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渠摘稿
翠渠摘稿
欽定四庫全書
翠渠摘稿巻四
明 周瑛 撰
銘
楷木笏銘
予為進士時人遺予以楷木笏且告曰此孔林遺植也
其理赤其節宻可以直拄不可以横擊也及為知州官
五品笏用牙予以楷木之訓不可違也乃函以入州製
之銘曰
孔林遺植千八百嵗直擊則堅横擊則碎凡我君
子靖共爾位視斯式斯庶幾無愧
屏風銘
廣徳州公署後有屏風焉黝外素中予題其前曰視民
如傷復製之銘以自警銘曰
損上益下是謂之益損下益上是謂之賊彼損下
者見利而甘擣骨椎脂一何其饞惟彼損上貞固
自守謂他人肉敢入予口損下既多人莫予何神
明惡之時或見呵君子損上固無所為心公理得
庶幾無愧二者之間其幾至㣲取舎向背天不可
欺㢲言于前法言于後汝茍違之又將誰咎
撫州府正義堂銘
太守私第在羊角山下此為前門嵗久將壓予來易為
㕔事扁曰正義堂而製之銘曰
以理處物是謂之義以心徇物是謂之利卓哉董
相為漢儒宗發正義言以破昏蒙我聞求仁惟公
為近惟公之至斯理之盡顧予不敏叨守大邦力
綿負重如鼎斯扛事有萬殊精粗巨細載謀載度
從心之制獄有五訊絞斬杖笞維明維慎惟罪之
宜義所當為予何敢止禍耶福耶誰其䘏彼義所
當止予何敢為愛耶憎耶予其誰知孟言熊掌視
魚為羙我當舎魚熊掌是以又言盗跖與舜異趨
我不為跖而舜與居是非殊途生死異路毋或徘
徊竟爾迷誤明有禮樂幽有鬼神出入視兹求仁
得仁
洮硯銘
王節判贈予以洮石予謂硯譜洮石色緑此色黄如何
王曰固洮石也因治為硯而製之銘曰
維洮含英維奎降精色幻黄緑五行攸屬不駁而
淳不燥而温敦之琢之久相斯文
瓦瓶銘
予陶瓦為瓶其制樸雅製之曰
匪銅匪錫孰為斯器不雕不鏤孰為斯制枯枝素
葩淡藏春意置我茆茨與我心契
木𤓰杖銘
園有木𤓰樞姪取以製杖按本草云木𤓰為杖利筋脛
銘曰
偏而予正曲而予直子受予鞭䇿危而爾持顛而
爾扶予頼子枝梧
贊
宋户部侍郎李公紳遺像贊
宋溧陽李公紳仕髙宗朝為户部侍郎遺像至今猶存其
裔孫某持入南京禮部謁侍郎李公本公命瑛為之贊曰
肌膚玉琢色何温也眉宇春盎氣何醇也廟廊佐
政官亦尊也雲雷搆難時方屯也損上益下偉事
業之經綸也於戯世代逺矣人物更矣載瞻遺像
耿聲光之猶存也
鈍齋先生遺像贊
瑛少受學于鈍齋朱先生深荷教愛先生既捐舘舎其
子南京户部主事愷属瑛為真像贊俯仰疇昔泣下沾
襟贊曰
金玉其相敦琢其章業專學精言直行方太山嶷
嶷北斗有翼入此里閭孰敢不式
井菴先生遺像贊
井菴監察御史林君誠號也君為御史時予嘗為君以
數起卦遇井其用爻九三予曰井以利濟為功九三未
及為用而體已具遇王明而汲則施者受者并受其福
也君曰吾喻之矣乃以井菴自號今君已即世而像存
焉謹為之贊曰
維材爾礱維璞爾斲扼而後騫伏而乃作其登進
士也克紹父烈其為御史也不負君侂激雷霆之
怒不震不慴遭市朝之撻何愧何怍學政脩明鹽
筴簡約章䟽稠疊言論謇諤若夫繳還勅書歸卧
林壑白壁無瑕清風如昨此則公剛斷自許非
若常情旅進而旅郤也
韋提學先生畫像贊
先生名斌字尚質淮人也將致事去以畫像屬予為贊
予謹稽輿論而贊之曰
吾持吾剛孰得而摧吾行吾公孰得而回参苓溲
勃既勞於収拾松栢桃李亦慎於栽培盖所恃者
天知所不避者人猜此公行已之大槩也若夫相
貎尊嚴衣冠岌嵬雖丹青能肖像其侊彿亦何足
以盡其中之所存也哉
畫像自贊
予守廣徳日嘗以事詣姑孰姑孰有繪予像者面部不
甚類但衣冠樸野風神拓落全類予醉中因自為贊曰
勢不可摧利不可媒一見是處如山斯頺知我者
謂我自信不知我者謂我執迷不回
傳
瞿谷子傳
正統末車駕北廵皇太后命太子攝國郕王為輔而郕
王信佞者言遂即眞繼又信佞者言廢太子而立已子
吏科都給事中林聦監察御史鍾同禮部郎中章綸南
京大理寺少卿廖莊皆冐死以諫天下韙之予亦竊加
歎賞然頗惜其後時焉盖羣公之諫宜在郕王謀即真
之時即真事寢則易儲之事自寢矣時家有鸜鵒圖因隠
約其事為瞿谷子傳以告後之為諫者貴知幾也傳曰
瞿谷子不知何許人或曰其先嘗仕於少昊氏之世(左/傳)
凡為旋三百六十九苞氏其長也(格物/論)世居濟以北(考/功)
(記/)黒衣髙幘性慧而善語所居之室不過峭壁層厓頺
然一穴而已魯昭公三年嘗踰濟水公不能用(春秋傳/及五行)
(志/)晉桓豁領荆州有參軍愛其辯羅而致之幕下終亦無
所委聼(幽㝠/録)唐貞元初四方厭亂與青烏先生變而服縞
或見而異之以為吉祥强邀之以獻于天子入關東西行
者避路(昌黎/集)自計曰吾其遇乎比至京師天子不尚口辨
為同類者譏侮乃曰吾其行矣吾不行人將腊吾庖人之
肆矣遂逸去而以告于九苞氏九苞氏曰子來矣吾得以
語子盖智者能用世不智者為世用能用世者而世制于
我不能用世者而我制于世世制于我者得其幾之謂也
我制于世者失其幾之謂也我用世而得其幾則世之從
我也如轉丸然故世為我用我失其幾而强與世合譬如
謀以方軌而走坦塗一起而一仆矣何謂幾盖善惡已形
而未著焉者非至明不足以知此幾非至勇不足以用此
幾自古謀人家國未有不知幾而有濟焉者子必勉之瞿
谷子起謝曰丈人有以教我矣丈人有以教我矣
辯
柳子宥蝮蛇辯
柳子家僮得蝮蛇將殺之柳子宥其死而遣之其說以為
蝮蛇為毒甚非得已縁形役性不可自止且未即人而人
即彼執而殺之則益暴矣蒙中子曰柳子之見其駁哉夫
以蝮蛇為毒非得已則天地生蝮蛇豈得已乎天地生蝮
蛇非得已則人所以治蝮蛇者惡可已乎盖天地生物氣
化不齊伸縮盈虚錯綜雜揉故其偏駁乖戾之甚必生而
為毒螫饞噬之物盖非天地欲生此物也氣之所至不得
不生之也有聖人者出明大中至正之道凢非天地之得
已者皆從而治之若禹鑄鼎而治神奸益烈山澤而治禽
獸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而治虎豹犀象之屬是數聖人
者豈過用其心哉誠以物害不去民生不安也今夫蝮蛇
為毒嚙草則草枯嚙木則木瘁嚙人不死則亦肢體拘攣
而不能伸縮其毒甚矣乃歸於氣化之偏而可以無殺推
是心也設有人焉如古越椒氏生而豺狼之聲長而傷人
害物乃委曰氣化之偏使然而可以無殺刑政不亦頗乎
且天地生萬物人為貴故王者養萬民亦以人為主若夫
水土之産昆蟲草木鱗介之屬皆惟人之用不可與人論
輕重也故先王制刑凡人殺人者其罪死若折一木戮一
獸踐踏一螻蟻先王豈罪之乎今以蝮蛇為未傷人而罪
不至死則將俟殺一人而後戮一蝮蛇是視人之命與蝮
蛇等也輕重失倫甚矣鳴呼栁子之說行則民奸物怪
之害興生人族類之㓕久矣予偶讀其文病其見之駁
且懼其禍也故不辭夫僣而為之辯
題䟦
題姜氏雙槐堂
王氏植槐以卜公輔而公輔應姜氏植槐以卜科第而
科第應何天人相去之逺而可以責報如是之速耶盖
天人為理一而已矣人能順理則合乎天矣人能順天
則天與之矣故以人責天而天無不應者其幾在此也王
氏事載宋史後世能道之矣姜氏今為廣徳州人其先曰
克銘者自四明來分教廣徳州庠遂占藉于州至是四世
矣克銘之孫有諱韶者嘗植雙槐于庭祝曰子孫有以科
第顯槐其盛乎既而東一株盛其從子洪果登進士第拜
監察御史未幾西一株復盛其子溥亦登進士第今為嘉
魚縣知縣盖姜氏在廣徳治産修業後于鄉之人而讀書
修行恒先于鄉之人天不言而善應其於姜氏則既與之
矣子孫之興不亦宜乎嗟夫天未嘗有心於為人也積善
降福是福以善取也積惡降禍是禍以惡取也世人不為
善而為惡及至顛踣而反以怨天可謂不知務矣
題王皆山白雲樵唱後
國初閩中有十才子皆以詩鳴或云皆山即其𣲖也十
才子詩去今未百年皆散落無存而皆山有鳯臺清嘯
草澤狂歌白雲樵唱凡數種樵唱近存吏部郎中黄君
汝明所問多譌舛大司徒黄公見而嘆曰賢哲凋謝聲
光猶存吾生長里中不為表章何以酬故老因以元稿托
汝明編次成集付户部郎中陳君孟明校正之公將梓行
以吾莆林殿元長樂東選部嘗序先生全集矣乃自為序
而命瑛題其後瑛謂閩中舊為道學淵藪詩辭其緒餘也
然詩辭亦道學旁出其抽思造意探𤣥索㣲出入造化聮
絡萬彚其髙妙處與性命相流通詩所寄非淺淺也聞十
才子詩皆祖林膳部子羽而王皆山髙漫士其最髙者夫
寶玉在山草木生輝珠琲在海波光横發先正詞章流落
鄉邦則殘膏賸馥沾溉後人公學愽而才贍官髙而力鉅
他日愽訪諸作而類集之芟繁摘要取純去駁俾成一家
書以訓吾黨小子則閩中詩學又不可謂無師承也
秉耒居士題引
周家開國自耒耜中來考其所以為教曰勤曰儉曰孝
敬而已故豳詩有曰二之日于耜三之日舉趾言其勤
也雅曰攘其左右嘗其旨否昭其儉也頌曰烝畀祖妣
以洽百禮彰其孝與敬也居士秉耒其有得於此乎有
得於此則業廣而用足人和而神孚家道成矣他日形
於述作播於詩章後世讀之必以居士為楷範不但風
雅頌有所稱說而已也或曰居士隠者盖有國者秉鈞
居士秉耒將以其所業而忘夫富貴者也果然則予之
言又居士立號之補遺也
題長江萬里圖
長江西起巴蜀東盡吴㑹首尾萬里昔吴晉㨿此以抗
曹操走符堅當時江上戰舸相望也此圖為錢塘汪孟
文所作為殷氏景禧所藏江水粼粼柯石無恙即两厓
而觀之見夫騎者步者坐者立者歌者飲者與夫持網
罟者操舟楫者及渡水而負薪者樓居而穴處者皆熈
熈然無驚虞竄伏態其為南北混一之時乎其為海晏
河清萬物各得其所之時乎予少壯時過江上嘗欲㴑
舟而西登岷山絶頂飲江水之源而吞吐之以觀夫滔
滔而逝者之所終始恨未能也殷君生逢太平之世徃
來江上亦多年矣不知有此意否
題都隠十咏巻後
包君汝調作都隠十咏其時已為南都主客部主事矣
然而以隠名者其志可知也盖綰簮組而有山林之趣
享膏粱而有虀塩之味此為不改其素者也不改其素
學之至者也君子盖深許之焉若謂汝調不事事而以
竹木水石自娱則非矣
䟦余氏家譜
余氏為浙東儒家宋末有諱吴者為江浙儒學提舉宋
革命閉門不食而死聞疊山謝氏嘗稱其為一代名流
提舉九世孫中之修譜守其祖思菴遺囑斷自提舉為
始提舉以下始致詳焉盖愼之也余氏自提舉以節義
名家而子孫若思椿息齊求仁竹泉梅槎諸老皆以儒
術繼之故其世益綿而氣節詩書之談至今不衰盖其
所以道之者深矣譜以漢表為式而義例則余君所自
立時有取思椿一二則云
䟦杏莊私稿
詩未易作亦未易評也世之評詩者如雲裏看月霧中
觀花雖皆談其淺深終不得其形似廣徳為東南大州
人才放落文事不興近時有馬叔山者吾嘗得其殘篇
㫁簡於巻牘中喜其清婉可讀誦毉學典科王文粹嘗
游於其門故其所作詩多祖馬氏近以其杏荘私稿請
予評予披閱之花香月影騰於紙劄雖然詩之道未止
於此也勉而深之其至矣乎
䟦陳可軒詩集
古者之詩大要以養性情為本自後世觀之唐詩尚聲
律宋詩尚理趣元詩則務為綺麗以恱人然而今之學
詩者喜自元入手豈綺麗之語易於移人而澹白之辭
難以造意耶予為兒時聞吾鄉陳可軒先生能詩今其
子㑹稽教諭華玉刻之學宮雖未辨其聲律理趣出入
於唐宋間何如要之去元聲逺矣欲養性情者宜於此
求之
䟦林氏風木圖
韓詩外傳載臯魚子感風木思養其親不可得而繼以
槁死於戯悲哉臯魚子之為心也世人固有享萬鍾九
鼎之養而不知思其親者矣若臯魚子之思親則又思
之過也林氏之為此圖其愼知所擇哉
䟦陳登千文帖
字心畫也放意則荒取妍則惑故古人作字甚敬永樂
間吾閩陳公登工八分小篆用知者薦入為中書舎人
今觀其書不縱竒以入怪不詘意以諧俗遒羙圜勁古
意渾然此其用筆本於敬者歟淮北王敬之得此而出
示於予予聞王君居官本於敬宜其好有及於此
䟦趙子昻墨蹟
右書為遼西賀克恭所藏觀者以為元集賢學士趙子
昻所書予不習趙書未有以辨其果然與否然聞子昻
宋秦王徳芳之後世祖初召入或以宋後忌之世祖見
其姿色媚麗婉婉如羙婦人遂用之不疑今觀其書政
類其為人烏虖是為子昻也耶
䟦左氏節孝傳
予讀後漢書甞手録列女傳以教諸女中間稱孝行至
曹娥而止稱禮節至皇甫規妻而止盖漢自中興以後
僅見此數人今讀涇縣左氏傳累數百言稱其節孝事
豈古之所難而今之所易哉雖然傳作於陳獻章其所
稱述必有稽也果然則古今人心不大相逺而治化淺
深可槩見矣
䟦宋御書赤壁賦
右泥金赤壁賦一道有宋御書圖識或以為祐陵或以
為思陵或以為阜陵書皆未可知然而骨肉豐潤神氣
凝逺譬如幽花脩竹生長䑓榭中自有一種天然風韻
可愛要之為宫閫書也夫宋自裕陵後國家不可謂無
事矣為帝王者當日讀大學尚書以圖治本顧乃不此
之務搗金為泥書清竒怪偉之文以為珍玩此宋之所
以不競也
書謝氏敦彛十二會後
黄岩謝氏嵗合其族之良為十二㑹㑹以敦彛為名戒
飭存焉君子曰禮興家之本也今觀禮於謝氏而知謝
氏所以興也夫人情猶水也非防則泛謝氏能以禮約
情防斯固矣况其族多賢凡與㑹者皆能用命於其長
禮其成乎君子觀禮於謝氏而知謝氏所以興也
書晦翁法帖後
晦翁書表裏洞達觀其書令人穢濁消盡翁自言學曹
操操曖昧人書法當不至此豈翁學其㸃畫而自舒其
胸中之秘耶玉溪帖瑛過建寜翁九世孫愽士君燉出
以示瑛乃摹歸刻諸廣徳學宮此翁真蹟也
䟦重刻荔枝譜後
書法自晉至于宋凡二變矣晉尚風韻唐稍收歛而就
規矩宋則破格書之而豪縱不拘焉盖其乘除之勢然
也甞觀鄉先正蔡忠惠公書獨與宋人不類結搆精宻
神思凝重有石經之遺意豈其心法獨得不為世俗所
推移者乎予愛公書而不得善本此譜其再傳者初公
有真刻為富家子所得將礱為墓誌鄉人鄭立乆見之
亟搨以歸而鋟諸梓莆中所傳僅有此耳予知廣徳州
友人黄仲昭以畀予予就蘇守丘時雍求良工羙石刻
之以教州人云
䟦汪教諭家藏先世手巻
毉之為術自岐黄至于華扁而止文之為術自韓栁至
于歐蘇而止外此而有稱者皆希世之見也洪武中黄
岩汪先生信中以毉鳴同邑潘先生貞以文鳴汪之毉
能不拘于方而㑹于意意之所投效輙随之潘之文其
體紆迂曲折其辭渾造澹白初不為聱牙鉤棘以齟齬
人口而極力於為古者反不之及後八十年為天順甲
申汪曽孫秉淵由淛省發觧來主漳浦縣教事出潘先
生貞贈其祖信中文一通先正寥闊之餘两覩希世之
見可謂竒遇矣因書其後以歸之
題梅荘巻後
宣文獻家稱南湖貢氏貢氏封監察御史伯潤公自號
曰梅荘甞賫巻入廣徳索予題予三年未有以復之也
嵗暮天寒假寐東園書室夢艤舟南湖之上見梅花蔽
野中有竹籬茆舍一老人揖予曰江山搖落嵗華暮矣
吾子何為乎至此予曰人世無著身處所以欵于長者
之居老人指梅花曰子知此乎予曰是為白而不緇者
乎瘠而不腴者乎燁然孤芳灝然古意而不與草木俱
者乎老人曰子盍為我賦之予曰嵗晏溪山蹤跡孤一
生心事在西湖髙風古調無人識贏得丹青作畫圖又
曰茆屋短簷白日斜小橋流水見踈花乾坤清氣無人
管盡付西湖處士家老人囅然曰子知我矣取酒酌予
謀相與共賦之忽雀噪庭樹而夢覺矣予顧從者曰南
湖之上有梅野乎曰無之然則適者之夢殆侍御公所
謂梅荘者耶因稍次苐夢中語以復之公報曰梅莊之
樂子分我矣
題陳節婦傳後
邵子曰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難予識古列女傳
見諸貞節婦死於其夫者徃徃有之至於相其夫以保
其家而使其後益振則不多見焉今觀泉州陳節婦當
盛年時夫既沒舅姑繼逝夫二弟未髫齓而其孤在襁
褓方是時節婦一轉足則無李氏矣顧能以貞節自勵
塟其夫與舅姑撫夫之二弟至于有成鞠其孤傳於其
孫汝嘉竟以科第顯是可謂能成天下之事者矣於虖
是豈特婦人女子所當法哉
題張大參廬墓八咏冊
居喪廬墓其禮之過乎廬墓有所歌咏其哀之過乎昔
人云喪與其易也寜戚是廬墓亦戚之至也又云長歌
痛於慟哭是歌咏亦痛之至也世之論禮於人徃徃不
求其情而觀其跡不知瞻奉几筵者或有忘親之心戀
慕山林者或有懷親之意嗚呼此瑛觀大參張公廬墓
八咏不敢輕致議於其間也
題如此軒
予治廣徳之明年作東園書室旁闢一軒為棲息之所
客有坐軒中者曰居官持已固宜直方然亦宜稍迂廽
以順適于上乃有容予曰世固有直道事人而為人所
棄者有枉道事人而為人所取者然為人所棄者而天
喜之為人所取者而天厭之一得天一得人輕重何如
耶客曰子自信如此其能起乎予曰不能也因題其軒
曰如彼則起如此則止寕可如此不可如彼
題徳威堂
予書滿北上節判王君大書徳威字扁于州署予歸而
善之且為之說曰君子為政有徳則民愛之有威則民
畏之然所謂徳非小惠而所謂威非滛刑也亦曰正體
統立紀綱徳敷於下而不為偏頗則民愛之矣定功過
明賞罰威行於下而無所茍免則民畏之矣夫徳者公
也威者信也公則恩溥信則令行此君子為政之道也
舎此不務則非吾所謂徳威矣
題資善堂屏門
漢董子言觀天人相與之際可畏於虖是誠可畏也盖
其為報毫髪不爽因推其說勒于屏門曰天心好善而
惡惡人立心造行務須凑合天心今日為善明日為善
始終為善與天周旋則天與之矣今日為惡明日為惡
始終為惡與天背馳則天棄之矣天之所與其興也勃
然天之所棄其敗也歘然吾閱世多矣凡忠君孝親濟
人利物日為善如不足者其後多昌凡欺君悖親傷人
害物日為惡如不足者其後多敗是不亦為可畏乎知
其可畏則不待驅廹而趣於善矣凡我子孫宜用刻骨
題嘉魚李氏義學
嘉魚有士族曰李氏李氏先世曰宗儒宗儀宋慶厯間
相與建義學于其所居西保湖西以待四方學者建炎
亂學廢慶元間其孫貢元名桂者復之縣判云鄉校不
存家塾獨著此難事也今新脩縣志載其事特詳𢎞治
辛亥瑛以鎭逺知府書滿歸宗儒某世孫承箕來謁為
說甚異最後請曰先世義學願有言承箕字世卿嘗取
鄉第矣近㳺南海從陳白沙歸遂欲居大崖山以老其
說以為静極則心虚心虚則理見故視六經若土苴視
形骸若仇敵視聖人所立禮義之防若纒束綑縳欲徹
去之白沙予友也二十年前同在都下瑛見其神清氣
完心地定疊徃徃以其静觀天下之動竊以為古閉闗
人也今世卿從白沙不知此意果出白沙否果出白沙
則吾盡已之說矣聼世卿擇焉瑛聞人心無外聖人静
有以立天下之大本動有以行天下之達道由體及用
一以貫之自餘為學皆由愽以及約愽者萬殊也約者
一本也求諸萬殊而後一本可得既得一本則所謂萬
殊者亦可推此以貫之矣瑛請得以言其功程次第盖
始學之要以収放心為先務収放心居敬是已盖居敬
則心存聰明睿知由此日生然後可以窮理窮理者非
静守此心而理自見也盖亦推之以極其至焉耳孟子
曰萬物皆備於我矣此言人心無外也不即物以窮理
其能静此心之體乎故自性情之㣲以及形骸之粗自
食息之末以及綱常之大自六經之奥以及天地萬物
之廣皆不可不求其理求其理謂求其自然與其當然
又於自然當然求其所以然積累既多自然融會通貫
而於所謂一本者或自得之矣一本固非學者所敢言
然聞之中庸有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又曰上天
之載無聲無臭至矣此譬如榖種雖曰塊然而根苗花
實皆聚於此又如雞卵雖曰渾然而羽毛嘴爪皆具於
此及其發見於行事在聖人則體用一貫在學者未免
差悮盖在已者有所拘蔽故所發不無偏重之殊在外
者有揺奪故所施不無遷就之異然而既見本源則於
處善亦安循理亦樂至於患難事變雖以死易生亦甘
心為之矣此聖學之大畧也今夫静坐不相與講學窮
理果足以立天下之大本乎果足以行天下之達道乎
因記官禮部時嘗夢入僧寺見木案閣古書數帙取視
之皆言動静有無予曰子静云何僧曰吾所謂静與儒
同静無而動有也予曰是惡得同儒於静言無雖無而
實有也惟其實有是以見諸用也天髙地下萬物散殊
不可改易子謂無則直無耳吾知其見於用也天可以
為地地可以為天雖欲不倒置不可得也時白沙在側
白鬚而朱頰予質以僧言笑而不答此事嘗書以寄白
沙矣今世卿論學與瑛異復欲得瑛言故備書之以附
義學諸題䟦之後世卿謂何白沙謂何
觀冐有恒太守所藏黄石公像
黄石翁識得一幾字子房用之以佐漢祖卒定天下葢
幾發乎此應乎彼者吉凶存亡係之矣此畫武昌大守
冐君所藏相傳趙孟頫作按良本傳曰圯上見翁後遂
不復見後過榖城得黄石以歸而廟祀之及卒與俱塟
未嘗言其狀貎何如此畫貎深而思逺冠服翛然非塵
埃中人也亦可謂得其狀矣冐君宜珍此冐君宜珍此
𢎞治辛亥莆田周瑛觀于武昌舟中
題花蕋夫人宮詞後
右宮詞花蘂夫人作按灌志夫人灌縣人姓費氏陶九
成又云蜀青城山人姓徐氏以才色入蜀主孟昶宮中
所作宫詞凡百首國破流落無存此二十八首宋王平
甫録入三舘者今見灌縣志中皆述當時宫中事觀其
所述極言龍池鳯苑之盛離宫别院之多中間燕賞遊
幸之頻數張設供具之侈靡打毬走馬之戯樂採蓮鬬
船之諧謔題詩冩字之誇詡其相與周旋者皆宫娥也
每月給買花錢宫娥近數千焉吁奢滛至此可謂極矣
吾於是知蜀之所以亡也費氏讀書能詞章其材可謂
高矣一旦國亡身虜不能以禮自裁委身他姓誦詩後
庭亦可醜也宋太祖近代賢主削平僣偽而乃奪人妻
妾以為已有此盛徳之累也故吾讀是詩而竊嘆夫三
失德焉吁可以觀矣可以戒矣
讀楊鐡崖古樂府
樂府始於漢惟二侯章其詞壮浪餘皆意氣和平淵永
想當時被之管絃必雍容和美令人心醉鐡崖生當叔
世才俊氣逸外感内憤漸入於戾此詞可謂工矣然施
之樂府不幾於北鄙之聲乎鐡崖囿氣化中不自知也
當時顧亮張憲李費軰皆在門下使稍知風雅餘韻必
不更求崛竒以勝之矣
讀釣䑓集
漢嚴子陵事史家濶略故人皆識不破近讀嚴州府所
刻釣䑓集凡為論說累數十家皆各自為說終莫能得
其心也予竊思之子陵盖世之豪也其志有所主矣當
西漢末士大夫習讇成風無復禮義㢘耻及王氏簒國
有如歆如雄者皆附之子陵恨不得上方斬馬劔斬諸
邪佞而以其高㓗之心孤特之操剛大不㧞之氣横當
其衝欲以銷其變使天下後世復知有人道之大閑此
子陵之志也世祖少與同學及即位思其賢物色以求
之既得之澤中使者凡三徃而後至其至也帝館之北
軍給之床褥大官朝夕進膳陵視之若不知焉侯覇何
人乃遣使奉書欲屈致與語予謂此帝使之也帝欲觀
陵去就姑以是試之意謂子陵來則漢廷卿佐也不來
其霄漢㝠鴻乎子陵得書不報但口授使者曰懷仁輔
義天下說阿諛順㫖要領絶盖上句欲覇弼東漢之新
治下句欲覇絶西漢之故習其辭可謂直其禮可謂倨
矣帝聞之即日車駕幸其館盖知子陵不可屈故就見
之帝入館子陵卧不為起帝曰子陵獨不為故人屈耶
陵曰士各有志何故相廹夫帝萬乘之主也子陵視之
即前日舂陵之文叔耳此其精神氣魄上摩霄漢不待
舉足加帝腹而後來太史星象之占也帝知子陵不可
屈獨念夫諌議官者天子所與計天下國家安危者也
陵有志天下事其或以是留哉殊不知子陵之志何在
其所以幹旋世道者何在顧肯猥就臣僕隨事論事補
塞罅漏而已耶此子陵所以終於去也當時侯覇不知
子陵固也世祖故人亦何不知耶世祖不知子陵固也
後世賢人君子凡天下事皆推見至隠又何不知耶予
見子陵自言曰士各有志因推其志以著其說
讀劉静脩渡江賦
渡江賦者元䖏士劉駰作也元將伐宋駰作此以朂之
中間設為淮南劔客相與論難其所以審地勢計攻守
度彼我之情状無不曲盡可謂長於料事矣然求其所
以問罪不過曰郝翰林奉使南朝九年不還而已考其
論列用師不過以元之強足以制宋之弱而已愚讀其
賦竊有疑焉昔湯與葛伯為鄰葛伯稱無犧牲不祀湯
遺之以牛羊葛伯食之又稱無粢盛湯使人徃為之耕
葛伯殺童子而奪其餉湯於是乎有葛之征南朝拘留
北使固有罪矣然考其事乃謀國不臧者搆成之也吾
聞世祖初立也遣江湖荆淮宣撫使郝經充翰林學士
使宋告即位且㝷鄂盟以講好息兵為事時有王文統
者忌經乃遣季壇侵宋以撓之其侵宋者王文統也世
祖不知也先是世祖為皇弟攻宋鄂州宋遣賈似道援
鄂㑹元帝文宗崩世祖入正大統因與講和以去似道
攘為戰功盛稱于朝及經來似道恐敗露乃幽之真州
不使入見時宋理宗年髙亦不知也然而元有敗盟之
舉宋有啓釁之端皆羣臣搆成之两帝皆不知也駰儒
者也何不即湯與葛之事勸其君乎何不暴白彼我情
罪使有歸乎夫滅人之國大故也主張用師儒者大作
用也予讀湯誓有曰夏王卒遏衆力率割夏邑其民皆
曰時日曷䘮予及汝偕亡此湯所以伐桀也又讀太誓
牧誓有曰商王受力行無度播棄黎老昵比罪人又曰
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又曰
商王受自絶于天結怨于民斮朝渉之脛剖賢人之心
此武王所以伐紂也駰請詢之南人宋君有一於此乎
又詢之北人宋君有一於此乎無一於此而伐之不過
利其土地人民而已非商周吊民伐罪意也又何必昌
言之哉愚竊以為是時宋有天下半西自川陜南至交
廣東至江淮閩越皆尚宋有使得人以主軍國重事用
文天祥計分天下為四大鎮號召豪傑相與掎角我勢
大而難摧彼力分而易制元雖深入未必盡得意如駰
所料也駰學孔孟者也性地髙㓗識見踈朗凡所議論
皆高廣深逈雖雜詩亦然予欣慕之獨于此賦竊有疑
焉豈其居夷既乆雖有春秋之義而不知耶或不欲以
酸腐自居而假此以彰其迹耶抑駰所見所言皆是而
予所致疑者非耶此窮理一事姑著其說以俟知者
讀吴草廬年譜
按年譜草廬為宋舉子而仕於元評事黄仲昭曰此譬
如人家處女雖已受聘而未成昏改嫁可也予曰此君
以草廬為有道之士强為分䟽耳夫人進學有先後聞
道有蚤暮而前後是非不可以相掩也草廬晩年進學
未易窺測若舉平生言之豈能每事盡善哉宋非桀紂
之暴元非湯武之仁一旦奪其有而據之雖異世聞者
猶有所不忍况在當時沐其清化者乎况嘗受其禮聘
将與謀天下事者乎同年周時可曰吴文正以草廬自
號且仕元之日淺有以哉
讀陳節判纓詩集
予嘗謂詩有景有情有事景眞情眞事眞便為佳作如
集中送鍾太守東行詩云洞庭秋色晴看鴈揚子江聲
夜聼潮此景真也中秋與徐判簿酌别詩云月色無如
今夜好人情誰似故鄉親此情眞也中秋後一夕彭郎
載酒來訪詩云昨夜中秋翫月時此心暗與故人期故
人今夜能相訪月色還來照酒巵此事真也如此之類
皆是佳作唐音和平佳作大畧似之唐音所以和平非
徒作多盖由學愽材鉅拈得來便應手耳和平未易學
纔學和平便易低弱稍加振迅又覺突兀其要在積學
養氣及善用字以調和之耳此據予所見而言髙明以
為何如
觀石林書院題署
宋葉公少藴知撫州日建石林書院講明正學今廢乆
矣其裔孫菶等相與重建之嘗請予作題署予倥偬中
為此不自知其工拙何如也今予改郡鎭逺道出石林
因登書院拜少藴公新主見題署楣宇間不覺為徘徊
瞻眺者乆之夫神雋出竒予不多讓古人然勢過險廹
少雍容和緩態則又其病也昔人謂字為心畫觀此則
予改郡以去夫豈自外至哉
觀南康太守郭公瑨受誥勑圖
受誥勑而備録其詞昭君貺也得君貺而昭宣之示不
忘也古者臣子受君䇿命皆勒諸器以藏諸廟如詩所
謂作召公考天子萬夀古器物銘所謂用作朕皇考龔
伯尊敦用蘄眉夀萬年無彊是已今南康守臣瑨初為
同知青州府事善於其職至是天子授以誥勑瑨既拜
手稽首以受之矣又備録其詞作為鉅冊如古勒器物
云者盖将使其子孫覧是冊而知乃祖乃父居官謹脩
職業不敢廢墜如是又知國家所以寵賚臣庶不茍如
是則夫思所以紹述之者其容以自已乎其所托逺矣
題族子叔高勿齋冊
族子叔高既領鄉第謁予臨汝歸請予題其所謂勿齋
者予曰子知勿之為義乎說文謂勿州里所建旗也一
柄三斿所以趣民者也子之為學亦慎其所趣哉盖趣
吾心於道義則於道義歸焉趣吾心於功利則於功利
歸焉此二者王覇所自分也而所以趣之者以志為主
然學之弗慱擇之弗精守之弗固則此志不知所主固
有捨夫道義之正而趣夫功利之私者矣子其慎之乎
吾祖宗積徳多年子孫宜有興者子為學誠能正其志
以慎其所趣則他日論人物於吾周氏孰不曰吾子賢
畫評
浙人王宗輔以畫求評予曰畫種類多予未能徧識但
以予學書法觀之粗得其槩凡書先觀其㸃畫次觀其
結搆次觀其變化有㸃畫而無結搆不取也有結搆而
無㸃畫不取也有結搆有㸃畫而無變化不取也上焉
者神與天遊不假模倣自有真趣次焉者㸃㸃畫畫模
放他人神氣不足下焉者不知而作自謂得之去書逺
矣畫家法為説頗多以此求之其庶矣乎宗輔未達予
曰皴皵塗抹字㸃畫也安排布置字結搆也将濃而淡
将顯而隠字變化也知此思過半矣
饞戒
吾官鎮逺嘗睹於物得三戒焉虎性饞不擇肉而食有
羊牧崖上虎攫之羊負痛墮地死虎隨之虎墮地不死
而重傷焉竟為鄉人所斃蠍虎亦性饞蝎虎縁壁行入
燕巢以食其雛雛負痛堕地蠍虎隨之雛在地飛躍家
人為送入巢蝎虎不能動雞食之蟻亦性饞凡物有大
於已者皆負致以行務入其穴乃止有蚓出穴蟻羣嘬
之蚓負痛宛轉泥沙中卒莫能制蚓鴨出欄并食之夫
虎貪食羊不知羊死而身斃蠍虎貪食燕雛不知燕雛
得全而已不免蟻貪食蚓不知與蚓并為鴨所食嗟夫
利者害之所伏也得者喪之所倚也為饞不已者可以
戒矣
翠渠摘稿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