匏翁家藏集
家藏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家藏集巻六十三
明 呉寛 撰
墓誌銘一十首 夀藏銘一首
鄉
貢進士徐君墓誌銘
是為鄉貢進士徐君元獻之墓元獻名也其字尚賢常
之江陰人世隱于農為大族嵗出田賦以供國用多至
數千石其大父尤好義朝廷為旌其門江浙間字稱曰
景南是也父惟正嘗任中書舍人娶同縣顔參政澤女
生君君資特頴慧甫十嵗已能賦詩坐客歎賞皆以為
徐氏有子矣稍長習舉業勤劬刻厲終日矻矻不自休
其父為人更嚴毅數延良師教之暮則躬造學舍督責
其業往往至夜分始去然君所習不但如今世舉子而
已凡它經諸子及漢唐以来古文詞悉務記覽故其下
筆沛然若不可禦成化十六年以縣學生員舉于鄉今
羅洗馬明仲李學士賓之為試官得其巻竒之擢魁其
經衆以為當明年赴禮部人慕君爭欲一識面者及入
試竟落第公議皆為君不平君則歎曰吾行于衆未孚
行升胄監益務學以盡吾之事而已它何足計歸且踰
年猶不忍去其父也俄而疾作臨絶顧其父泣告惟以
不能榮親為恨及語所以保家之道甚至人謂其孝而
識且逺也年止二十有九君性謙謹見人如不能言其
所自處泊然寒士也與世之驕侈者絶不類少學于張
翰林亨父亨父没妻子無以為生所以周給之者一出
於君士大夫稱之故卒也皆惜之卒以成化十九年三
月癸丑以又明年某月甲子葬于江陰縣觀莊村從其
母兆予昔家居君以文事来辨質者數矣予所望於君
者則不止此雖君亦不以此自望也而年竟不及壯所
學不得一施豈不惜哉於是君没後數月其父亦下世
其子經使人以濬縣令呉君之狀来乞銘予不得辭也
君娶薛氏生一子即經經尚幼美而好學銘曰
將永其年乎或有其位乎抑皆致之蔑徳與藝瑣瑣庸
庸奚夀奚貴嗚呼徐君知保其家不知立身惟篤于義
而顯于文所不可致者尚在其後之人也乎
山西道監察御史陸君墓誌銘
成化丁未監察御史陸君奉命出巡四川明年為𢎞治
戊申八月二十六日以疾卒于成都察院年五十於是
返柩至家葬且有日其子悦持鄉貢進士周澤之狀上
京師以墓銘請予昔過江都始識君于舟中江都君所
為縣也則聞君論政事多憂民之言及詢之縣人皆曰
君真愛我者也以是知其賢後君將考績吏部未至朝
廷已召君為御史初試軄俄以父喪去服除實授復以
母喪去服除還任甫三月有四川之命已而卒矣蓋君
官雖且顯然兩罹家艱志不獲暢及是方有所為竟抱
其才以没其可惜也乎君諱愈字抑之姓陸氏相傳出
唐相宣公之後自曾祖昌四而上皆居嘉興海鹽之東
人以其姓姓塘祖成始遷馬廏里後割其地為平湖故
今為平湖人父桂娶朱氏生君君少游縣學刻意誦習
嵗壬午中浙江鄉試㑹試不偶入太學與四方文士講
業號麗澤㑹乙未竟登進士第初知江都至則每鄉月
召有齒徳者一人使陳民隱以是民間利病知之無遺
吏胥無能欺者田瀕江湖不時息宿而税有定額能均
之貧民始安以民遭旱澇不知所備教之鑿港以時蓄
洩邵伯鎮隄每為水嚙而崩以石甃之嵗省修築之費
當嵗飢極力賑濟民多鬻子女于江南為贖還其家流
民復業則勸富人出牛種貸之秋成遂皆沾利其後有
官銀數萬兩將輸户部言于巡撫大臣得留為備荒之
計而縣始有蓄積尤稱剛果御史理軍政嘗誣平民戍
邊者百數家抗之纍月不從竟得免有屯軍暴于一鄉
人多畏之即躬往擒置于法以其地曠恐生變特奏立
巡檢司蓋其見於為縣者如此及擢御史巡視京倉使
出納必平人莫敢違其法至出巡以蜀在萬里外官吏
多縱弛也宜以嚴治屬郡以至宣慰司而下皆竦然相
戒其人或犯法雖倚中貴人勢必按之不少假借倚勢
者率其下編竹絶流取魚人誤觸輒遭其虐更痛治之
其所至多釋繫囚平反寃獄或修建養濟院以惠孤貧
慨然有盡舉弊政之意平生親賢好士而性尤仁厚有
姊早寡迎養于家弟遺一子育之如已出至於朋友親
戚所以周恤之者亦多又可謂賢矣配呉氏子男五曰
愷曰悌先卒曰悦俱呉出曰恂曰忱側室曹氏出女一
尚幼孫男一曰堂女二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里
中銘曰
有為者才止于其身宜食者禄遺其子孫何以遺之惠
澤在人欲知其然考于刻文
賀感樓先生墓誌銘
𢎞治已酉賀感樓先生病且劇年七十有六其冬顧謂
其子慈等曰我死汝必買石誌吾墓其往即呉原博以
請然能及我之見乎慈等泣而從之則使家僮踐冰雪
不逺數千里至京師以書来告予讀未竟泣曰先生果
不可起耶雖然先生為人非求後世名者今以是託我
必有意也先生諱甫字美之姓賀氏其先自蜀徙呉家
世業儒而貧大父公宣仕國初為大理評事父宗振僑
居江陰娶薛氏生先生躬教之學忍貧刻厲志不少變
學業既成始還呉中出為塾師以共養其親人以其善
教爭相招延居數年則以親老不欲出弟子往往從學
于家久之亦倦教悉謝却焉因謂衣食不足雖古人不
能為仰事俯畜之計況欲為義事乎乃事廢舉使子弟
分治之下至僮㒒皆為盡力而家業復成其治家有法
事不論鉅細處之井然有條率劑量所入以為用度儉
而不陋豐而不華及家益裕子孫益繁數舉貧乏時事
為戒或以故物示之使無妄費然視事所當為者則直
為之不吝先生真確人也與人言論無所詭隨而剖析
事理臧否人物必當善造就後進仲子恩授徒于家今
毛給事珵陸御史完王進士俸輩多起而成名然所以
開發其學者先生之力居多雅不信佛老巫覡陰陽術
數之説至斥絶其人里人有化之者篤於倫理待弟庸
及其二子意愈無所不至族人有寓湖南監利者特使
其子訪之而挈其少者俱来教以儒業恩以明經首鄉
解未嘗誇于人顧誨之益力後恩舉進士卒于京師初
甚悲痛已而歎曰此固命也吾其安之耳遂怡然以老
然益遣諸孫進學宫期繼取科名所以誨之者則不懈
也先生儀觀修古衣冠整潔對客舉觴談謔間發綽有
古人風度為文章疏通簡質善於叙事凡郡中有所纂
述必禮請以預其後則以老辭不復出重其名者輒造
其廬拜之初正統間詔有司舉士無錫遂以先生名上
吏部以所舉非本邑為不合例罷歸竟以隱終其身論
者尤惜其才云先生初號耻軒後更號感樓人因稱感
樓先生娶王氏有賢行先卒子男四人長即慈次即恩
次息次應應亦先卒女一人適沈堂孫男五人曰牧收
放改敢女一人曾孫男一人先生卒以其年某月某日
以某月某日葬于呉縣胥臺鄉之原銘曰
死生之際古人之所慎也夫豈有所覬惟示其得正死
而無悶也然疾病則亂於此是圖其人之賢不必問也
起而從之不可復得吾獨抱夫私恨也黯然在堂待此
以暝無怪吾言之不盡也後世茫茫欲知其人亦可考
而信也
明故奉訓大夫工部營繕清吏司員外郎呉君
墓誌銘
成化二十三年工部員外郎呉君以公事自蕪湖還朝
舍于崇文門外四月十七日與鄉人數輩㑹飲予家盡
歡而散入夜疾㬥作旦有告君死者予弗信已而果然
鄉人相與驚曰昨者之㑹勸酬談笑宛然君之聲容也
而何為至于此則相與為文祭之於是其子金將扶柩
返葬泣拜請銘既許諾而去其葬有日矣始遣人奉吾
友史明古之狀来君諱璠字朝用蘇之呉江人也幼入
縣學以勤敏稱景泰七年中應天府鄉試凡再試禮部
輒中副牓㑹修英宗皇帝實録選工書者君在選中出
入館閣者三年復當㑹試君與今汝汀州行敏期必以
進士舉白于李文逹公公不許竟以實録成授中書舍
人當是時君之父政與母楊氏皆在堂且老矣君歎曰
中書近臣顧不可以榮吾親耶三年考最父竟封如其
官而母號孺人間嘗奉恩詔使山東將還守臣厚贐君
悉却不受又嘗副駙馬都尉周公往平涼冊封韓王所
以贐君者益厚郤之如前日其亷潔如此秩滿連丁父
母憂起復始擢工部專董神木厰君素剛有才幹共事
者與諸工皆惴惴不敢違法已而陜西大飢人相食廷
議以京儲足支數年可省嵗漕之未過淮者八十萬斛
令陜人赴河南受之便顧河流淺淤且漕卒非熟路不
習水性恐敗事宜先得人往治其役使無險阻之害是
固水利工部舉其屬以為無如君者乃以君名上遂被
璽書以行君至其地往来相度經營調度延見父老皆
以為河不運漕久矣勢難猝通為悉陳其利病君得其
説行之公私俱濟逺近稱便先是户部侍郎李衍奏漢
唐建都關中自河入渭竝通舟楫今宜舉行之有㫖仍
命君往視君行至三門析津見水勢險惡歎曰豈有水
如此而可以運漕者乎為奏所以不可行之狀甚備詔
從其説河南之民得免茲役而不重困者君之力也蓋
還而有蕪湖抽分竹木之命其卒年六十以𢎞治元年
某月某日葬于邑之亢字原配同邑范氏封孺人繼東
安郝氏子男四人曰金曰鑾俱太學生曰鎮曰鋭女五
人適某某君貌毅然議論侃侃不阿狥人意及與人交
際歡如也居家待子弟嚴厲下至僮僕輩聞其聲畏之
然量力授事用能不廢先業而推之以治官事故無不
舉也其自蕪湖而還以年勞將再擢官而君堅欲休致
曰吾老矣有田在呉江之上種秫作酒足以自樂雖使
黄金横帶尚能㒒㒒然從人奔走乎或留之笑而不應
蓋不及陳請而卒然其志則可尚已明古狀君之事詳
而有法予特取其槩序而為銘曰
才足以居位勞足以濟事不究厥施惟繫其志有禄不
饕其志則髙命如之何安此丘阿
鄉貢進士陳君墓誌銘
士自少時必有志向其所向髙者已不暇論其次亦將
擇術業流聲名以出乎凡民之上或不獲遂則栖栖彷
徨若無所容有至於終身而不遂者則其氣抑鬱憤懣
死而不瞑不亦可悲也哉以予觀于塲屋之士往往與
命爭勝負至于無如之何乃已陳君初居㕓市中稍長
慨然有志於學家貧無以資給人頗沮之君不顧方從
師習為程文刻苦特甚已而入縣學與諸生講業諸生
多富家子君處其間自若竟以易經中成化甲午應天
府鄉試凡上禮部得校官輒不受乃益教其子言讀書
言亦中鄉試於是父子同在禮部有勸之者曰校官可
受矣君不應敝衣破履徒步京師其志必欲得進士至
是凡五舉不能得南歸數月竟卒于家年六十四君初
名黻字徳明更名洪謨後復更元謨則以為國學生避
祭酒周公名也君世家長洲祖聞道考仲玉母楊氏君
娶宋氏生男即言女二適歸愷徐紹宗妾生男某孫男
一女一其生宣徳已酉六月二十七日卒𢎞治辛亥三
月十七日將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言介其友數
輩泣拜請銘君質檏少外慕家素無厚産能自力於學
凡葬母婚弟皆竭所有營辦家本戍籍能脱族人於轉
徙徭役中皆其力也銘曰
既成其已復成其子志則得矣而止于是其孰所使
廣西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右參議贈右參政馬
君墓誌銘
邕容間羣蠻跳梁民被殘虐不得耕作殆無寧嵗朝廷
命守臣分道出兵勦之副帥馬俊當自古田入俊負勇
自雄衆推參議馬君偕行君不復疑慨然就道行且百
里初與冦遇殺獲頗利俊易之明日入益深數阻塹君
慮冦有備戒勿進俊謂前軍度者殆盡此何足慮復行
路屈曲而隘僅容一騎士卒隔絶不相顧俄伏發叢薄
間君知事急即下馬諭冦冦固識君曰此非馬參議乎
奈何從俊至此遂併遇害麾下死者數十人時𢎞治五
年正月二十三日也報至上為憫然詔贈君右參政仍
令其子效才為太學生且命有司諭祭皆出特恩云君
諱鉉字孔任成化八年進士初授工部虞衡司主事專
督薊州銕冶始至知冶事多奸弊去首惡一人衆懼而
守法既乃日務施設工役減而嵗課倍增三年當代巡
撫大臣知其才奏留之又三年遷員外郎滿考還本司
再遷郎中方乞歸省親遣造吉王墳工訖還掌司事已
而有廣西之擢矣君居官精勤事無巨細經君裁酌者
後即可行與人處和而有守視義所當為非人言所感
貌雖寢而雙目閃爍有光對客楚語而理致了然可聽
其事父母孝交朋友信而待宗族甚厚嘗制義田百畝
以賙給之又别置田五十畝供祭祀家塾之費性好學
多通而尤深於易公暇輒與諸生講業所著述皆成巻
帙人多傳之家世吉之永新業儒為宦族君之曾祖成
安祖性愚俱不仕父體和封奉直大夫工部虞衡司員
外郎母尹氏封宜人配甘氏亦封宜人子男二長即效
才次效良女一許嫁安福劉騰騰之父今掌國子司業
事春坊諭徳道亨也道亨與予皆君同年進士聞君之
死相與傷痛不已於是效才乃奉道亨狀来乞予墓銘
予聞君嘗分守古田能以恩信服羣蠻及議用兵延數
月始發彼固知備矣而況出不以律如宋任福者事安
得不敗哉雖然人孰無死君獨死於國而朝廷褒䘏之
厚且如此亦可謂得其死矣君死時年五十以明年某
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銘曰
嗟孔任兮藏于斯魂氣鬱結兮將何之百粤迢迢兮桂
嶺嶮巇藏蚖虺兮伏豺貔肆毒齒兮傷人肌化厲鬼兮
逐滅而無遺吾身雖亡兮民樂且嬉酌潯之水兮俎豆
有祠目光炯然兮象而置之嗟孔任兮其安于斯
明故中順大夫江西南安府知府汝君墓誌銘
𢎞治六年南安府知府汝君述軄于朝以老例得致仕
命下君即日馳歸未幾病作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享年
六十一其孤舟等卜明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呉江縣某
都某地託兵部主事呉鋆奉其先友史明古之狀来乞
銘鋆為君之子壻初訃於予予方為之悼惜曰君勞於
仕宦久矣始就間適何遂至此今之葬予能忘情乎且
明古與君知契尤深自以叙君平生甚悉則予又能已
於言乎君諱訥字行敏汝氏蘇州呉江人其先葢出商
之汝鳩汝方至春秋時晉有大夫叔齊及寛漢有魯相
郁自魏晉以降未有顯者今其族獨盛於呉江居黎里
者十室而五多不相通葢同所出也君之曾祖曰琪祖
曰璣父曰思逺世掌田賦于鄉思逺蚤喪君賴祖母吕
氏撫育以長少從故進士奚昌授尚書景泰四年以縣
學弟子鄉試中式屢試禮部不中君素善書㑹修英宗
皇帝實録選入史館嵗餘將再從禮部試期必取甲科
時李文逹公為總裁官沮之實録成竟授中書舍人一
時朝臣當受誥敕者率欲得君書蹟来請于門者不絶
君不以勞辭或以金幣酬謝輒却去曰此職業也秩滿
擢南京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再遷郎中精勤明敏益舉
其職今冡宰致仕三原公為司馬最器許君公退輒召
與語凡掌武選十年擢知汀州俄丁生母憂服除改知
南安南安距庾嶺為海南貨物所入之道其細民仰負
荷為生大姓則居積致富商賈雜處往往爭利搆訟官
吏受賕多不得平君視犯者一斷以法迄無所上下至
於細民尤加意撫䘏之必不得已始施鞭撻人以為得
牧守體自君入官行履完潔交游所與能逺貴勢且為
人坦易表裏一致平居善談笑脱去富貴氣習其于財
利漠然未嘗枉已茍一介之取尤不與人較有粥田者
既受直後輒倍約或勸君訟君曰與小人較自失多矣
卒讓與之故仕宦三十年田廬無所增益卒之日家無
遺財其亷介可知也君喜為詩格韻平暢所著有學鳴
集若干巻書法清勁得晉人筆意父思逺以君貴贈南
京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母黄氏為宜人生母計氏封太
宜人妻陸氏封宜人先卒三男子曰舟曰礪皆業進士
曰霖尚幼五女子長即適主事呉鋆次適金澤餘皆在
室男孫一曰世恩銘曰
嗟嗟汝君美而有文我識其人白而長身孰不出仕仕
而不反游樂于鄉君則不晚南安之政視民恐夷峴山
之淚横浦之碑曷不百年以慰民思乃歛以殯子孫環
視亦有知友事行以次後知其藏我銘在是
江西提刑按察司僉事楊君墓誌銘
江西提刑按察司僉事酆都楊君致仕餘二十年以𢎞
治七年八月十八日卒享年七十三君諱大榮字崇仁
天順元年登進士第初授大理右寺評事已善折獄有
名法司間廬陵王恭毅公時長大理藐視其屬顧獨見
器許㑹憲宗命大臣各舉所知擢用恭毅特舉君始有
江西僉事之擢江西俗喜訟詞相牽引輒數十百人挾
私報復反覆深巧猝未易辨君至稍加訊鞠即見情偽
南昌有勢要人被盜其子壻誣仇家君察其誣狀釋去
衆為君危毅然不顧曰某不能以民命附勢也後真盜
出始皆媿服建昌豪民楊洪三以盜誣朱槐等二十八
人瘐死且半亦辨其誣而抵豪于法闔邑稱快九江指
揮李貴與百户田春不相能知巡按御史金忠刻欲陷
之嗾盜引春春不勝搒掠誣服君獨疑之時多憚金無
敢爭者曰案成矣君爭之甚力立釋春及同案者十六
人故都御史貴溪髙公實傳其事然君非特折獄而已
嘗分巡九江盜猝起設䇿掩捕之獲其首舒原一等三
十五人未幾盜復起寧縣殺官吏衆相愕眙計無所出
君不為動曰是惡能為徐諭兵士躬督捕之獲羅萬珪
等七十人鄰邑為萬珪餘孽所苦復遣人潛捕獲之凡
五十二人自是所部帖然無敢為梗者君既以才具自
負耻隨俗上下大忤當道者秩將滿竟乞致仕去部民
數千人爭走上司請還君君不顧而行士大夫歎其髙
致多賦詩送之今張學士廷祥為序其首君既家居非
公事不至縣門然事有不平者亦言之令不能嘿嘿也
家故饒裕更斥所有為義事不一至所感遇往往發之
於詩嵗久成編號靜軒集云君之先為麻城人五世祖
徳元仕元為萬户統軍于蜀始家酆都曾祖繼祖祖文
興俱不仕父𢎞道陰陽學訓術贈文林郎大理右寺評
事母戴氏封孺人娶呉氏封如其母先卒子男六人曰
孟琦華陰縣丞曰孟瑛刑部主事曰孟琳陰陽訓術曰
孟瓊曰孟瑶曰孟瑜女十人長適蘄水縣主簿文學次
適承事郎夏邦政次適貢士張閱巖次適千户羅璋次
適貢士牟正大次適縣學生黄吉次適國子生易象次
適縣學生王寅餘尚幼孫男五曰乾曰蒙曰頥曰晉曰
巽女六曾孫男二於是孟瑛將歸葬其父既卜得卒之
明年某月某日以其父平生宜有銘自為狀来請於予
予曰子之母之葬嘗書其墓矣此宜他圖則固請不已
乃叙而銘之銘曰楊在巴蜀自楚而分有家爰起以武統軍既歴四世為
僉憲君邑故朴野科第無聞君游鄉校襃然出羣遂取
甲科始顯以文孰不入官人亦有云凡治刑獄頗類放
紛君在臬司强抑寃伸羣盜歛蹟況敢狺狺直道自信
掩其功勤雖不獲上卒信于民投劾而歸早奉其身扣
船共留耄倪蔽津髙位不酬大耋漸臻乃以其餘遺其
後人過庭受教儒服振振仲也刑曹復繼清芬樂哉鄉
社几席前陳邑令乞言禮為上賓何命之遘歲行在寅
奄忽即世莫知其因龍停之原若堂者墳琢石叙述永
閟幽窀
山東徳州同知韓君墓誌銘
成化丙午山東徳州同知韓君以病乞致仕白于巡撫
都御史無錫盛公公以君可用不許君請益堅則許之
因嘉其恬退以為屬吏勸也乃給官舟遣人䕶送還鄉
所以禮待之者甚至仍畀以符有履歴年深操持潔白
仁厚牧民人皆稱頌之語所以褒奬之者尤切也君既
還日與親戚故舊游宴閭里間以樂時復為詩章與知
友相倡和因自號樂閒以見志他日過予握手叙少壯
時事相與感歎乃曰某蒙朝廷之恩當州郡之寄愧則
多矣而勞亦甚焉今獲奉身而退以尋晚嵗之樂回視
同輩存者幾人則勞雖甚而幸亦多然人豈有久幸於
世者哉葢數年前嘗即某鄉預為葬穴而黄州通判呉
君元璧既為夀藏之銘今𢎞治丙辰年且七十四而實
病矣願更為志銘以及我之見也予曰公雖病而狀貌
加壯年雖髙而食飲則豐何遽為是則不以為然數具
書来促繼之以詩曰某實病甚矣恐不及見矣為之惻
然君名熈字彦哲姓韓氏世為呉人少入郡學習尚書
翹然諸生中累舉于鄉不偶循例入國學居數年始選
授徳州同知徳州距京師不逺舟車上下號為要衝君
日夜酬應不倦州守倚之上官知其才數委以事亦惟
君亷公人故信之而事皆濟若清軍伍運糧餉訊寃獄
賑飢民及造浮橋數事州人皆能言之君和厚人也接
人歡然人有急難亦善排解性疏通然重名檢不肯為
無耻事見士大夫之賢者則樂親之治家不紊子孫能
奉其教而僮㒒亦為盡力故君得白首安享其樂焉大
父文誠父永昌皆以隱終母某氏以永樂癸夘某月某
日生君君娶張氏先卒子男二曰玢娶髙氏曰瑾娶顧
氏女一曰秀卿適袁鼐皆蔣氏出也孫男二女二皆幼
銘曰
呉城之西地惟吉陬日召工作幽室有禄不饕守官律
孰厚其藏惟此物欲掩其幽俟百袠吾言不欺尚可質
明故福州府知府張君墓誌銘𢎞治八年冬福州府知府張君述職于朝明年既畢事
將還任便道過家俄以疾卒實閏三月三十日也享年
六十四其孤瑶方治葬具趨呉中以南京兵部郎中華
山之狀来乞文表于墓上予念君北上時嘗過謁予今
幾月耳遂至于此為之慘然君諱遜字時敏號鈍軒姓
張氏無錫人也曾大父均佑元萬户大父定考文簡皆
不仕君少入縣學為弟子年二十四中鄉舉後五舉進
士輒不中始授福建同安知縣至即以亷潔自勵大書
座隅曰不如是神其殛之早夜施政勤敏不懈修舉廢
弛賑濟窮民不擾而食足有内侍家故居邑中恃勢豪
横侵占田園一切奪還之民豪户有丁三百餘税糧不
時納追徵輒及族長往往瘐死獄中驗其人而均𣲖之
始無逋負者治為諸縣最部使者每舉君以為縣令法
因奏請旌異遂擢福寧知州州治瀕海盗賊出没為害
遣人捕之即皆散去其為政一如同安時以丁母錢氏
憂去服滿適涿州缺守州事劇難治乃以授君涿宻邇
京師路當要衝公使人往来如織君量民出車籍記姓
名使旋相受役始無往時不均之歎州有滯獄至則決
之人服其明訟始息已而天旱蝗生捕之殆盡是秋榖
倍收明年蝗益甚積地尺餘君焚香祝天悉西北飛去
部使者復奏其績獲給誥命進階奉直大夫協正庶尹
贈其父如其官階母為宜人室邵氏贈宜人繼王氏封
宜人又明年始有福州之擢初至事方冗積未幾裁決
無遺及事有不便於民者竝罷之乃平徭役公用度使
吏無所用其奸又禁凶惡不得自逞其徒畏法爭歛蹟
以避每旦上堂吏左右立燃燭治文書不休藩臬二司
在上督責稟承不遑暇食而君處之裕如君為守令多
慕古循吏其所施設大率以養民為務故去任之日民
輒留之在同安時立石道旁稱頌徳政持金餽贐有追
至數百里之外者君既拒却民亦立石頌之及去涿州
爭脱其鞾懸於坊市以示不忘事雖不古亦足以觀民
情也蓋官不必崇惟其行乎志政不必異惟其得乎民
屢仕州縣莫非親民之官志之所至無所不遂惠澤下
被民多懐之彼列清貫居要地者非無其人考其平生
亦足讓乎故載其治行一二以慰君于九原且以為其
子孫之慰耳君二子長即瑶次琇俱縣學生女三長適
華麟祥次適盛奭次許談一駿孫男四曰伯徽伯純伯
&KR0008;伯師
亡兄處士墓誌
亡兄諱宗字原本姓呉氏世為蘇之長洲人先修撰東
庄府君長子也先君初娶居氏生吾兄居氏既免身而
没賴祖母韓氏保䕶備至而繼母張安人更鞠之如已
生迄長以大吾兄生而謹畏未嘗出門與里中兒嬉戲
既入小學誦習顓勤不以風雨寒暑廢業年十七八先
君以少兄弟而家事方殷使分掌之吾兄於事輒能治
其治事左右簿籍雖一錢尺帛必謹記注久之出入嵗
月莫有能欺之者人以克家子稱之素寡交游倦酬應
故或終嵗不出里門里人至有不識其面者性復儉約
室無妾媵之奉衣履敝必更浣濯補綴服之尤好潔所
居汎掃拂拭日數次不厭至於庋置器物亦必有常處
蓋其為人如此寛既竊科第仕於朝鄉䣊以為貴顯矣
然吾兄自處如前日絶無驕侈氣人益賢之成化乙未
之秋寛得㫖歸省而先君不幸已棄諸孤兄弟相見抱
持慟哭孰意明年而吾兄亦以病不起嗚呼哀哉蓋吾
兄待人極和易終其身未嘗以惡聲加人故卒之日自
繼母王安人而下哭之皆盡哀而傭奴輩亦有泣下者
其生永樂庚子八月五日卒以成化丙申八月二十八
日享年五十有七娶同里陸氏子男二曰奎曰奫奫習
進士業女一曰淑真適夏靖先卒孫女一以卒之明年
十二月四日葬於呉縣五都太平鄉花園山之先塋將
葬寛既請少司成費廷言先生銘墓上之石矣復取嘗
所述事行刻之納於墓中以為誌云
陸秉誠墓誌銘
陸自晉以来為呉郡著姓更千百年陸姓者里有之若
其家之盛衰族之聚散則係其人之賢否耳距秉誠二
世尚有仕為縣佐者自時寖亦無聞若秉誠在子孫中
其殆可稱者乎秉誠諱忠為則新之孫以髙之子母曰
李氏氏没時秉誠年甫十四又二年而以髙没一旦遂
筦家政人為其素不習事慮而秉誠輒能貿易以為衣
食謀妻子訖賴其温飽視羣從家幸不與俱墜性孝友
常痛不及養親遇時物必薦生鮮兄弟一女兄既嫁事
當行止朝暮咨之如母此其可稱者秉誠娶王氏無子
再娶何氏生一男曰鼎一女曰素清適張釗側室生一
男曰節孫男二女一秉誠生於宣徳丁未四月八日卒
於成化丙申二月十二日享年五十以嵗戊戌三月十
一日始葬于呉縣五都太平鄉花園山之原予兄原本
其女兄之夫也故二子来求予銘銘曰
太平之鄉山水深長中有幽室斯人斯藏百年為期而
止於此慰以一言息我以死
逸晚翁夀藏記
禮曰百年曰期故予嘗論人之生以一日譬之五十以
前日之晝也五十以後日之夜也以四時譬之五十以
前時之春夏也五十以後時之秋冬也明乎是説則能
逹乎委順之道逹乎是道則能治乎豫備之具是故鳥
宿于林獸藏于山知乎夜者也魚潜于淵蟲蟄于室知
乎秋冬者也惟物尚然人不如物可乎見世之將老者
或為之衣衾或為之棺槨或又為之葬穴蓋知斯理
之必然而豫備者是以君子與之若吾里逸晚翁其所
謂知斯理而能豫備者乎或以翁家素饒裕故能為此
彼貧者雖欲為而力有所不能蓋無財不可以為悦者
也是殆不然夫貧者勞苦困迫求無所得欲無所遂不
能以自存往往呼天以祈死然人終不與之者蓋非發
於中心之真也富者則異於是安康欣樂求無不得欲
無不遂故常以死為諱有不忍言及之者於此而及之
則發於中心之真而知斯理之必然者也𢎞治壬子翁
年六十有六乃八月之吉即呉城西横山先塋之側命工作葬穴土厚而燥材良而堅深廣僅容不侈不儉功
畢以其子瑬居京師俾請文以為記予與翁居甚邇且
有交親之好欲辭之不可㑹瑬將歸省請不已則書此
授之翁名瀚字宗大自號逸晚姓湯氏其先家江陰後
徙于蘇為呉縣人曾祖曰潤卿祖曰均澤父曰彦祥贈
大興縣知縣母安人楊氏湯為呉中大族聚居凡百人
翁於同母兄弟最少少即敏恪善治事事難決者諸兄
顧咨於翁翁更服勞不倦數賈于外以資給其家之用
度久之積更厚及其兄渭起太學知大興縣雖有禄入
凡用度愈資給之渭竟以亷吏稱至遇人謙和士大夫
多喜與交若郡太守行鄉飲禮翁得預賓席比嵗郡中
飢有勸分之令翁出米若干斛授承事郎時有司急於
賑䘏多濫及里人謂翁獨宜而翁亦不以為榮也配徐
氏子男五人曰璠曰璋曰璽曰瑬曰珙璋珙俱早卒璽
為伯兄後瑬鴻臚寺序班女一人適袁泰孫男二人曰
似曰俶是為記
家藏集巻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