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集
定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定山集巻六
明 荘㫤 撰
序
滁州志序
環滁江北一畫醉翁瑯琊環滁一畫韋應物滿執中之
詩歐陽修曽子固蘇東坡之文醉翁瑯琊一畫言醉翁
瑯琊而不言豐樂醒心龍蟠者以環滁之大言也夫地
因人勝天下之大豈無竒絶可畫如環滁者哉無韋應
物王元之歐陽修者之為守無蘇東坡曽子固滿執中
者之為客是以無所題詠無所描畫而山川形勝徒滅
沒於荒烟白草而文獻不足徵也使有其人則凡山水
之可畫者當磊磊自勝而不落莫於天地間矣嗟乎天
下之物固有遇不遇者蓋亦數也雖然數豈盡乎物哉
而物豈執乎數哉以余觀之環滁之遇不足以為遇也
韋應物滿執中者詩果何哉詩人之詩也歐陽修曽子
固者文果何哉文人之文也以詩文之人而當此環滁
之遇其眎尼丘之孔泰山之軻舂陵之周龍門伊洛之
二程紫陽雲谷之朱子其所遇者當何如也一元十二
㑹豈細事哉萬古一大開闢天地一大幾㑹人固思境
而境亦思人山川與我固欲各無恙也而騷雅餘談文
章小技者惡足以當此哉吾聞梅花五百銅狄三千將
必有為環滁増氣者矣天豈虛負乎我哉而環滁之勝
豈徒為可畫哉天之生此山川自然有此人傑是惟在
乎精去取秉化筆者之何如也然畫筆以天而不以人
其所以陶鑄乎天下者此其所以造化乎今古者此使
修郡志而不知天地之有化筆則山川盛徳固雖有以
包容乎我而天下萬世豈無具大隻眼者哉此又可與
知者道也今年夏太守曽公謂郡文獻不可無志乃取
陳侍郎之所修者而筆削褒貶不敢一茍此何例哉蓋
知韋蘇歐滿不足以睨化筆之一毫而拳拳收領乎孔
孟程朱者無非欲以天地聖賢為一大畫軸也夫詩文
之人以畫而為畫工之畫化筆以畫而為天地聖賢之
畫由此觀之則環滁一畫果何畫哉書成命滁兩生劉
鍾嶽石允高者過定山以序為請㫤亦嘗有詩瑯琊而
又以公為滁賢守也遂不腆為公一序
近思錄序
聖人之道貴無言而不貴有言非不貴有言也影響形
迹而糟粕文字已落第二義矣而無言則真靜圓融若
憒也而真見若𡨕也而真趣若虛寂也而真樂彼以天
得而此以天與極其自得之真而出乎意象之外是以
聖人不貴有言也聖人不貴有言然亦卒不能無言者
聖人不得已也郢人運斤成風斵終日而鼻不傷九方
臯相馬得其神而驪黄牝牡有不顧得於心而應之手
取乎内而忘乎外雖父不能以傳子而臣不能以告君
非不傳以告也九方臯不可以常得而郢人不能以常
有也有則可以心傳可以神㑹如其無也聖人安得以
恝然哉有所蔽者通不能忘有所迷者指不能忘故羲
文周孔不能無六經孔曽思孟不能無四書濓洛闗閩
不能無太極圖不能無通書無西銘無近思錄譬之天
地欲明也不能無日月星辰欲潤也不能無江淮河漢
人之欲聞見也不能無耳目口鼻是皆不得已也不得
已而己為隱得已而不已為聒聖人無隱無聒是以雖
不貴有言亦不能無言也懷玉婁先生提學南畿以近
思錄註於建安葉采者不能無少魯魚乃命棠君周文
化以刻於棠將以教夫天下學者先生行視郡邑毎至
定山必宿我臥林相與危坐三日而後去先生之容與
進退未嘗不鳶魚其間而凡所以示㫤者無非不言之
教也㫤雖不能黙契萬一然謂之無言則未始不知之
矣先生以是教之天下豈得已哉或曰先生非不得已
者以無言之教㫤以有言教天下也㫤曰是可以槩以
無言者非專於無言蓋以觀夫欲言以有言者非專於
有言蓋以待夫將欲無言孔子欲無言而子貢曰何述
孔子言吾道一貫而曽子曰唯先生以曽子待天下學
者而子貢夫㫤也於乎天下學者安得不思所以為曽
子哉書成棠君以序屬㫤廼不敢自棄僭書於此固亦
非得已者
送潘應昌提學山東序
河出龍馬洛出龜書天地之秘泄矣而伏羲神禹之後
惟邵康節得之光風霽月魚躍鳶飛道之妙形矣而仲
尼顔子之後惟濓溪二程朱晦庵得之國風雅頌刪自
仲尼人之善惡著矣而三百篇之後惟杜甫李白陳后
山黄山谷得之雲行雨施山峙川流天地之文著矣而
典謨訓誥之後惟班固馬遷韓愈蘇軾得之夫楚人得
弓楚人失弓得可失可然何用於得哉蓋天地吾也吾
天地也圖書吾之陰陽性理吾之㫖趣詩吾性情文吾
威儀茍陰陽不知吾斯汨已性理不明吾斯懵已性情
不達吾斯滯已威儀不肅吾斯鄙已於乎其可以不知
得哉然古今完器造物所忌而得亦有不可易者康節
講易伊川謂其好聼而朱子又有與聖門不同之說蓋
康節得易之數而易之理不得也朱子謂子美䕫州已
後之詩自出規模横逆已甚李杜陳黄得詩之辭而詩
之理不得也先儒又謂六經已後無文蓋班馬韓蘇得
文之法而文之理不得也惟周程張朱之學可以無間
然孔子自以為不試故藝而子貢又謂孔子天縱將聖
又多能也是則康節之數子美之詩太史公之文又豈
足為吾道君子之累哉余嘗考夫數千百年之間學程
朱之學有康節之數有李杜陳黄之詩又有班馬韓蘇
之文吾友應昌先生不可辭也先生與余為同年進士
釋褐之初余識其人於衆人之中觀其風神聼其議論
已有天馬行空之想其後北轅南楫與先生不相見者
十年而先生倚霞結屋其養愈高其學愈富而今其官
大理也則充斥横發欲遏難止而新詩健筆雄文大手
蓋已震蕩出沒於𤣥濛間矣余得而讀之若示以杜權
若示以杜德機者其反却而走不知其幾也逮乎即而
親之考其所存則居然陳邵之所與徒而頽乎周程張
朱之終與歸而先生之器完矣夫先生之器豈獨自完
而不完於天地者哉莊子曰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
至矣蓋必有主張乎是而為之者不偶然也何則天開
於子地闢於丑人生於寅而人文則盛於午未離明之
時而今正午矣豈無一人以當其時乎我國家列聖相
承仁漸義洽涵養百年人才之出莫盛於此豈無一人
以當其盛乎然古之人非無以當其盛者而容有不及
其時非無及其時者而容有不當其盛此所以不能無
容議其間而先生不可及矣先生今年用薦者擢山東
按察提學僉事先生之學有本有末而山東鄒魯之地
孔孟之鄉其餘波殘馥猶有存者先生以其道教其人
而又以是數者兼舉而並行則今日之杏壇未必非古
杏壇也今日之顔曽未必非古顔曽也收南豐之瓣香
續仲尼之正脉余敢不於先生今日有望哉先生行其
門下士某求言以贈然昔蘇子瞻謂言有大而非誇達
者信之衆人疑焉嗟乎余之於先生其言大矣安得有
如蘇子瞻者與之以論此哉
壽六合鄭闇庵六十序
天地以十二萬九千六百為壽人以百為壽此定數也
天地人之壽雖有一定之數然人則有與天地同者又
不可以數論也何歟天地有日月星辰水火土石而人
則有心膽脾腎肺肝膀胱天地有雲雷霧雨而人則有
吹噴嘘呵天地有陰陽五行而人則有健順五常天主
用聖人亦主乎用天主體聖人亦主乎體天地一人也
人一天地也天地何異於人哉人亦何異於天地哉天
地不異於人而衆人不知故不能養浩然之氣以塞乎
天地聖人知之故能上識天時下盡地理中盡物情而
通照乎人事是以太極以之而丸弄造化以之而出入
古今以之而進退人物以之而表裏心天心言天言行
天行矣聖人既與天地無異則其壽也豈異於天地哉
故上而堯舜禹湯文武下而周公孔子周程張朱其壽
雖各止於百嵗其道之行於當時傳於後世則亘古今
而無窮厯萬世而無間天地之壽十二萬九千六百聖
人之壽亦十二萬九千六百矣聖人之壽果十二萬九
千六百哉邵子曰欲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舍天地將
奚之焉是知天地之道即聖人之道天地之壽即聖人
之壽道之所在者壽之所在也世之人以俗眼觀壽者
以壽為壽以道眼觀壽者道其壽矣嗟乎人可以不知
道哉六合鄭闇庵先生壽六十風流强健耳聰目明髪
漆墨齒牙無一搖脱先生以進士主事刑部養高林下
二十年矣先生殆亦知所飬也使或不然二十年林下
亦奚事哉古之人以虛生為夢夢夢者易乎其所飬然
養亦未易其不易也先生於此果能道其所壽若朱子
所謂人雖八十亦當硬寨做去則道之在我者亦無不
盡而吾之上位乎天下位乎地而中位乎兩間者亦將
無所愧怍而夢夢者亦可一噴而醒矣是其壽雖以百
而其道不以萬哉武德蔡揮使某者先生乗龍壻也一
日以先生初度之辰求言為壽某野人耕於定山此道
之外無可務者遂因其請也與之言道
送戴侍御提學陜西序
浮梁戴先生以侍御提學南畿既數年績用告成擢陜
西提學副使江浦掌教吾先生送其行先生謂宜有詩
吾先生曰吾詩豈足為先生重請一言以重於予夫吾
先生以屬予以迂屬者不足為先生重迂者豈足為先
生重哉吾先生曰何謂予曰世方病迂見夫迂者不以
為狂輙以為怪予知世之病此輙謹閉其口不敢茍出
一言戴先生雖不予病然越雪蜀日不疑足矣尚敢望
其九鼎予乎吾先生曰言之吾請致之當有擇也予乃
告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老之害過於楊墨人皆知
之科舉之學其害甚於楊墨佛老者人豈知哉夫何甚
為我兼愛寂滅虛無楊墨之學蓋足闢矣至於富貴利
達患得患失謀之終身而不知反者則又佛老之所無
也是故古之學者八嵗入小學十五入大學灑掃應對
進退之節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理自近而遠自易而
難施之有本進之有序科舉之學亦有是哉惟能斯能
蓋夫必也屬聫比對而㸃綴紛華某題立某新説某題
主某程文皮膚口耳媚合有司五經四書擇題而出變
風變雅學詩者不知䘮弔哭祭學禮者不知崩薨卒䘮
學春秋者不知嗚呼此何學哉富貴而已利達而已覬
覦剽竊而已明德新民果如是乎性分之内果有此乎
昔朱子謂廬山周宜幹有一言極好朝廷若要恢復中
原須罷三十年科舉始得科舉得士恢復中原計也周
宜幹乃欲罷之何哉豈以科舉為媒利之階而其人不
足以知親上死長之道故欲罷也昔胡楚浚又謂科舉
之外自有義理曰外云者科舉自科舉義理自義理科
舉無義理也夫道不明豈道罪哉科舉害道也凡人得
所恃以為人者道也所恃以參天地者道也所恃以經
邦國者道也科舉之學害道人何學哉今之世科舉之
學盛行求者曰是取者曰是教者曰是學者曰是三尺
童子皆知科第為榮人爵為貴一得第者輙曰登雲輙
曰折桂輙曰登天府懽忻踴躍皷動一時自童習以至
白紛率皆求之殫竭心力必獲乃已至於所謂義理所
謂性分曽不知果何物也糜爛横流不可收拾把持斯
道今果誰乎先覺後生今果誰乎予則不能不有望於
提學諸君子也戴先生安能辭其責哉吾先生曰有是
時王之制要之不可盡廢予曰君子仕道必科舉哉如
慮廢也利達絶之義理開之教其涵養道德於平時不
得已而發為科舉亦無不善昔東萊得一文巻便識為
西江陸子靜時王之制廢乎否乎吾先生曰似矣毋重
自迂請書以告戴先生
贈鄉進士陳孔章序
天之生人未嘗不待之以為豪傑而人不能以豪傑自
待者負乎天也豈天過哉故古之人知天之所為我者
如此故周孔以聖顔曽思孟以賢周程張朱以大儒名
世以接千載不傳之統蓋汲汲然也後世科舉之學行
天下之人始不知所謂豪傑矣故凡領薦一鄉登名一
第率曰此豪傑也而人皆以豪傑自負幸而出一頭地
得魁一省魁禮部又幸而得魁廷對則又莫不以為豪
傑中之豪傑也夫魁廷對者謂之殿元而殿元又科第
之至顯者以殿元為豪傑則王曽殿元已而王拱辰非
殿元者乎陳文龍殿元已而劉夢炎非殿元者乎由是
觀之則科第未嘗無豪傑然不足以恃為豪傑也使得
恃以為豪傑則凡抽青儷白而駢為四六者皆可以叅
夫兩間講承破結而工為時文者皆可以指為聖賢掇
青拾紫而儋人圭爵者皆可以貫乎古今而萬物皆備
於我之身皆可以視血氣之軀而周程孔孟所謂盡心
知命之説鳶飛魚躍之妙皆可以目為老生迂濶之談
夫天之所以待夫人者固不如是其小而吾之自待亦
應不如是其薄予少也學夫科舉固嘗以豪傑自負既
而竊登一第稍知所趨則俗學卑陋悞我嵗年蓋已過
半雖欲改弦易轍而髪種種則已不可及矣毎誦古人
俗學已知囘首晩之句未嘗不為之撫心大痛也予毎
告夫吾弟晏者使知所猛省庶幾不蹈吾老悖之故轍
也鄉進士陳君孔章上計春官徃來省其父江浦予毎
見之學宫英年白晳何所不至請予一言予忍不以告
吾弟者告哉於其行也書以贈之陳君將亦知所以為
豪傑也
壽蔣母序
金陵謝汝申過予活水請言以為其岳母夀予辭汝申
曰吾何敢以婦人辱先生教也得一言藏之笈以為蔣
氏光足矣吾聞有善非婦人有惡非婦人也吾岳母婦
人也壽之有善矣吾豈敢畏影而走乎日中哉當亦有
所在也予曰道不易言果若是則名重而實輕文字重
而道輕矣子亦知所謂道乎道不外乎太極太極一陰
陽也陰陽一五行也五行一萬物也太極動而生陽靜
而生陰太極判而陰陽分矣陰陽分而五行布矣五行
布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而萬物生矣萬物生生而變
化無窮矣故伏羲以八卦為乾坤為坎離為艮㢲為震
兑而文王以乾為父以坤為母以震為長男以㢲為長
女坎為中男離為中女艮為少男兑為少女而邵子以
無極之前為陰函陽有象之後為陽分陰陽為陰父故
母孕長男而為復父生長女而為姤而洛書之合於先
天八卦數圖又以乾坤生於老陽之九四坎離生於少
陰之三八㢲震生於少陽之二七艮兑生於老陽之一
六是又未嘗生於陰陽男女之外也周濓溪作太極圖
説謂聖人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靜蓋一動一靜各臻
其極而天下之故常感通乎寂然不動之中而寂然不
動果何物乎所謂無極之前陰函陽者在矣坤為母之
妙存矣而坤為母不根於太極之靜乎易風火家人曰
男正乎外女正乎内男女正天地之義也又曰父父子
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夫婦正而家道正家道正而天
下定矣婦亦可以少乎婦不可少者非杜撰得出也易
太極也不然則男之為堯為舜為禹湯為文武為孔孟
為周程張邵為紫陽朱子者可以為聖為賢而女之為
媯汭二女為太任為太姒為丌氏為紀叔姬為公父文
伯母為衛共伯妻為曹大家舉不足言矣而詩所謂文
王嘉止大邦有子舉不足信矣易太極果若是哉有善
非婦人也有惡非婦人也特以坤為至靜資生萬物乃
順承天婦人從夫不可以有為者豈言婦人不足論哉
母之善予不知而太極予則知也由是觀之則坤為母
者道之根也太極之妙也造化之原也以文字求且為
斯道之糟粕而况以重乎文字者哉予言至此汝申不
覺以首至手曰先生之言易矣皇極經世矣箕子之疇
矣某何足以知此哉廼以史癡壽圖諸大方家壽軸請
予書其上持以壽母而母庶幾其有言曰仁義中正而
主靜者雖吾婦人亦不能無分也
贈禪老清上人授僧錄左覺義序
釋清上人以相術居京師京師之人欲求知所謂富貴
窮達者未嘗不之上人相也而上人之相亦輙應以故
上人之善相名滿天下雖予之騃魯退處深山窮谷無
所事於此者亦知上人之善相人也和陽尚廷臣曰上
人豈特能相人哉上人自祝髪居京師四十年衣未嘗
識華食未嘗識飽顧嘗閉閣靜坐脇不及席足不及户
外尋尺之地以求佛之道所謂明心見性者亘五六十
年不倦寂寞苦空無所不至人皆謂上人與王公貴人交
可以富貴自處而乃如是何也豈所謂惡逸而好煩者
哉上人曰不然農執耒耜出粟以供上工作貨器以供
國家用兵執干戈以衛社稷皆亦人耳吾亦何以異於
人哉吾得世之所謂淡修者去其勞而取其逸蓋亦幸
也茍於吾業有未能精吾道有未能勤夫豈不愧於彼
哉上人以為道雖勤而其心則又甚公以恕非若他之
學佛者膠固而不通也故毎語其徒曰道一也天下之
為道者曰老曰釋曰儒儒者常非釋老而釋老二氏又
常自以為是不少屈毎與之相抗相詆訾自不相容此
不知何也吾嘗讀儒者之書有曰無極而太極與吾之
所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者似矣讀書不如靜坐與吾
之所謂不立文字直指明心見性成佛者似矣毋意毋
必毋固毋我與吾之所謂真空絶相事事無礙者似矣
夫既似矣然又有所謂似是而非一毫千里者豈將儒
者之説謬哉不然必有所見也人之道惟其中以為是
而已吾之道果是也吾則以為是而從吾之道吾之道
果非也吾則以為非而從儒之道非從吾與儒也從道
也吾知從道而已夫庸知其吾與儒哉茍曰吾業專矣
吾道勤矣而執之者非所以為道也至於與王公貴人
交也則亦不徒與之貧賤富貴其面目而已而若今之
某亷某忠某貪某佞某君子某小人上人又未嘗不洞
見其肺肝也上人豈特能相人哉予曰古之人謂靜能
照物而上人所以能若是者有靜以為之主也使或不
然而上人之相僧繇之畫也高閒懷素之草書也夫豈
所謂道哉而今也謂上人為僧繇高閒懷素者吾不信
也上人今年以高行得領天下僧錄左覺義事廷臣與
上人為方外交偕其戚曹某者求言以贈夫一覺義豈
足以輕重上人哉釋之道以天地萬物為空而視吾
身為假借而吾亦不敢以是重煩上人聼也而乃述廷
臣之語予者如此且質諸上人嘗有是言否哉遂為之
序
友山詩序
天地一我也萬物一體也天下古今知者誰哉子思知
之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孟子知之故曰萬
物皆備於我周濓溪知之故曰窓前草不除與自家意
思一般朱子知之故曰天地萬物本吾一體是數聖賢
者何以知哉見道真也見之真故心與道一自不知其
天地萬物之為我而我為天地萬物也陶淵明不知固
嘗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夫可見者誰之山乎韓
退之不知固嘗曰某水某丘吾童子時所釣遊矣夫可
釣遊者誰之丘水乎嗟乎天下耳目安可盡塗固自不
能無具眼者也友山其亦知所以為山者哉其亦知吾
聖賢之所見者哉友山以吾聖賢之所見觀之尚隔一
闗矣天地萬物之中而曰無山亦不可是山者不可謂
非吾一體之物也山可謂之友哉友山未必無所見也
人但病夫見未真耳友山見果真見則萬紫千紅再來
朱子溪聲山色又一東坡茍或不然而徒影響形似優
孟叔敖亦奚以哉雖然人人有分箇箇圓成友山安得
謂我獨無分也友山居南海茶園吾見南海有茂儒焉
具子思孟子之道濓溪晦翁之學友山歸而以是質之
當必得以吾子奉之上下以求吾道之真以求不愧於
古聖賢者殆亦可矣子毋徒以為東家丘也友山詩成
帙委其引於予予固嘗為友山拈一詩也人皆以為宋
頭巾不可甚解遂敢申其説以為之引
送陳直夫先生序
予在京師時見天下之賢者多矣得與十人者交焉如
陳白沙之大羅一峰之廓陳直夫之直李賔之之敏婁
克讓之公潘應昌之偉章德懋之浩沈仲律之温黄仲
昭之暢林緝熙之雅皆予所不敢望而及者予皆取以
為友是十人者不以予為不肖亦皆有願納交之想而
直夫與予又有婚媾之雅視他人尤厚善未嘗不責過
未嘗不規凡所以教誨予者無一不盡而予亦不敢負
直夫也其後予以憂歸病不能出是十人者或遠或近
或去或不去與予聚散不常而直夫亦十年不一見今
年直夫起復御史予喜得侍時或聼其議論以助不及
未幾直夫又與應昌出而僉憲大藩矣予之喜者又不
能不為之懼也予終於何所歸哉直夫將行過江與予
言别予留之三宿不能捨去直夫亦以遠别於是極論
古今上下人物題品略盡凡所箴規予者亦無不至直
夫視前日蓋加直矣直夫因自謂去其官居於鄉者十
年鄉之人皆以直夫之直為好竒雖直夫亦不能與之
以自辯者於乎直夫果好竒哉世俗之人軟美圓熟上
下雷同不以為怪偶見吾直夫之直抗不容物譬之夏
雪冬雷見者必駭不謂直夫之好竒吾不信也直夫學
聖賢之學以孔孟為法直夫之竒其殆孟子之英氣伊
川之過剛者哉人以伊川孟子為非聖賢不可雖然聖
賢以純粹為質寛恕為心攻其惡不攻人之惡見其短
不見人之短坦坦乎寛平廣大之地廓落乎天包海納
之中而泯然渣滓之渾融形迹之俱化也若夫英氣過
剛者不能無少瑕疵圭角一世而凌厲萬古自攻之旗
累仆累踣而攻人之陣則雷動鼓行於鴻門井陘之間
為之不少貸矣嗟乎嚴霜烈日果如和風甘雨之可親
乎龍蛇熊虎果如鳯凰麒麟之可愛乎孟子之與伊川
吾固知其非顔淵明道之比也直夫於此當何如哉賔
之贈直夫之詩曰病來緘口坐今日為誰開事忌於名
近身寧與世猜鸞凰終瑞物鷹隼亦雄才畢竟將安作
煩君次第裁蓋將進直夫於聖賢廣大之中而望其剗
削乎﨑嶇稜層之地故耳故予於直夫之行亦以是為
言非以孟子伊川為非聖賢也吾聞白沙以東白先生
之請將主白鹿洞直夫出此以求印正當知予與賔之
為不敢誑
羅鶴子應字序
江東羅鶴既冠求予字予字之曰子應鶴曰鶴何以為
有應哉予曰雲從龍風從虎應也水就濕火就燥應也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亦應也故君子居其家出其言善
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夫其
所以應與違者其故何哉蓋亦氣類之相感者也夫其
氣類之相感者豈徒感哉以一人之心而通乎千萬人
之心也以一世之心而通乎千萬世之心也惟其心之
同也是以曰朱先生安在曰中國已相司馬天地間之
相應者豈止千里之外哉雖四夷之遠無不應矣曰禾
盡偃大風㧞木曰郊焉而天神格廟焉而人鬼饗雖大
而天地幽而鬼神無不應矣曰鳯凰麒麟皆在郊藪曰
鳥獸魚鼈罔不咸若雖微而草木鳥獸無不應矣夫君
子之道自微而至著自近而至遠自涓滴而至於為海
自一言一行之微而至其極也乃至於四夷之應天地
之應鬼神之應草木鳥獸之應如此果何謂哉所謂修
已以安百姓是已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是
已所謂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君子篤恭而天下平是
已是其應者聖賢之學問周公孔子之能事也嗚呼人
非周孔何學鶴其可以不知其所以為應哉鶴曰有是
遂書以為羅鶴子應字序
湖上青山詩序
湖上青山者何贈文林郎監察御史王公自題其墓也
湖上青山詩者何公自題其墓諸大夫士為公作也諸
大夫士為公作者何以公湖上青山之事為竒而公之
死不失其正也死不失其正者何夫死生晝夜然死亦
人之大是以古之死亦固有不同焉者未易論也而惟
不失其正為至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丘之禱久矣曽
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而子路於孔悝之
難又必結纓而後死莊周列禦㓂之死不然而以死為
決疣潰癰劉伶使人荷鍤隨曰死便埋我而荆軻聶政
又皆以慨慷激烈而身死夫孔曽季路之死以道聖賢
死也莊周劉伶之死以誕曠達死也荆軻聶政之死以
憤豪俠死也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曽子曰吾得正
而斃焉斯已矣古之死不一惟聖賢得其正也林和靖
臨終詩曰湖上青山對結廬又曰茂陵他日求遺稿猶
喜曽無封禪書其死雖未足以語聖賢然觀其詩則於
司馬相如之死已過萬矣公愛和靖故其死也擇地鑑
湖偃卧其上朗吟和靖詩呼其子鑌之曰吾死葬於此
以湖上青山題吾墓明年公死葬焉其事類矌達而其
志和靖則亦可謂不失其正也夫聖賢者人之成法公
之死不失其正乃不於此而於和靖者何公豈無所見
哉和靖隱者也隱者之跡長晦而聖賢之名常不可掩
古之君子其處已也厚其取名也亷是以實浮其名而
世誦其美不厭予不識公與和靖不知同否今以其子
提學公考之知其父公以和靖自退托也孔明自比管
樂孔子自同丘明竊比於我老彭後世實則不至而有
侈心焉者非公謂也公亷於名太僕文公以詩引見屬
者何亷於名者公之心懼公德或泯而無所彰者提學
人子事也人子不忍死其親之心豈有窮已然汲汲以
成人之善使有規於後世者亦予分所不敢辭也而予
者何定山居士莊某也
壽開化汪處士七十序
古今一大旦暮也天地一大傳舍也人物一大浮漚也
何為壽何為而不壽哉人有以為壽者自觀者小而不
知其大也不知其大十二萬九千六百惡乎其不以為
大乾開坤闔陽動陰靜惡乎其不以為久盈天地間齒
髮爪牙水火土石動植飛走惡乎其不以為繁然人但
知一元十二㑹以為大而不知元㑹為古今者亦有時
而窮盡也人但知陰陽動靜乾坤開闔以為久而不知
造化徃來為天地者亦有時成壞也人又但知乎生生
長長總總林林以為繁而不知凡有所生者亦有時生
死也嗟乎果真可以為大為久為繁者哉知其不可以
為大為久為繁者故所觀者自不容於不大也邵子曰
道為天地之本天地為萬物之本以天地觀萬物則萬
物為萬物以道觀天地則天地亦以為萬物是其所以
為大者無有出乎道也而道則何所為哉是故古今有
先後而道則無先後也天地有成壞而道則無成壞也
人物有生死而道則無生死也惟其無先後也故貞而
元元而貞而古今無窮盡矣惟其無成壞也故成而壞
壞而成而天地無盡藏矣惟其無生死也故生而死死
而生而人物無停息矣是以知其大而所觀者大也故
凡所以短古今為一時小天地為一粟薄人物為微塵
者非自夸大也亦無非以道為天地之本有是道則有
是天地有是天地則有是人物有是人物則有是古今
也夫古今天地且然人物且然而况為壽為不夀哉今
年夏鄉進士開化汪君金恩以其父處士壽七十走自
成均過定山求予一言以為壽且謂處士讀書好學汲
汲於愛人之仁謂仁之施於人者惟醫為速故於醫學
為最精夫道雖以生乎天地萬物為大然道亦未有過
乎仁者而仁亦豈有過乎愛人者哉以天地萬物觀之
先儒謂天地以生物為仁人以愛人為仁至於植物之
微亦各以核所藏以生者為仁而謂仁非道不可處士
於道亦未必無少見也予蒙昧之人道雖未有所得然
以其請也則又惡敢以已而負乎人哉故於處士之壽
不以壽而以道
貞庵詩序
天地有大間架有大樞幹有大疑惑有大間架有大樞
幹可以至矣然亦有大疑惑者何哉夫大之極者疑之
極也疑之極也故舉天下之大者皆可以而為一大疑
團子矣是故天地之間架莫大於易而易之樞幹莫大
於貞易始於元而成乎貞成乎貞而又起乎元是易之
元亨利貞者時之春夏秋冬也經之易書詩禮也世之
皇帝王伯也人之耳目口鼻形體情性而物之飛走動
植也此豈細事也哉是貞者天地陰陽之妙羲文周孔
之傳周程陳邵之學天地之間凡言大者豈有過於此
哉天地之為大者如此大何大而笄簪鬒鬢之流謂之
婦人乃得以貞而名以貞而居而世之吟咏嘲笑者又
得以風花梧月其妙而牛鬼蛇神其怪亹亹焉惟恐有
一之或後此其為疑也夫豈小哉疑不小也而解之者
亦可小哉易曰夫子制義婦人從一丈夫有此易也而
婦人無此易乎太極圖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丈夫有
此太極也而婦人無此太極乎易又曰男正乎外女正
乎内男女正天地之義也丈夫有此天地之義也而
婦人無此天地之義乎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謂之三綱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别長㓜有序朋
友有信謂之五常無一不可婦人豈得謂無分哉新塗
周某為其母求貞庵詩序周母貞矣予於綱常之大得
無解乎遂書以為貞庵詩序周某觀之乃驚起而謝曰
疑團子今日打破也
為余生謝程醫序
蜀有余生者學醫於新安程文炳先生既三年其尊甫
僉憲公有今陜西之命生侍行明年乃持幣帛走數千
里謝先生於新安且詣定山求一言予之言豈足為先
生謝哉予以先父母故識先生於南京徃來十五年如
一日先生之醫予知之予非徒知先生醫雖先生之心
予亦深知之矣先生之醫主李東垣朱彦修至於河間
戴人之論若不足以屑者豈河間戴人不可以為醫哉
搴旗斬將之能雖足以快於一時終不若補養元氣者
之可以萬全而無失而先生之醫王道之醫也先生之
心長厚仁愛不問富貧病有所急雖萬金良藥不以貧
者而靳病有所緩雖牛溲馬勃不以富者而遺而先生
之心王道之心也昔有生從風角於改醫者既歸醫為
合膏封簡書曰有急發之生至葭萌爭渡吏撾從者破
頭乃開封曰到葭萌與吏破頭者以此膏封之其人乃
還卒業夫以改醫觀之則先生之醫若未可以盡得者
醫且不可盡得而况可以盡得其心哉古之人不為良
相則為良醫先生以良相不可易得而良醫可以易行
於是擇其易者而行之故先生之心與醫皆汲汲王道
者堯舜君民之心也良醫之具也生思所以自立於天
地之間者何事哉先生之心不可以盡得也世之人有
從師以學言下頓悟遽有所得者皆是生之從先生非
一日矣豈無所得哉然知弟子者莫如師生果能有所
得也先生必知之果不能有所得也先生必知之知其
無所得也必當以改醫合膏之事警之以卒其業不可
聼其去也知其有所得也又當使之以致其謹謂學書
者紙費學醫者人費茍有一毫不謹則其費人也豈有
窮哉是生之得與否者又皆在乎先生也使生於此果
真有所得而又能致其謹焉先生之道可以南矣先生
之衣鉢有所托矣先生之心必無不樂而生之謝先生
者亦無不至生茍不知出此而徒欲致區區於幣帛文
字以為謝者豈先生之心哉予與僉憲公為同年於生
為父執誼不可辭遂書以告且致鄙意於先生者亦不
敢負忠告於所知也
壽朱處士七十序
徃年予讀杜子美人生七十古來稀之句未嘗不嘆浮
生短世光景飄忽而謂長生術不可以不學及觀朱晦
翁感寓詩有曰飄飄學仙侶遺世在雲山盗啔元命秘
竊當生死闗以近所謂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則又
以為人之所學不可一日不正而神仙家之説雖學無
益也二者將安取衷哉一日予坐卧林偶得程伊川語
錄讀至所謂節飲食寡嗜欲定心氣三者予乃大悟曰
飲食不節則饑飽失宜而有内戕之患嗜欲不寡則邪
僻日生而有自賊之虞心氣不定則靈臺以昏天光不
發而吾之主人翁常不敢望其惺惺而百體無一從吾
令矣是知三者豈特為養生之要而人之為學而凡所
以為聖為賢思以自立於天地之間者亦無以加於此
也故予毎以自持毎以告人未嘗捨是而他有所適但
予以騃魯之質而又加以懶惰無匹不自鞭䇿言之未
必能行行之未必無少間斷毎自念及則又未嘗不為
之䀌然内傷惕然汗出浹背也清江朱處士彦清年七
十筋力强健耳聰目明若四五十人人有問者處士曰
吾鄙人豈有他哉吾但能安於田里與人無鬬格無爭
訟意外之虞不一擾於吾心朝夕食一蔬一飯寢處一
室此外泊然無有也予聞之以為有㑹予心有得於伊
川氏所謂三者之説毎欲徃造其廬而有請焉但予深
山野人麋鹿踪跡乃與城市畧相枘鑿而走未遑暇也
今秋客有毛雲翰者詣予求言以壽處士予遂以雲翰
故有及於此且有請焉處士倘不鄙予大帽長衫坐我
活水有以話及予於處士亦不敢少恡何如何如
壽謝母序
石居子以書告於㫤曰吾友昌母壽敢請一言以壽㫤
曰惡壽石居子曰壽其壽亦不罔其壽㫤曰乃若兹壽
彼可壽此亦可壽約途之人也曰吾欲以是壽亦罔不
壽而况乎請以子哉况乎出於其㫤者哉石居子曰子
有以壽敢請其壽㫤曰天下之物無所終亦無所始有
所始者自始不始其始有所終者自終不終其終是以
聖人一始終齊壽夭等萬物同古今壽不壽其壽夭不
夭其夭不醜其窮亦不榮其達不雄其成亦不毁其不
成悦乎其相忘沛乎其不拘也澹乎其無悦也種種乎
其無所與有為也以天為徒而訢不入不禦儵然而來
忽然而去而已爾故其在太始也不以為崇在魚躍之
下不以為深先宇宙生不以久長是以古人亦有之人
挈天地得之以襲氣母得之以騎日月處𤣥宫得之以
坐少廣莫知其先莫知其後得之以上及姚姒下逮五
伯得之以乗東維騎箕尾而自比於列宿者壽不然而
妄意乎壽吾見負山以蚊馭陸以舟而尚曰求其幾幾
者不已艱哉石居子曰果若兹也殆可與之以入無極
之門遊無何有之鄉與日月參與天地為常人其盡矣
而我獨存者乎壽之大者莫過於此請書以歸景昌以
壽其母
定山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