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澤集
震澤集
欽定四庫全書
震澤集巻二十六 明 王鏊 撰
墓表
知永年縣致仕尤君墓表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予觀公厚平居恂
恂非禮弗踐呐呐然言不出諸口至其居官所至輒聞
年未至一旦毅然去之世所謂勇者或未能焉於乎可
不謂賢乎予以是知孟子之言不誣也君諱淳公厚字
尤之先自汴扈宋來家於蘇三傳為良器仕宋提刑司
㸃檢曽祖諱義皇湖廣布政司經歴祖安禮貴州布政
司左㕘政考忠君以景泰癸酉占南畿鄉試會試名在
乙榜授浙之平陽縣學教諭以憂去改任濟之霑化考
最擢知廣信之鉛山又以憂去改知廣平之永年在平
陽以身為教隆冬盛暑冠服坐堂上召諸生講授親為
筆削經義夜則巡行各舍聞書聲或見燈燭光則召加
奬勞惰者斥之於是諸生奮勵人才輩興平陽法食浙
鹽而民資閩鹽以生不禁則戾法禁之則生亂君於是
濶畧苛峻視鹽多寡令輸粟於官為凶嵗備又請漕他
郡粟以實倉庾於是官儲充民用足嵗旱出禱三日雨
闔縣霑足而隣境旱如故民歌謠之永年民無宿偫值
水旱輒携妻子去其鄉所遺田税則里甲代輸故去住
俱困君榜招歸之約蠲其力役若干年禁里胥不得侵
牟流者復歸不歸者計其田分𨽻土著民兩便之年五
十有七慨然曰吾其歸哉遂移病不治事當道不許再
疏於朝乃得可歸吳闔門自守居守者莫或睹其面年
七十有八得疾則却藥不御盥櫛賦詩而逝實𢎞治己
未七月日也以庚申正月日𦵏吳縣薦福山之原配鄭
氏子男四㮤檏樾楠樾鄉貢進士孫八人君色温氣莊
不為矯詐巉絶之行取予進退之際尤不茍雖致政歸
猶為學者指授經義婚䘮冠祭必依古昔於乎其可謂
篤行君子矣乎而世莫之知也予少辱公知且知公為
深故為碣于墓上以示鄉之人
趙處士墓表
吳有竒士趙姓諱同魯字與哲年八十有一𢎞治十六
年九月九日卒某年月日𦵏長洲縣趙墓先塋予表其
墓曰宋熙陵第八子恭肅王元儼之後有南陽侯仲曠
與其子武節大夫處州兵馬鈐轄士翮隨宋南渡家于
睦武節之子義郎不玷監浦江税因家浦江元季有諱
良仁者朱彦修髙第弟子所著有天人交氣圗張士誠
召之始來居長洲之金莊良仁生友泰友泰生季敕季
敕生處士自元至今趙氏為庶而業儒攻文不衰處士
偉軀幹志氣髙邁自六經諸子至天文地理黄帝岐伯
神仙養生之説靡不涉獵為文下筆數千言滔滔莫禦
身居田里而喜論當世事見人之屈抑與民間利害時
政缺失憤然若迫於身有裘巡檢者誣民為盜處士諭
之百方不聽乃曰若解盜將安之于縣于府于院我必
隨之裘乃止有王御史者理軍籍吳下鍛鍊齊民以足
其數處士爭之曰軍以衛民也今誣民為軍軍足民亡
何益王為霽威每遇饑嵗則預陳拯濟方於郡邑大夫
辛丑大饑以郡邑無足語者乃為書詣金陵上巡撫三
原王公大要言宋元時蘇郡嵗入苗為斛者止三十四
萬九千至國朝乃至二百六十二萬五千九百地昔之
地也何加多若是況今年積雨為害吳幾為沼而徵科
不止民其若之何王公讀之甚賞其文而無意於蠲税
書至再上三上不得已許減税銀若干且欲薦于上亦
不果近嵗論東南水患起於常熟之白茆港開白茆則
水患衰堤崑山之沙湖則盜賊息而處士已言於數十
年之前矣於乎處士固未嘗有一命之寄也論及世事
感激奮發使其食君之禄立乎人之朝其所建白豈止
是乎尚肯脂韋突梯觀望上下若世之患得患失者乎
惜乎其不遇也吾故表之以告夫有位者
錢隠君墓表
君諱腴字時用年六十有八病且殆則命遷卧于正寢
戒婦女勿得跡左右治喪不得用浮屠人謂君能以禮
正終焉夫所謂正終者非必曰終之以禮也終而以禮
則所存將無非禮矣此聖賢之所慎也此隠君之行所
以為可表也錢氏相傳出吳越武肅王鏐宋時有端問
者以寳文閣學士知平江因家長洲之漕湖君生博物
洽聞敦行孝友景泰中嵗饑而甘㫖之奉日腆考友竹
春秋髙矣不知嵗之歉也侍繼母朱疾日以温言慰藉
朱安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伯兄時澤卒字其孤有加
事寡嫂如事兄與室人陸氏相待如賔焉君為學特長
於史尤喜為詩所交多一時聞人邪妄之説未嘗出諸
口客有談鬼神幽怪者則正色曰世豈無明者可言長
子賢授以詩次子貴授以經學貴占應天戊午鄉試知
名於時君晚居一室扁曰勤軒葢以學自勵也予觀近
世之學率以取科名科名既得則曰吾無事於此矣君
於學非有所求也至老而不厭於禮也濵死而弗忘可
不謂賢乎予故為表于其墓上君卒以𢎞治甲子三月
十有八日其𦵏以十一月十六日
大理寺副李君墓表
天下之所共是吾獨得不是雖然于心有不安焉亦不
得而是也天下之所共非吾獨得不非雖然于心有不
安焉亦不得而非也心之所安者何安于理而已矣理
有懵於衆之所同而發於一人之獨見天下後世翕然
從之者有之矣又可謂今之世無其人耶雖其所至不
能無髙下淺深要亦自信其心而非茍然者若吾茂卿
者可不謂難乎茂卿諱承芳李姓世為湖廣嘉魚人舉
進士官大理寺評事三年進右寺副君負髙志在大理
不甚事事獨以講學明道為務敢為危言激論嘗謂當
今壊天下者莫如學校科舉甚者儒先註疏欲一切廢
棄抹摋直探孔子孟軻之奥聞者駭其詞莫察其意羣
咻衆訕指以為狂為惑而茂卿傲然不顧不惑不沮也
久之遂謝病去與其弟世卿講道于黄公山疏食屢空
兄弟相顧自得也若君非所謂負獨知之見者耶能自
信其心卓然自立不顧流俗之非笑者耶求合乎義不
求合乎人求信于後不求信于今者耶君歸八年𢎞治
十六年五月卒某年月日𦵏蒲圻烏石湖之旁世卿少
亦同舉于鄉後徒步萬里從白沙陳先生游不復舉進
士兄弟之間自相師友云至是世卿命其徒蕭生自楚
之燕自燕之吳求予文碣諸墓既又遣其二子教整自
楚來速於戲君之自立髙矣竒矣予望之邈然莫能窺
其所至又安以予文為雖然後千百年復有李茂卿者
出焉將必能知之故表
貞孝先生墓表
貞孝先生吳氏諱凱字相虞卒𦵏崑山之興賢里且四
十年鄉之父老皆曰先生仕不遂而行甚髙謀所以易
名者初先生在娠而孤太安人銜哀茹辛且撫且教卒
以有立及太安人春秋髙懇疏乞歸養遂不復仕因相
與諡曰貞孝而祀于學之鄉賢祠於是子愈歴官至河
南㕘政亦且致仕矣來言于鏊曰先公義行載于郡志
祀於學宫傳於鄉士大夫之口而隧首之文猶闕其不
孝之責乎非公則誰屬焉按志先生生而頴異其少也
里胥役之不受功而獨自奮於學間言於縣令令異之
問以經義響應無窮立免其役而命為邑庠弟子貟時
修永樂大典以工書被選還以貢上中順天府鄉試宣
徳五年授刑部廣東司主事既而改行在雲南司又改
禮部主客司遂歸優游林下三十餘年成化七年七月
十四日卒𦵏以十月二十八日壽八十有五先生風儀
髙朗操守堅定曹州李公以都御史巡邉上奏曰崑山
吳某抱才居散地宜不次召用不報其巡撫江南諸子
出見撫之曰若父治獄隂徳在人固宜有後乎葉文莊
公最慎許可至銘先生曰偉人也嘗言鄉里仕宦當以
公為法其重之如此先生世家吳之崑山祖諱才不仕
考公式贈行在刑部主事先生娶沈氏繼陳氏子三恩
承事郎次徳季愈即㕘政孫男六曽孫男五初先生在
刑部易上劇盜二人一瘐死一病且殆而誣引者六人
公念二盜死六人者終無以自脱乃哺而療之久之果
獲真盜六人得釋此曹州所謂隂徳者也銘曰
噫嘻先生抱行孑孑少試而歸弗緇弗涅弗諧于時而
契于義列祀易名惟後之礪
漢陽府推官致仕劉府君墓表
吏而廉也其政循循則民之所䝉有不勝其惠者吏而
貪也其政苛苛則民之所䝉有不勝其害者是故人情
莫不愛㢘而惡貪旌㢘而黜貪而世之貪者何其多㢘
何其少也㢘吏葢自古艱之而於今為甚故予於漢陽
推官劉君用涵之辛特表之以為世勸君諱海用涵字
少為郡諸生則已小心抑畏動循矩彠與其弟潮咸篤
志力學學皆精思深造輩類推服舉於鄉數不利以貢
入太學成化戊子始占南畿鄉薦試禮部復不利以銓
次授湖廣漢陽府推官君性固畏慎及有官益以公勤
清白自勵漢陽凡嵗時令節屬縣輒餽儀物以為禮公
府日用百須赤皆縣屬斂於民以供其來已久君一切
峻絶公衙屋壊不忍煩民自以俸資葺之嘗督運至陜
先時督運者因而侵牟復稱貸以取於民君獨歸其贏
六百金於官事仍克濟有惡少武斷為民厲上官欲生
之君執不可乃賂以金玉器君盡以其器置之官庫竟
按於法人甚快之按察使楊繼宗以風節聞天下君候
之楊曰若非不愛錢劉推官乎褒奬備至及以母䘮去
官服除遂不肯起居吳日闔門卻掃人罕覿其面林太
守庭㭿知郡日其族兄堪與書曰郡中有趙清獻亦嘗
見之否乎堪葢知漢川知君為深也劉之先有仕宋為
黄州統領南渡時自汴徙建康統領生和甫元平江路
搉茶提領始家於吳提領生長卿長卿生徳讓皇沛縣
教諭沛縣生中書舍人孟功中書生宗明君之考也吳
下宦家簮纓世不絶者獨稱劉氏君娶欽氏子男三來
隠槩女二來有學行而蚤死君哭之慟不數日亦卒正
徳辛未五月廿六日也年七十有四以明年十二月二
日𦵏郡城西武丘之先塋予為之表曰㢘吏漢陽推官
劉君之墓
華封君墓表
維華氏系出南齊孝子寳至南宋時自汴還家無錫其
後遷於隆亭衍於堠陽望於鵞湖而今益振於塗林封
君所徙也封君諱莊字守莊考諱宗曨妣鄒氏生子五
人封君最季其所出曰朱氏㣲也故封君自幼行動不
敢與諸兄齒别居塗林屋廬弊陋田園毁頓於鵞湖諸
宗不敢望焉而旦夕省二親益以勤諸兄或陵之終不
較唯以力田勤家為務善自節縮衣食為儉約家以日
饒民有負其租不時納益緩之或值水旱盡捐之民戴
其惠輸之無後者遣其子㫤從名師游㫤力學有聞遂
擢進士選入翰林授户科給事中未幾詔以㫤官官其
父母楊氏封孺人㫤以戅直忤時出為南太僕簿後稍
遷知韶州府封君每戒以潔己愛民㫤修政有聞擢貴
州布政司左㕘政初楊孺人有賢行與封君同心起家
卒時年八十二後三月封君卒年八十三實正徳辛未
十一月九日子男二昺義官次即㫤女二孫男七球琳
瓉琨琢環瑫女二曽孫男四𤣥祐𤣥慶𤣥壽𤣥祚女一
以卒之明年壬申九月十五日合𦵏塗林之西原於戲
封君奮自孤孽起家埒於素封子致位三品夫婦身被
褒榮偕登耋耄孫曽滿前備享福履天之報施於人何
如也人欲憑其勢轢其宗兼其有者何也予故表諸墓
以眎邑之人
樂丘阡表
無錫鄒君孚伯卒二子承式謀卜吉壤久之未得也忽
兄弟聚謀曰於此有園焉去吾第不百步而近昔吾祖
林泉翁嘗曰樂哉斯丘將建書院以祀始祖忠公不果
吾父亦曰樂哉斯丘闢而廣之鑿池為山經度書院亦
未果夫生之所營死之所安也吾祖樂於是吾父樂於
是又將奚之謀者曰然卜者曰吉乃因其地易其向山
増而髙池濬而廣山之下為阡域前為饗祀之堂左為
書院以祀忠公列樹碑表松檜鬱然成林嵗時烝嘗擷
新網鱻於是乎在或題之曰樂丘之阡而屬余紀其事
余聞之禮易墓非古也昔公叔文子有樂於瑕丘蘧伯
玉非之國子髙曰𦵏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見也反壤樹
之哉成子髙曰吾死則擇不食之地而𦵏焉而崇之而
飾之何居古之祭者漸而之逺其祭益稀故大夫士於
祫及其髙祖而始之是隆何居客有釋之者曰古之𦵏
者畧矣後世聖人特嚴慎終之禮周官冢人用爵等為
丘封之度與其樹數以遺後世子孫之識非以為觀美
也孔子於防封之崇四尺而其𦵏也周披殷崇夏旐備
焉得之為有財鄒孟子猶用之今其獨不然乎顔子曰
去國則哭於墓而後行反則展墓而入自漢以來人情
尤重墓祭人情所安禮雖未有可以義起也徳厚者流
光若忠公非歟鄉先生歿則祭於社葢邦人所同也邦
人猶祀之況其子若孫而曰不可乎余起而謝曰有是
哉乃知鄒氏之阡仁人孝子之所不廢也孚伯諱觀别
號顒齋其行歴見謝少傅邵尚書所撰碑文
誥封淑人劉氏墓表
淑人劉氏諱安貞世家金陵祖懋禮部祠祭郎中父俊
中書舍人母韓氏為故都御史襄毅公之女弟生淑人
甫三嵗而中舍君即世母子煢煢無依襄毅公因挈以
歸撫為己子淑人幼莫之知也至六嵗忽問其母父今
安在母始吐實曰汝父死久矣即悲號啜泣幾不欲生
稍長肖父像於室中旦暮上食又以父𦵏逺方衣不綺
食不肉者十年讀孝經諸書頗涉大義時襄毅公鎮兩
廣威名重海内嘗語人曰吾有一女當得佳婿不以與
凡子時無敢委禽焉者今右都御史顧君逢源時方以
明經領鄉薦而䘮其室媒者曰若是何如襄毅公曰可
矣吾固素器之他日名位畧與吾等淑人入門人以為
襄毅公之子也曽不以貴驕人事其舅教授府君姑淑
人尹能盡婦道後公舉進士第歴刑部主事員外郎郎
中湖廣按察副使河南按察使布政使至右副都御史
巡撫雲南所至焯著聲蹟初封安人進宜人又進淑人
命服在躬儉約不改于初乙亥九月十四日淑人以疾
卒丁丑三月三日𦵏某處春秋六十有四女二壻湯倫
張希范公無子以兄之子椿後娶陸氏今太子太保吏
部尚書公之女淑人幼而孤能不忘其所自出相其夫
以功名顯於時累受封號饗有多福四十餘年不矜不
怠如是亦可以為賢矣余故表其墓以示其後人
陳封君墓表
陳氏世墓胥山之青銅塢正徳丁丑正月戊寅孤霽等
奉其先封君文林郎編修之柩合妣先孺人徐之𦵏去
先塋東南二百武封君諱輿字朝庸其先扈宋南渡至
蘇之吳苑鄉家焉歴元世以貲雄而中葉稍㣲及封君
始復起其家吳人多逐什一之利君獨課僮僕力耕稼
久之收入滋多開闢浸廣腴田沃壤彌跨湖堧又積書
延師教子及見中子霽登甲科入翰林授編修歴贊善
南京翰林院學士君亦饗有封號鄉人侈其盛吾於是
知君有締造之勤予嘗過其家見其棟宇聨延而無丹
雘之飾池館清幽而無聲妓之奉入其内鰥居一室傍
無媵侍嵗祲輒出榖賑濟吾於是知君有施舍之分初
霽在内館邂逅逆瑾瑾方持詭辨以中傷人無敢與忤
霽獨正議折之不少屈瑾銜之未發也及竊政遂勒停
家居意猶未慊數遣邏卒至吳仇家希指誣奏事下御
史即訊舉家憂惶君獨自若㑹瑾敗事得已君素善飲
嘗持杯酒語人曰吾遭逆瑾之禍而不隕穫者非獨中
有主也亦有賴於是物焉吾於是知君有堅定之力夫
其締造若是取舍若是堅定若是是足以表於墓矣封
君以正徳甲戌九月癸未卒春秋七十有二徐亦天平
世家孺人以勤儉佐封君造家封君素嚴重每從容諷
以長厚訓諸子以忠孝誠實先封君十年卒子男五震
義官次即霽次雲迪功郎次雷庠生次霳出贅陸氏孫
男七女三曾孫男一女二
大厓李先生墓表
楚之嘉魚有兩李先生伯承芳字茂卿人稱東嶠先生
仲承箕字世卿人稱大厓先生二人皆清修苦節好古
力行鬱鬱抱竒氣不屑與世俛仰學皆不治章句必欲
直探孔孟遺㫖成化間為庠生已厭科舉之學所司廹
蹙不得已就試嵗丙午同占湖藩鄉書庚戌茂卿登進
士授官大理世卿不肯㑹試時五嶺之南有陳公甫者
號白沙先生以道學名重天下白沙之學不立文字教
人端坐澄心優游停涵久之渣滓消融神明内朗其學
號簡易直捷一時學者翕然趨向然亦或訾且議之大
厓心獨喜其説往見白沙大喜曰吾與子神交久矣自
嘉魚至新㑹涉江浮海水陸幾萬里君往見者四白沙
與之登臨弔古賦詩染翰投壺飲酒終不及為學之方
久之世卿曰箕得之矣凡學以言傳非真傳也其有目
擊而道存者乎遂歸初世卿讀書山中作亭瞰水扁曰
洗耳固已超然有混濁寰宇之意及歸自白沙日端坐
一室洗滌身心不涉階級徑造本真或勸之著述曰近
世箋註繁蕪郢書燕説鼎沸絲棼方欲一剗去之而更
推波助瀾耶顧猶喜吟咏客至相與劇飲賦詩醉起書
之劄草濡墨斜斜整整無不如意及為文章刮濯陳垢
無起無止莫可端倪如山川出雲雷雨交至倐然雨霽
天日清朗亦可謂竒偉傑特者矣久之茂卿自大理得
謝歸二人日聚黄公之臺更倡迭酬伯仲之間自相師
友家徒壁立罄縣家人告不足二人相視而笑曰吾道
非耶壬戌五月茂卿卒己丑二月二十日君亦無疾而
終春秋五十有四天下惜其學之不及顯也李之先自
江西武寜來居嘉魚宋慶厯間有宗儀宗儒開義學於
湖西之濵曽祖煥鹽課大使祖善珙縣學教諭考阜封
大理評事配任氏亦甘貧苦節子男六教嚴整䖍改放
整鄉貢進士女一歸鄉進士胡堯愷孫男八以正徳丁
卯正月八日祔𦵏何公崙之原昔茂卿之𦵏君命教整
自楚來吳屬予表其墓及是整與放復來請豈以余嘗
窺其造詣之一二耶且二子逺來之意不可虚辱則為
之表於墓曰人或曰白沙之學不事著述大厓之見於
文與詩抑何多耶豈以是為非著述乎余曰道去言耶
去行耶聞昔之君子有終日言而未嘗言者余何足以
知之大厓之銘白沙曰虚以立本動而能神凝而涵之
天飛淵淪於乎其殆以自見也夫其殆以自見也夫
周煦菴墓表
周之先本金陵君逺祖湛宋戎州通守亢國子學正泰
當宋季䝉古兵入臨安所在奔潰泰糾衆抗之不克而
志益奮名其子曰思岳思李思文謂武穆忠節信國也
其矯厲風節如此思文於君為五世祖與思李始徙家
晉陵思文既又徙居無錫君大父諱惟慶考濟廣所謂
月牎者也月牎始以醫名成化中徵至京師京師醫得
時名者林立月牎後至一旦殷然名出其上然他醫皆
得官尚藥奉御月牎無近侍推挽年老告歸猶尚布衣
也而名益髙初月牎自以醫非家傳則必由師傳乃從
甘露金孟昭學又徧參諸家凡瘍瘡帶下顱䪿専門者
輒師之故能兼衆長而君亦兼得父之所長君諱敷字
時榮别號煦菴初習進士業經史皆涉大義既而改業
醫患近世醫家止於局方遐觀賾探自炎黄岐雷越人
淳于長沙河間諸書無不披閲卒㑹於東垣丹溪氏於
藥性必辨其州土時節物宜炮炙咀㕮必盡其材性以
之治病十愈八九逺近求治者舟檝騎從恒滿户外君
應之無惓色愠語又不責其報人以為有月牎之風闗
西一戍卒過吳道病病且侵君舍之郊墅設牀褥饘粥
藥餌時一往診之以増減其藥半嵗許安仍資道里費
以歸甚似羅大無之治病僧山隂王司寇巡撫鄖陽時
夫人久臥病諸醫㒺效君自武當歸過鄖謁君治夫人
見其藥品精潔鮮香蹶然起曰吾病已去二三不數劑
遂愈又似錢仲陽之療不得瞑者其他尚多竒效不書
書其最者君為人慈孝恭讓歳時祀先必以禮撫孤睦
族延師賔接游士至園池亭館尊彜圖史皆翛然有髙
尚意一時名人韻士樂與之游及病却藥弗御曰先君
子有言矣病不能死生藥不能生死正徳丙子二月六
日卒春秋七十有四己卯二月甲申𦵏邑九里之先塋
配華氏子騋能傳家學孫興岐其𦵏也余為表其墓曰
是為名醫周煦菴之墓來者尚勿毁也
中議大夫江西知南安府張公墓表
公諱弼字汝弼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竒節偉行慨然
思與之齊視世之齪齪無足動其意而世亦莫之用也
其瓌竒卓犖之氣無所洩則時發之於文發之於詩發
之於草書而發之事業殆不能十之一二而亦足以名
世矣公少為弟子員己博覽無不觀既長始中南畿鄉
薦成化丙戌登進士授兵部武選主事改武庫進車駕
員外郎出守南安六年以病乞歸卒公天分髙朗出語
不凡其發於文則病近世萎靡腐爛之習痛掃去之自
立一家言顧嘗自許得古人矩度而世莫之知也為詩
每寓感時憂國抑邪與正之意翰林修撰羅應奎上疏
劾時宰得貶人無敢送者公作詩贈之慷慨激烈膾炙
人口送章徳懋黄仲昭莊孔易外調之作警句往往為
人傳誦而亦不免忌者之嫉也其草書尤多自得酒酣
興發頃刻數十紙疾如風雨矯如龍蛇欹如墮石瘦如
枯藤狂書醉墨流落人間雖海外之國皆購求其跡世
以為顛張復出也其在南安拆毁淫祠以百數表章先
賢作唐張文獻祠宋李丞相亭立鐡漢樓而人仰凜然
不改之操作吟風弄月臺而人挹悠然自得之趣鑿梅
嶺之嵌巖行者願出於其途梁横浦之崩湍濟者無病
涉定中途博換之例而南雄南安之爭端永息及去之
日民為生祠以祀其政事有如此者使公得竟其施其
樹立豈止是哉公仕京師時方尚交謁每正嵗投刺紛
然人馬交道公一切謝絶有嘉召必赴嘗自言曰嬾於
投謁勤於赴宴後府䕶月邏人行不如法人皆辟易公
舉牙牌示之曰若欲知我乎我武庫張某也又數以直
言忤司馬當道者積不能堪故出之南安而公自得也
曰吾學可以試矣公以成化丁未六月某日卒其年冬
十一月廿五日𦵏郡城北之鳯凰山安人王氏有賢行
子男六𢎞正𢎞宜𢎞至𢎞圭𢎞玉𢎞金女二孫男四𢎞
宜以進士官至副使𢎞至以進士官户科都給事中至
是𢎞宜亦已卒𢎞至與弟収拾遺文得若干巻刻之又
求予表其墓於乎後世有欲知公者尚考於兹文
封奉直大夫禮部員外郎吳府君墓表
宜興有逸人焉氏吳綸諱大本字風神散朗操履修潔
皭然自踈濯於世之滋垢非其人雖貴弗與也非其義
雖貧弗取也非公事未嘗一入城府值好風日或雨新
霽肩輿行溪山間蒼鹿一白鶴一夾輿馴繞不驚不逸
鄉人遙望之輒曰吳隠君來也扁舟往來吳越間必載
鶴鹿自隨至樷林窮壑修篁灌木輒憇終日相羊吟哦
不令主人知或知之輒奮絶驚去終不言姓名人亦不
知其為誰人曰其古韓伯休之流耶創别墅二於溪山
間南曰樵隠西曰漁樂逍遙乎其間自號心逺居士意
以靖節自擬也偏嗜茗飲其出必陽羨顧渚非其地者
輒能辨之其掇之必晴藏之必温烹之必法有茶經所
不載其爐竈融鬲灰承炭檛火筴之屬亦皆精絶古雅
甚自貴重坐客四五人勺少許沫餑紛馥三四啜已罄
必啜者有餘思始復進終亦不令飫也人又曰其古陸
鴻漸之流耶喜作書雖老矣得書法名蹟必日臨數過
其書往往為鄉人取去藏之間閲古方書製藥餌為人
治療亦多竒效家産不踰中人至義事爭先為之嵗饑
富家多閉糴以牟利君獨開廪肆糴以賑饑或稱貸數
負之又數給之不吝人犯之亦不校邑有蜀山蘇文忠
公嘗居焉君與沈司空輩拓地築室春秋饗祀至於今
故太僕少卿李貞伯有卜居陽羨之意君分田宅招之
至蘇必過沈石田流連浹旬乃去餘無所詣子仕登甲
戌進士官户部主事正徳丁丑得封如仕官仕進禮部
員外郎又以詔例加封命下而卒嘉靖壬午十月九日
也春秋八十有三明年月日𦵏某山之原君晩年病忘
若宋陽里華子者一旦忽爽然悟平生履歴了了臨終
區畫後事細碎不遺已乃瞑目余昔過宜興與君邂逅
荆溪間同余游善巻還過其家余歸吳貽予茶爐茶竈
已又貽馴鹿一豈以余同隠逸之志耶君雖有封號之
榮而其履歴風致則古隠君子之流也故余撮其隠行
以表其墓上後之過者其以為隠耶其亦吏隠之間也
崇明醫學訓科杜府君令人吳氏墓表
正徳庚午五月十六日崇明醫學訓科恒菴杜府君卒
𦵏吳縣太平鄉魏珠山之先塋春秋八十有二又六年
乙亥十二月二十三日配令人吳氏卒祔府君兆春秋
八十有八府君三子璧琮皆先卒其庶子璠力舉䘮事
且涉太湖踵余門拜且泣曰先訓科之𦵏既辱執事銘
兹令人𦵏仍冀哀而表之庶名永長存不肖孤有所覆
葢而子孫百世所共嘉戴敢敬以請余曰子來宜也顧
令人之生也余不及升堂瞻拜懿範於何考徳而表之
余觀世之為母者莫不厚其所生非所生而撫之踰於
所生是賢也為子者莫不崇其所出非所出而崇之踰
其所出是孝也吾於是不能無言焉按狀令人諱寜字
素寜世家吳之雁蕩村其先有櫟堂先生者仕宋稱名
儒後多為顯官髙祖子清元山隂令曽祖可安皇同知
鳯翔府後贈户科給事中祖經太醫院醫士考潚以學
行隠於鄉令人幼則顓靜有禮頗涉孝經女誡諸書特
工紉製縷結之事既歸府君旋有崇明之任伯氏又以
學諭宦遊彰徳舅姑年髙性嚴令人承顔候色卑髙短
長㒺有乖忤時新未及饋獻不以入口性婉嫕温柔而
治家内外井井佛老巫祝之類不一至門細而調胹烹
飪薪槱之宜外之苞苴簞食之間咸有節適二老人安
焉不知其子之逺去也璠生四嵗䘮其所生令人懐抱
推燥居濕不異已生痘證危甚且潰爛不可嚮邇所親
皆欲棄之醫亦以為不治令人日夜撫摩調䕶己乃得
生年未六十豫治棺衾斂具及疾革璠稽顙禱於北辰
令人曰安用禱為吾年幾九十死乃為歸仍召諸孤誡
之曰吾無以遺若曹若曹各自勉旃讀書業醫無隳前
人之業𦵏當從薄勿事美觀為吾累也𦵏之日為丁丑
九月十一日璧太倉醫學典科琮郡學生季即璠女四
咸有歸孫男七山嶽崑錞銶鎔鈁山嘉定醫學訓科女
四曾孫男女十三璠非獨能世其醫也又能感勵奮學
以古文行義重於時璠可謂能子矣若令人亦可謂不
失所養矣吾故表諸墓以為世之法
贈監察御史陳府君配太孺人譚氏墓表
監察御史陳君察與弟檢討寰纍然衰絰詣余泣曰余
先人亦嘗有志於用世也孤苦艱屯自悼其志之弗遂
又自知其年之弗永也自營𦵏地於虞山之隂謂察等
曰嵗行至甲吾當死不及見汝之有立也吾死汝𦵏我
必於虞山之隂若等幸有一命當以告我使我知汝之
有立也及期卒吾母課不肖等益嚴學少懈則曰而忘
而父之訓耶不肖輩感泣奮勵嵗壬戌察忝進士承乏
監察御史辛未寰亦忝進士承乏翰林檢討吾父弗及
見也正徳中贈吾父如察官母封太孺人可以為榮矣
今吾母亦已棄養不肖輩痛吾父之不及養也吾母雖
逮養而不及含斂與襚也是終天之恨也所以發幽潛
表著以見於後世少逭不孝之罪者敢以累於執事幸
許之也余聞其語而悲之為表於墓曰府君諱稷字允
才世為蘇之常熟人祖諱某考諱某號清隠府君甫成
童清隠與母尤相繼淪謝孑立無倚里人侮之弗與校
且耕且讀不復事進取喜為詩工於書法閉門謝塵事
日哦詩弄翰所往還者惟縉紳逢掖髙僧羽流以自娛
雖居城市而翛然有出塵之思閲載籍有得輒識其處
曰他日以示吾子二子學業之成葢有賴焉太孺人譚
姓昆湖右族力勤儉以起家初不知字書佐府君課諸
子時聞古訓至自能作書及二子咸有祿仕孺人之志
存乎報國二子之志存乎色養故寰出仕察則歸養寰
歸侍察乃勉出出巡滇南歸過家一宿而去嘉靖初元
史館肇開移文趣寰寰不行太孺人曰汝史官也史自
爾職不行何為于時察亦有巡蜀之命太孺人曰若等
第行吾氣體固健在無以我為念二子行而太孺人以
是年九月廿九日終於家享年七十有六府君之卒為
𢎞治甲寅十一月三十日春秋四十有七二子以某年
月日祔𦵏太孺人於府君之兆察當武宗朝屢抗疏言
時事及南狩又力諫雖忤㫖不沮不撓出巡西南獨持
風裁人無敢干以私寰文學蔚有聲望二人服官久服
食居室如寒素持䘮動依禮則清修苦節近世鮮倫王
子曰夫為人子者不獨養親為難而以顯親為大顯者
非爵祿之謂能自樹立不茍同於流俗使其親為賢人
之親顯之大者也若二子可謂能顯其親矣府君太孺
人可謂有子不死矣余故為表於墓上
震澤集巻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