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稿

欽定四庫全書

　歸田稿巻二

　　　　　　　　　　　　　明　謝遷　撰

　序類

　　山庄唱和小序

是嵗夏雪湖三過余杏庄夏初迄仲頗有旱暵之虞既

而連得雨農事孔嘉且雨中倍凉爽吾兩人相與盤桓

甚適時復賡一詩為樂韻仍舊而意彌新各得詩二十

四首而别别後餘興相往復又各得四首時則夏季向

秋旱復如初夏故其間不能無憫農之意也自予歸汝

曲閒中與雪湖以文字相娱唱和不少今夏㑹尤數詩

尤多故特録為一巻後㑹有作當更續書之也時甲戍

六月晦日木齋識

　　湖山唱和序

予既謝事歸養疴海陬知舊多疎絶盖以零落殆盡間

有存者亦相逺逾時經嵗不獲一聚首雪湖素莫逆居

甚邇且强徤無恙日相與往還雪汝兩湖之間山水頗

幽勝盤桓不厭雪湖工于詩酷好吟咏興至時輒有作

予雖拙强而企焉有唱斯和因以為樂不知老之將至

也居無何予横罹罪累戒吟思咎于時雪湖亦有母夫

人之憂杳然絶響者㡬三載洎予蒙寛宥雪湖亦從吉

乃復作積久遂盈巻帙盖雖消閒遣興而其間懐君愛

國憫世憂時之意亦自有不容已者吾邑尹劉侯應徵

知吾二人之有是也强索觀之不以為蕪陋輒令從事

史録之以去將以供燕覽且請予識其顛末予不能拒

也嗟夫采詩以觀民風固王政之大端國風所陳無間

美惡非徒然也去古既逺有司者從事于簿書期㑹之

間日不暇給能者亦不過取辦承應茍免督責而已矣

其知觀風審音不以為不急之務而蔑棄焉者㡬何人

哉不圖今日乃于吾劉侯得之良可嘉也吾軰詩雖無

足采然閭閻之疾苦稼穡之艱難施措之缺失茍因其

端而推見其至以究心于其間則亦豈非善政之一助

也哉夫然則侯之尚文好古誠不為虚飾而吾軰之吟風

㺯月亦不為無用矣詩凡若干首為二巻聨句若干首

并附録焉

　　㑹老嘉話序

宫保大司冦兼都憲兩峯洪公其先上虞人也今年秋

自杭城歸展先塋既竣事乃訪予海濱予初與公同進

士第意氣孚合相視如弟昆宦路周旋餘三十載迄予

謝事歸道經淮揚值公以巡撫之節兼總漕運留戀不

忍舍慨然以女許配吾子亘遂締姻盟後五年公總師

川陜荆洛旋休致歸杭公女不幸殤折然時節問遺不

廢往還公二子静夫鉅夫亦視吾諸子如昆弟通家眷

愛之情有加杭城去吾邑僅三百里乃有錢塘曹娥餘

姚三江之隔舟車跋涉良艱欲與公一晤言不可得停

雲之歎恒切于懐聞公來喜不自勝亟遣吾子正丕往

候于上虞途次且邀憲副雪湖馮公過予山庄出髙橋

同迓之雪湖吾姻家老契與公同鄉薦同官秋曹素莫

逆者也已而同年友太守滑公宗源亦來㑹時則鄉彦

孫生維獻介公行而吾弟廸及正丕皆侍焉杭州衛總

麾白侯允章頗好事公推愛之適有事臨山偕揮使李

侯克明俱来謁李亦吾姻家公徳輝所及人固快覩之

也盤桓累日賓主盡歡最後同過臨山訪雪湖復盤桓

追送至上塘而别予與公話舊之餘時賦一詩道意公

和之衆皆屬和自始至暨别凡得詩若干首鄉邦縉紳

亦有聞而遥和者正總緝成巻曰将以為後日嘉話之

徵也於戯太丘朗陵之㑹漢史傳之至于今人羡之不

衰豈非以其名徳之盛有足起人敬慕者乎余陋劣不

敢妄希古人若公望重當時視古無忝況公之是行水源

木本之思姻親交友之誼實兼得之又有出于古人之

外者安知後之視今不猶今之視昔也耶

　　贈都憲何君巡撫河南序

聖天子嗣承大統肇更化理剗剔蠧弊登崇俊良于是

吾浙左方伯何君道亨遂有巡撫河南都御史之擢予

聞之喜因仰而嘆曰聖智天授真知更化之要哉夫亷

耻者士大夫之大閑風俗者國家之元氣也往自怙勢

竊柄之奸作大啓僥倖之門而士習為之一變貪汙奔

競波蕩風靡尅剥之政日加于下而生靈困憊有不忍

言者矣今欲一洗而新之不在表率之地激揚之任乎

道亨初為御史即著聲臺端間以直言為䜛邪所中傷

紛紜之際濫係黨籍已而大憝就戮善類稍甦乃起為

郡守薦厯憲副至長吾浙憲陟方伯盤桓居貞于兹有

年清白堅持終始如一吏畏而民懐之不次之擢縉紳

屬望久矣兹當善治之初首膺簡抜則夫所謂激揚表

率于一方者真可謂得人矣且道亨嘗守河南儉徳雅

操素孚于人今其往也風聲所至盖将不令而行郡守

庶寮有不惕然革心者乎閭閻小民有不蒙被其澤者

乎中州大藩切近京輔異日政成化洽入長内臺以當

股肱耳目之寄以昭四方風動之休以成一代明良之

盛又将不在吾道亨乎道亨行予以知舊之愛既為作

一詩而藩司諸同寅復以贈言請不能辭故復道吾意所

未盡者如此

　　使軺贈言序

余自乞骸歸海壖十有六年于兹每竊思念辜敬皇末

命罪無所逃幸而茍免誅責乃閉戸養疴待盡而已皇

上誕膺天命嗣承大統聖徳廣被政化一新以某先朝

舊臣特蒙軫念賜勅遣官存問于時錢塘進士邵君某

試政春官攝行人捧勅以来君小心翼翼将命惟謹至

則奉宣徳意既優且渥光被草莱遐陬僻壤之間老穉

歡呼填塞閭巷臣某寵榮踰分愈縮恧戰兢措躬無地

而鄉里縉紳大夫士乃以為曠世殊典咸為某歆羡不

置故于邵君之還侈爲詩歌以贈非直以壮行色實以

頌聖徳昭盛傳于不朽也謂某亦不可以無述余何以

為邵君贈哉余嘗讀皇華之詩始而曰周爰咨諏既而

曰周爰咨謀曰周爰咨度曰周爰咨詢反覆丁寧不一

而足盖古昔聖王遣使于外欲其宣上徳而達下情故

以廣詢博訪委之為臣者亦惟恐不盡其職而諏謀度

詢無所不用其至也方今聖明更化諏咨善道下逮民

隱如恐不及邵君奉使雖為存問老臣而来然自京師

而抵南服往返數千里間道路之所經行耳目之所見

聞得咨訪者多矣抑古者采詩觀民風盖謂閭閻里巷

之情状率于歌謡見之君于諸縉紳贈行之作而玩索焉

則民風之堙鬱亦或有得于言意之表者歸而併獻諸

當宁以廣聰明之萬一則亦豈非老臣之所願望者哉

　　贈邑宰丘君以義被召之京序

吾餘姚以文獻稱久矣而莅兹土者往往有畏難之色

豈文獻足徵之邦顧不若荒野鄙陋之地之易治乎是

盖有説矣夫惟地大故人衆人衆故事繁事繁故政劇

茍非操持之有要施措之得宜則簿書填委期㑹叢脞

日給不暇誠有不勝其難為者勢固然也今觀吾丘君

之莅吾邑則又祗見其易乃知非地之難人自難耳君

以妙年登進士第初踐仕途即莅兹大邑閲厯未深而

臨事之際從容裁決動中肯綮若老于世故者始至持

法甚嚴凛不可犯及夫威令既行豪滑歛避則更濟以

寛和所謂平易近民者君實有之久之上下相孚令不

煩而事集盖其明敏果㫁天資過人而將之以亷慎勤

恪故能得夫操持之要施措之宜如此吾邑負難治之

名至君而一洗之矣故今甫及二載聲譽籍甚觀風之

使數加旌奬銓曹以聞于上召命遂下将有臺憲之擢

吾既喜公道之明而又悵吾邑人之失所恃頼欲留之

而不可得也噫若君之品識固宜駸登顯秩洊膺重任

以膏澤天下豈吾一邑之人之所得私也哉君行矣其

尚益堅乃志益慎乃心益𢎞乃業庻幾永終令譽以慰

吾邑人去後之思是則區區之所願望者也

　　贈都憲某公序

某公當代風力士也當其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領四

川巡撫之節藩司同寅諸公重其行以贈言見屬公之

来莅吾浙也雅志為民事必循軌度其律已甚嚴無所

撓屈時方有貴倖来有事于浙憤有司将迎之弗至文

致其罪而波及于公坐是待報者累閲月人皆為公危

之公自處裕如惟俟命而已既而聖明察知其非辜俾

還職未㡬乃有超擢之命輿論咸以為宜盖公之節行

夙有源委卓然樹立不忝其家乘粤自初登進士第列

職郎署以至敭厯藩省在在有聲為縉紳所推重予病

卧海濱雖罕所交接亦頗聞其槩洎來吾浙目擊其行

事益信所聞之不誣今其行固予所喜聞而樂道者言

何能辭顧惟衰耄之言何足為公重然亦竊有欲告焉

者夫致治之要莫急于厚民生以固邦本自昔聖帝明

王之治未有不以是為先務我祖宗列聖相承尤惓惓

焉百數十年來深仁厚澤固結于民心者至矣故雖或

有釁孽而逺近無離心良以是也比嵗災沴頻作饑饉

薦臻而官府無名之科需日益以繁生民之膏血日就

竭矣任司牧之寄者乃恬不介意真若秦人視越人之

肥瘠何哉盖自權奸竊柄以来倖門大啓士習為之一

變惟其身之謀而罔知閭閻疾苦之當恤者亦多矣雖

更維新之化餘風尚未盡殄此有識者之所深憂而竊

歎者也轉移之機不在激揚表率之地乎公今之蜀蜀

固其舊治也一方興革宜知之已悉今之權任又非曩

昔之比即其所被及于吾浙者而推之則其所以慰棠

隂之思于蜀人者不言可知矣蜀之人一何幸哉異日

政成化洽譽望益隆進長内臺當天子腹心耳目之寄

則其膏澤所及又豈直一方而已哉請以是為公贈

　　胥谿八咏詩序

胥谿八咏詩者建平吕君文郁思其親而作也士大夫

交于君者從而和焉久之成巨帙而以序来請予憶曩

嵗鄉友賈郡博汝易嘗道文郁之賢與胥谿之勝領㑹

心目之間有日矣于其請也能不為之言乎夫所謂胥

谿者盖文郁所居之地當吳楚之界伍子胥棄楚入吴

嘗渡此谿而憇息焉後人仰子胥之忠孝遂以名谿文

郁之父仲和翁因取以為號其名益揚翁性恬澹日徜

徉于胥谿之上當其耕讀釣隱意與景㑹之時雖世所

謂台鼎之榮陶猗之富舉不足以動其心而移其志是

胥谿之景天若為翁而設然非翁則亦莫能賞識如此

其至也翁没十有三年文郁登甲科官郎署翁獲褒錫

之榮而養不逮胥谿之勝固在也古者孝子思其親于

居處笑語志意樂嗜必極其想象形容之真文郁之于

胥谿其能一日已于情乎此八景之詩所由作也此諸

君子所以繼聲而不容少靳也嗟夫勝景之在天地間

不幸遇非其人而淪没于荒烟宿莽之中者多矣胥谿

之勝固以翁而勝然非文郁為之揄揚則有聲之畫摹

寫逼真又未必若是其工且富也是集既傳豈惟益著

胥谿之名而文郁不死其親之孝亦于是乎顯矣抑水

注川為谿是其涓涓之泉可達之而為盈科放海之勢

翁之所取于胥谿者不有在于是乎源故澄而濬之以

比潔已之操流故長而導之以喻澤物之功是八景之

外又翁之所獨得而未及究竟以望其後人者兹文郁

推胥谿之意潤溉斯民固足以潄餘芳矣他日以其澤

澤天下使谿山人物並美交重則有志乘史冊在是集

特為之發軔耳予雖老尚拭目以俟正徳丙寅孟夏既望

　記類

　　旌忠詞記

旌忠祠者有司奉上命以祀死忠之臣也正徳已夘夏

六月十有四日寧藩逆賊宸濠反假宴㑹集撫按藩臬

暨諸司于庭環列兵刃首呼巡撫都御史餘姚孫公燧

詐稱密㫖令起兵脅使從逆公正色抗詞折之請見密

㫖濠語塞公復矢以天無二日臣無二君之義次問按

察副使固始許公逵亦毅然曰惟有赤心耳豈從反乎

濠怒令兵校曵出惠民門戕之二公罵不絶口延頸受

刃時方盛陽日慘然無光忽有黒雲蔽其屍竟日父老

奔赴飲泣為歛于僧舍朝夕哀之濠見黒雲之異亦驚

怖遣人為市棺而棺已具諸民矣盖逆濠之蓄異謀為

日已久孫公窺見其萌凢所以預為之防者靡不用其

至濠務剥下以結權倖民不聊生公志在恤民每裁抑

之動拂其意許公亦同志濠故知其必不可屈也首肆

毒且用以威衆民亦以是哀感之深也既而巡撫南贛

都御史王公守仁起義兵討賊濠敗遂伏誅恭遇皇上

嗣承大統詔禮部官議褒恤而巡按御史唐龍復疏請

廟祀二公奉㫖贈燧禮部尚書謚忠烈逵左副都御史

謚忠節賜塟祭有加各録䕃其子且命立祠享祀南昌

城中舊有土神廟一區父老撤去神位奉二公祀之私

號曰全大節祠以時謁禱及奉朝命有司遂修祀事于

兹而淺隘弗稱巡撫都御史陳公琳嘗檄布政使陳策

蔣曙按察使曽大有謀改作事未就緒各遷代以去都

御史盛公應期繼至巡撫素重風教慨兹祀典宜隆乃

檄布政使王藎嚴紘叅政徐瓉林廷㭿馮馴叅議陸溥

陳墀暨吾弟廸按察使丁沂副使周廣諮度之僉謂貢

院舊址靣俯東湖明爽宏邃足以妥英靈而起瞻仰白

于鎮巡諸公咸可其議乃委南昌府同知劉守愚率縣

丞彭齡等董其役經始于嘉靖癸未秋九月迄甲申春

二月而落成矣先是正徳壬申瑞州華林冦猖獗按察

副使安陸周公憲督兵追勦身先士卒父子俱殞于賊

事聞已蒙贈憲按察使謚節愍而未與祀典盛公疏請

于朝下禮官議合以死勤事之義特允配享旌忠祠綸

音逺降適新祠考成乃奉孫許二公並位南向而以周

公配享于左于時左布政使陳洪謨始至率僚屬祗薦

嵗事廟貌崇嚴山川改觀忠魂義槩儼若著存式慰邦

人瞻仰之情祠五間前為享堂又前為中門為外門各

殺其二廂廡庖湢及諸供祀之所以間計者凡二十繚

以周垣深以丈計者四十有八廣以丈計者二十有七

既完既固瞰湖竪綽楔石為之扁曰旌忠遵聖訓也凡

木石工役之費皆出自官帑于民無秋毫之擾經畫調

度纎悉畢舉皆盛公所指授也于是盛公遣使致書屬

予紀其成吾弟亦以書来促此固區區之所欽羡而樂

道者也何敢以衰耄辭嗟夫為子死孝為臣死忠誠天地

之大義也義當死則舍生而取義降衷秉彛人孰無之

聖賢立教垂訓昭如日星章縫之士亦且素講而飫聞之

矣然非見之真信之篤守之固而能不迷眩于臨難之

頃者㡬希若三君子者捐軀殉國從容慷慨白刃如飴

視昔顔袁二公之在常山張許二公之在睢陽盖異世

而同符非其胸中確然素定能如是乎真可謂無忝所

生不負所學者乎彼蠖屈䑕伏茍一時之生者能無愧

于心乎江西舊有康山廟祀三十六人豫章廟祀十四

人皆開國時死忠之臣也仰惟我聖祖再造區夏振綱

常于淪斁之餘故當時同徳不二之臣雲合景從其盛

有如是者百數十年来列聖相承仁涵義育内寧外安

仗節死義之士無所于見往嵗逆豎竊柄摧挫善類余

懼夫士氣之沮喪也每竊憂之今適遇事變而二三君

子挺然繼作光昭前烈所謂疾風知勁草嵗寒知松栢

信不誣矣天地之正氣祖宗之遺澤不于是在乎此又

深為世道慶也嗚呼旌忠之祠與前二廟列峙邦域輝

映古今以風勵于天下豈直一方之偉觀一時之美談

而已哉

　　重修定海縣學記

正徳庚辰都御史髙密李公昆左遷浙江按察司副使

領巡視海道之命駐節定海首詣學謁廟目擊圮敝慨

然以修復為己任適邏吏獲海艘非式者鬻直足充其

費遂定議于巡視都御史許公庭光巡按御史唐公鳳

儀僉曰宜乃以厥成責之知縣鄭君餘慶始事于是嵗

之夏六月訖工于辛已之冬十二月像設嚴整規制宏

邃自殿廡祠宇以及齋堂廨舍庖湢之類罔不改觀甃

石凡若干所繚垣凡若干尺闢地凡若千丈増屋凡若

干楹財不告匱民忘其勞是雖鄭君經營之功大都出

李公指授也考之縣誌定海有學自宋雍熈始中間興

墜屢矣至我朝成化間憲副朱公紳嘗一新之迄今五

十餘年而修舉盛美乃于更化之㑹見焉不亦有數存

乎其間耶鄭君重念李公之績不可泯乃託吾姚鄉進

士毛君復懇以記請遷何敢以難為言辭哉惟定海為

萬水之㑹東望滄溟浩渺無際潮汐之往来日月之吞

吐魚龍之出没一舉睫而具見實大觀之區也昔我夫

子亟稱于水豈徒取其周流無滯而已哉盖道之所遇

觸目㑹心自不容已川上之歎可想見也兹宫墻再新

聖靈斯妥亟稱而歎之意宜必有無間于存亡者乎然

則逰聖人之門者當何如必探無窮之道體事有本之

學術充朝宗之念大廻瀾之力庶㡬其無愧乎斯固李

公作新之意也是役也縣丞胡良主簿吴恭典史趙大

和教諭李儒訓導劉綬李㤗生員沃汝信薛俊周南義

官俞章皆與有勞者因得附書

　墓誌銘

　　明故安處士墓誌銘

吾邑宰西夏楚君書每為予談其鄉人安氏之盛累世

不分財異食家衆千指雍睦無間言予聞而嘉之既而

安氏之子指揮廷璋遣其弟来托楚君乞予為銘其父

處士之墓予以衰耄筆硯久荒辭之固而楚君之請益

力不得已則序而銘之處士諱海字士溶其先姑蘇長

洲人也髙祖諱福三國初從軍以功陞總旗調寧夏中

䕶衛係籍至今曽祖諱忠祖諱昱考諱某今官千户者

曰廷璧盖處士從子也處士自少倜儻負槩不羣涉獵

書史頗適大義天性孝友事親能先意承志不少忤遇

同氣怡怡如也識達事體每億料多中人有疑勿能決

者多就質焉縱游淮浙荆湘間惟意所適晩樂維揚風

土之勝遂僑寓成家家素殷裕至處士益充拓貲累鉅

萬然好施予周貧恤匱雖倒囊傾槖無吝色鄉鄰姻黨

有依之以終身者四方文人墨士與之游者無間逺近

久而益敬每以古人嘉言善行訓廸諸子姓子姓服其

教皆循循雅飭家族衆盛今且六世矣無異籍者比有

司以事聞詔旌其閭正徳丙寅二月朔日以疾卒于維

揚距生景㤗甲戌四月望日得夀五十有三配孺人黄

氏西夏士人諱璟之女有淑徳善理家政處士遨遊湖

海無内顧憂家聲輯睦無少間亦以有孺人助于内也

孺人卒于嘉靖癸未四月一日距生景㤗甲戌八月十

一日得夀七十子男四人長即廷璋例授寧夏中屯衛

指揮次廷璽廷珍俱秦府引禮舍人次廷瑨善服賈克

家女一適寧夏中屯衛百戸劉瑨孫男五宗文宗武宗

賢宗哲一尚㓜女三長適衛庠生陳經世次聘髙烈俞

權廷璋軰將奉處士及儒人柩合塟夏城之南原塟以

某月某日嗚呼自世教衰民行日薄能惇徳崇義承家

睦族内外無間然者盖亦寡矣而有之豈非君子所樂

道哉若處士者宜可書也故銘以章之銘曰九世同居

昔聞公藝寥寥千載乃見安氏家衆千指而食不異雍

雍一門亦且六世詎謂戎伍懋兹徳義啓後光前實惟

處士夏城南原堂封斯閟我銘非諛用詔来裔當克承

之引而勿替

　墓表

　　憤齋先生墓表

先生吾先妣夫人之弟諱珙字廷璧姓鄒氏憤齋其自

號也先外祖悠然處士與外祖母俞孺人徳善重于鄉

慶鍾先妣及諸舅先生自㓜秀頴異常長而篤志力學

風格凝峻言動不茍人望之而起敬愛與先考簡庵少

傅年相若以學業行誼相砥礪友愛如同氣先祖直庵

少傅視之如親子弟然初蒞官閩藩時携以自隨遣就

政和縣學司訓錢塘馮先生浩授詩經業成而歸鄉里

大家爭延致為子師吾謝氏族屬頗衆曽叔祖克成處

士素好禮合一門子弟師之某時方垂髫獲從諸生後

見先生終日端坐不惡而嚴諸生一聆謦欬即竦然各

肄其業罔不就規度蚤暮升散出入在途次亦循循有

序鄉中父老見而知其為鄒先生學徒也臨山衛帥李

侯選城中子弟之秀者㡬百人闢舘舍十餘楹延先生

教之武弁家素號多頑劣先生學規嚴整率皆領其教

無敢違氣習為之一變至今衛中人猶慕之成化初詔

求經明行修懐才抱徳之士餘杭知縣朱某舉先生應

詔至京師在朝縉紳大夫士聞其名多遣子授業已而

銓曹泥于例須本縣官舉遂為有力者所奪先生拂衣

歸仍應浙江鄉試復不偶無何嬰股疾醫藥罔效遂不

起成化戊子冬十二月十二日也時年方三十有六鄉

邦衣冠之士無問識與不識莫不痛悼之嗚呼某嘗聞

之記曰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

民知敬學世敎衰微師道之不立久矣使如先生者得

見用而任國學郡邑之師則其所造就豈胡安定得専

美于前哉乃終不獲一試惜哉先生雖専經業而雅好

吟咏詩法盛唐所著有憤齋稿藏于家先生世業儒家

不甚充裕而篤于孝友平素所得束修之資悉以供門

戸費無一毫私蓄及其殁人始知之配胡氏烏山處士

諱鼎之女淑慎儉勤相先生恪遵婦道子男三人昌蚤

卒昇仕武平衛經厯杲未周而孤能自立女一人適同

邑魏某孫男五人紡紀絢組練絢組俱為邑庠生絢力

學如先生頗有時名繼述顯揚之美其將在絢乎先生

殁六十有餘年矣而墓上之表尚缺是某之罪也某今

亦老矣恐後遂湮没無聞焉故力疾為纂述其梗槩如

此令吾子中書舍人正為書而刻之若其家族世系則

具見于悠然處士行状此不復贅處士状先祖直庵少

傅所撰也

　題跋

　　題史都憲墨竹巻後

嗚呼此吾友一拙公手筆也以遺仲子鸞鸞珍藏之如

拱璧既免喪間以示予予為之泫然者久之公平生樂

易簡澹不役役于利而獨好游藝適情墨竹其尤工者

也每以是自詫人求之亦不甚吝然公殁未㡬而流落

人間者已不可多見豈人與琴俱亡耶悲哉鸞以手澤

存焉寳愛之至可為能子矣鸞素稱孝友慎篤予愛之

重之今觀于是而益信視彼狥利忘親雖其親所甚鍾

愛者不啻秦越之相視而惟利之圖人鄙之殆若犬豕

而彼方且自以為得計者豈直雲霄糞壤之相逺哉予

不欲斥其名而于是焉發之猶庶㡬其或因吾言而有

所悔悟耳

　　題旌節録後

旌表節婦所以樹風聲勵衆志昭物則厚民彛甚盛典

也近例其人未及旌而没不復與是典此實執事者沿

襲拘礙之過也豈朝廷立法之本意哉夫自世教衰民

俗漓貞志堅操完節全名求之縉紳大夫士已不可多

得况婦人女子乎而有之則雖異代隔世猶當搜訪而

表章之以示後况在當時耳目之所及者乃復旁出條

格而沮尼之俾湮没無傳焉謂之何哉吾固以為執事

者之過也若洪雅李節婦者州閭鄉黨信之無間言郡

邑亦既以聞于上矣方下觀風者覈實未及報而節婦

殁事遂寢及其子吉為廷平乃具疏懇請至再至三不

己上憫其情特許之于是旌表之詔與貤贈之勅一時

並下而節婦之勤劬堅苦始獲暴白于世不然㡬何而

不泯然也耶嗚呼是母之貞節足以信輿論是子之誠

孝足以動宸衷皆可傳也使非遭際聖明洞燭幽隱亦

何以得是哉然則吉之所以移孝為忠以圖報塞殊遇

者亦當何如也耶

　　題趙御史丹陛糾儀圖後

此監察御史古巴趙君像也君嘗侍朝糾儀繪為圖以

侈榮遇守谿翁為作賛詞意已獨至君来浙間以示予

夫禮莫嚴于朝廷故朝儀以御史糾之懲不肅也然殿

陛森嚴天顔咫尺雖甚獷猂無良者至是亦神悸膽落

其誰敢不肅哉乃或有愆于儀者盖奏對興伏之頃進

退周旋之際倉惶失措故爾朝廷設御史俾司風紀以

肅百僚則其職之所當糾繩者豈直儀節之末而己哉

置流歠而問齒决舍豺狼而問狐狸君子謂之不知務

君之賢宜必知所擇矣君兹来鹽法是綜施措得宜憲

節所臨奸豪屏跡吏民畏而懐之非知務能如是乎操

是以往所至殆未可量也君尚朂諸

　　題李西涯翰墨巻後

涯老詞翰精妙人求之不甚靳予與公為寮友餘三十

載相愛甚厚吾兒丕又獲與其子兆先同筆硯麗澤相

資者有年兆先不幸蚤逝公視丕如其子故尤加之意

此巻精絶大非尋常應酬者比暌違来追惟疇昔游從

笑語之歡邈不可得未嘗不悵然興懐每見其翰墨如

接風采聊以自慰今年秋聞公奄作古人矣俯仰之間

已為陳迹殆非虚語嗚呼悲哉閒中偶閲此巻為之泫

然因識之

　　題西涯詩篆巻後

甲戌夏杏庄與雪湖唱和消遣詩頗多間因便摘寫數

首寄西涯已而西涯寄和還以吾長子正稍習篆學素

愛之故特示以篆體又慮傳附者或為殷洪喬再寄一

通至此其後至者也正什襲謹藏之念昔居京時吾三

人雅相好無何雪湖蚤暌違予與西涯居獨久今歸老

復得與雪湖遊而西涯逺隔數千里疇昔燕笑之歡邈

不可得每形諸夢昧来和有云惟應兩巾履長得夢中

遊又云羡君江海上猶得舊同遊者乃彼此之衷曲而

公道之也不意公奄忽長逝矣嗚呼聚散存没之感可

勝言哉偶與雪湖一展巻相對酸楚不能已因以唱和

原韻列于前而以哭公之詩係其後云

　　題趙松雪墨跡

趙松雪翰墨妙絶當世後人乃有美女揷花之譏盖病

其太媚媚則媚矣不知其筆法自晉来媚中亦自有遒

勁處近世刻本失真殊非本来靣目學之者復效顰太

過遂漸相逺往往見其墨跡何嘗如傳刻之甚耶西賓

朱國材出此帖示予予為持此論國材素得書法三昧

者不以予言為不然遂識之

　　題一拙墨竹巻後

都憲史公善墨竹每以是自適所作甚富然不吝與人

公既歿其家篋笥所遺者無㡬此巻盖其得意仲子鄉

貢進士鸞特寳藏之嵗久如新嗚呼平泉花木丁寧告

戒不知當時子孫竟能保守之勿失否公雅量博愛雖

所好不自私未嘗以戒子孫鸞乃愛䕶惟謹亦可謂賢

矣鸞孝友淳篤謹節不茍繼述之圖實逺且大此特其

細者耳不幸天不假其年齎志以殁哀哉鸞殁無後吾

子編修丕自少同筆硯知其志意所存懼或流落非人

也代為收藏之公與予莫逆視丕猶其子丕今于公手

澤不異乎鸞也固宜間以告予予為忍淚而識之

　　題范以貞太守誥勅重榮巻後

朝廷錫命于臣而及其親所以勵臣節也涖官盡職為

人所稱道誠足以貽親之榮否則辱亦隨之以貞守寧

國去郡㡬三十年矣而其人思之不衰且有去思碑之

作真可謂無忝所生而于上之錫命亦無負矣展巻之

餘為之三嘆

　　直庵存稿後跋

先祖光禄公豪邁曠達平生有所作握筆伸紙頃刻間

雖數千百言未嘗須搆思惟其易也視之若不屑為故

未嘗存稿晩年家居時某始將成童出就外傅之餘侍

左右私竊記録得數篇及稍長畧通文義則公已棄背

矣既又重莅海溢之變家下文籍斷編殘簡皆沮洳之

末故所存者止此耳痛哉某今亦已老懼公手澤遂泯

焉無傳也命兒軰輯録之以系諸家乘嗚呼天機雲錦

僅存尺寸識者固可窺見其全幅矣

　　曽祖考妣行實

先曽祖考府君諱廣字原廣以字行姓謝氏其先台州

臨海縣人也始祖諱長二宋末徙家餘姚東山汝湖之

汭上世譜牒失傳兹不敢妄述長二生明四明四生還

一還一生夀松夀松生囘益回益生見賢配余氏生府

君自始祖定居来子孫繁衍多至數千百指遂為一巨

族而世業耕讀安分自守無怨惡于鄉人雅稱善門至

府君坦夷惇篤喜怒不形自少至老與物無競尤以長

厚稱比鄰有無頼者隂鷙狡黠肆為横逆睚眦之際輒

昬夜火其廬鄉人畏之如蛇虎府君朝夕相與一于信

誼終不以惡人視之彼亦不敢有所加也既而其人為

怨家所報復合門煨燼寒舍棟宇密比㡬為所延少頃

風逐火熄巋然無恙鄉里嗟嘆咸云天道為有知也府

君弱冠而孤克自樹立門戸賴以不墜與弟原度處士

相友愛白首不渝處士得子遲以庶子璲為之子己而

處士自有子亦竟不返盖其友于之篤彼此無間也故

今孫支相承雖五服已竭而雍睦弗替至于宗族姻黨

親疎逺近雖不同亦無不感其徳者至于今猶頌之不

衰府君生洪武甲寅正月七日卒正統壬戌十一月二

十六日夀六十有九明年某月日卜塟湖南鷄鳴山之

麓夫人嚴氏出同邑望族家素殷厚不好奢靡初歸府

君時值生事稍落乃以勤徳相更益充裕門内百口罔

不宜之天性慈仁或聞傷人害物之事掩耳蹙額若將

凂焉尤好施予老而彌篤遇有乞貸者盡脱簮珥不吝

先祖少傅公性至孝見簮珥有缺輙備具以奉未㡬復

舉以賑施親鄰中傳之以為美談至其見理明白不惑

邪妄則有人所不能及者初曽祖没先祖卜塟湖南雅

不信風水之説鄉人有術士耻不售乘間醜為危言冀

夫人惑之而先祖不敢違夫人毅然斥之曰既塟矣庸

何改耶其人慙而退後亦竟無他也夫人生洪武癸丑

十月二十四日卒天順庚辰十月十有六日夀八十有

八明年某月日合塟焉子三人長曰瓊次即先祖諱瑩

厯光禄署丞調福建布政司都事今贈光禄大夫柱國

少傅兼太于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次曰泯女

一人適同邑陳禮廣東左布政使雲鵬之叔父也孫男

十一人浣澤次即先考諱恩累封右春坊右諭徳今贈

光禄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

學士次溢滔瀚經綱紀綸繼女四人適汪(闕/)諸詵潘府

胡鏜府今為廣東按察司提學副使曽孫男三十一人

邇次即不肖道逵選贈翰林院編修迅述吏部聴選官

暹逾逑廸兵部武選司員外郎遴巡逡遒遡通達遨遲

遇逈迵迂運延近适逸逕過邑庠生女四人適宋(闕/)李

潮韓煉徐暘𤣥孫男女未可數計兹不贅列竊惟曽祖

考妣積徳累仁以遺休于後先祖初官光禄有貤封之

典而竟不遂抱恨終天遷今仰藉餘廕幸獲追贈三代

庶可伸先祖之志稽諸典禮謂當立碑墓道乃不自量

敢以干執事倘蒙不鄙俯賜一言則光被泉壤感激當

何如也抑曽祖考妣平生善行甚多顧去世已逺遷復

顓蒙無知不能詳述苐摭其聞于長老者如此伏惟髙

明採擇正徳丙寅仲夏糓旦

　歸田稿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