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山集
楓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楓山集巻三 明 章懋 撰
雜著
易論
聖人作易葢為君子謀也而亦為小人謀乎易之於小
人也深惡而痛絶之不使得志焉視之葢不啻禽獸異
類其肯為之謀哉况乎黄裳元吉南蒯終以取敗元亨
利貞穆姜不得而用也易果不為小人謀矣奚其謀曰
此所謂不謀之謀葢至理之權輿聖人之至教欲使天
下後世之皆為君子而不為小人也譬若明師之於弟
子諄諄之誨固教也不屑之誨亦教也烏可謂諄諄者
之為教不屑者之非教乎易為君子謀諄諄之教也其
不為小人謀不屑之教也噫吾於是有以見聖人憂世
之心矣天下之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猶造化之不能
有陽而無陰也故聖人作易於陽則引翼之扶持之惟
恐其不盛於陰則排擯之抑遏之惟恐其或盛凡易之
所謂吉所謂亨所謂利者必多陽也否則陰之比陽應
陽從陽而得正者也其所謂凶所謂悔所謂吝者必多
陰也否則陽之比陰從陰應陰而失正者也故曰聖人
之情見乎辭聖人之情何情也扶陽抑陰之情也扶陽
固為君子謀而抑陰未必不為小人謀也是故拔茅征
吉戸庭無咎謀出處也揚于王庭括嚢不害謀語黙也
乾而惕厲震而修省損而懲忿窒慾益而遷善改過謀
所以脩身也臨而保民觀而設教巽而申命行事噬嗑
而明罰勑法謀所以治人也飲食於需宴息於隨避難
於否致命於困反身修德於蹇則於處常處變之事無
一不為之謀焉易之拳拳於君子者如此其於小人也
則不然履霜則恐其堅娶女則憂其壯童牛是牿金柅
是繫惡羸豕之躑躅戒剥床之㓕貞誠不為之謀矣然
使小人知所悟焉必將曰覆餗而刑剭負乘而致宼易
葢戒我不可以覆餗而負乘也獲狐於田射隼於墉易
又教我不可以為狐而為隼也小人弗用小人弗克吾
而不為小人則用矣克矣能反乎此則易之一言一字
皆小人之藥石不為之謀者乃所以深為之謀也又况
剥之六五許其貫魚之利復之六四美其獨復之道而
否六二有包承之心遂為小人之吉所以開其遷善改
過之門至矣為小人謀孰有加於易哉由是觀之則易
之不為謀特不為之謀為小人之事耳小人而欲為君
子易固未始不為之謀也
書論
聖人之經將以垂訓天下後世也經而不訓何以經為
是故其道易行其事易為依乎中庸不貴苟難使天下
後世之人無智愚賢不肖皆可得而學焉者也書之為
經帝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具焉吾意夫子所録必期
之為法於天下傳於後世者也然有不能無疑者君臣
父子定位為不易之常也君令臣從父傳子繼道之經
也舜禹受終受命之禮具於典謨湯武鳴條牧野之事
商周之書詳焉若此者非常不經果可以為訓乎曰聖
人之經烏有不可訓者特在乎學者察而識之耳天下
之事有常有變而處事之術有經有權堯舜朱均之父
子湯武辛癸之君臣變也非常也未易以經言也自堯
舜視之則全父子之恩者吾之私而為天下得人者公
也吾不可以私而害公自湯武視之則守君臣之分者
吾之私而為天下去暴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廢公於
是不得已而禪授焉放伐焉者權也權雖非常行固不
可以為訓然使天下後世知夫不幸而遭人倫之變者
有權以處之而不至於窮是獨不可以訓耶曰使人人
而權焉則燕噲可堯舜莽丕可舜禹而勝廣項籍之徒
皆湯武矣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未必非帝王之書
也聖經垂訓果若是乎曰經之所録葢亦著夫聖人處
變之道而垂訓之意微寓乎其間耳非曰人人而可權
也桐宫之事孟子以為有伊尹之志則可而致辟管叔
雖周公亦不能無過故必有舜禹之德而天之厯數在
焉然後足以當堯舜之譲茍惡不辛癸心非湯武而欲
援鳴條牧野以實口則是天下之罪人也而可乎故曰
權非聖人不能用也曰權必聖人用之而衆人不得用
焉則是堯舜湯武之事不可法夫子雖著於經亦虗文
耳其所以為訓安在曰惡是何言也堯舜之事不以訓
人之父而可以訓其子湯武之事不以訓人之臣而可
以訓其君為子者曰吾不可以朱均吾而朱均則父必
堯舜矣為君者曰吾不可以辛癸吾而辛癸則臣其湯
武乎於是莫不懼焉以自修處仁遷義皆為君子之歸
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相安於太古無事之天此獨非
聖經之訓耶彼以為帝王之事非中庸之道不可以訓
者非知書者也
詩論
詩之二南葢所以咏歌文王之化也聖人采民謠被管
絃而用鄉人邦國以化天下以教後世鏗鍧炳燿馨馥
汗簡固宜其誦聖德而美政治者無所不至也今攷其
詩大率多述閨門之事與夫村謠野誦之聲其詞曽無
少及於文王者是豈文王之德無足稱耶噫此文王之
所以為至徳所謂其民皥皥而莫知為之者也夫關雎
樛木之后妃宫人能知之鵲巢采蘋之夫人南國之家
能知之兎罝之武夫羔羊之大夫在野者在朝者知之
而甘棠之召伯人之蒙其惠者知之知之固可得而咏
歌之至於文王之德穆穆深逺其孰得而知之哉舉一
世之人咸囿於文王大造之仁鼓之舞之而莫測其用
譬猶乾元黙運太虚無為而花木飛走群生之物發育
長養於春風和氣之中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其形諸咏
歌亦不過如春鳥秋蛩感時令而自鳴其樂耳彼何有
於文王之德而咏歌之哉又况髙厚不可繪而動植易
以畫溟渤不可探而沼沚易以測仁厚之公子可以麟
趾比仁心之諸侯可以騶虞言而文王之仁非特騶虞
麟趾也彼雖欲歌頌之亦安所措其舌哉昔堯舜之為
君也康衢謠之擊壌歌之但曰不識不知而已曰帝力
何有於我而已而巍巍如天之德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文王其堯舜矣乎詩詞之無及者無怪也雖然衆流涓
涓皆大海之水隙光熒熒皆日月之明彼后妃夫人與
其諸侯大夫之賢何莫非文王之化哉詩人知辭雖未
嘗及於文王而實以深見文王之德轉移動化之妙始
作於家邦終於四海無以復加者矣故孔叢子曰吾於
周南召南見周道之所以盛也若夫歌聖徳而美政治
則周公之雅頌詳焉所謂為聖人能知聖人者也彼二
南詩人誠不足以及此
春秋論
聖人在上則以其道行賞罰於天下而立一時之政治
聖人在下則以其道寓賞罰於筆削而立萬世之政治
先王之世五服以命有徳五刑以討有罪此賞罰之賞
罰也夫子作春秋榮華衮於一字之褒凛鈇鉞於片言
之貶是乃不賞之賞不罰之罰也賞罰之權僅可施諸
其身而春秋之賞罰則其身雖死而罪不得逃焉賞罰
之權僅能勸懲於一時而春秋之賞罰則足以勸懲於
千百世之乆夫子雖窮不得位其功顧不大於有位者
歟或者乃曰賞罰者天子之事夫子病諸侯大夫之僭
也而作春秋而已則為之其何以責天下位公也道私
也私不勝公則道不勝位道雖在我亦不得為有位者
之事嗚呼為此説者何其不知春秋耶夫位者天下之
公器道者天下之公理天下寧有位公而道私者乎位
之所以公者以道存焉耳道之不存位獨能公耶首止
之㑹周惠王將以私愛易嫡齊桓公合諸侯以定世子
夫子則許之鄭文公奉王命而不與盟夫子則責之是
皆以道不以位也道之公所以匡其位之有不公者也
夏商之季位不在湯武而道在焉故湯武奉天命以行
賞罰桐宫之際位不在伊尹而道在焉故伊尹奉先王
以行賞罰道之所在皆不為僭其僭者皆不合乎道者
也周之既衰禮樂征伐不出於天子而亂賊肆行無所
忌也故夫子脩春秋明王法以誅亂討罪亦道之不得
不然耳然於每嵗之首必書春王正月以見春秋之中
或予或奪或進或退其所以賞罰之者皆王也而己無
所與焉如是而假天子之權何不可者而猶以為僭乎
或者又曰夫子作春秋賞罰之權不以自與而以與魯
曰此魯之賞罰也葢魯為周公之後故假以天子之權
是亦不然孟子記孔子之言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
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葢素王實任之也而曰不以自
與可乎春秋之作上以續往聖之道統下以立萬世之
人極所以為百王不易之大法將以公諸天下後世而
豈私以為魯哉若以春秋魯史為與魯之書則夫子不
過假魯史以寓王法耳未見其與魯也若以請討陳恆
為與魯之証則春秋之法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亦
非専為與魯也昔成王賜周公以天子禮樂夫子猶或
非之曽謂魯為周公之後而獨許其假天子之權乎是
皆不通之論也此其為説葢蹈襲漢儒黜周王魯之言
而曲為辭其不足信也明矣
禮論
世之論禮者皆曰三王異世不相襲吾以爲三王之禮
正相襲也古之王者乘時有作正朔則改服色則易徽
號則殊文章器械衣服則别焉異焉其禮可謂不相襲
矣而奚襲曰相襲而不在於所襲者是其所以為襲也
人皆知相襲之為襲而不知不相襲之為襲不相襲之
為襲襲之大者也四時之運春令木其氣溫夏令火其
氣燠秋令金其氣凉冬令水其氣寒各不相襲而所以
相襲者不在於生百物成嵗功乎昔堯舜以天下與賢
而禹則傳子禹所以襲堯舜也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孟
子卑之孟子所以襲孔子也然則三王之於禮其亦不
襲之襲歟何者禮有本有文本者天地之常經不可以
不相襲文者古今之通義不可以必相襲也譬之鼓瑟
然今日之柱以如是而音調明日之柱又如彼而音始
調所襲者其音也所不襲者其柱也音既相襲則其柱
不必膠矣是故四璉六瑚八簋宗廟之禮不相襲而襲
其尊祖敬宗之心夏序瞽宗頖宫學校之禮不相襲而
襲其養老敬民之典冠而毋追章甫委貌服而山火龍
章車而鈎車大路乘路旗而綏旂大白大赤名物固不
相襲而所以尊瞻視明等威者則相襲也若巡朝若昏
冠若喪葬儀文度數或損或益或隆或殺舉不相襲然
而親諸侯成男女哀死亡之意又未始不相襲焉夫聖
人豈不欲其制度文為一惟古之是襲哉顧法立而弊
生時異而勢殊或有宜於古而不宜於今者不得不少
有變革以順其天敘天秩之本然是則不相襲者乃所
以深相襲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苟不相
襲而何以為因乎
國子監䇿士
問國學之設所以維持世教造就人才而非徒為粉飾
太平之具也自昔以來其建學之制為教之法得才之
效互有不同則游於斯者不可以不知也請以所疑從
諸君質焉孟子論學為三代所共宜其無異名也而禮
有上庠東序右學東膠成均璧雍之異何以不合於孟
氏孔門傳大學之道不過三綱八目宜其無他道也而
禮有三徳三行六藝六儀四術四教之目何以不同於
大學師一也而有大司樂樂正師氏保氏司成司業之
職何以分士一也而有曰選曰俊曰造曰進之義何所
取周之五學與漢之三雍唐之七學宋之四學其數之
不同亦各有説歟今太學之六堂其亦有同於古歟古
之士以德業相先今乃行業不脩惟筭撥歴之月日豈
以是為惜寸陰耶古之學以明經為務今乃經術不講
群爭短差之甜苦豈以是為奪錦標耶欺誕相習每稱
病以免坐堂奔競成風或附勢而求速化憚拘束而樂
放縱避勤勞而求安逸若是者可望其有成材乎兹欲
變化士心作新士習使為師者各舉其職不為倚席之
博士為士者各修其業不為城闕之子矜爭先於學問
而資格之不計相尚於道徳而奔競以為恥不負菁莪
之化聿成棫樸之才何所施而可國初積分之法可復
舉乎湖學經義治事之教程子吏師尊賢之議亦可用
乎抑别有其道乎前代太學諸生有舉幡而救鮑司𨽻
者有倡義而不汚朱泚者有殺身以爭宰相之用舍者
有捲堂以論宰相之起復者亦有優劣之差乎諸君皆
四海之英由貢舉而來肯自處若人下乎願一吐胸中
之竒老夫當歛袵以拜下風
又
問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即孔子所謂庶富
敎者是也然其設施之畧可得聞歟稽之周官則所以
庶之者有九兩之繫與夫保息之養本俗之安焉所以
富之者有九職之任與夫土㑹土宜土均之法荒政職
事之頒焉其所以敎之者又有八統之馭十二敎之施
與三物八刑五禮六樂之類不一而足其經制之詳可
得而悉陳歟孔門諸子言志有三年而可使足民者有
三年而可使知方者彼固有得於聖人之敎而其所以
行之者何先漢唐諸臣為政有戸口増倍比室給足者
有敎化大行道不拾遺者彼固未必能盡舉周官之政
也而其所以致之者何由或謂制田里薄賦斂可以富
之今之賦斂非不薄也而公私匱乏饑饉相仍浮殍載
路其失安在或謂立學校明禮義可以敎之今之學校
非不立也而流俗日弊欺詐相凌寇攘不息其咎誰執
子諸生藏脩璧水習孔子之教明先王之道有年矣他
日出而致用皆將處司牧之任有三事之責者也兹欲
伸吟轉為謳歌盜賊化為君子于此比隆成周之盛而
度越漢唐之治亦有其道歟其叅酌古今之宜講究設
施之術以俟他日舉而措焉
讀西漢書(髙祖/紀)
漢髙帝既定天下置酒洛陽南宫與羣臣論劉項之所
以得失而曰吾能用三傑吾所以取天下項羽有一范
増而不能用所以為我擒群臣咸服其言雖揚子雲亦
有漢屈群策楚憞群策之語後世莫不以為然以愚觀
之是亦所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夫髙祖之得天
下也以仁項羽之失天下也以不仁豈但用人不用人
之間而已哉羽為慓悍猾賊所過無不夷滅坑秦卒屠
咸陽殺子嬰燒宫室掠貨財婦女而又放弑義帝大逆
不道天下之賊也以若所為雖用百范増謀之其能有
天下乎帝也以寛仁大度為天下除殘賊其入關秋毫
無犯與民約法三章而又舉軍縞素為義帝發喪是皆
庶幾乎三王之舉所以得天下者其本實在於是若夫
知人善任使雖足以為取天下之資然亦帝之餘事耳
孟子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又曰不仁而得天下者未
之有也斯言也實劉項興廢之辯而古今之確論也帝
有是仁足以得天下而不知其然亦猶齊宣王有愛牛
之仁而不自知也使當時孟子為之輔佐必能擴充其
仁以盡繼周之治不徒雜覇而已惜乎帝之臣蕭曹起
刀筆良平任智數陸賈叔孫通皆陋儒鄙士不足與語
於斯也
讀西漢書(王章/傳)
秉史筆者當以是非論不當以成敗論以成敗論人天
下無全人矣成帝時大將軍王鳳以帝舅擅權用事京
兆尹王章言鳳誣罔不忠不可任用宜更選忠賢成帝
悦其言而不能用遂為鳳所陷以死班孟堅譏章不量
輕重然則循黙充位全軀保妻子之臣乃為能量輕重
者乎當是時五侯驕僭並作威福尚書九卿州牧郡守
皆出其門大臣則奴顔婢膝如張禹孔光小臣則諛心
佞舌如杜欽谷永朋黨比周天下之勢駸駸入於王氏
朝臣自宗室劉向之外無一人為漢忠謀者况王章由
諫大夫遷司𨽻校尉為京兆尹居重任享厚禄固非位
卑而言髙者矣召見延問輙辟左右上寤曰非京兆尹
直言朕不聞社稷計則章與成帝亦非交淺言深者矣
如是之言似不為過盡忠於君不幸見殺是亦命而已
耳顧何咎其不量輕重耶孟堅如惜其死第曰危邦不
入亂邦不居可矣夫既委質事人盡忠乃其職也今必
以為不量輕重獨非排死節否忠直者乎設使成帝能
用章言抑外戚之與政求忠賢以自輔則漢室終無新
都之禍作漢史者必將美章之功而稱其言之當矣豈
有不量輕重之譏也嗚呼成敗論人如此古之所謂良
史者果若是耶
讀東漢書
漢光武以赤伏符即位由是深言符命之説其惑甚矣
為史氏者宜以正論裁之庶幾可破萬世之疑夫何范
蔚宗之史漢也歴敘光武生而神異以及舂陵佳氣舍
南火光之屬累數百言謂其受命有符不然則無以乘
龍以御天嗚呼是不幾於語怪也耶夫人事邇天道逺
舍人事而言符命非知道者也昔舜禹之受命也以朝
覲訟獄謳歌所歸湯武之受命也以徯后來蘇八百諸
侯不期而㑹葢卜諸人心而已安有所謂符命哉王氏
之暴民心思漢久矣光武以仁厚之資濟英雄之志其
行司□也則舉舊章而識者屬心其鎮河北也則除苛
政而吏民喜悦又能納鄧禹之策延攬群雄立髙祖之
業救萬民之命以若所為其興也勃焉雖無符命固將
乘龍而御天矣今皆不此之論而一一歸之於符是使
天下後世皆廢人道之所當為而僥覬於不可知之天
道也而可乎
讀蜀漢志
漢昭烈將終謂孔明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終定大業
若嗣子可輔輔之如不可輔君其自取嗚呼昭烈於是
乎失言矣吾讀陳壽書至此未嘗不深為孔明懼也夫
昭烈之為是言是疑孔明也是以操懿待孔明也吾不
意魚水君臣而猶以智術相御有如是者於是托孤寄
命之際而置嫌疑於其間安在其能托孤也設使昭烈
旣没之後敵國乘之而為禄父之謀用田單陳平之間
奸臣假之而興管蔡流言之變造夏竦伊霍之書則雖
以成王之賢周公不免於居東宋仁宗之明范富竟至
於罷相曾謂劉禪之昏庸而能任賢弗二者乎一言之
失其禍將有不可勝言者矣孔明於此地嫌勢逼欲保
其身且不可得况欲功名終乎然則讒間之不作漢祚
之未亡葢亦幸焉而已此吾所以痛恨昭烈之失言而
深為孔明懼也雖然昭烈固失言矣然愈足以見孔明
之賢為不可及也苟非忠誠貫乎日月信義孚於天下
真有伊尹之志可以對越神明而無愧者其孰能免後
主之疑乎
讀蘇東坡足柳公權聮句
昔梁惠王以鴻鴈麋鹿為樂孟子曰文王與民偕樂齊
宣王有雪宫之樂孟子則曰人不得則非其上矣古之
君子引君當道其固若是也唐之叔末宦寺柄國藩鎮
弄兵賦役繁重民不堪命極矣文宗君臣正當焦心勞
思相與戮力拯民水火之中而漠然不以為意方且從
容聮句愛夏日之長而樂薰風之凉嗚呼此日此風特
文宗君臣樂之耳彼夏畦之農夫邊城之戍卒寧得而
共之耶文宗生於深宫其不知稼穡之艱難未足多譲
為公權者既不能以孟子之言規其君又逢其君之意
而詠美之難乎免於容悦之罪矣君臣上下無志於民
如此唐室所以不競也雖然唐不足論矣方宋之盛時
内苑賞花釣魚之宴其君臣終日飲酒賦詩稱誦太平
亦未有以田里休戚為言者卒至熙豐聚斂殘民之禍
而宋祚遂以中微豈獨唐之公權為可罪哉東坡所以
足公權之詩其亦有感於當時也夫其亦有感於當時
也夫
讀歐集
唐李翺幽懐賦云衆囂囂而雜處兮咸嘆老而嗟卑視
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歐公讀其文恨不得生
其時與翺上下其論又以為在位君子皆不肯易其嘆
老嗟卑之心而憂翺之憂公之心亦翺之心哉第不知
後之讀歐文者亦有以救時行道為賢而憂公之憂乎
嗚呼事有利害不切身而傷懷人有古今不同時而合
志豈獨公之於翺哉予亦有所感矣
讀蘇集
吾始讀東坡制科策及進策諸篇見其有更張百度之
志有賈太傅流涕漢庭之風縱横氣習尚未盡除其所
以異於臨川者幾希及觀其上神宗萬言書時政書及
代張方平諫用兵等書憂深思逺忠厚懇惻思與天下
休息之意藹然溢於言外然後見公之學識議論非復
少年之比豈其懲創王氏之失而改之乎抑亦經歴世
故之熟而所造愈深乎所謂更一事者長一智公其有
焉有天下國家者輕棄老成人而遽使不經事少年為
之其能不敗乃公事也耶
讀荆公集
孟子謂誦其詩讀其書不可不論其世使公之文不傳
於世也則吾不必論公之為人使公之學不用於時也
則吾無以考公之為人孰謂文章節行髙一世可與歐
曾三蘇並驅爭先而心術行事顧與吕蔡章惇為伍其
可惜也夫其可惜也夫
題陶淵明集
古今論淵明者多矣大率以其文章不群詞彩精拔冲
淡深粹悠然自得為言要皆未為深知淵明者獨子朱
子稱其不臣二姓有得於天命民彛君臣父子之義呉
草廬稱其述酒荆軻等作殆亦欲為漢相孔明之事而
魏鶴山則曰有謝康樂之忠而勇退過之有阮嗣宗之
達而不至於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著其迹觀是三言
足以見其為人而節槩之髙文章之妙固有不待言者
嗚呼若淵明豈徒詩人逸士云乎哉吾不意兩晉人物
有若人也
題陸宣公奏議
唐世賢相善謀善斷尚通尚法尚直尚文功業表表非
無可稱然皆出於才質之美而未嘗根於學問殆不免
乎朱子所謂村宰相者獨魏鄭公耻其君不為堯舜進
諫論事每以仁義為勸頗為知學夫何建成之事君子
病焉吾所敬服者惟陸宣公乎論諫數百炳若丹青雖
當擾攘之際説其君未嘗用數今觀奏議一書若罪己
改過之言用人聽言之方以及備邊馭將財用税法纎
悉畢舉其學之純粹葢三百年間一人而已德宗僅能
聽其一二尚能削平朱泚恢復舊物使盡行其所學貞
觀之治尚足言哉嗚呼有王佐之臣而知之不用用之
不終於公固無所損益然唐之天下則可悲矣
跋范仲淹答趙元昊書
宋寳元中趙元昊逆命於西范公時經畧邊事乃以此
書遺之元昊復書語多不遜公遂對使者焚其書當時
朝議以仲淹不當輙通書又不當輙焚之遂以得罪嗚
呼公豈不知其事之不克必且招謗乎顧其心急於救
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一身之利害不遑恤耳昔漢
文帝親屈萬乘之尊賜尉佗書至今以為美談人未有
非之者曽謂范公以邊臣行之獨不可乎古者大夫出
境有可以利國家安百姓専之可也况公此書深達事
情究極利害凛凛乎詞嚴義正既不傷中國之體又足
以折外夷之謀何可少哉其後宋人竟無以制元昊之
死命亦不免乎招致諭降而已尤可見此書之不可無
也至於曩霄來降卒見於范公復起之日得非此書先
有以屈服其心乎論者徒以一舉不就遂訾其失其可
乎哉
説
自述字説
冠而字周道也字必有説所以表其命字之義且示教
也昔人有名其兄之子曰黙曰沉名其子曰渾曰深而
為書戒之者有名其二子曰軾曰轍而為之説者皆此
意耳懋之少也家君又將責以成人之道舉古冠禮以
教懋齋宿筮日告于祠堂禮鄉之先生長者為賓設盥
帨之具為帟幙之房冠服備陳族黨咸集主賓擯贊揖
譲登降自始加以至再加三加一稽諸禮而行醮畢賓
乃命懋之字曰徳且申之以祝詞曰吉月令辰冠禮既
成昭告爾字式敬爾名農懋於耕禾稼乃榮工懋於作
噐用斯精士而不懋忝厥所生其懋維何曰德之敬厥
德伊何天之明命人待以生是曰德性衆理俱全萬事
斯應君臣之義父子之仁曰禮曰智夫婦主賓信而朋
友五品人倫斯德之大易失難存懋之之功學先格致
誠敬入門踐履實地一動一靜一黙一語善必懋為惡
必懋去不厭不倦勉勉循循内外交脩厥德乃尊稽古
成湯有商聖君懋敬厥德日新又新周有畢公元老大
臣亦云懋徳小物克勤咨爾小子方茂爾年尚充爾徳
以希聖賢字爾徳懋有意存焉顧名思義弗懈益䖍覆
簣成山無虧其巔井穿九仞貴在及泉爾服我言日夕
乾乾無慚厥名惟德之全懋再拜曰懋雖不敏敢不夙
夜祗奉退即録其語以為字説
陳麟允仁字説
同年陳孟申有子麟生十九年矣將以今年八月八日
加之首服孟申預請字之并丐其説以為教某曰冠而
字賓禮也莆中文獻之懿故多鴻師碩儒君家行冠禮
當必有字之者某不腆之言豈足辱命孟申曰以吾久
宦學於外有子弗能教而筮賓筮日之禮又弗克親也
故願得一言以代過庭之訓俾之顧名思義服膺終身
焉若吾子以不賓辭是不屑教也某義不獲辭乃字以
允仁而為之説曰麟為四靈之一不家畜不世有國風
春秋及傳記百家之書靡不載述以為曠世竒瑞非取
其麕身牛尾馬蹄形獨異也亦曰其為獸最仁生物不
食生草不履自趾而定定而角舉一身無弗仁者以故
人皆瑞之不然則亦牛羊犬馬虎豹麋鹿等耳麟不麟
哉麟不麟哉夫獸且仁况靈而為人者乎其所以父子
親君臣義夫婦别長㓜序朋友信視聽言語食息有禮
動作威儀有則可以經緯天地曲成萬類超然獨異於
物者以其性是仁也性本仁而吾弗能仁焉則獸之不
若矣是故聖人安仁賢者利仁學者求仁若雍之敬恕
曾之𢎞毅顔之克己復禮皆其方也麟也能志於仁始
希賢終希聖真知允蹈全體不息抑亦可謂仁之麟也
已詩曰振振公子吁嗟麟兮予竊有望焉孟申喜曰是
吾命名意也遂書之
金仁甫字説
壬辰之春正月望日大理少卿金公稽古典宿賓贊冠
其子麟夀于庭命予字之予辭不獲乃字以仁甫而為
之説曰麟者四靈之一不履生草不食生物獸之最仁
者也麟非可以夀名而曰壽者語其仁也天地之仁生
生相續悠久無疆其為壽也孰加焉人得天地之仁以
生故仁者人之生理也生理存存無少間斷若木之於
春油然其生有暢達而無夭閼有敷榮而無枯悴其有
不夀者耶惟其或蔽於有我之私而生理為之梏亡生
意遂至於濯濯始有不能壽者矣堯舜以仁帝天下禹
湯文武以仁王天下臯䕫稷契伊吕周召以仁相天下
其年皆百有餘嵗其民皆無夭殤札瘥而悉躋于仁夀
之域所謂仁者之夀信有徵矣今子之冠也將責成人
之道而成人之道抑豈外於仁哉茍能有志於仁而從
事焉為顔之克復為曾之𢎞毅為雍之敬恕使夫内之
所存外之所為無一念一事不出於仁而造次顛沛之
不違則仁道在我小之壽一身大之為天下國家夀舉
不外是固不必生草不履生物不食而後為麟亦何假
乎鍊形服氣而後為壽哉公之所以命名而有望於子
者其在是耶嗚呼麟壽尚亦顧名思義而求所以仁其
身哉
背菴續説
湖南憲副陳公時安之伯兄時泰自號背菴葢取易繇
之艮其背者而云然也公為之説厯敘其平生孝友行
于家信義聞于鄉為能知所止而止者而仕為下官耻
於俯仰詭隨力辭以歸又合乎時止之義累數百言而
終欲其敦所止焉可謂深切而著明矣公一日訪予山
中出以相示又屬予廣其説予惟艮背之道時泰甫既
有所得矣而不自為得乃復以名其菴公之為説美矣
至矣而不自為至尤欲廣其義者其志將何如耶豈非
有見於易道之無窮而不安於小成者乎顧予何人惡
足與語於此辭之不獲乃僭為之言曰易之取象於背
其義博矣周子以背為不見之處艮其背者止於所不
見則靜止而無為故曰背非見也止非為也葢即太極
圖主靜之意朱子以背為當止之所艮其背者止於所
當止則止得其所故云背即止也止之所也又即大學
止於至善之義焉二説雖殊各有攸當一以本心之體
言一以應事之用言也人生天地間自身而家而國而
天下大之人倫小之事物莫不有無極之真則亦莫不
各有當止之所皆所謂背也豈一行一能之所能盡哉
時泰甫尚與其昆弟子姓益明是道於家庭之内本之
主靜以立其體而窮夫所當止者以盡其用必知之有
定見守之有定力内焉不獲其身外焉不見其人時而
止也以是道而止時而行也以是道而行斯足為艮其
背矣若充其極焉則聖人之定以中正仁義而立極與
大學之明明德於天下而無物不止其所者亦豈外於
是哉此予之有志而未能者願與公之昆弟共勉焉
銘
書室銘
有崇其阿有幽其室髙不數仞廣惟容膝其蓄維何易象
書詩春秋戴記周官禮儀諸子百家史志羣書牙籖萬軸
森列左右編殘蠧魚文古蝌蚪一室之中靡或不有宋牕
晨啟孫戸晝扄坐我管榻對我韓檠窮年兀兀誦習講明
嗟世之人志在科第剽竊為工括貼是記於理茫然茍圖
富貴亦有誦書為文是資口不絶吟手不停披含英咀華
瓊琚其辭二者之學為人而已世俗所榮君子所鄙維彼
哲人學求為已博文約禮夙夜拳拳所與歸者古昔聖賢
科第文章繄我餘事我銘我室式勵厥志
尊經閣銘
有閣峩峩屹立儒宫上摩奎宿下拱文峯閣中何有有
圖有籍龍牒龜文蟲篆鳥跡外史所掌廣内所司九流
七畧並蓄無遺翠藴丹函牙籖寳軸簡蠧香芸編殘汗
竹惟閣有書莫尊於經聖筆刪定萬世典刑易象春秋
詩書禮樂法言大訓灝灝噩噩世逺人亡斯文在兹何
以尊之古聖是師丹碧輝煌匪閣之美昭昭人文天經
地緯傑棟崢嶸匪閣之崇洋洋聖道蟠極蒼穹閣以藏
書象彼東壁于經斯尊視此銘刻
傳
劉僉憲小傳
山東僉憲劉公時斆字用行成都内江人也自㓜頴敏
嗜學博通經史天順己卯以某經魁鄉薦登甲申進士
第授刑部湖廣清吏司主事以清慎自持讞獄詳勤尚
書陸公瑜深噐重之嘗首閲十三司章奏歴本司員外
郎遷山東按察司僉事始行部至東萊而前政怠弛犴
獄充斥縲囚以百數有四五年不决者公剖斷如流不
兩月而囹圄以空人推其能時山東諸郡旱澇相仍民
苦饑衆莫知所措公怡然以為己任移書抗言於廵撫
大臣謂安民以救荒為急救荒以防患為先於是借官
廩飭戒備講求荒政靡所不至已而蟲傷繼作倉庾皆
虚流徙載道奸宄竊發慮有意外之虞乃復致書巡撫
乞奏請于朝得撥賜官廩米二十三萬石内帑銀四萬
五千兩銅錢五百五十五萬分諸州縣隨在賑給又廣
糴麥種予民使播種為續食之計且出榜諭軍民使各
安其業母生異疑由是民獲更生而東土賴以無虞公
噐識明果操履㢘介非義不苟取官屬有㢘能者奬之
惟貪吏不少假借其折獄尚仁恕多所平反同官有屬
威嚴以詰囚者則嘆曰何庸若是但平心聽之其情可
得也其心誠於愛民勤於王事不憚驅馳竟以憂勞致
疾而卒平生好為詩雖道路奔走案牘填委而吟咏不
廢有素菴稿若干巻其在官日恆以去家萬里違親日
乆弗獲歸養作思親説以見志而欲以事親之心為事
君推愛親之心以及物焉有子瑞年十二始知向學即
訓之經術開以聖賢之學於官所構書舍若干楹扁曰
五清而自為之記著其所以為五清者又嘗大書涵養
德性希古聖賢八字以授瑞卒成其子明經登第官翰
林為檢討以文章名海内云贊曰予觀世之仕者往往
惟富貴利達之慕而不得則熱中雖遺親後君有所不
顧孰知以民之休戚為命乎有若公之所存以事親之
心事君推愛親之心及物者其度越流輩逺矣能立是
心而盡其道焉雖古君子何以加諸夫何天不假年而
弗究厥施豈非公之遺恨也耶予少聞公名而弗獲一
靣近檢討述公年譜而以書來俾為之傳乃為撮其大
略如此
方母貞節傳
方母姓章氏香溪人故封監察御史思恩之孫女也㓜
有良質淑慧貞靜不妄言笑而好作女工凡績紡織絍
剪製縫紉皆極其精父母愛之擇所宜歸字與同里方
良規方亦名族乃唐𤣥英處士干之遺裔也既歸而事
舅姑諧妯娌克勤婦道上下宜之不幸天不假年良規
嬰疾蚤逝時章氏年方二十有七遺孤廷儀尚在襁褓
晨夕悲慟如不欲生蓬首垢靣以奉几筵㗸哀茹苦以
營喪葬未幾而其舅繼故姑亦老矣夫之昆弟先以析
産異居莫之顧省㷀㷀孤嫠何以自存族人見其盛年
恐不能守有以言撼之勸令改適者章氏毅然作色三
復柏舟誓死靡他雖荐罹喪禍家計索然寒燈孤幌寂
寞難堪而鐵心石腸始終不變晝夜劬劬惟以養姑教
子幹蠱克家為務其事姑則左右就養承顔順志而得
其歡心其理家政則正男女之别謹出入之防内外斬
斬以嚴見憚事無不立課童僕以治農業率女侍以勤
婦職外供賦役内給賓祭衣食之需皆量入為出謹身
節用嵗積月累家日充裕而富倍於夫存之時矣其教
子廷儀則崇儉朴去華靡謹修鄉行不為市道嘗治醫
術施藥濟人人有假貸財物不能償者亦不責其償也
鄉稱善人長者皆以為母教所致故前郡守劉公惟馨
大書貞節以表其門而縣令蔣侯又具其事行以聞於
朝云賛曰聖人傳易至坤以地道與妻道臣道並言而
歸重於代有終其生物之功妻道臣道無不然也吾於
臣道未暇致詳姑以妻道明之則夫之有子而代之教
有家而代之理若文伯母之擇師而教子成人孟母之
三遷而教子為賢又皆能躬績織以勤其家無非代夫
以終其事也亦何異于地之代天終物之功哉吾鄉女
婦往往夫死不嫁從一而終亦云貞矣而他善無聞於
道猶有歉焉獨聞廷儀之母教子能善治家能富其夫
雖沒無遺憾矣頗有得於坤道之代有終者故因廷儀
之請為傳其事以示後之為母者焉
墓誌銘
束鹿知縣三無黄先生墓誌銘
黄先生姓也遯名也子嘉字也三無其别號也光之固
始閩之侯官與莆先世所遷居也唐御史滔其始祖也
元興化毉學教授大有皇朝工部主事文圭翰林檢討
束鹿知縣夀生其曾祖祖父也贈孺人陳氏其母也安
福儒學訓導祁州束鹿知縣其所歴官也以明經薦先
生者安福教諭徐安祖也以學令堪縣令薦者刑部郎
中邱重也以束鹿治行交章上聞者巡撫都御史陳泰
保定守傅霖也博學多識於六經子史百氏之書無不
蒐獵為文詞平實有理致有三無稿若干巻藏于家此
先生之文也母孺人嘗有痰疾躬湯藥弗懈晝夜翰林
卒京師匍匐數千里扶櫬以歸雖貧無以為喪而凡送
終之具必謹於禮弗敢苟先是莆之宦遊而死者子孫
多以貧故火之而歸其殖自翰林以禮葬而俗始變奉
祭祀必誠必敬不以老若疾而少怠葺先祠及先塋之
毁者弗憚勞費季父之孫與妻之内姪有孤貧不能自
存者皆為娶妻而厚䘏之使有成立此先生之行也在
安福日與諸生論説經義毫分縷析亹亹不倦必使厭
所欲乃已經其指授者多取髙第為顯官而尤以行誼
得士譽既去官餘三十年道其賢者如出一口此先生
之為教也嘗考四川及山西鄉試當道者皆不得以私
取人此先生之典文衡也束鹿為畿甸大邑多豪族貴
人怙勢干政難治也先生律己嚴而臨民恕事無巨細
一斷之以義不為利疚不為勢回彼雖不便於私而未
嘗不服其公也民有訟曲直徑决於前不以屬吏官有
徵發必躬閱版籍驗其丁産以為髙下人無所售其奸
嵗嘗饑民無所得食乃令富人子弟入粟百石者補為
吏得粟數千石而荒始有備縣故有牧馬地為豪右所
侵者悉覈出之然後馬之芻秣及虧損者有所取給北
方多曠土著令聽民有力者墾之不征其税而鬻産欲
得售乃以其征税之田亦冒為所墾田皆以不税立劵
於是業去税存而民愈困先生廉得其故令鬻田者各
實其所有之税與田而以税均之受田之家當外寇之
變衆心皇皇莫知所為有欲棄民社挈妻子而逸者先
生獨毅然不可集吏民諭以禍福為之部分約束揭竿
為旗剡木為戈誓以必死時畿内城邑多為寇所焚掠
無遺積而束鹿實賴以完縣有城而圮不可弗治乃集
諸童穉分畨為之不以妨農保定諸衞屯兵嘗暴於民
者皆有所憚不敢肆外戚有請田滹池故地因而侵奪
民田者必與力爭而歸之民不少假借有野蠶繭于桑
上父老告曰是明府德政之祥也前此為令者嘗獻以
取寵盍獻諸先生笑曰吾何有於德殆天以是衣吾民
耳昔柳公綽居官不奏祥瑞吾何敢貪天之功為公綽
之罪人哉卒不獻初邑之編戸不滿二千比去官乃至
三千餘戸此皆先生之為政也秩滿且去而仍有束鹿
之命民所留也詔増六品秩贈封其父母與妻旌治行
也築室所居之西杜門謝事間與鄉之耆舊徜徉詩酒
踵樂天香山之㑹而郡守岳正為樹諸坊者表耆德也
甲子四百八十有五先生所享年也成化乙未十有一
月某日卒之年月日也又明年丁酉正月壬寅葬之年
月日也莆城南羅漢峰之原先生之所葬也同里太學
生力乆之女封孺人鄭氏先一年卒而吾友行人司副
莊孔易為誌其壙今附以葬者先生配也故雲南道監
察御史曰深仲淵今南京大理左寺副曰潛仲昭者先
生子也妻縣人林長熙者則其女也曰乾元先卒曰乾
亨成化乙未進士曰乾剛曰乾清曰乾正者皆先生之
孫也曰如金曰如塤其曾孫也敘次先生群行而徵銘
以葬者即仲昭也按狀而為之銘者仲昭之友章懋也
銘曰師而明吏則良儒之効何章章材孔碩行以方局
於位施未光栽必培天之常躬不獲後其昌莆之原封
若堂銘我詞昭無疆
楓林謝君墓誌銘
予友楓林先生既沒且葬二十年矣今年秋其子處州
通判諮具事狀以書來乞銘予與君舉進士同年在翰
林同官且營道同術而志同方相知最故誼弗可辭乃
按序而銘之君諱文祥字元吉姓謝氏别號楓林世居
衡州耒陽之羅渡曾祖某祖某皆有鄉行父必賢以鄉
舉進士歴官洛容江都知縣終無為知州母楊氏嘗感
異夣生君於江都官舍㓜有竒質其孝友之性㢘隅之
節夐異常兒及無為卒於官君年甫十有四哀毁如成
人比長能刻意問學嗜書如飴晝誦夜思矻矻不少懈
為文亦豪健有氣華問日流湖南人士從游者甚衆景
泰癸酉與兄文華同薦於鄉成化丙戌登進士髙第選
入翰林為庶吉士君得盡讀中秘書友天下士益加淬
礪以充其所未至慨然欲有為於當世不肯碌碌以負
所學也後二年擢授陜西道監察御史曰是足以行吾
志矣侃侃立朝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數上疏忤犯大臣
不少顧忌一時風采凛然有蛟龍在淵虎豹在山之勢
而當道咸側目焉不數月遂左遷為南陵丞凡可以利
民者皆欲次第為之而邑有令郡有守又有巡撫巡按
諸大官事每掣肘弗克究其所為嘗值嵗㓙民以餒告
君請於上不俟報而發廩賑貸焉民咸德之而巡撫都
御史海南邢公持文法將以擅發罪君君曰若請而待
報湏及數月民之殍者衆矣以是獲罪固所甘也卒亦
不能罪君在邑二年自以不能毁方瓦合俛隨人後且
牧人牛羊而求芻不得何可一朝居也乃以病謁告乞
歸田里時年方三十有八日與鄉之耆舊徜徉山水鼓
琴賦詩飲酒奕碁為樂不以一毫世故嬰心教諸子惟
詩書禮義是崇不使趨於利也曰汝等能有成立庶幾
可卒予志閑居九年忽一日無病而卒成化己亥八月
十八日也距其生宣德癸丑得年四十有七明年庚子
葬於邑之義興鄉辰岡山有遺文若干巻藏於家君娶
李氏前雲南按察使璽之女有賢行子男六人長即諮
次曰訥鄉舉進士曰誨曰諤皆邑庠弟子員曰言曰訪
尚在家塾女二人劉甫資世英其婿也君狀貎魁傑而
志鋭氣剛勇於為善事親能孝與人交有終始嘗與予
抵掌談論謂天下事無不可為者恆以古人竒節偉行
自許故其居官言人所不敢言為人所不敢為雖擯廢
厄窮而意氣彌厲未嘗有憂戚不堪之色予亦謂才噐
不凡足以有為天之困屈之者殆將堅其志老其才而
大其用也孰謂君之遽止於是耶嗚呼悲夫銘曰矯矯
謝君邦之司直有蘊無時一鳴輙斥吾身可斥吾節不
渝靡容立仗爰用求芻厥或撓之吾其歸矣鼔枻洞庭
濯纓湘水維材維志若以有為不位不年乃止於斯胡
畀之瑤而奪之遽徒抱瑰英閟兹幽隧彼躬不獲惟後
之貽爰作銘詩以永其垂
兵部員外郎鶴山陸君墓誌銘
正徳己卯四月甲申兵部員外郎陸君汝亨卒於官僚
友為具棺以殮厥配徐孺人擕㓜子自京師歸其喪諸
孤奔赴及於中道遂相與扶櫬而殯於中堂予往哭之
而卜宅尚未定也又明年始得地于瑞山鄉瑞山祖塋
之左以十二月十有四日墳而厝焉其孤近仁親仁衰
絰踵予門拜且泣曰先人少嘗從游門下荷教多矣今
仕而登朝不幸死於其職願先生哀而賜之一言誌於
幽堂以慰先人於溟溟則雖死猶不死矣予謂汝亨之
死重於泰山而見素林公為表其墓足為不朽之托若
予之昏耄垂死言不能文者何足為輕重哉因謝不敏
而近仁兄弟堅以母命為請不獲卒辭乃按其執友董
道卿之狀而述焉汝亨諱震姓陸氏汝亨其字也别號
鶴山世為蘭谿純孝鄉人曾祖子昭祖宗南皆不仕父
敬夫贈文林郎泰和縣知縣母陳氏贈孺人汝亨自少
頴敏出衆年十五以父命入邑庠與同里黄夢弼共學
皆有大志不屑為世俗之習與邑中名士姜仁夫實夫
軰過從論學時或入山大為讀書計既而累舉不第乃
與夣弼來從予游予語古人為己之學及先正截斷為
人之語必湏講學克治知行並進然後可以有得於是
務為窮理脩身孜孜不懈𢎞治己酉遂與夢弼並以易
舉於鄉㑹試禮部夢弼先第而汝亨未偶怡然而歸築
室白鶴山中日讀諸經史傳皆有程課講求玩索必求
有得慨然有志於天下凡古今事變經濟大畧一皆理
㑹以為天下事無不可為者一日促裝將往禮部忽值
母疾遂止不行日侍湯藥衣不解帶夜焚香告天請代
及殁而哀毁瘠甚殮殯及葬祭一皆以禮不作佛事繼
遭父喪禮亦如之喪畢後以禄不及養欲絶意仕進人
謂父有遺命不可違也乃循例北上適予亦被命承乏
南雍而汝亨復來卒業講磨精至遂以戊辰登第差往
諭雲南諸夷竣事而歸銓曹選授江西泰和知縣始至
即訪求民情吏弊與賦役輕重風俗美惡而一新其政
有事干上司而不便于民者即詣巡守及府中禀議而
更易之有事渉可疑及重難者必親履其地廣詢于衆
務得情而後已時逆瑾擅政以逋鹺誣民邑中船戸該
償銀兩以萬計干連數百人諸邑皆急徵於民汝亨極
力辯白而盡釋之鎮守中貴嵗取貢絺亦為告免得減
其數民賴以甦其學久弛則飾文廟新祭噐増築學舍
使士皆肄業其間而刋示宋諸儒講義使之誦習每與
諸生論學必以忠孝禮義為先而重建忠義忠節等祠
以風勵之若社稷二壇譙樓二亭皆新之又毁滛祠及
新創寺院以正陋俗其行鄉飲則賓介必推其齒德之
尊者不濫及也其行養老則擇其髙年之有徳與淳篤
者而以齒數給之米肉絮帛不泛與也其與鄉宦相接
必加禮貌不通私謁也其獄多滯囚皆立限完結無淹
禁也其俗好健訟則日勤聽斷庭無留訟也府差下縣
凌辱官吏取索害民則申文本府凡推徵追捕隨事緩
急定以期限使其後先完解不勞遣人而差擾遂息凡
里役除正辦外别有小日則為之裁節日費十減其九
邑故有兊徵粮税皆陷粮里陪貱則召人首告及捜出
冊中詭寄灑𣲖埋撇等米清出一萬五千餘石而税無
虧耗舊僉民壯不公且不堪用則計粮五十石編定一
名每名出銀若干當官雇募壯勇一人常川應役嵗運
淮粮原撥呉城等處交兊其費甚重申淮贑軍就縣交
兊而軍民兩便修理縣倉而造新厫一區於縣左措置
積蓄及贖罪米穀以備饑荒其省耕下鄉則勸課農桑
問民疾苦病者施藥死者給棺旌勸善良而禁治其強
梁習非者無非欲其相安於田里時地方盜起則立保
伍法使民隨所居村落相附多則五十家少或二三十
家推其有材力為衆所服者為約長少壯者編為什伍
各備噐械分夜巡警守望相助而境内以寧已而江西
各處盜起嘯聚山洞攻城池掠府庫甚至官亦被執時
汝亨北覲始歸議欲築城先事恤民乃重減科𣲖加恤
小民操習民義倣武侯八陣圖法演習武藝朔望躬詣
教塲校射士氣爭奮賊衆環視不敢入境因而措置築
城内為磚城周七里有竒外築土城十里以備其不足
所用磚石工料諸費規取有方民不知勞僅兩月而成
功當道嘉其能城各郡邑皆委汝亨經畫又因調取狼
兵撫按促回計議接應汝亨謂狼兵所經擄掠甚於刼
盜乃請總制出令軍船不許灣泊若一船泊岸則刑其
船戸十船為幫以次抵岸領受支應不許紊亂由是人
皆肅然兵過後又取用於軍門而永豐新淦等縣黄柏
等峒皆所督守擒獲賊首某等以功受賞又委督操袁
臨吉三府兵快以防後虞而諸公每有旌薦必以為稱
首焉己而秩滿三載攷績赴部課最還任未幾以急缺
風憲召用民庶灑涕攀留遂相率為生祠祀之膺召赴
京而銓曹拘於年例不果入臺乃授兵部武庫司主事
奉勑追贈父如其官母為安人本部委令看本數月每
與中人相忤辭不就改差督漕及督視武學又差巡行
紫荆等關深嘆武備疎畧欲加整飭則事多掣肘又因
論彭中丞及胡憲使事與當道不叶已有歸志時有太
皇太后大喪聖駕自北狩奔歸僅數月復有㫖出狩汝
亨抗疏謂謹大禮守大法以隆治道事開陳仁義指摘
時弊憂深而情切義激而言直幾獲重譴賴大臣力救
而免既而陞署員外郎吏曰宜持帕往謁印綬監汝亨
獨不往遂移疾欲歸官長日使人速出視事吏胥郎曹
迭往催迫不得已復出視事迨秋而大駕復北狩不復
可言去矣但以時事日非憂悸成疾屢欲求歸求南求
外補皆不得越明年駕回郊天未幾復有南巡之命汝
亨與武選郎中黄君伯固皆欲有言遂相謂曰古者天
子巡狩無非事者而一遊一豫民獲休助固為善也今
乃巡遊無度而流連忘返使民胥讒作慝而供億煩費
為郡邑之憂吾軰雖官非言責而輿馬侍衞之衆皆所
職守苟舉而不法亦所當言不猶愈於工執藝事之諫
乎况聞寧府久蓄異謀欲為不軌中外莫不知之設有
博浪之變悔將何及乃各述所見而叅合為一疏聨署
以進其疏所陳曰崇聖學通言路正名號戒遊幸去小
人建儲貳六事而忠憤激烈詞氣剴切不自知其上逆
龍鱗下忤權貴也疏既入日待罪闕下是後在廷群臣
皆以是事伏闕而諫者二百人已而有詔以汝亨與黄
伯固等六人首倡是議同下錦衣獄餘皆杖之而同負
鉗校以跪於門者五日汝亨六人又三加訊杖而坐繫
一月黜降為民餘皆降調有差汝亨在獄中嘗與伯固
講易九卦明處憂患之道同獄人皆處分後事汝亨獨
無一言及出獄還舍其孺人謂曰何自苦如此汝亨曰
吾身所為吾弗悔也由是病勢日危一日索筆作書與
諸子曰吾雖死汝等當勉為忠孝庶不負吾所教也明
日與其配孺人拱手曰吾與汝别矣目遂瞑其日惟徐
孺人與㓜子在側凡同鄉同年及同僚皆來弔哭而奠
之相與經紀其喪越旬日而櫬行汝亨生天順甲申十
一月七日終正德己卯四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有六
徐孺人同里名家女有婦道善克其家子男五人近仁
親仁縣學生友仁求仁體仁女一適南京刑部主事同
邑姜綗孫男四女二俱㓜狀之所述如此是則汝亨所
宜銘也已銘曰天之生才國士為竒侃侃汝亨脱頴嚢
錐有學有識有猷有為卓乎其志匪夷所思出為人牧
懇懇子民入官郎署念念畜君子民遺愛生祠載新畜
君何尤角招未聞平生所立足垂不朽下臣獲考並遊
顔厚取義成仁天胡不祐不于其躬用昌厥後銘以昭
之少陽齊壽
松坡府君壙誌
先府君姓章氏初諱糾後更諱蕃字申甫别號松坡世
家蘭谿之純孝鄉循義里髙大父觀妣毛氏曾大父禧
妣劉氏大父叔良妣髙氏父邦和妣徐氏世有隠德而
大父遭元季亂後再植有家尤以德義聞於鄉邦洪武
末嘗以材行徵至京師將授以政力辭而歸人因稱為
徵仕府君生於永樂丙申七月乙巳自㓜明敏有大志
最為徵仕所鍾愛比長讀書好古手不釋巻自經傳史
籍以及陰陽地理星命醫卜養生等書靡不精究而未
嘗為術者所誑遇僧道巫祝凡左道誣民者輙痛斥之
其自信之篤如此為人剛嚴方正語笑不妄飲食有常
度言信行果義所當為者不計利害必為乃已克家幹
蠱奮然有立其事祖若父處兄弟克盡孝友其教子孫
必以詩書禮義弗納於邪蚤夜起居以身率之至其訓
告鄉族子弟雖就事論事而要其歸卒不外乎安分循
理愛人利物之意鄉閭稱厚德君子必歸之府君云成
化壬辰以懋貴封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左寺左評事𢎞
治辛酉二月癸未無疾而終享年八十有六娶同鄉呉
氏封孺人先府君八年卒子男三長懋成化丙戌以禮
部第一人登進士第官至福建按察司僉事致仕次忞
次憼孫男六曰擴曰㧞早卒曰捷曰拱曰擇曰拯業進
士充邑庠弟子員女三長適趙儆早卒次適俞瀫諸葛
誥曾孫男六訢詢誥詡諧譚女一姢尚㓜懋以是年三
月甲寅窆於鄉之樓塘兆嘉山府君平日所自卜棺槨
塚墓亦所預營治最為堅緻者也孤懋以愚不肖不能
顯揚萬一敢敘次世系志業之梗槩刻置壙中且將請
文作者以表其隧號慕隕縮昊天罔極嗚呼痛哉孤懋
泣血謹誌
墓表
耕雲處士董君墓表
自予謝病歸田里餘二十年里少俊多辱與游予取古
人為己之學若大學之敬中庸之誠論語之操存涵養
孟子之體驗充廣者與之商確而從事焉往往以為非
進取所急有厭棄而去者獨董生遵數軰以予言為可
信過從最乆故其學講究必精操履必謹發於文詞不
求合主司而求合於經不求通時好而求通於理用是
累舉不偶而志不少變予愛之重之意其必有所自也
今年春遵忽狀其父處士君之行而告于予曰孤不孝
弗克自奮以顯揚其親為罪大矣今先人殁且二紀墓
木既拱而墓石未有刻焉深懼先徳日就湮微愈重不
孝之罪惟先生哀而賜之一言使後世有見焉則遵雖
為明時棄物無憾也予與君雖同鄉邑而未及一識其
靣將奚以為言哉然於遵則不容黙黙也乃按狀而述
焉董為吾邑著姓其先有居望雲鄉者為八行先生師
仲在宋宣和中以孝義有聞而居蘭陰山為教諭先生
心傳嘗從禮部呉公游在國初時以文學知名葢君之
六世族祖也君諱華宗字克振别號耕雲曾大父叔良
大父子材皆有鄉行子材始自蘭陰别居東湖故今為
東湖人父孟暘母陳氏君雖不及於學而天資孝謹事
其母油油翼翼凡可以悦心志適口體者必竭力營致
雖老弗懈事其兄如事嚴親不敢専所行不敢私所有
母視其嫂子視其姪莫或間言雖至析㸑而友愛不衰
外而族姻隣里以及嘗所與游之人靡不得其懽心凡
嵗時㑹集與賔客往來必豐其具而不計窮空有假貸
不能償者不復問也愛其子遵不使之勤生治産以隨
俗謀利而教之為士年方覊丱即遣入邑庠求明師良
友與之處縮衣嗇食以資給之期以大振厥宗惜其學
未就而君弗能待也卒於成化甲午三月二日壽五十
有二葬所居甘棠鄉新豊里東湖之滸應村之原則其
年之十二月九日也娶城北杜氏有賢行子男一即遵
也女一適江正孫男女各二其見於狀者如此嗚呼君
雖浮沉里閈不求聞達而行修於家善稱于鄉教成於
子貽謀逺矣而遵也又能明經砥行以揚君之休其所
就有未可量者豈非韓子所謂蘊必發起而大者將於
是乎在耶故書其大略使揭諸封隧以式其後人
按察使姜君墓表
正德丁卯夏五月甲子河南按察使姜君終於家以某
月日葬于其鄉甘露里余村之原僉都御史海陵儲公
既為誌于幽堂矣其嗣子鄉進士清又以昔在太學嘗
從予游又奉廣西方伯舒君某之狀衰絰來拜乞表其
墓予以耄荒不文辭謝不能而清以君治命固請不已
予雖不獲識君而舒君非阿所好者乃按狀而書之君
諱綰字玉卿姓姜氏廣信弋陽人大考度為徳平訓導
考璧母汪氏君生有至性五嵗失怙悲泣如成人稍長
能自力於學德平竒愛之嘗樵採以供母暇輙誦書不
輟後終母喪游學莆田業成而歸第成化戊戌進士授
景陵知縣至則决滯囚去豪猾修復義河開陂築堤以
興民利又新廟學設鄉校祀鄉賢教民婚喪以禮而革
其陋俗以治最聞拜南京河南道監察御史抗直敢言
不少顧忌嘗陳治道十事及論午朝宜及大政又論大
臣之規起復及玷物議者衆皆側目有權貴擅侵蘆蕩
之利君率同官九人合辭論其十罪反為所誣諸御史
皆落言職出補外廷臣交章奏留不可得而九人聲望
遂重於天下君判桂陽州不以遷謫渝其志節益究心
民隱治如景陵上官重其能凡諸郡有大訟疑獄必以
屬君而大治闕令檄君往治皆有惠於民遷寧國府同
知僅及三年而去亦有治績民為立去思碑焉擢知慶
逺府其地邊夷君不鄙夷其民而建儒學課生徒以興
文教治樓櫓閲民兵以修武備民獠改觀先是客舟由
柳江抵慶必假哨兵䕶行兵官遂以為利君一日自㑹
府遡江還郡諸客舟皆隨以進賊憚其威名不敢犯自
是舟行無復用哨矣蠻酋韋七旋韋萬妙乆為寇暴總
戎者不能討君悉以計斬之七旋之黨合諸洞賊衆數
萬來攻城君先約束四鄉民兵令賊至且勿與交鋒宜
據險以待乃部署吏民乘城拒守賊進穴城城且潰君
募敢死士擊穴城者殺數十人已而四鄉兵至合攻大
破之斬首二百餘級追奔數十里威震南蠻而東蘭等
州侵地皆歸右都御史劉公大夏謂君有文武材薦為
廣西按察副使提督右江兵備乃别㢘貪决疑獄練將
士繕兵甲實倉儲完城堡凡群賊出没二郡者悉討定
之思恩岑濬擅興戎旅襲破田州逐其知府岑猛放兵
四掠君疏其罪有詔㑹兵征討而遣君先往撫諭濬不
受命狂悖益甚遂請總兵㑹討而時已有疾輿疾統衆
抵其城下與諸將分道夾攻賊戰敗走保舊城其黨悉
潰濬勢窮自盡而積年逋寇一旦盡平以猛始釁復拘
之武緣君因上疏請以思田二州分設州縣改建流官
統治勿使夷種得專土民庶幾用夏變夷而患可息條
具建置事宜上聞朝議多是其言已而劉公去廣群論
不叶弗克悉如所志君遂以疾乞歸弋陽已而吏部復
奏起君為河南按察使到官未幾而舊疾復作疏乞謝
事抵家數月而卒得年僅五十有二君天資果毅膽氣
絶倫而勇於有為其居家孝友恆以禄不逮養為憾而
事二兄尤篤恭愛居官以儉素率下視官事如家事與
人交有終始處事必盡人謀臨變劇辦治不撓其用兵
身同士卒甘苦不用鄉導而豫圖山川村落道路所由
故兵行而人莫能測不調兵食而令土兵自持糗糒有
獲即分給之故人樂效死而所至有功君配周氏善事
君子德音不違子男三長即清次曰濟蚤卒季曰泓女
二人裴朴陳誥其婿也昔漢張綱為御史嘗埋輪都亭
條列梁冀兄弟無君之罪十五事京師震竦後雖為冀
所中而出守廣陵又能化服劇賊數萬南州晏然非其
倡言立朝威望有素能致然乎今觀姜君南䑓十罪之
章聲聞朝野庶幾亦有綱之風焉則諸處治民之最績
廣南破賊之竒功特餘事耳使當大任而悉行所志又
豈不足以服蠻寇而息邊患耶若君者亦可謂國之勞
臣矣故為之表以示其後人俾知所以崇德而象賢哉
文山先生吾君墓表
吾友文山吾君以𢎞治甲子九月六日考終於家明年
十二月十日葬於其鄉溪盤浦之原其子中書舍人翯
既書其世胄履歴生卒嵗月刻置幽堂矣迨免喪而舍
人與其弟進士翕來見以狀授予乞表其墓予之辱游
於君最故而知之深也誼弗可辭第以耄荒不文而又
遭子與孫之戚乆弗克為今年夏舍人復自京以書來
促乃按狀而書之君姓吾氏&KR1168;名景端其字别號黙齋
世家開化之文山其父慎齋司訓長垣時生君於學宫
㓜有異質敏悟絶人八嵗能咏詩達官長者皆以成人
禮之比長而侍母於家治生之暇不廢講學初治書及
左氏春秋既乃受易於僉憲方先生泌所作易義多所
發明方深噐之以女弟妻焉天順己卯魁薦予以癸未
㑹君京師與之論易造詣甚深而責善輔仁尤多禆益
始定交焉後入太學與安福劉戩景元四明楊守祉維
立為麗澤之㑹聲譽甚都一時士大夫咸慕與交貴游
子弟爭從受業莫不以掄魁擬之既而劉楊皆進士及
第位大僚而君五上春官俱不偶人謂宜再需後舉君
曰吾親老矣可擇禄耶竟就乙科得教諭江浦楊文懿
公以文送之曰三釡足樂萬鍾何加景端奚翅加人一
等哉爰迎慎齋之官母夫人徐以廢視弗克偕乃留其
妻若子侍養於家其在江浦嚴條約以身率物教人講
學為文娓娓不倦而於禮義廉耻孝弟忠信之行尤惓
惓焉學東有隙地數畝因其沮洳鑿池種蓮構亭其上
扁以求樂且因以自號每侍慎齋遊息其間胸次灑然
有吟風弄月之趣葢欲示人以周程之學而諸生未有
能得其意者時定山莊孔易謝病家居日來亭上淪浹
道德商確古今相樂也且為記焉其學宫文廟隘且圮
欲改作之一勸募間上下樂助不費公帑而輪奐一新
其所施為知急先務而能感人類如此上官之賢者皆
以為有道賓禮之御史大夫戴公珊為御史提學南畿
知遇尤深湖廣江西皆聘司文衡而崇雅黜浮時號得
人居數嵗慎齋以桑梓為念因奉以歸還復之官每鬱
鬱不樂作籠鳥賦以見志適有持憲節者責其逢迎以
貴勢臨之歸志益決又以長子喪乞歸養當道重其去
欲留之獨御史劉君謹謂君之歸係風化不小慨然從
之既歸而父母年皆耋耄朝夕左右志養不違或具壺
觴而燕適侍杖履以徜徉親心無不豫焉及二親相繼
以壽終自殮至葬一以朱子家禮從事雖老而猶毁瘠
雖乆而哀不忘人以為難縣令欲以孝行上聞力沮止
之與其弟暕怡怡相樂終始無間言其族蕃大則追復
逺祖祀田嵗時祭掃為宴集胥訓誥以聨合之有貧乏
則加以周恤鄉鄰有忿争不平之訟皆化息焉其治生
則種粟挿杉為終身之計日以詩書課其子姪無一毫
外慕意獨每聞邊患及郡邑旱潦則憂形於色見公家
弊政民所不堪則憤懣太息其為學雖不廢舉業而志
専為己嘗類集朱子讀書法以存心主敬為先致知力
行為務不溺於記誦詞章之習為文不事剽竊牽綴無
險怪華巧惟以理勝善筆札尤精於草書自成一家人
得之者如獲珙璧歸自江浦而家食者殆二十年鄉邑
子弟及四方學者考徳問業戸屨嘗滿嘗書太極西銘
以示為學本原及舉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之語為
窮理之要又嘗謂學者曰學貴有用然湏是養氣氣充
天下何事不可辦故從之者隨其力分咸有所得學者
不敢道其姓字皆即所居稱為文山先生令聞廣譽日
新月盛工部主事林沂刑部主事潘府御史余㢘咸薦
其才行可大用皆格不行楊文懿公在吏部欲用為提
學亦不果甲子孟秋以慎齋忌辰主祭少勞重以傷感
遂寢疾不起嘗曰消息存亡之理吾見之已審即死何
憾一日強起索筆寫遺命數條大約以耕讀為業忠孝
為念喪葬勿狥俗為禮語甚切要疾既革作一贊云濁
質濁氣去物去蔽一㸃靈光依然尚在命孫謹書之語
畢命遷正寢而終距其生宣德辛亥享年七十有四娶
方氏行人司正瑛之女甚有婦道克配君子子男三長
翀早卒次即翯由文安教諭第壬戌進士授今官季翕
第戊辰進士今知長洲縣女二汪深孔憲其婿也孫男
八曰讙誼謹誠譽諏譽誘其所著有五箴解朱子讀書
法周易傳義㑹同等書所為詩文有太學江浦還三山
稿藏於家其世繫本末具予所述慎齋墓誌而群行之
懿備於門人方豪所狀者兹不悉著夫以君之所立如
是而終不遇焉其殆天之未定或者將以啟其後耶乃
為之表曰嗟嗟吾君其學為己其仕為親有卓其行有
蔚其文人之所惜何蕃劉蕡子之所志茂叔伯淳求雖
未至志則已勤禄位弗逮不顯其身經術有貽不亡者
存聲聞奕奕子孫振振一時之屈來世之伸吁嗟乎吾
君
陳府君繼芳墓表
侍御陳君元習狀其曾大父繼芳府君之行而以書介
其友東湖董道卿來謂予曰某不孝曽大父既殁且葬
八十餘年矣而墓石未有刻文累世之積鬱而未章為
之後者無所逃罪某自童丱讀祖父遺書即思所以顯
揚光大之乃今雖叨末第從六察之後而乏濟時之具
不能樹勲揚休以光昭其先朝夕思念願得執事一言
為之表章使前人德善有聞于後以少逭不孝之罪是
所望也予謝以庸耄不文不足辱命辭而去之已而侍
御欽奉朝命出按雲南道經敝邑因介邑宰錢侯枉過
陋巷復申前請必欲丐言以發幽潛於既往起永慕於
方來則吾曽大父雖死不朽矣惟執事其哀之念之隨
以狀進予辭不獲命乃按狀而述焉府君諱芳字繼芳
姓陳氏蘇之海虞人自其曾祖伯陽祖孟逺父仲祥世
以仁厚相承為邑城望族至君尤溫厚慈良敦尚禮義
鄉稱長者遭元季之亂寇陷郡邑衆皆逃匿君與其父
亦虗舍出外兼治農末克勤以儉再植有家迨及聖朝
削平寇亂天下乂寧郡邑舉君總徵一縣租税君委身
奉法使民惟正之供不以一毫自私民皆德之課入嵗
充自洪武永樂至於宣德六十餘年如一日焉他若恤
匱周貧拯人所急及興廢舉墜皆力行不倦邑中儒學
頽弊舉君敦匠事而事事不苟速有成功其為善可謂
有恆者矣君嘗於其家構堂五楹有一巨蜂來止中棟
衆蜂以千計尾綴若旒不及地者二尺其餘蜂旋於外
者不計其數人以為瑞徵云又嘗作重屋積書其中顔
曰崇善日游息其間中嵗後悉以家政付其子凡門外
諸勢利之事不復知也有司行鄉飲禮必延致為上賓
云嘗自謂平生無非義之為子孫其殆有顯者乎某年
月日以疾終于正寢得年八十有八葬于虞山東北麓
祝家嶺之原其邑人為之罷市送者踵相接也君娶解
氏慈祥簡淡好誦釋氏書平生不御葷肉生子男四長
叔維克紹德義以孝行聞次叔綱叔瑛叔權孫男六曰
穀禾積穗秩穆而積以子貴贈監察御史曾孫男十有
六曰某某而察即侍御君寰為翰林檢討其最少者也
觀狀之所述如是則府君之世德既有開於其先而遺
澤又克昌於其後身雖居市不為市道而篤於為善不
二其心謂為一鄉之善士非耶使其獲聞聖賢之教而
務學以脩其行則所就豈止為今世之士哉昔韓昌黎
誌貝州李司法之墓以翺為其孫有道甚文而謂李氏
之蘊必發起而大者於是乎在今侍御與内翰皆府君
曾孫而學道能文即今日之翺也陳氏之起而大者不
在兹乎予淺陋不斐之言不足為輕重敢誦昌黎之陳
言使刻諸墓上以告於後之人
祭文
祭彭學士文
惟公位登元輔而不自以為貴文魁天下而不自以為
竒六經百氏之窮捜如將不及萬鍾九鼎之尊養若固
有之在古昔而難備繄我公之優為方其少也縱横禮
樂曾獨對於丹墀潤色鴻猷亦翹秀於紫薇挽文星於
筆鋩驅海濤於硯池紬書金匱則馬班之良史自期視
草玉堂則燕許之大手是推暨登廊廟佐理萬幾綢繆
獻納從容論思心每先乎憂樂身亦任乎安危愛䕶人
材誰毁誰譽調停國論靡激靡隨羮之以鹽梅之味而
衆口自宜藥之以參苓之劑而衆疾自祛
祭陸政克深文
惟公之生禀天間氣金玉其相珪璋其噐有學有守有
猷有為志存逺大識洞𤣥微行類仲元不夷不惠政希
山甫不茹不吐其氣之雄也驅駕風霆吞吐虹霓咲語
掀天醉墨淋漓其文之懿也風雨一筆雲烟千紙流從
肺腑掃盡糠粃妙齡英發頴脱嚢錐出其小技魁捷禮
闈公不自竒益求未至窮探六籍旁捜百氏校書中秘
藜火夜輝議禮祠曹蒲薦春宜列郡分符名藩佐理民
庸載熙庶政時敘書來告我言不及私心之憂矣河患
嵗饑廣益集思夙興夜寐蹇蹇匪躬庶其有濟考公所
立賢哲是師揆公所至竹帛是期簡在帝心聿隆委寄
宜永其年以昌厥施云胡不淑竟止於斯華涂方啓乃
繫金柅儒林木萎薇垣星墜天不憖遺邦其殄瘁嗚呼
惜哉易簀之際家無留貲僚友相顧嗟咨涕洟婚嫁未
終田園已廢身後之憂孰為之計嗚呼悲哉遺文有傳
遺愛有思死而不朽公又奚悲我辱年盟仍叨姻契相
從莫逆嵗幾三紀善惟相勉過則相規溘先棄我予將
疇依昔來訪公葢湖之滸皂葢朱旛輝煌故里今來哭
公葢山之隅素車丹旐淒風愁予釣䑓舊約今其已矣
一觴永訣老淚如雨嗚呼哀哉
楓山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