名士也愛
賢節婦不欲以妻庸碌子年十九以嫁里人謝徳琛徳
琛故賢者節婦相之事其舅隠君士祥父姑孺人朱氏
甚孝舅姑以為得婦私相喜曰吾屬老無憾矣居六年
而徳琛死節婦年二十五一男子功振才五嵗一女子
藴玉才三嵗節婦痛夫之早世抱孤子女欲自剚則又
心語口曰一死固易易而舅姑老無畢飬者是吾得夫
而忘舅姑也遂去塗澤服布衣日羞甘㫖以奉二老人
至織絍紡績以營滫瀡具舅姑安之時節婦母孺人尚
無恙憐其早寡也将改適節婦以情唁之節婦泣且對
曰妾為未亡人所以不即死者以舅姑老而子女穉今
乃奪其志豈其意哉即引刀斷一指以自誓流血淋漓
家人相顧失色里中亦嘖嘖歎息曰烈哉金氏女未幾
舅得風痺疾姑亦老病日呻吟于牀節婦共飲食湯藥
唯謹已而相繼捐館節婦親負土襄事引兩孤子女晝
哭于墓夜泣于祠聞者為之揮涕不能已居孀四十三
年節益勵婚嫁其子女無失所者有司以事聞詔旌其
門曰謝節婦今七十有五嵗矣康强尚未艾而功振之
子恭舉進士為刑部主事有賢稱人以為節行之報云
論曰歴代之史紀載君傳載臣世家載諸侯而書與志
載事惟忠義烈女表而出之不以雜諸傳中盖以繫家
國之不幸而垂大戒也若謝節婦豈獨名其一鄉者哉
女之不可更其夫猶臣之不可二其君也予承乏太史
氏且於節婦同邑知其事也詳故特為立傳以警夫世
之為人臣妾者
石鍾傳(石鍾山在湖口縣詳見東坡記文縣人/武庫郎中王君恕嘗讀書山上僧舍因)
(録古今題詠為集請/予傳之以備一體)
石鐘字以聲九江人其先莫知所從起或曰唐處士洪
宋處士介皆與同祖然失其譜牒不可考矣鐘為人其
中空洞人莫測其涯涘然與人不立崖㟁望之有巖巖
氣象少有聲彭蠡間每時立湖口㗲然長嘯風起水湧
可以起棲鶻而驚蟄龍有誚之者曰子不聞典午氏之
言乎夫鐘扣之鳴鍧訇闛鞈人不以為異也若不扣而
自鳴人孰不以之為妖邪子之鳴也亦将不扣而自鳴
者乎鐘嗒然不應人或號為無言公鐘所居在蒼崕絶
壁下其前怒江瀧然人跡罕至元豐中東坡蘇子自齊
安将適臨汝以連山筮之得艮之渙其繇曰山之下風
起于沍水漾于渚有聲洸洸在修暨阻蘇子投䇿曰今
之夕其将有異聞乎夜乘小舟入湖口聞有聲自西南
來上拂寥廓下滿林壑或噌吰然或寲坎鏜鎝然心異
之因擊楫大呼曰吾聞之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水之無
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
炙之斯人也其殆善鳴者乎時月明如晝鐘方側立江
漢間四顧若無人蘇子揖而進之曰子非石以聲乎予
慕子久矣鐘笑曰聲聞過情君子恥之走不肖範形于
天地之洪罏而浪跡于此吾子不鄙而辱臨之喜過望
矣願為金石交議論風生各詫相見之晚明年蘇子還
朝言于神宗曰九江人石鐘者山澤之臞也自顧壁立
萬仭使人望之巍然而下視培螻丘垤真無足當其意
者然其静也淵渟其動也風行其自守介然而不與易
其處久確乎其不可㧞也陛下誠能封之以鎮一州則
柱石巖廊可以屹中流之砥柱矧陛下功徳兼隆方将
求鍧訇闛鞳之聲以鳴國家之盛顧乃使之鳴不平於
荒江斷㟁之濵非臣所知也神宗然之即日下詔拜侍
中昇州節度使封聞喜郡公使御史巫士仁持節以往
士仁道淮入泗泗濵人有符磬者浮沉洲渚間人號為
無賴子然其先世嘗有貢於舜廷及從孔子於衛者磬
失其業至是來見士仁士仁羅致之舟中與語大說因
叩鐘之為人磬曰鐘體重厚塊然一武夫耳是烏足辱
召命磬不佞先世佐虞夏有功不幸而流落於此君如
不棄登磬於庭磬能波流風靡而不失身上見磬必喜
磬誓與君同升願勿外也士仁良是之抗疏以磬語聞
詔載磬與俱歸至汴入對上果說以為恊律郎日與伶
人侍上讌樂遂罷鐘不復召鐘聞之歎曰天賦吾以風
流之資乃終老於巖穴而不克致身東序刻勲景鐘命
也遂學長生吐納之術以終
史官曰古語云秋霜肅而豐山之鐘自應盖言君臣相
遇之不偶也豈不誠然乎哉夫以鐘之才可謂實厚而
聲洪者矣顧乃抱遺響以長終而硜硜然隨波逐流如
磬者進用宋之為宋如此嗚呼士仁尚何責哉
滹源先生傳
滹源先生姓韓氏名士琦字景璉世家繁峙滹水上晚
自號滹源耕叟學者亦因號之先生早孤能自立篤行
好學永樂庚子以詩領山西鄉貢累舉進士不第初上
禮部聞母病即棄去同事者譬留之終塲先生不可曰
人之為學所以求忠與孝耳忍忘其親尚望其忠邪卒
去之終母䘮正統丙辰始上太學久之授刑部主事出
錄畿内囚還署郎中景㤗庚午擢陜西按察僉事監收
三邉芻粟近邉好水川勝國固原州地也恒苦敵鈔先
生請而城之設守禦千户所兵民至今賴焉用巡撫都
御史耿公九疇薦升副使天順丁丑春分巡闗南有寇
號定山者聚衆萬人反據洋涸二縣僣號建元四出侵
暴将窺漢中遣偽使發書約戰先生斬使焚書督守将
吳都司殄滅之吳懼不敢出以無兵辭先生即出令招
募得敢死士幾千人馬五百疋以授吳遂敗其衆獲定
山送京師釋其脅從一方帖然耿公将上其功先生固
辭止之癸未入覲力請致仕歸時年六十八耳繁峙亦
邇西塞嘗有戎警或勸他徙者先生謝曰吾仕而與兄
弟違有不得已者今乃以避患而逺吾兄弟吾何心哉
以今天子登極恩晉階太中大夫成化丙申自作夀藏
以書告其壻周太史經俾状其平生以求銘於是先生
夀八十二矣識者皆歎其達云子儒以鄉貢進士知深
州有治跡
史官曰人固難知也予聞之周太史云先生在陜西十
三年時玉山周銓為按察使以氣雄人先生當其豪辨
時靳不出一語俟少間即出一語銓為之斂服或不得
間即終不出一語待其自悟休居十五年手不釋巻兀
坐一室中雖有大閧不起問或遇子弟入見熟視久之
非可語者亦竟不問此其人類乎巽訥無為者與及觀
其不終試以省母病城西徼而不避難平闗南劇盗口
不言功年未七十而引謝篤兄弟之好不他徙以避冦
則又疑其非大勇者不能也噫人固真有難知者哉語
曰仁者必有勇若滹源先生其近之歟
安東縣簿林君傳
君名璵字景玉姓林氏其先居閩之環珠里大田驛林
本閩巨族兵燹中失其譜可知者君高祖二宣議娶廉
氏曽祖二十三錄官娶程氏祖子隆洪武中坐事謫陜
之綏徳娶米脂賀氏永樂初内徙河間遂為河間人父
頎娶山西李氏生子女各一人子即君女即先少保襄
毅公夫人不肖之母也君生而俊偉長身美髯性通敏
重然諾㓜䘮父獨與母居稍長及襄毅公同授書于鄉
先生君家再更轉徙益落落不偶乃屈為河間縣吏藉
祿為養君凡事奉公不茍取予識者嘉其孝再𨽻山東
博平上其績吏部久之授淮之安東主簿時正統己巳
也淮嵗大祲而户部以州縣奏非實責徴愈急安東米
當二萬民無所從出君走府哀告得申請罷徴十之七
民深徳之曹州李公秉方以户部郎中來督責聞君言
大悟始緩其令巡撫都御史江夏王公每舉以厲屬縣
尚書金榮襄公征南道淮軍大譟前徒官吏悉亡走知
府河南丘陵檄君督夫二千人往逆之或危君君竣事
而反民不知擾是嵗京城戒嚴詔分遣給事中起民兵
於諸州君募安東義士三百人器械悉具又督造戎衣
三千費大役繁則語民曰汝曹享太平之日久不於此
危急出財力以親上於心安乎皆不勞而辦景泰改元
自督餫艘入京既還都御史耿清惠公來鎮撫兩淮選
於衆得君俾招安流移于白洋河及鳳陽諸處民從而
歸者甚衆君請闢荒田以處之事下君借牛具于大家
而官給錢鏄凡開田三千餘頃辛未再督餫艘還以安
東儒學久弊募而新之三載王公課其績為淮安屬縣
最時清軍行河及一切縣事上官皆以委君令丞不復
預由是多忌之者君考績行渡淮而王公復還君安東
時典史錢唐黄鎮署縣疑有他遂構上君不法郎中姑
蘇余侃理刑於淮置對再三君竟得白而鎮以受賕除
名鎮語頗侵侃以及王公侃懼乃發君及鎮皆詣京民
走部使者請留君日數百人後法司不省将兩罷之君
曰官外物不足惜惜者名不可汙也命諸子擊登聞鼓
状事未决遇英廟復位恩釋致仕君還河間葺故田廬
於城南小柴村敎諸子長者耕少者讀怡然自得一鄉
之曲直多請决焉君是是非非不茍徇凡事之合義者
即倡為之里人大服惡少屏跡君喜讀朱氏禮尤善灰
隔𦵏法天順中朝廷遣使𦵏先祖尚書公張夫人君相
其役成化初先婦翁華盖殿大學士李文達公𦵏父今
文淵閣大學士夀光劉公𦵏母皆禮君為之己亥秋先
襄毅公捐舘不肖解官南奔時君已得疾强與之俱庚
子襄事疾益甚乃謂不肖曰老病殆不可起願得子文
以誌我因再拜不敢辭且先撮其大者為傳奉以視之
俾無憾君生永樂乙未秋七月十九日配高堂張氏處
士玉之女慈淑勤儉佐君起家子男五人長芳少與不
肖同學家塾既長亦以急親之養就祿有司授淮隂驛
丞次茂早世次英河間縣儒學生累赴秋試弗利次華
次藁亦早世次蕃女一人適故東安知縣汝陽侯庸之
子邦孫男六人九經九思九疇九章九成九淵女三人
俱幼不肖聞之晉陶靖節處士宋蘇文忠公皆拳拳於
外家世稱其厚雖孟嘉程仁霸二老者有政績隂功自
足名世然靖節文忠之文亦足以發之故愈久而彌章
也若我舅氏官不甚顯適類孟程政績隂功亦無與讓
獨不肖聞見寡陋不足以盡長者之行文詞猥瑣不足
以振長者之名其視靖節文忠可愧也哉
長史程公傳
公諱通字彦亨其先自歙篁墩遷績溪程里再遷坊市
祖平素業儒洪武初以鹽法坐繫御史㢘其非辜喻其
旁引衆人則可免平起對曰某不幸為人所誣而又誣
人欺天矣寧以身待罪御史嗟異竟謫戍延安有同謫
而旅死者平遣子負遺骨歸其家其家以貧故不納又
買地𦵏之伯父以忠洪武庚申用人材舉知潮之程鄉
縣有治跡父以誠尤以孝友聞初以忠子泰将省父程
鄉以誠與俱中道聞以忠得罪被逮且瘴作偕行者訹
泰反走以誠大罵曰汝父坐事正當捐生赴救舍之而
歸獨何心乎遂徒步直前既至而冒瘴死聞者悲之公
少有至性又得家庭之敎動必尊禮嗜學不倦鄉先生
竒之年十四補縣學生二十二以貢入太學時洪武乙
丑也丙寅聞以誠䘮免歸徒步過嶺迎柩還𦵏𦵏已廬
墓下三年哀慟毁形妻子至不相識戊辰復上太學時
平已老公上書言臣壮而無父祖猶父也臣祖老而無
子孫猶子也更相為命今邉徼戍卒如林顧豈少臣祖
者辭極懇切書奏高皇帝憐之而持其章不下私命兵
部驛召其祖既至乃并召公東西立玉階下顧公曰汝
識此人否祖孫相持哽噎不能仰視高皇帝歎曰孝哉
若人命兵部除其籍驛送平還鄉庚午秋公以尚書舉
應天府鄉試時遣諸王将兵行邉以封建䇿諸貢士於
廷公所對稱㫖親擢第一授遼王府紀善辛未從王閱
武臨清壬申從之國遼西時王府未建以祖䘮免歸復
廬墓三年服闋復任未幾高皇帝上賔庚辰從王渡海
南還辛巳進左長史明年始從之國荆州公悉心輔導
王敬禮之凡一國之事咨焉府中有衛士紀綱者用詗
事得幸公每召而笞戒之㑹文皇帝舉兵靖難遣人至
荆州公草上封事數千言文皇帝既正大統紀綱者以
入賀留侍歴官錦衣指揮使被顧問因乗間及封事遂
有詔械公詣京師簿錄其家公既死家人發戍邉又下
績溪簿錄其家得觕田數十畆遺書數十百巻牯皮數
張黄希范洪武末先出知徽州府雅與公善至是亦為
衛卒所捕并籍其家同赴京師而績溪程姓最衆幸使
者仁恕罪止一房餘獲免焉初遼王雅重公命圗其像
又錄其世譜親為賛之後十年公異母弟彦廸以事至
荆州王召見之語及舊事曰汝欲見汝兄否彦廸頓首
不知所對王出遺像示之彦廸哭失聲并請其世譜以
歸永樂中有仇家欲訟之者適彦廸他出家人懼而焚
其像獨遺其世譜云公初讀書即厲志聖賢之學居常
恂恂如有弗逮至臨事則毅然莫能奪故所立如此為
詩文不求異而主於理然辭氣超越專工者反不能及
有稿百餘巻悉毁於官
書濟寧王翁事
予過濟寧同年友按察副使淮人石漢卿為予言州人
王士能年百有二十嵗近朝廷遣使徴之因同入城訪
焉所居城東僻處老木深巷人跡罕至士能居敗屋中
閴然終日鶴髮被領面如童子少婦神完氣和與客言
率静坐寡欲之說坐乆瞑目閉息曰僕老無能為朝廷
過聴而召之僕豈知道者但習静已久近乃日與人接
大敗吾事矣予問元末國初事曰一身之外皆非所知
也時舟行急不暇盡扣而還道聞漢卿及舟人言士能
海州人生元至正甲辰迨今成化癸卯實年百有二十
嵗其寓濟寧亦六十年矣士能少慕養生之學不授室
不飲酒食肉走四方求之不獲乃入蜀廣聞雪山有異
人投之見老人被一氊衣卧深洞中石牀上長三尺餘
耳目口鼻手足皆類小兒士能禮之不答自為執役左
右老人不飲食坐側一袋所盛類乾麫之状饑輒取啖
之渇則手掬飲澗水一二升士能執役數日所賫米盡
跪而乞食老人分袋中物與之苦澁不能下咽士能難
之自去拾山果野菜以濟飢居三年老人憐其志勤苦
忽曰吾語子道子得之宜出山非其人莫輕授也士能
去雪山後事不可知其來濟寧濟寧人不知其有道也
後稍稍知之竊俟其所為盖久絶烟火食惟日啖棗數
枚或菜數莖飲水少許而已始以為異濟寧衛指揮王
宣亦海州人往扣之大駭曰吾上世有叔祖實名士能
聞先祖言好道出家不知所終翁其是乎所言家事皆
合自是日往候之郡人時有所饋皆拒不受㑹宣有同
任欲往授其業者士能望見曰爾聲妓滿前日事妄作
非吾徒也謝之其人大慙乃上書言状朝廷下山東守
臣俾乘安車入京且令宣侍行噫上古之人率以百二
十嵗為夀之常世降俗下人少斵䘮其天真壮馳騖於
聲利而老不知止死且弗悟其弗夀無足怪者若士能
固今人之所異而古人之所常也
傳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又曰塗人可以為禹然則今人
以為異古人以為常者又何止養生一事而已邪
兵馬副指揮蔡公傳
公諱誠字彦實别號信菴姓蔡氏高祖而上居鳳陽之
定逺世以積善聞曽祖茂益好善夀八十有六人謂之
香林居士祖思中國朝永樂間徙北京亦夀八十有六
以高年受束帛之賜父景瑞嘗刲股以愈父疾人謂之
孝子夀七十有五其配王君實生公氣體豐腴見者知
為福人其性好善絶類先世其事親孝亦類其父盖不
為高節竒行而持家敎子篤友義樂施予名讀書者或
有弗逮成化丙戌春長子震選尚淳安長公主為駙
馬都尉公以恩例受封東城兵馬副指揮富貴赫然動
一時而公居之益謙無異平素惟時以清慎戒駙馬曰
祖考之䕃朝廷之恩不可忘也姚文敏公慎許可亦稱
其不驕不肆不屈不抑適乎禮之中盖駙馬成禮時文
敏正在禮部目見公之為人故志公之墓以為得父道
殆實錄云公年四十二以辛卯夏四月己未卒卒時駙
馬方持節之四川冊封諸王不及見既還號踊幾絶奉
公𦵏都城東北其地曰西湖渠䘮祭盡禮人又稱其孝
曰蔡氏其弗匱矣乎公配南昌王君生二子長駙馬次
昇女二長適高鉉次適寧晉伯劉福孫男七長遇錦衣
衛百户次逺次還次遵次遒次達次遜孫女四長許聘
保國公之孫朱鏜駙馬既貴以公主恩錄其子遇娶成
山伯王鏞之女而昇鉉暨昇妻劉之父達皆傾貲助邉
為義官族益盛
論曰自古帝鄉之人多貴顯謂之從龍恩盖地靈使然
不獨繫其人焉蔡氏居鳳陽甚久中徙北京歴高文兩
朝百餘年未有顯者雖其先世多夀考疑不足以盡之
蓄而未發以集於公乃得竒男子聯姻帝家以振其宗
與開國靖難公侯子孫等非其地之靈基之於先而克
有是哉若積善獲報理有固然則不待知者見之矣
氷蘖老人傳
老人姓鄭氏名晉字孟端世居歙西貞白里之雙橋代
有聞人而莫盛於師山先生老人之曽祖子初盖嘗從
之學易傳子暨孫皆樂義好善至老人益充大之所學
益有名而寡言語薄滋味一以清儉自持嘗出遊吳楚
之交遇名山勝蹟必登臨舒嘯友其賢豪相與歌詠懐
古以適其所適有竊窺之者曰豪宕人也留寓久之則
幡然曰吾将省吾親與吾羣從倡酬於清泉白石間重
力者挽之不可則又有竊窺之者曰是豈豪宕人哉或
曰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吾聞其人嘗以氷蘖自名氷
言其清蘖言其苦也世之人惟不以清苦自勵故汲汲
然自殖以為富自逸以為樂至于顛頓委躓而莫之返
也若老人者其知此矣殆無施不宜而又何豪宕與否
之足云老人有從子亦敏而文嘗以唐白樂天宋王素
儗老人者或聞而疑之予曰不然樂天累刺大州位宫
傅乃有飲氷食蘖之句達而清苦者也素以宰相子典
州郡所至有氷蘖聲宦而清苦者也是固疑其不倫也
然達而不以清苦為事則貪宦而不以清苦為事則荒
公論可畏也老人則何畏之有非達非宦而始終以清
苦自喻将孰驅之哉夫置之玉壺則其寒可以鑑人歸
之藥笥則其味可以愈疾是二物者雖㣲而實有可貴
者存焉老人之志始出於此惜其終處嚴穴不得少試
其品藻利濟之施而年且七十矣所著有氷藥稿若干
巻予不及識其人誦其詩而獨聞其高尚甚稔則臨風
擊節為之辭曰惟氷之清兮惟蘖之苦兮樂哉若人多
爾祜兮又歌曰惟蘗之苦兮惟氷之清兮&KR0839;哉若人百
斯齡兮三歌曰孰清且苦兮惟氷蘗兮毅哉若人子孫
之則兮㑹有請予言以夀老人者因撮客語為之傳吾
聞老人甚康强才思益不乏好天良日擕童子數人坐
雙橋之上酒酣氣振以杖扣石取予詞而歌之或從而
和之以獲附氷蘗之稿而傳焉又非幸哉
栖芸先生傳
栖芸先生姓楊氏隐居鄞之鏡川里鄞人無少長皆嚴
憚至不敢姓之第相謂曰栖芸先生栖芸盖其所自號
也名範字九疇其父曰頥正先生亦鄞之耆儒嘗慧先
生曰是必世吾學者先生性荘毅豐顙偉髯望之若神
人雖盛寒暑衣冠皆有常度學力所到自信不疑永樂
中有巫稱龍神逺近争迎致之官不能禁先生作文諭
之弗戢遂親往捽巫首蒲伏于地時方擁巫拜者百餘
人皆相顧愕眙散去楊氏在勝國為碩宗中蕩於兵燹
至先生數益竒乃授徒里中其徒亦往往尚氣節不落
人下見而知其為栖芸弟子也初四明之學宗慈湖彌
久不衰若司訓洪敬道舒仲權徐公義暨國子周程僉
憲黄潤玉皆表表者先生少師敬道長友禮潤玉而又
請益于仲權公義其學益振盖自六經諸史百家衆技
無不涉獵卒歸宿于一心故所自立如此洪武初至京
師鄉先達太史傅恕晉王傅桂彦良慎許可與之語竒
之曰差役中乃有斯人邪明守鄭珞鄞令張鐸嵗時率
往候其廬問政得失晩更號思誠叟年七十有八而卒
卒前一嵗自為墓誌所著述有四書直說道統言行錄
栖芸稿若干巻
史官曰栖芸先生負用世之才而卒老死巖穴豈其本
心哉然先生諸孫若吏部侍郎守陳應天尹守隨翰林
侍讀守阯工部主事守隅曽孫若湖廣憲副茂元進士
茂仁前後以其遺經顯于時魁元相望簪紱競爽其文
行焯焯類有先生之風先生亦固自知其有今日哉古
仁人志士不克自見者必有所託以盡發其平生不徒
終也若栖芸者非邪
孝義汪處士傳
汪處士思義字得宜所居休寧張公山之東北曰鵬源
其先出汪王弟戴國公之後自旌城徙石田又自石田
徙鵬源十七世矣世以積善聞至處士有至性質直剛
毅慕學好古思亢其宗於經史能涉獵務究知其大義
尤篤意堪輿家言一主考亭西山不雜於他技與人寡
言笑亦無競至不識公門然鄉人事不平者率就决於
處士處士䘮父宗𤣥哀毁踰禮廬墓側三年年四十七
䘮妻黄氏不再偶鄉人益敬歎曰此孝子義夫也鵬源
在萬山中居人一以樹藝為業鮮知以儒起家者處士
獨遣子浩入郡庠朂之成浩果以春秋得科名屢上禮
部學益茂行益修遂入吏部銓廷授通判永州府初安
成歐陽君旦知休寧㢘處士之賢每鄉飲則禮之為賔
且題其堂曰孝義将上其事于朝㑹召入為監察御史
不果處士夀今七十有四矣走於處士生同鄉盖竊聞
其徳風甚久且嘗在史氏故私為之傳
論曰父子夫婦人之大倫而孝義其常也惟世降俗下
不勝夫悖親棄婦者之多故孝義重於天下而見者慙
聞者駭矣然則汪處士豈獨可以名其一鄉哉表宅以
為政之助貤封以昭善之積固天所以報君子於異時
者若汪處士則何心於是哉
孫處士春殷傳
處士諱春殷字士和姓孫氏世居休寧雷溪盖唐金吾
上将軍萬登之裔也曽祖良祖興父忠原皆以行義重
其鄉忠原尤雋爽負材藝汊川程伯竒氏愛賢之館于
貳室因家焉汊川之程則宋端明殿學士珌之族也處
士為忠原第二子忠原既定居汊川餘子似續多寡弱
獨處士有子八人有孫十有九人頎然壮齡角立參聳
課耕貿易争先亢宗而汊川之孫遂大以蕃忠原不偶
于仕構一軒以泉石自名業未就緒也處士竭心力作
大第收腴田以奉親處兄弟燕賔友列庾貯粟闢塾訓
子百用所需咸備無闕汊川之人咸嘖嘖歎異曰克家
之子如士和者非邪處士以其先在宋元有霽&KR1440;及艮
山爽山芝田諸先生皆碩儒注意子弟俾嗣其業而弟
春陽士輝質美嗜學一不以家務敓之士輝果以文學
名一時盖處士之所立如此處士初甚馴謹持已伈伈
不自為表暴遇客謙㢲而内淵慤如閨閣處子既壯稍
出其長以自見里有急為之解紛或弗率則喻之道義
皆服無退言雖大殖有家而憂人之憂扶孱拯困恒患
不及又類古之賢豪者里東有岐山極幽勝處士晩築
室山下號岐隠日坐其中讀易自適而以家事付諸子
則又若幽人逸士與世相忘者處士以永樂丁亥二月
八日生夀七十八而終八子者存仁存禮存智存信存
英存心存讓存澤皆遵遺訓共爨不私蓄婚䘮之費公
衆給之男婦百口庭無間言
史官曰棠樾鮑先生言古之人有借隠以為高有終隠
以為潔若孫處士其知所隠而隠者邪昔者成周之盛
鳳鳴於西岐今聖人在上至治邁古安知無鳳鳴於南
岐邪吾見處士之子若孫必有文被五采出而大鳴于
清朝者豈終隠而已邪鮑先生不妄人也其言固有徴
於異日哉
唐君傳
唐君明達字邦達歙之槐塘人高祖元元南軒書院山
長以徽州路學敎授致仕學者稱筠軒先生曽祖仲實
南雄路儒學正入國朝攝紫陽書院山長學者稱三峯
先生祖子儀洪武中知興國縣永樂初改趙府紀善學
者稱梧岡先生三世皆有著述而三峯嘗見高廟于軍
中奏對稱㫖事載實錄父永吉翁亦名士娶于張年四
十始得君竒愛之稍長俾就外傅究知經傳大義而於
史律之學尤邃㑹永吉翁為人所侵訟被繫君時年二
十六憤其枉凡五入愬于朝不直不已聞者壮之永吉
翁卒旅中君復走京師歸其櫬渡江值風作幾壊舟伏
棺籲天俄頃獲濟時嫡祖母鮑庶祖母張繼殞于家君
㷀然舉三䘮無違禮又婚嫁其弟妹三人還其祖業之
被侵者十餘處君以父沒不幸竭力養母一錢尺帛不
敢入私室下至蔬果魚肉不先供亦不食也君于諸弟
極友愛有事資度必相語至夜分或不給分已有畀之
人以為難君直而不壬㨗而不露其居鄉是是非非必
思與人排難解紛而後已逺近不平者或不之官而之
君得一言乃决或兩不去其心恒欲使弱者立枉者伸
使有位於時其所施者當益大且逺也尤篤於敎子思
以畢其志諸子奉訓惟謹曰佐領戊子鄉薦同知寧波
府事曰相舉乙未進士擢監察御史皆有聲一時君年
六十即位大賔于學七十六受勑封文林郎監察御史
年雖高且貴顯益秉禮執謙無上人之心配汪氏繼潘
氏鮑氏陳氏生子男五曰佐曰相鮑出曰浩曰英潘出
曰臣陳出女三皆適人有甥矣孫男八曰誥儒學生曰
詔曰訓皆克家餘尚㓜君生永樂癸巳正月廿九日距
今𢎞治壬子夀八十矣猶康强無恙
前史官曰天之所以與我者豈獨以全其身而已然獲
行其志與否則拘于位焉不可必也若隨其力之所至
而有及物之功豈非士之願哉吾觀於漢得兩人焉陳
仲弓在鄉閭平心率物人有争訟輒求判正視人猶已
而憂人之憂天下無賢愚聞其風而稱之曰陳君徐孺
子以南州高士聘入朝公卿欵門者問政事皆不對至
問稼穡乃對知有其身而不與人同憂天下無賢愚聞
其風而稱之曰徐君盖仲弓之學出伊尹孺子之學出
伯夷皆可師也予嘗見唐君槐塘上獲友其二子聞其
孝友之行甚稔其喜為人排難解紛而使弱者立枉者
伸其志固在仲弓也夫所施者厚則所報者侈其獲恩
封享高夀樂有賢子孫皆世之所不可兼者而備於君
之一身豈偶然者哉作唐君傳
程貞婦傳
貞婦名淑端兖山汪伯高之仲女嫁率溪程永得為士
真甫之介婦兖山汪率溪程皆休寧名族貞婦生有至
性異凡女早䘮其母程氏獨與繼母吴居極孝謹恐失
其歡一飲食一衣服率身任之不以勞也伯高恒歎曰
吾有女若是宜得佳子弟乃許其委禽焉久之得永得
乃嫁永得故業儒而貧貞婦能安之日夜事紡績織絍
濟其乏時士真甫已捐館畢力以事其姑吳氏處娣姒
御僮僕奉先禮賔悉有條緒坐是永得始出為里塾師
居無何而永得暴卒於所舘汪氏時正統丁卯四月十
日也貞婦聞之而哭幾死已乃復蘇奉其姑奔赴手殮
之舁歸安厝如禮僅一男生未週月人無不憐之以為
是不能自存宜有他而後可全活也時貞婦年二十五
嫁僅五年壹志不貳却容飾服勞茹苦以養姑姑病益
市善藥以進如夫未亡時甚得姑心姑年七十六而終
盡賣簪珥以𦵏無違禮男曰祖瑗親撫敎之俾不墜世
業恒抆淚語之故祖瑗奉訓唯謹盖孀居幾五十年夀
七十見八孫益康强無恙鄉隣無少長共稱之曰貞婦
貞婦相與上有司有司以聞事下覈實衆復讙然列状
乞旌其門如令云
前史官程敏政曰祖瑗予族孫也且從予遊而士真之
女適兖山汪令君尤慎許可獨道貞婦事甚核嗚呼未
嫁而事繼母已嫁而失壮夫養㷀姑撫敎其孤子以至
於成人是雖竒男智士有所不堪而𦕈焉一女子為之
無難焉斯固天理民彝不以利害存滅無亦出於鉅家
碩宗有所漸漬其訓之懿而然邪彼分符治理以弼成
敎化為責而於此乎無所表異風厲其民人乃僕僕日
從事於催科理訟間為職業者獨何心哉獨何心哉
鄭君傳
鄭君者名恒字存良歙之雙橋人也雙橋鄭所居嵗久
族蕃故又姓其地曰鄭村地有令君祠有貞白里有師
山先生故宅皆其先之顯者君曽大父以孝嘗及從學
師山為歙學訓𨗳號西溪漁隠大父季復父士賢世其
業至君尤軒特性通敏士賢為擇師敎之君亦以亢宗
自奮讀詩書務通其大義而刻意孝友既失其父益竭
力養母滫㵦備至與其弟循極相愛每讓其能曰子當
力學以為先人之光吾殖産以佐子未幾循舉鄉進士
凡數嵗得通判袁州而君業益振産拓用饒門閥一新
甲於其鄉鄉人嘖嘖歎曰賢哉鄭君其孝友如此然君
不以有自多更為清儉不異韋布士寡言語薄滋味遇
事浮靡者心惡之謝不與見然周貧睦族與夫濟涉興
俗之事雖有所捐費不恡出息而不能償者亦不事苛
刻有不相能者或犯君君坦然弗與校旁觀者至相語
曰此善人也奈何怫之君早歳倜儻喜出遊覽觀名勝
納交其賢豪以自廣晚不復出構一室自處曰静軒以
諷里族之好競者日以敎子為事其子四人曰昌曰澤
曰禄曰育皆克有立奉訓唯謹禄進補歙學生治進士
業君年已六十甚健有女適休寧草市孫昶昶與予同
邑嘗繪君像道君之詳請傳之以為君夀
前史官曰予每過歙西入鄭村訪諸老故跡求其遺文
而讀之未始不深歎鄭之多賢也若存良君者亦嘗接
其言率以為淳樸人爾烏知其出羣若此哉夫孝友儉
勤樂義而尚静固非有甚高難繼之節然世之能力於
斯者恒鮮焉何哉忽其常而喜蹈其變也吉人君子則
豈以其常而易其守哉若存良君之行盖近之矣顯不
以文貴不以爵夀不以術坦坦于于終其身以為鄭之
名士舍今存良君其誰與歸
篁墩文集巻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