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澤集
震澤集
欽定四庫全書
震澤集巻十五 明 王鏊 撰
記
五湖記
吳郡之西南有巨浸焉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
襟帶三州(蘇湖/常也)東南諸水皆歸焉其最大者二一自寧
國建康等處入溧陽迤邐至長塘湖并潤州金壇延陵
丹陽諸水㑹於宜興以入(今寧國建康之/水不由此矣)一自宣歙天目
諸山下杭之臨安餘杭湖之安吉武康長興以入而皆
由吳江分流以入海一名震澤書所謂震澤底定是也
一名具區周禮職方揚州之藪曰具區山海經浮玉之
山北望具區是也一名笠澤左傳越伐吳吳子禦之笠
澤是也一名五湖范蠡乘舟出五湖口太史公登姑蘇
望五湖是也五湖者張勃吳録云周行五百里故名虞
仲翔云太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
荆溪北通晉陵滆湖東連嘉興韭溪水凢五道故謂之
五湖陸魯望云太湖上禀咸池五車之氣故一水五名
然今湖中亦自有五湖曰菱湖莫湖㳺湖貢湖胥湖莫
釐之東周三十餘里曰菱湖其西北周五十里曰莫湖
長山之東周五十里曰㳺湖沿無錫老岸周一百九十
里曰貢湖胥山之西南周六十里曰胥湖五湖之外又
有三小湖夫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
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臯里湖而吳人稱謂則惟曰太
湖云
七十二峯記
太湖之山發自天目邐迤至宜興入太湖融爲諸山湖
之西北爲山十有四馬跡最大又東爲山四十有一西
洞庭最大又東爲山十有七東洞庭最大馬跡兩洞庭
望之渺然如世外卽之茂林平野閭巷井舍仙宫梵宇
星布棊列馬跡之北津里夫椒爲大夫差敗越處也西
洞庭之東北渡渚黿山横山隂山葉余長沙山爲大長
沙之西衝山漫山爲大東洞庭之東武山北則餘山西
南三山厥山澤山爲大此其上亦有居人數百家或數
十家馬跡兩洞庭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
若沉隱見出没於波濤之間馬跡之西北有若積錢者
曰錢堆稍東曰大㞦小㞦與錫山若連而斷舟行其中
曰獨山有若二鳬相向者曰東鴨西鴨中爲三峯稍南
大墮小墮與夫椒相對而差小爲小椒爲杜圻范蠡所
嘗止也西洞庭之北貢湖中有兩山相近曰大貢小貢
有若五星聚曰五石浮曰茆浮曰思夫山有若兩鳥飛
且止者曰南烏北烏其西兩山南北相對而不相見見
即有風雷之異曰大雷小雷横山之東曰干山紹山曰
疃浮曰東獄西獄世傳吳王於此置男女二獄也其前
爲粥山云吳王飼囚者也有若琴者曰琴山若杵杵山
曰大竹小竹與衝山近若物浮水面可見者曰長浮癩
頭浮殿前浮與黿山相對而差小者爲龜山有二女姢
好相對曰謝姑有若立柱嶻嶭玉柱稍却金庭其南爲
峐山爲歴耳中高而旁下者筆格驤首若逝者石蛇有
若老人立石公石虵石公石最竒與黿山龜山南北相
對曰鼉山旁曰小鼉若螺者青浮二鼉之間若隱若見
曰驚籃東洞庭之南首銳而末岐者曰箭浮若屋欹者
曰王舎浮苧浮又南爲白浮澤厥之間有若笠浮水面
者曰蒻帽有逸於前後追而及之者曰猫鼠有若碑碣
横者曰石牌是爲七十二然其最大而名者兩洞庭也
登莫釐峯記
兩洞庭分峙太湖中其峯之最高者西曰縹緲東曰莫
釐皆斗起層波矗逼霄漢可望而不可即成化戊戌予
歸自翰林文吳縣天爵過予於山中相與窮溪山之勝
行至法海仰見異峯寺僧進曰是所謂莫釐者也文振
衣以升衆皆繼之或後或先或喘或顛至乎絶頂而休
焉天若爲之寛地若爲之闢西望吳興渺瀰一白有若
雲焉隱見天末或曰卞山也北望姑蘇横金一帶人家
歴歴可數有浮屠亭亭曰靈巖上方也東望吳江雲水
明麗㠶影出没若有若無葢七十二峯之麗三萬六千
頃之竒皆一覽而在曰大哉觀乎相與席地行觴踞石
賦詩乆之暝色四合微月破林湖光澒洞崖壑黯黮迺
相與循舊路而歸焉語有之不登高山者不知天之高
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莫釐猶爾况所謂泰岱恒
華者哉予以是知學之無窮也故記之
静觀樓記
太湖之山七十二其最大者兩洞庭兩洞庭分峙湖心
望之渺渺忽忽與波升降若道家所謂方壺員嶠者湖
山之勝於是爲最樓在山之下湖之上又盡得湖山之
勝焉山自莫釐起伏邐迤有若巨象奔逸驤首還顧遂
分爲二一轉而南爲寒山鬱然深秀樓枕其坳一轉而
北復起雙峯亭亭如葢末如長虵夭矯蜿蜒西逝西洞
庭偃然如屏障列其前湖中諸山或遠或近出没於波
濤之間烟霏開合頃刻萬狀登斯樓也亦可謂天下之
竒矣自昔臨觀之美莫若滕王閣岳陽樓以彭蠡岳陽
之廣也然二湖所見廬山五阜而已君山一峯而已若
夫三萬六千頃之波濤七十二峯之蒼翠有若是之勝
者乎有若是樓之兼得者乎語有之知者樂水仁者樂
山吾雖未及乎仁知而於山水則若有宿契焉心誠樂
之而患其難值也迺於是樓焉得之又幸其不界于通
都要津適值予故土予得專而有之豈天設地造特以
為拙者之適静中之觀乎故名其樓曰靜觀而為之記
黄公山釣臺記
𢎞治壬子嘉魚李世卿考室乎黄山之隂廣東陳白沙
先生題之曰黄公山釣臺有詣世卿而問焉曰何哉君
所釣者果在魚乎昔太公釣而得文王子陵釣而得光
武子之釣豈類是乎世卿曰吾所釣者非緡非竿非鮪
非鱣終日釣焉無所釣也是吾之釣也餌且不設而何
有於魚魚且不存而何有於名與利於是其伯氏茂卿
方爲大理寺副曰盍歸乎吾將釣乎黄公之山遂解官
去天下之士聞而高之頃年白沙以德義文學警動海
内天子虛已召焉至則授以侍從中外動色以觀其所
爲而白沙終去不顧世卿徒歩萬里徃從之㳺不復肯
舉進士茂卿舉進士官大理甫三嵗竟去豈白沙之門
則必以不仕爲高乎賢者出處固非世俗之所能知哉
予又安能言之予獨患世之紛紛奔利死名莫知還返
而夫人獨超然物外揚子云鴻飛㝠㝠弋者何慕焉賈
子云鳳縹縹而高逝兮夫固自引而遠去於戲吾安得
從斯人者㳺乎姑爲記於臺上
黄陵岡水神祠記
中國之水河最大其汎濫潰溢所至郊隧園田官亭民
舎盡爲洪流所去則洪流復爲平陸若有神焉司之故
諺謂之神水漢人亦云江河之決皆天事非由人力昔
禹治水不成過衡山夢滄水使者授金簡玉字之書過
㑹稽夢人衣𤣥纁告以石函之文其事頗不經然書云
天迺錫禹洪範九疇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葢聖人之誠
上通於天天迺祐之其動乎思慮發乎夢寐固若有相
之者歟其亦有神爲之邪而可謂之誣哉𢎞治二年河
決張秋漕道幾壞華容劉公大夏以都察院右副都御
史奉命治之公往來兖豫問相厥源委謂黄陵岡爲張
秋上流而滎澤之孫家渡又爲黄陵岡上流迺檄張僉
事鼐朱㕘政瑄發卒治之時張秋再決水勢稽天上下
皇皇莫知所出公方有事黄陵岡夜夢婦人冠珮黙坐
跣其一足明日語諸屬鼐曰水神見像役其成矣公曰
果然者當立廟以祀已而上命御馬監太監李興平江
伯陳銳同來莅事興治張秋銳治黄陵岡大夏治孫家
渡鼐與都指揮僉事劉勝治荆隆口俱以八年正月始
事上奮下勵浃旬諸口悉合河復故道漕運無虞上下晏
然河平之月日有詔建祠于安平鎮祀龍王於黄陵岡
而鼐等復以水神見像報不可忘迺復以餘財建祠若
干楹肖夢中之像以祀以答神休以卒公志而來請記
予以諸君朞月之間成此偉功國家大得天人之助有
不可誣者故撰次其槩使歸鑱諸石
吏部驗封司題名記
國家政務分理之任爲部有六曰吏曰戸曰禮曰兵曰
刑曰工吏部分理之任爲司有四曰文選曰驗封曰稽
勲曰考功驗封郎中一人員外郎一人主事一人其所
專理一曰王府將軍郡主駙馬儀賓之誥二曰畨僧國
師禪師之誥三曰内外文職褒封之等四曰公侯伯贈
官之等五曰兩京堂上贈官之等六曰散官給授之等
七曰土官承襲之等八曰掾史出身之等國初莅是職
者凡若干人永樂後遷都於兹則南北並設居是職者
又若干人姓名雖在日遠日湮於是山東劉君約爲郎
中始謀刻之石而請予記葢國朝以周六典建官而亦
或因秦漢之舊秦有三署郎以其侍衛居中故曰郎中
漢選三署郎初入尚書臺者稱郎中宋百官階次有員
外郎隋開皇六年尚書二十四司各置員外郎謂曹郎
本員之外復置郎也漢光禄勲有南北廬主事後魏諸
曹各量事置掌故主事隋初諸臺並置主事令史然吏
部郎於時選特妙其諸曹郎功高者始遷焉則其重也
乆矣夫司之有碑所以載姓名紀事實崇往哲聳後觀
而官之顛末沿革亦所當知也故具列焉若夫賢否勸
懲法戒之意則覽者當自得之
保義堂記
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葢殿大學士徐公置義
田於陽羡之郊以贍徐宗祭有祠學有塾䘮葬婚嫁有
仰公喟然言曰於乎遠哉唯予宗日滋勢日以邈未之
克合唯先府君實始有慕於范文正公不肖孤奉以周
旋四十餘年遭際聖明致位臺閣遂濟登兹唯皇恩之
隆先志之懿何敢忘焉然吾聞難合而易離者人難成
而易敗者事吾創之吾安能保之後之人不有墮吾約
者乎於是言於上闗約部曹籍數郡邑使鄰無敢侵族
無敢訟主者無吝出分者無過取曰庻保吾義於無窮
故名其堂曰保義命鏊記之以示後公之慮則周矣遠
矣然法者其以治愚乎不肖乎若公之後其必多賢乎
而何待於法哉其亦告之以義焉耳夫田以義名豈獨
贍其口體固將教之以義也今夫世之人自一命之爵
百金之産則必欲其子孫世守之曰前人之貽也至於
義不思所以保之保之何如亦唯心公之心焉耳公之
心吾能言之文正之言曰吾吳中宗族甚衆於吾固有
親踈然吾祖宗視之則無親踈也公之心文正之心乎
使傳之一世二世亦然曰均吾徐氏也十世百世亦然
曰均吾徐氏也如是雖傳至無窮其可乎而安有親與
踈親踈且無侵與訟安從生是足以保兹義於無窮矣
公曰然遂刻之壁眎後昆其有勸也
貴州鎮守公署記
𢎞治戊午冬十月貴州鎮守公署成初署直子城之西
南隅負山瀕河河流湍激奔注屢築而圮旣費且勞嵗
丙辰某來鎮兹土始至庭除湫隘垣頺級夷則爲唶曰
凡吾之來以安人也身之不容人於何有爰覽境内得
隙地曰東園剗阜爲夷端景相方或因或創經營未幾
顯構嶷然前爲鎮邊之㕔以出令也中爲萬年之閣以
祝釐也後爲退食之堂以即安也馮高據顯山川獻妍
體勢巖巖頓改舊觀而人莫知費之所出予惟貴州古
荒服入國朝置同藩臬壤交夷夏戸錯軍氓莅兹土者
率以其民荒遠肆爲誅求莫知紀極名曰鎮之其實撓
之名曰撫之其實殘之故每每大亂則豈獨民之罪哉
某乃能以家貨佽公役遂去卑卽高去圮卽安推是志
也以從諸政民其有弗靖者乎故碑之以䂓來者
安隱記
其跡仕也其心仕也安仕者也其跡隱也其心隱也安
隱者也一斯專專斯樂樂斯安安斯乆乆斯不變有人
焉居廟堂而有江湖之志棲山林而有魏闕之思是其
能安乎能乆且不變乎否也伯氏警之抱淳履素不樂
進取自稱安隱居士伯氏之言曰古之人胡爲而有隱
哉古之人抱負所有不屑自試或欲自試而時不我以
或時見用而獨於幾㣲有不合焉知時之不可爲也而
去之其下則飾竒眩俗身退志進是故有所負焉則隱
有所不合焉則隱有所希焉則隱若是者高矣竒矣其
亦有不足於心者乎而吾舉無焉太湖之濆洞庭之麓
有田數畮吾肆力而耕於是鑿其中以爲池䟽其傍以
爲堤除其高以爲園園吾藝之橘池吾畜之魚堤吾種
之梅竹花栁吾誠於是安焉樂焉以終吾身吾於世非
有負也非有所希也非有所不合也譬吾之於隱也若
魚之在水不知其爲水鳥之在山林而忘其爲山林也
子以爲何如鏊曰兄之志高矣美矣弟又安能移之顧
弟渉世久思一息肩焉而未得他日將從兄而隱兄其
許之乎
吳縣學射圃記
鄺侯璠治吳之三年聿新學宫闢隘抗卑直囘正衺門
堂庭廡煥改舊觀而射圃仍在學之西偏湫隘偪仄下
無以周歩武上無以崇揖讓侯甚病之一日謁文廟顧
瞻其東厥有町疃問之曰某氏之棄地也倍直償焉爰
始經營有操書致者曰吾長洲之氓某也而有地焉鄰
吳學宫敢因下執事獻諸歸之直不受於是得地衡五
十弓縱百歩乃始作亭曰觀射賓主有階抗侯設豐洗
水篚縣莫不有所於是學諭李仁等來請記其事學之
有射圃非曰不忘武備也葢亦學焉而其禮廢乆矣其
儀雖具於儀禮顧未有舉行之者往時天台陳公選以
御史董學政於吳始命兩生習之大江之西得其儀以
還俾諸生歳時肄之鏊於是實備衆耦之末預觀周旋
揖讓之盛于于翼翼似勞也而甚適也似迂也而甚莊
也問學之餘於是游焉息焉揖讓焉獨非學乎即有敖
慢怠惰之氣奚自入焉葢非唯可以觀德也又可以飬
德焉故曰仁者如射又曰射有似乎君子今陳公去吳
乆鏊亦竊官於朝且三十秊不知吳下諸校其射儀尚
猶昔乎抑不能無異於昔者耶是亦人材風化之所由
升降也故因射圃之成爲記於石而因以諗之
昭恩堂記
監察御史王君鼎莅官之三年有制父佐如子官母高
贈孺人君乃作堂於閩山之陽曰昭恩請予記其事以
示後予唯憲臣朝廷之耳目朝廷之重之也不唯其順
唯其咈憲臣之許國也不於其小於其大褒封之典非
其受之難也受而無愧是爲難矣若君其可謂無愧也
何以知其無愧也往者火臣有以罪罷復媚竈媒進者
物議譁然謂邪正之所由進退國家之所由安危而無
敢當先論列者獨君奮然草䟽數千言率同列上之其
命遂寢君子謂是舉也國是揺而復定直道屈而復信
君之功居多然中外猶有爲君危者及讀制詞乃知皇
上之受盡言君之善進諫何其盛也君臣之難也直如
朱雲不能去一張禹得君如陸贄不能沮一裴延齡故
鏊有歎於今日之盛夫有施於下當其才之謂恩不然
則濫有受於上稱其情之謂榮不然則倖若君之舉其
足以昭恩命矣乎是所謂於其大者也是爲記
寳坻縣新城記
唯寳坻作固京畿控遏要衝縣故有城歳久而圮雉堞
就阤盗賊無禁𢎞治戊午武進莊侯襗以進士來知是
邑間行故壘喟曰殆非所以戒不虞示偉觀也於是始
謀重作之詢于邑人邑人僉同上于憲府憲府以俞侯
乃相方視阯程材蕆工又勸民納粟冠帶得材若干旣
而巨室之寓是邑者咸願輸其財僚佐亦各分地受功
探石於山陶甓於野法嚴令一衆手競勸經始於𢎞治
庚申之四月迄辛酉夏孟而城立矣城之周若干里池
繞之而環貫乎城中城之門四門之上爲樓四隅爲角
樓作石堰於水以節流作浮梁於河以利渉城高而堅
池廣而深闔闢以時宵柝無警居者樂保其家行者樂
出其途於是邑之父老欣欣相告曰吾坻無所保障民
臥不帖席者凢幾世矣前宰是邑者固亦屢嘗謀爲之
而績用弗成今頼我侯一旦睹其成而不預其勞功在
吾人其何可忘於是相率來京請予文其事於碑予謂
城之設以備患也然患而備不若無患而備之愈也先
王之世民相安於仁義禮樂之中而不識兵戈戰鬭之
事則何患之備乎然無患矣不以無患焉而遂莫之備
也故城謝城朔方詠於詩城邢城楚丘書於春秋則城
之作其可少乎而莊侯寳坻之役何可以不紀也憲府
實唯廵撫順天右副都御史洪公鍾巨室則英國公某
慶雲侯某
震澤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