匏翁家藏集
家藏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家藏集巷七十
明 吳寛 撰
墓表八首
翰林院編修李君墓表
君諱仁傑初字唐英後更字士英興化府莆田人也曾
祖纘歴城縣主簿祖馨業儒不仕父煥雷州府學訓導
當訓導公宦游嶺海間君畱侍其祖母宋氏于家時尚
㓜已能盡孝養而自力于學出則從師友質問歸則與
其弟仁貴相講授學旣成竟以書經魁天順三年鄉試
成化八年㑹試禮部復在髙等廷試得賜進士及第遂
入翰林為編修階承事郎未幾丁母林孺人憂服除還
任三年考最賜敕進階文林郎而封贈其父母妻如制
秩將滿而病卒矣年五十二初君被病每旦猶朝或勸
之少休其朝如故迨其劇乃已其謹畏如此君治經得
其説從學者常數十人病且劇猶矻矻坐堂上為諸生
講解其精勤如此年逾四十即治葬穴曰死者人之常
他日不欲以後事累吾家也及是謂家人曰吾父不幸
時客囊蕭然殆不能殮痛恨至今未忘吾即死殮無獨
厚其明達而孝又如此嗚呼可謂賢己君性卞急少容
亦惟其中介直不能矯飾以阿人意然至遇知友杯酒
相屬談謔間發歡如也自居京師未嘗一走要地請謁
日則汛掃室廬彈琴投壺種花養魚以雅潔自適而已
平居旣以經學為業及門䝉指教者輒取科第嘗一同
考禮部士得人為多其見於及人者僅如此配孺人陳
氏今户部郎中鼐之姊有賢行男一人曰義方尚㓜女
二人林待育林宜篤其壻也其卒以成化十九年十二
月廿四日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寛於君為
同年而相知深哀君之没而不可復得也為表其墓而
復論其系曰李氏之先出於唐宗室有封之蔡者八傳
曰丹以祠部郎中遷莆田令改刺金州未行而卒子孫
遂家莆田歴宋及元與邑中方宋鄭號四大姓仕宦纍
數世自教諭府君而下官益小族益衰其世幾絶至君
奮然起甲科列史職且顯于朝而禄位壽考又止於此
不能酬其為人所以復興者其在後人乎夫望其後人
以濟其世美死者之志庶乎在是
清逺史府君墓表
史之先嘉興思賢鄉大族也元季有黄翁居吳江穆溪
之上與史甚邇翁善處士諱榮者得其子居仁為贅壻
而穆溪有史氏自此始居仁生府君其諱彬字文質清
逺其自號也㓜跌宕不覊喜趨人之急國初法制方嚴
郡縣吏仍故習貪縱自若府君因民所疾惡與諸少年
縛其魁獻闕下處死一縣稱快而府君得賜食與鈔給
驛舟還家其父顧憂之曰吾家世醇厚汝所為若是非
史氏福也府君謝曰兒㓜尚氣耳居無幾悉謝遣故所
與游者改行自勵務為恭謹每出入遇人無貴賤下之
尤以儉約自持視義所不當費吝不用一錢竟以力田
拓其産業時朝廷重糧儲設長税者其後歳比水旱加
以軍興調發民不堪相率竄去田多荒税既不給長徃
徃被罪府君適代為之知其弊所始務先愛養民力乃
約束管内自里胥以下不得取民毫毛利民感悦流亡
復歸當春輙出循阡陌間勞來不倦為相視土地所宜
指授種樹之法糞治之方而隨所不足為補助之旣乃
使田甲檢視耕墾五日輙具報有惰慢者召其人誚之
甚則杖而徇于衆由是税入居最縣官以為能每治水
諸使行縣則推使前對至民生利害必反覆辨論之無
所畏事多罷行洪熈年初詔天下民有户絶而田廢者
除其額許民自墾而薄税之然法重失實者官與長連
坐吏胥輩要求百端奸民徃徃持短長以快其私人揺
手觸禁莫敢籍報府君慨然曰此朝廷徳意也懼禍不
可遂條上得減税若干石家無私焉里人謝曰微公吾
屬不沾上賜矣其見於居鄉者葢如此府君為人孝友
而沉厚寡言人不見其喜愠重然諾自少至老未嘗食
言遇事可行不計利害故人多徳之而小人亦不喜然
府君雖至死守之不悔也其没以宣徳二年三月十日
享年六十二配同縣沈氏少府君一歳勤儉孝敬助府
君成家後三歳卒合葬小旬原子五人晟旻昊昌昂孫
十一人曾孫若干人𤣥孫若干人府君嘗曰禮嫡庶異
禮秩吾當推行于家其析産令諸子不得與長子齒且
曰後世子孫可守此法無廢也其見於治家者又如此
府君葬旣六十年未有表其墓者其曾孫鑑始為狀請
予與鑑相知乆矣葢嘗觀其家世隠居力本輔以禮義
文雅表然為江南之望意其積之者必深且長不然何
其盛至此乃今得府君之為人而益信焉惟李翺汲汲
於得昌黎韓子銘其祖之墓合於禮所謂知而能傳之
意是以君子與之況由其祖而及其上者鑑其孝也哉
朱隠士墓表
崑山有隠士曰朱日南甫其諱夏别號勉齋系出唐孝
友先生仁軌初為亳人後遷於睢陽數傳為宋兵部郎中
貫以耆徳與杜祁公等㑹于鄉世所謂睢陽五老是也
其後有曰子榮仕至直閣㓜値金兵之亂始來吳中厯
世儒宦其尤以文學知名者元儒學提舉徳潤國朝中
書舍人吉隠士則提舉之曾孫而中書之孫也父曰永
安早卒隠士㓜故未知學甫成童忽慨然自奮遂以儒
業世其家初未娶其母郁孺人病請治于醫師鄭有林
有林固儒者察其事母狀竊歎其賢因以女歸之及年
漸長人自百里外延致于塾而隠士亦曰吾旣不仕使
子弟頼我而有益亦不為獨善矣遂以授徒為業其教
人有法學者敬服至終身不更他師葢隠士旣老始謝
去時從大夫士之家居者為雅集邑令尤賔禮之不衰
而隠士固無所求也鄉里稱必朱先生而不敢字葢重
其操云其家旣故所藏先世手澤與名人遺墨無慮數
十函後多散失乃數訪求于人積成家乘十巻提舉所
著有存復齋集毁于火復手自編録卒頼以傳以直閣
葬常熟歳必徃視且懼其終廢也請于葉文莊公表其
上然不獨厚其先世而已鄉先達刑部尚書顧公没旣
乆而無後倡好義者治其墓亦得不廢平生旣業儒不
營生産特有數金一夕為人盗去己而察知其人則所
識者即隠其事不發槖中遂空不計也其心之仁厚如
此為詩文語皆平澹如其人尤精於書甚得楷法成化
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以疾終享年七十一配鄭氏
有賢行子男四人曰器早卒曰文吏部觀政進士曰質
曰彬太學生女一人適沈傳孫男一人曰希周女一人
卜葬以卒之明年十一月十九日於是文將歸治葬自
為狀請予表墓其言甚悲予於隠士為郡人相距六十
里而近而與其子相好二十餘年然未嘗一識其面葢
其足蹟少至城府已可見其高矣且朱自直閣之子修
撰大有以下皆葬吳縣陽山其後族人或葬崑山隠士
獨不忍去其先世仍命葬必陽山至是其子從之其孝
又可見者夫人不出而仕為隠然比比而是無足稱數
故皆不得隠之名如日南甫可以無愧者故題其墓而
表之
河南陽武縣儒學訓導陳先生墓表
先生姓陳氏其先來自永嘉在宋有諱文驥者仕蘓州
茶鹽常平幹辦公事始畱居長洲文驥生子榮元汾水
縣儒學教諭子榮生天佑天佑生元善俱平江路醫學
正元善生希武希武生孟敷孟敷生良紹俱不仕而業
醫不絶良紹娶韓氏太醫院判公達之女再娶王氏翰
林侍講汝嘉之女先生則韓出也諱頎字永之少孤鞠
于繼母而學于舅氏福州教授王應良通春秋景㤗元
年以邑學生中應天府鄉試明年㑹試中副榜授湖州
府學訓導丁母憂服闋改荆州祖母喪承重服闋改陽
武先生精於經義用以教人日必坐齋舍懇懇講説及
為程文指授有法而持行清純雖不必嚴立教條人多
感化之者每各省鄉試爭聘校文嘗獨赴江西得士為
多在陽武時廵按御史㑹兩司考察校官推先生為列
郡之最因畱署開封學事以先生宜遂教授也章三上
舉之不報然亦非先生所望也先生狀貌癯然早衰年
僅五十五即懇請致仕兩司知其志堅不可奪咸作詩
送之而諸生畱之不得尤以為恨葢自湖州去任已然
先生為人外若和易中實剛介有守事小有非義毅然
不肯為尤號亷潔湖州發地得竒石或謂可載歸為玩
先生曰此固非吾家物也卒棄不取初至荆州太守錢
公先生故人也知先生貧贈一官馬以便出入他日納
還之公言其可受故先生曰受則傷亷且亦為公汚竟
謝却舉子有懐金以希幸進者斥逐不容見或賺其幣
去家人覺之則曰吾固使取之也其徳之厚又如此性
孝友推之以待宗族歡然也能擇交而篤於信義乆而
不變其為文章平實温雅詩亦清切無浮浪語所著述
有之京等録若干巻其曰味芝居士集者則從其别號
而名之也陳旣醫家先生少則通其業治病多騐及老
而家居亦資以自給然不若世俗之醫之計利也其娶
湯氏繼周氏朱氏子男二長亷甫次欽甫先卒孫男二
夢得桂孫女六先生以成化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卒
享年七十明年四月十七日葬于吳縣高景山之原後
三年亷甫使人持其叔父顒所撰行實請予表墓予獲
交於先生聞先生之没方悼惜無己豈敢以不文之言
辭惟先生學行卓然吳人皆知之何待於表而後著將
以是為亷甫復然念今雖知之乆而人或不知故卒書
之後有修郡志者按而列于人物之類庶先生之名傳
之愈逺又非區區金石所能及也
陳僉憲墓表
宣宗章皇帝之臨御也知人善任小大之臣各當其才
庶事旣康四海益治時則有若監察御史陳公祚出廵
江西乃獨為聖學之慮具疏馳奏大畧謂帝王之學先
於明理明理在於讀書葢聖賢嘉言善行載在典籍皆
足以為後世師法若非素加講習則於理未盡明雖有
生知之質高世之見欲其行事之悉合於道者鮮矣陛
下備有聖徳惜經筵之典未甚興舉講學之功少有程
度故所講者雖得於此或未得於彼雖知其一或未知
其二而於聖賢精微之藴古今治亂之由豈能周知而
洞察乎而所謂學尤貴乎知要知要則治功易成而效
可得惟宋儒眞徳秀大學一書其言明白懇切凡聖賢
之格言古今之實蹟無所不載陛下欲致太平舍此書
不可願於聽朝之暇命儒臣講説非有大故不可間歇
使知孰為邪佞之可逺孰為民利之可興孰為民害之
可革古今若何而治若何而亂政事若何而得若何而
失必能開廣聰明增光徳業而忠賢以道義輔徳者愈
見於信任邪佞以竒巧蕩心者自見於疎逺天下之民
受福無窮矣上覽公奏己有以嗜欲邪佞等語若有所
指者疑焉他日以問侍臣或叩首為婉詞以對且謂祚
縁於忠愛所發無他上意稍解先是有㫖械公赴京并
籍其家比至竟不忍加刑特繫之獄英宗即位察公忠
直復其官盡還其家屬云公諱祚字永錫世家于吳曾
祖翠山祖正父子敬母顧氏公㓜即不羣弱冠補郡庠
生永樂初詔修大典以善書預選非其志也明年遂以
春秋領鄉薦又二年登進士第入翰林為庶吉士時方
重進士科即拜河南右㕘議為政持大體惠愛在民嘗
與臬司官交章言事謫均州太和山佃户至則躬自耕
作其勞苦有人所不堪者而處之裕如同謫士大夫遣
子弟從受經一為講解不倦凡十年仁宗即位念謫者
才多可用詔吏部選起之公在選中㑹上晏駕不果用
宣宗初年仍命憲臣即均州郡試之公䇿第一吏部覆
試復第一特擢山西道監察御史公在言路愈自激厲
一時彈劾貴幸為之歛蹟出廵福建紏貪黜庸自方岳
而下不少假借所至尤恤民隠福州屬縣民苦上官和
買破産不足供公亷知其弊即日禁止之民大稱快歳
滿還朝奏開白塔河漕粟事宜悉見施行未乆河就湮
塞劾督工役者上雖曲宥其人而在廷多公直旣乃有
江西之行而繫獄者幾五年始獲復官再廵湖廣風力
愈勁部下肅然旣而言遼王不法事上怒甚復械赴京
論死未幾事竟騐卒直公原之因改南京雲南道益務
建明户部侍郎吳璽奏舉主事吳悦悦有過不得舉璽
被劾鞫獄者因以私憾附致其罪悦亦不勝考訊而死
公歎曰獄重事也法司故為深刻乃爾今災沴荐臻職
此之由乞坐其人以變亂成法罪大理依阿宜併罪之
奏可以犯在赦前幸皆不坐仍敕天下法司一遵律斷
當以徇私深文為戒秩滿用大臣薦擢僉福建按察司
事閩人素知公至是相戒不敢犯法諸軍衛厲民者公
痛繩之民益安焉分廵興化漳泉等郡郡舊多神祠為
考其建置之由諸不載祀典與非古節義繫名教者悉
除毁之其廟學壇宇出官帑一新士民感之為記刻于
石乆之冦起沙尤諸郡騷然公時移疾不出刑部侍郎
薛希璉廵撫閩中知公賢强起公為力疾視事者數月
閩旣無警辭曰某自蚤歳即渉仕途雖庸陋無補茍有
所見不敢不盡今年幾七十且病無能為矣因疏請致
仕時同官以冦起皆貶斥去乃獨得請而歸閩人雖不
忍去公而亦為公榮之旣歸自號退翁杜門却掃日惟
以訂經籍立家法為事葢年七十五而終景㤗七年二
月癸丑也以是年十二月庚申葬於吳山桃花塢之原
配王氏子男一曰寕新野王府教授女二長適辰州知
府鄒順次適太常寺少卿凌信孫男二曰懐曰悦悦郡
庠生女一公為人風神整峻音吐剛厲平生雖疾惡少
容然居官遇賢能吏輒薦舉之尤號有識鑒出廵時兩
値鄉舉如湘隂魯文莆陽柯潜頼公監臨得不枉抑後
皆知名於世若其他事死之孝治家之禮臨財之義為
學之勤盖終其身如一日者其詳國有志家有傳墓有
銘可以槩見寛獨循教授君之請按中書舍人李君應
禎之狀節其出處之大畧表于墓道而復系之曰鳴呼
公乎古之遺直也其忠誠激發與唐劉去華等而考其
前後殆有甚難者葢方脱均州之謫士之厭窮阨者孰
不縮首巻舌退藏於後以自全能復進言已難矣況言
之所指隠然時弊以取必死之禍是固尤難也幸其出
一生於九死雖古之好竒節者知所懲艾而藩府之疏
不旋踵而入此不亦尤難矣乎夫去華之言雖剴切止
於一落第不耦公言若少緩其禍則大至其挫之而氣
愈壯摧之而節彌堅此可見其中卓然有得而非沽一
時之名僥倖茍且以塞責者之所為也孔子曰邦有道
危言危行栁下惠曰直道而事人公其有之
林先生墓表
先生諱謨字君定别號訒菴其先本閩之林氏有諱適
者避亂徙黄巖之泉溪歳乆族益大連起仕宦而林氏
遂冠郡中後泉溪割置太平縣故今為太平人高大父
天麟以為舅後冒李氏至先生之子孟始復氏林遵父
命也曾大父原紳華亭知縣大父長民贈行部户曹主
事父茂𢎞吏部考功司貟外郎考功為人清節卓然為
浙東士夫稱首先生㓜承父教刻意問學正統辛酉以
縣學生登貢士省明年㑹試禮部中副牓授蘓州府學
訓導秩滿丁考功憂以疾卒于家景㤗三年九月二十
四日也年止四十三配同里丘氏孝子譚之孫女有賢
行子男四人曰嵩曰穹俱蚤世曰孟曰蘓女二人適趙
珪季存信孫男一人曰保琨女二人先生旣卒之二十
三年為成化甲午十二月二十九日始克葬于其鄉九
嶼之原先生端介清謹人也當分教蘓學時弟子初入
學必執贄以見先生曰吾官雖卑然亦奉朝命職教誨
有禄俸之入彼雖循常禮如法律何悉拒不納則有以圖畵為贄者亦拒之故禮部尚書楊公仲舉實為文序
其事先生自守旣嚴同官頗疾之卒不變其誨人惟因
其人願學初不之强故或終歳不施夏楚然諸生視其
詞貎稍厲則跼蹜如被撻一時感化以行業自修者有
其人先生素多病講授之餘退坐一室閉户蕭然不知
世間有榮利事葢嘗侍考功居京師習程文于陳學士
循及滿考上吏部陳適當路有氣勢能榮辱天下士或
謂先生稍親附之可得超遷為朝官先生至則一登其
門盡諸生禮竟不再徃其自守如此君子謂先生不媿
于其父云先生旣葬之明年孟等以書來曰先君之没
以擇地不即得葬故緩罪甚重也葬而更無一言以(闕/)
人謂孟為何如且先君門人惟君子顯而有文其必為
我圖之他日先生之從子刑部侍郎鶚亦曰吾叔父所以
為師儒者不可以無述寛曰唯唯葢寛總角入學宫居
講下所以䝉指授者甚至終身不能忘也今頼以文詞
為業他人有善且録於吾師奚辭惟惜當時旣㓜且愚
不能悉記先生事行為可憾乃姑以所知者一二涕泣
而書之以復孟等俾刻之墓上庶林氏子孫有考焉
許處士墓表
許氏在東陽有南西二族皆出晉孝子孜之裔處士之
先則自西族來居邑之昭仁里有諱瓊者當宋宣和間
以捍睦冦功授秉義郎竟死冦難鄉人廟祀之元栁文
肅公寔為紀其事刻石廟中處士之十五世祖也曾祖
大有通儒術人稱草菴先生祖宣父本皆有隠操本娶
麟溪鄭氏再娶南溪賈氏而生處士其諱煜字允彰生
九月而孤旣長事其母甚孝與其伯兄光處更友愛凡
事獨任其勞而不敢遺及之性勤敏自奉且薄家卒頼以裕顧於財不甚惜遇貧乏者徃徃賑貸之歎曰小惠
不終窮乎乃授以理財之術因其術獲温厚者十餘家
素剛直好面斥人過鄉族或相忿爭聞處士至皆惴惴
避去一邑令固貪夫也偶遇宿其家處士輙數其事曰
為百里宰當如是乎令大慚服許旣盛族世率好禮若
方蛟峯許白雲李草閣吳徳基諸名儒皆嘗為塾師及
其乆也遺風猶存至處士治家動遵古禮而於佛老巫
覡尤加擯絶不使亂其家法其志葢將舉禮制而盡行
之然不幸以疾卒實成化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也享
年五十有四其配鄭氏諱儒字徳仁亦出麟溪為蜀府
左長史楷之曾孫處士燿之孫璧之子未嫁母汪氏寢
疾左右扶持者三年族人己稱其孝及歸于許恭敬和
慈安靜儉約宛有義門軌範人感而化為賢婦者亦多
以免身而病者二十年然凡遇祭祀必强力而起臨視
牲醴惟謹適喪處士哀甚而病劇以十三年十月二日
卒享年五十九以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合葬于里
之胡山子男三人曰堪垣塤孫男三人曰佐伉俟女二
人塤予友王進士允達之子壻也以邑庠生持服居憂
與其兄謀所以顯其親者乃自為狀不逺千里來吳門
乞予書墓上之石曰不肖孤託婦翁之契敢以先徳累
予感其孝不忍違也夫婺多君子在昔為盛其顯者焯
然在人耳目隠者亦多以詩書禮義重於鄉評故近世
楊文貞公有云浙東尚文雅予嘗媿乎其論今觀處士
為人亦可信矣三子者皆賢而有父風塤更好學將取
科第入官所以顯其親者又當有在
隆池阡表
惟沈氏之先皆葬其里相城至處士恒吉之卒也其子
周視先塋卑隘始擇地于吳縣西山行數日不得他日
得隆池焉𦵏之初其地名龍池周以其土隆然而起也
更今名沈氏故為長洲邑中大家中衰有曰良琛者始
居相城能闢田復業其家以大是生孟淵永樂初以人才
徴引疾歸卧江南有詩名于時而厚徳雅量福履最盛
配朱氏生二子其仲處士諱恒以字恒吉行别號同齋
自其少時與其兄貞吉同學于家塾而塾師為翰林檢
討陳嗣初先生也且其父徴士好客一時名流相過從
者日常滿坐處士因盡得接見前輩而熏其徳漸其藝
以成其名人以有子為徴士賀徴士旣老奉養益厚處
士乃日以致樂為事恒使人走市中求甘㫖之味供之
嘗夜有冦至偶外寢得脱去旣而念父母所在還入其
室號呼之冦揮刃及其袂廹逐墮水中水適淺不溺人
以為異葢孝也其配唯亭張氏有賢行子男三人長曰
周次曰召先卒次曰豳女四人皆嫁其一蚤寡守節孫
男三人曰雲鴻曰應蟾曰應奎女四人處士貎厚而神
清望之温然美玉也所居窗几明潔器物古雅而竒石
嘉樹掩映庭戺儼如畫中風日清美每被古冠服登樓
眺望神情爽然或時扁舟入城畱止必僧舍焚香瀹茗
纍夕忘返善繪事妙處逼宋人然自重不茍作亦善為
詩落紙可誦平生好客綽有父風日必具酒餚以須客
至則相與劇飲雖甚醉不亂特使諸子歌古詩章以為
樂其視市朝榮利事眞有漠然浮雲之意以成化十三
年正月晦卒享年六十有九葬以又明年正月三日於
是周泣告其友翰林修撰吳寛曰不肖奉先訓獲列於
士大夫間自媿無以顯揚之者惟幸得一言表於其阡
耳敢以狀請寛惟處士以風韻高逸為吳人稱慕豈其
江湖之上足以自樂而忘斯人乎聞昔正統間周文襄
公以工部尚書廵撫畿内慨然以經理國用為已任戒
郡縣愼選長田賦者處士在選中公知其賢待之不以
庶人禮適歳饑發廩賑貸明年春督償亟甚民相視不
堪處士首率父老徃訴于公乞至秋乃償公不可則為
反復辨其利害公悟從之後用其言為令又民歳漕粟
輸納多不足豪家利以金貸比比破産處士當其徃役
也輙預貸之而不取其息民至今感其惠若其忘怨釋
讎䘏貧排難為惠不能盡書葢沈氏自徴士以高節自
持不樂仕進子孫以為家法遂使處士之仁心及於一
鄉況又掩於文藝之美人不盡知之乎夫發潜闡幽吾
黨之事也故因周之請書其事為隆池阡表俾刻之
家藏集巻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