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齋集
虛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虚齋集巻三 明 蔡清 撰
序
送梁先生使安南序
大丈夫風度不凡雖其身不離乎几席尋丈之間而其
心每行乎四方萬里之外時或縱談古今事則萬里在
目前千年猶旦暮其意氣豪逸若不可制而徐考其行
已操心則動有紀律其所以為功業本根之地者固自
整然也若是者豈非出羣拔萃之士足以重吾國而受
寄託於境外者邪若今石溪梁先生其人矣先生戊戌
春闈所舉天下第一人也兹以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
侍講奉命充冊封安南國使賜一品服以行人或有為
先生難之者先生笑曰當今日一統之盛而仗上威徳
以臨夷服之邦此特折枝之任耳夫何難者吾思昔者
富文忠公使北當呼吸成敗之際而能以剛大之氣理
到之言折强敵而安中華無負丈夫七尺軀也顧今日
無所事此矣清聞其言益壮之葢其所自處者愈卑而
其自負之意愈逺要其胸中之所包羅運用當不計其
㡬安南也以是而觀上之所以簡命廷議之所推揚豈
偶然哉是行也以一談吐而為安南千百年之名言者
在先生以一步趨而為安南千百年之矩度者在先生
以一從容進退辭受予奪間而使安南知朝廷有人而
益篤其嚴事上國之心者皆在先生矣豈謂今日非富
文忠公時而使命不足為國輕重耶然以先生所素養
計之當不止假一使節以重國也且先生所慕在文忠
文忠所以震當時而光來世者亦不止使北一事其終
身事業先生所悉矣四方士友得從先生遊者共圖所
以贈先生之行而責言於清清也愚請以先生所慕者
之終身事業還以為先生贈而於先生使歸之後次第
徴之如何
贈龎公陞河南右布政使序
吾福建右㕘政天臺龎公原化比奉簡命陞河南右布
政使將行客有接公於三山而過泉者以語清云龎公
自得報澹然不色喜而自鎮巡三司以下無不惜公之
去而之他者清公同年友頗相知也因復於客曰吾固
知公之未暇以此一擢為喜也公向在諫垣屢言人所不
敢言其視一身之得失何如也既㕘大藩位亦髙矣而
其心恒凛凜然汲汲然若自見其不足者今位益髙而
其心益小也固宜且公嘗言卓茂魯恭僅以一邑之令
長而樹百世之功名在當時若張禹孔光輩其名位非
不髙絶百僚也而今也物論以為何如其視二子何如
味斯言也則公豈暇以此一擢為得意哉葢内自有所
重於此者而不必揚諸頰舌間也若夫諸公之惜其去
而之他斯又以見公之在吾福建其所以宜於上下者
可徴已然而有不必泥者葢公之不能久於河南殆猶
今之於福建也行且見公正色朝端以主張善類而溥
其澤於元元則四方人士皆將如家至而日見之矣此
其為情顧不尤永乎哉清方以是復於客適公書来告
別爰次其言以為公行贈葢前之説所以申公逺大之
志而後之説亦以自慰其別離之私也
送興化守王君存敬考績序
天地生人之權其寄於守令者最近而守得兼乎令葢
守賢矣他雖有不良者亦難乎其為容矣故自一郡言
但一守得人則一郡無復事自天下言但列郡各得一
賢守則天下無復事此皆實理也非虚談也興化非惟
為南閩劇郡實天下文獻邦也生齒之繁姑無論縉紳
之布列中外者常以數十百計至於英俊待用之士則
所在成林人負一識見家樹一議論官於此者治行之
美未必便滿人意少有瑕纇有能洞然而疵議我者矣
為興化守者亦難哉𢎞治庚戌故大司㓂彭公興化人
也以少司㓂進為天官少宰值興化守缺告於冢宰王
公曰刑部員外郎王某可王公從之即以請於上夫知
官屬者莫若其長况以鑑衡名公而為父母之邦數千
萬生人注意於一世斷非偶然者王君人物於是乎可
知矣君之莅郡於今五年聞其終日端坐&KR0550;事剸裁百
務率據理以應了無疑滯大獄隠情一訊立辨吏不得
與其案良民覈得其實者書一鄉善士四字以旌其門
或躬率同列訪之才既不容奸而又風以徳禮於是其
民益勸監司行部時或無訟可聽不停車而過嘗修治
木蘭陂石隄若干丈其工甚鉅是陂闔郡所食之天也
舉此一端可以概其悉心民事厚恤無告之民而更徙
惡疾者所居使不溷於齊民舉此一端可以概其仁而
知義餘不盡叙也况其律已素嚴而學不為虚文真足
以厭服興化人士之心興化於吾泉接壌也清得而與
聞焉適興化耆老及義民林淑孟林茂春輩謁文以贈
君三年考績之行君在郡已五年而方以考三年績行
者前此上司為地方計留君故今始行也清謂君今日
官階雖未甚崇而其學已頗行矣君今日於彭公亦庶
㡬為不負知己矣君既能有以厭服興化人士之心則
將来大事庶㡬無不可為矣是行也聖明逺見萬里儻
遂以君都方面之任或以㕘秉樞軸於中朝夫何慊者
不然則更借冦君於河内他日亦未必不紀綱於雲臺
也然君之胸次豈暇計此者吾知君有日矣君之凛凜
然奉持其心而唯恐失之者葢未有巳時也
送郡守呉公述職序
居上不寛吾何以觀之哉此吾夫子為萬世為人上者
立言也而周公亦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夫二聖人者
有經天緯地之規模有存神過化之運用其論治豈不
能為髙世超俗之説以聳動天下後世者而乃一則曰
寛一則曰平易若故為庸庸之談者何哉二聖人者殆
亦見之審矣葢凡職子民者本所以撫字而安輯之必
不得已然後威加焉非專使挾威以鞭笞赤子為事也
彼專事威治者其心曲底裏所在或不過期於合上意
集已事而已寧暇顧小民之利病哉故其民畏之至如
神鬼之不可近雖有至情鬱莫敢吐此其令行禁止雖
可取快目前然國家之元氣則有為之潛虧暗削於可
快之中而不及覺者伊欲仗以感召天和使斯民共躋
富夀之域其亦難矣若吾泉郡守弋陽呉公之所以為
治者在今日固未宜以厯舉而備頌之然大要居之以
寛行之以平易務以安利吾民而不為矯飾之政以此
質之人凡有耳目心知者當萬口一詞也於乎居今世
為牧守而肯如是把握者㡬何人哉至於梗化之徒公
固未嘗不厲威以痛懲之况清慎勤三事在公無一之
不至而其宇量又自有過人者兹其所以能上安下順
納我七邑之民物於度内而安全生息之也惟世之知
徳者希不能一一皆知公之為今世不俗人物耳然下
人之戴其徳者則談不容口矣公兹有述職之行父老
以告吾二令周君某輩蘄得清之言以為公贈顧公之
行何需於父老之贈而清之言又何足為公輕重哉以
其情不可已也因為道公之所以安利吾民者如此以
其見世固自有能知公者抑因可以諗夫周君輩之凡
有子民之責者耳嗟乎彼世之為民牧者皆公其人黎
民尚亦有利哉其於我國家之氣豈曰小補之哉
贈節推葛侯報政之京序
吾泉素稱民淳訟簡昔人至以佛國為之號夫概以佛
待泉人固有未然者然即是亦可以諒吾泉舊俗之果
厚矣比年以来誰生厲階舊俗浸改訟牒動以數百計
或上司行部環遮馬首而譟者絡繹也於是為郡縣者
轉苦其難而為節推專刑名者益不得辭其勞矣大抵
風俗與時升降雖鄒魯聖賢之鄉不能保其常如昔日
之厚要之視難如易反澆為淳則亦存乎其人耳吾觀
吾節推葛侯廷錫之治吾郡獄也殆若易易然者旦升
堂門内外聴理者霧滃而雲集越數刻視之聴者消釋
過半矣且人無後言盖其造理精世故熟故明足以察
持已㢘故威足以斷宅心慈仁故雖窮鄉婦人孺子不
通正音語者亦得以達其情抑不獨下人怙恃之上之
人亦蓍龜之矣值守貳位虚則七邑事悉叢委於其身
外郡事有重且難者亦多以屬侯之才具何如也而其
識度亦自有過人者未甞以刑罰佐私怒未甞甘於䛕
詞而偏其聴訟本以理怨也侯意多在釋之或骨肉相
訟則故緩於考訊曰爾曹曲直悉在我心亦悉在爾心
其亟自省自改吾将使爾有和好於而家也侯之以刑
弼教多此類是豈徒任精神以効一官者所為哉用是
闔郡向化清聲四達侍御陸公遂采公議以請於上而
旌之嗟夫大丈夫出應世用而能以其名實升聞於朝
旦夕沐天書之寵褒且光榮及其親此其視籝金槖帛
以歸飾田廬飽妻子之欲者所得何如也侯兹以滿三
載當北上報政泉士夫謂侯之徳在吾泉人者深圖所
以贈侯行者而責言於清清惟贈言仁者事也顧不肖
何言之足為侯贈哉無已則有一焉盖侯於政暇甞與
清論學而有味於畏之一字請得而繹之夫畏者心之
防也惟大賢以上無所用其防其次概不能無賴於此
曾子之所以戰戰兢兢至於啟手足而後知免者也自
侯言之三載之前所以能成其令名者殆由此畏心也
三載之後所以圖全此名者庸非此畏心乎近而用之
一郡者此畏心也他日或進而用於一方以至用於天
下者又非此畏心乎夫才行既出人數等而又能守之
以畏心焉斯無遺憾矣清故繹侯之言還以贈之行葢
所致意者乃終身事業所係非止為此一行而已也然
是行也山川萬里寒暄異宜保重之術亦無出於畏之
一字者斯又吾泉人士聞侯車馬之音而願侯庶㡬無
疾病之心也况畏之為用無適不宜因併以贈
送縣尹鄧侯述職序
吾晉江以為難治乎古稱民淳訟簡素事詩禮矣以為
易治乎今之詞訟一日或投數十百紙民間機事有終
莫可究詰其端者矣大抵晉江俗固厚但泰寧日久生
聚益繁而浸失舊聞者此雖鄒魯有不能免况晉江獨
負郭郡日夕相臨凡百皆所需辦他六縣事又多所經
從朝使及監司行部者時或二三或多至五六呼召旁
午縣官走集策應無常期而不敢以時寢食者其常事
也門闑之内吏之鴈行而待判民之林立而稟决者又
日不知其㡬為晉江尹者果不可謂之易也寛則事不
集急則民離心或得上歡而賈下怨或下無詛而上多
忤自非有其識有其才有其守者鮮不終謂之難清江
鄧侯光徳江右之傑也弱冠領鄉薦入太學甚有聲登
選之日為冢宰公暨選曹諸君所屬目清時㕘部屬諸
君皆以得賢尹為賀自莅任抵今將二載向之所謂難
者侯固亦兢兢焉自以為難然人之視之則若易然者
夫人謂侯易之而侯實自難之兹其所以得易之稱於
人也與盖侯學飽經史洞視古今其識固自不凡而其
當官制事也規模先定節目詳明而信以一之有善必
嘉有不善必懲故令出而民趨之刑舉而民畏之其才
實有非尋常可擬倫者且其獨持氷蘖之操萬事一公
此又其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侯具此數長以宰吾一
縣其果難乎哉實徳既周芳譽四達上官信之重之民
事多所咨定郡之城垣樓櫓嵗前值災傾圮者十八九
方岳諸公謀修之而督理之任獨難其人環顧庶官惟
以屬侯此豈可以力致者又境内有永豐庄畜水斗門
所畜灌溉六里之田數千頃頽壊嵗久無能脩復者侯
一舉不數月而就此非有庶民子来之遺意者不能畧
舉一二可見侯作縣二載間而聲實之孚上下者已如
此繼此政績又可量乎兹以述職將行冠帶義民李碧
輩請予言為行贈前此十數日民喧傳方岳以侯有修
城之托奏免其行葢樂侯之不果行也今侯既卒行碧
輩固宜有不忍别其父母之情也抑此亦暫别耳侯之
滿腹民情將俟歸日沛然若决江河以盡其澤者尚可
跂而待也
送惠安張尹述職序
意氣磊落之士更事多非其所優其優於此者又往往
於大家風韻有欠焉清嘗以是而旁窺今之從政君子
其有能越是範圍之外者葢亦有數也已惠安為吾泉
劇縣上按藩省而下引郡治及漳汀諸要郡寔公車使
節所必經之地外此庶務又不可勝舉然而編民之以
里計者纔三十有五而止以三十五里之民而供是公
私種種之務誠亦有未易辦者矣浮梁張侯徳威以辛
丑名進士出宰是縣至未及期公私庶務了辦如響一
縣精神為之煥然一新下至公宇郵舍橋梁道路之類
亦皆以次興舉無遺而又知興學校表先哲重人材迄
今四載之内成續彬彬焉暇則與二三名勝相與周旋
於詩書俎豆之間或登髙眺逺把酒雅歌瀟然若在事
外者且夫侯之進士從文字議論間得耳况素磊落若
不屑世務者一旦作縣乃綽有餘力若此稚腐書生誠
不識其何術也其豈非以磊落之資而兼夫實用之才
者邪以故守鎮按節及藩憲諸公每至其境目其規為
咸嘖嘖慰喜遇以殊禮而叅會考論一時作縣人物輒
以侯居最焉是豈偶然哉今兹當述職北上清辱知素
深方將䇿欵段往餞之行以疾未果而泉中諸縉紳與
侯交雅者顧命清言以為侯行贈精神忽忽固謝弗獲
嗟呼侯於作縣辦矣清兹所言贅矣獨有一説可以為
侯是行贈者我國家治平百年萬品滋阜是以上下之
間不覺其日趨於巧便侈靡夫巧便侈靡之風行而天
下民力將弊此亦君侯輩之憂也以吾徳威之才行器
業其駸駸當路而非久為惠安人士所借留者衆舉知
之矣病蹇寒生正未知後會果在何日惟侯益加自愛
尚思以其所以振一縣之治者進而與天下士大夫審
圖之今日要務毋亦在於培養天下富厚之力而於文
物之近末者姑少緩乎哉夫天下者一縣之積也卿相
事業惟優於作縣者最辦吾知侯將自是升矣故為此
贈
送南安陳尹入覲序
前三年清領薦上京師道聞建徳陳侯以太學生授吾
泉之南安令私以為近嵗朝家於縣令一選最重率多
用進士充侯乃以太學生得授令是侯非進士執政者
固以進士待之矣時則已卜其當有過人者既而行經
建徳試詢侯為人則知其為前廣東憲長某公之子學
識素優長又操履剛方不茍於是始信宰物之地其所
以畀任於人者非偶然也洎清歸自京師侯莅任已嵗
餘南安人士時有相過從者道及侯輒嘖嘖稱服以為
侯之力量才猷春生秋殺偃然百里諸侯也又清慎而不
阿前此寔所未有第謂其稍過嚴難犯耳雖清亦以此
一節為侯疑逮今且三年矣適丁入覲之期南安父兄
相率来桐城丐清文以送侯行者轉頌侯之徳惠不置
惟恐侯之無意復来也問猶傷嚴乎則皆曰否以告者
過也我侯性仁不嚴嗚呼嚴豈病仁者哉以清觀之侯
果嚴也然其嚴者亦所以為仁耳今夫風雪之厲寔開
陽春天道也昔子産相鄭政尚猛輿人曰孰殺子産吾
其與之三年更頌之曰子産而死誰其嗣之何者葢其
乗人情廢弛之餘非先以嚴無以為寛張本也及子太
叔不用子産言惟從寛也治遂不競後乃悔云吾早從
夫子不及此且夫子産之嚴始也若厲民矣而卒来輿
人之頌太叔改而寛宜其於民永便矣而卒貽後日之
悔辨治體者於此亦可以尋其故哉故為政者宅心當
一以愛人為主而立法則有時乎尚嚴非終始於嚴也
譬之治地然始也芟乂其草莽揮斥其瓦礫繼則當沃
以清泠之澤滋以糞壌之利俾遂其生植之天矣吾南
安俗固厚民固淳然泰寧日久人情流於懈弛而或玩
視其上者雖在鄒魯不能免此侯之治所以始得嚴名
而今乃浸以為惠也繼自今規模既定民志既一吾知
侯雖欲復嚴亦當無所用其嚴矣述職来歸鳴琴而治
可也清故曰風雪之厲實開陽春諸父兄其以是言質
之侯侯必欣意會於此此則清之所以為父兄贈侯行
者也若夫侯之徳政之實則章章在人耳目且有輿人
之頌及諸先生之述作在矣故不贅
送按察司楊照磨考滿序
至今談我朝清明之治者尚嘖嘖三楊公時之云三楊
公者我太宗暨英廟累朝所倚任腹心輔臣也其一為
吾閩文敏公榮一為江右文貞公士竒又一為湖南文
定公溥三公者俱以學術器業厭服一世而文貞之精
粹温宻及所以潤色太平者或又謂其最優清每景仰
髙風且念欲一見其子孫而扣之以盡其平生行業之
素而末由曩以諸生舉於鄉獲接今按察司照磨泰和
楊君明之於三山時予雖頗得君為人猶未知其為文
貞公之孫也兹予得告南歸適君秩滿之期某人因以
書幣至泉徵言為贈且曰此文貞公之孫也其居官清
慎惠愛最得上下心先生宜無靳焉清嘗得文貞公文
章讀之見其當時所施之士大夫者往往皆規以公清
自靖仁惠及下之言葢非獨當時受其言者以為終身
之規今其言播之天下凡得而覧之者大抵皆因之有
所感勵而作其自樹之志而况於親為其孫者乎君以
清慎惠愛得上下心理固宜然也君行且去此以上績
於天曹位任将有加焉則君之所思以紹厥祖之休者
當又如何也公昔嘗序送族孫明逺訓導云吾家自元
至今殆二百年内自朝著外至郡縣百司之職無不有
焉而無一人以不職失其官者明逺必克繼之而後為
賢子孫也又曰吾猶冀吾楊氏之子孫皆賢也嗚呼盡
之矣若君者其豈不為楊氏賢子孫也乎哉朂其終焉
可也
送鄭仲平教諭掲陽序
吾與仲平相識者二十年相知者十年矣吾之學不如
仲平之正吾之行不如仲平之堅吾之制事處家族處
鄉黨上下不如仲平之剛以信凡兹數大節目吾皆不
如仲平乃僅有中進士作京官一節為先仲平耳吾之
所得視仲平不亦末矣哉吾以是自知不可一日無仲
平也方幸其舉進士來京師而圖為相依之計冀或藉
以少進焉而仲平今乃以乙榜例授教官得廣之掲陽
教諭以去吾甚恨失之然仲平之授是職初未甞自以
為少也吾意仲平所得者其將於是乎昌哉掲陽士風
其將自是益進於昔日之所謂盛者哉是盖人事一機
會也文選郎吴公敬昆掲陽人也既得仲平以主其鄉
邑之教間以稽諸衆衆多知仲平者盛稱其賢吴公乃
喜曰吾庶㡬能為鄉邦得賢師儒矣乎凡吾之為是言
者豈固以張吾仲平哉吾誠欲掲陽人士知吾仲平之
大概庶㡬其不以尋常為祿仕者見目而當有氣求聲
應於舉子常業之外以備吾國家異日為棟梁柱石之
用者也吾又欲掲陽人士知吾文選之所為鄉邦模範
計者有若此之拳拳庶㡬其感勵之心益有不容少緩
焉者也更欲吾仲平自是恒念文選及衆人厚望之意
益加凛凛其心期他日大有以慰於文選及衆人者也
行矣仲平丈夫生不為將相得為師儒亦可矣且善自
待之如安定胡先生之在蘇湖亦止一州學教授耳而
教澤被當時餘芳流萬載其不能自愛者雖黒頭公長
樂老其浮雲富貴今竟何如哉吾仲平於此固知辨之
早矣此則朋友相知之言也
送觧元林汝宣赴春闈序
鄉舉里選之法既逺有國者取士率專以文藝一科為
正途士生斯世茍不能自甘於草木俱腐而欲以功業
見者必先以其天所厚我之聰明而費之於此然後於
功業之地有階而可致故自唐以来名公鉅人不能舍
是以進身所謂豪傑之士由此而出也然謂豪傑出於
此則可謂必出於此而後為豪傑則不可謂既得於此
而遂為豪傑尤不可也言及此則吾人之責其亦重矣
吾泉同安林君汝宣少予一嵗而天資敏甚器宇老成
學問之力尤出人㡬倍衆期之髙第也久而屢不得與
主司者遇逮丙午秋果舉福建鄉闈第一人且前此數
與其同儕較試於郡邑及藩臬諸公汝宣名往往在第
一則汝宣之素負可知而是舉也允惬公論有不待贅
者矣然則汝宣遂持是以取第春闈而致身於通顯也
抑又何嫌何疑而汝宣方且自視若有所未足者爰就
所居之傍搆書樓一所日夜藏脩息游於其上如是者
又三年盖其所得視前益厚矣乃始治裝辭二親為赴
春闈之行其友某書来請予言以贈之予於汝宣故相
知其始之未捷也予期之久而未得也予訝之其既得
也予喜之然喜其得於秋闈者又未若以其遲於赴春
闈而喜之之深也何則三年學不志於糓昔夫子時猶
難之况今汝宣文學既成於工夫積久之日而且魁薦
於其鄉者乎予意汝宣胸中必有處矣其自待必非以
一得於此而遂為豪傑者矣必將由是以進而自臻於
豪傑之實地者矣明樓静舎左圖右史披巻厯厯可法
可師予不能為汝宣言之而汝宣亦何假於予言哉盖
常思之矣我朝自開科以来會元狀元且不能悉數况
於解元乎就解元言之在吾閩亦不為少以今而觀其
聲迹尚昭昭燭燭於人耳目中者能㡬哉予才不汝宣
若也而舉於鄉時名適相同今兹所言草茅所用以私
自警省焉者也故於汝宣此行為誦其畧計當無以其
詞采之不華而病之乎
送凃君體常司訓湯溪序
予嘗竊以為丈夫生不為將相得為師儒其可矣何樂
乎為將相也夫為將相者茍其道術素具行之以時呼
吸進退之間危可安安可久亂可治治可大治以數十
年之身而遺數千百年之休何負乎為丈夫也時乎有
事將數百萬之衆運籌决機坐使梗化干紀之徒冰消
風靡脱吾民於鋒鏑之下又何快也是故君子樂之然
古人之名將相可數也其學大抵皆有所受則師儒者
凡百人才之所自出是又未可以亞於將相論也宋安
定先生亦一學官耳而當時所造士足以供國家數十
年之用向令及門者有房杜英衛其人則將相之業雖
不及身為之固亦有所遺矣謂師儒所就者狹可乎哉
今世師儒之官自國子先生及督學憲臣之外多有不
樂就者意者道不足以自尊而世情冷暖之間或不能
無所擇耶至於其間有樂又往往出於日暮途逺之計
其志未必皆為人才謀也若是者盖視師儒為易為而
不知師儒之難為也不知其難為而為之則固未敢以
深望矣吾友凃君體常與予相知二十年其徳性最良
其在學每上官按試率常居第一予始望其大就也乃
竟不得典一第今以貢来試於殿庭及銓曹皆髙等遂
受浙之湯溪訓導以行或曰其年猶少盍少待君曰吾
自樂之也或曰惜官小不稱其才君曰吾固甚難之不
敢小視吾官也吁今之訓導無知童子猶小之不敢自
視以為小者僅見吾體常一人士别三日當刮目吾友
比来所得者其深乎兹行其將有意於湯溪之人才哉
予故首以自古名賢之出於師儒者為言之非以侈君
之觀也所以壯君設教之規模也不知君竟以為何如
耳
送判簿楊君之京序
吾泉郡屬有七南安號最難治盖晉江雖巨縣附郭多
供應然地稍裕糧稍輕民猶易於趨事自惠安以至永
春則縣浸狹民且淳而事益簡惟南安多深山峻嶺或
行數十里不聞雞犬聲地可耕者不能三之一而從昔
科糧獨重視他縣率一再倍以是其民多貧民多貧則
勢屈於有力者往往以不得其平而鳴於上如是則事
益繁俗益偷而官之者益難矣雖縣令號得專制猶或
難之而况於佐令者乎太興楊君宗震由太學生来主
縣簿三年得人和而事無不治且職專財賦民之輸者
自以時而退罔有後言此可不謂之才哉才名既著上
官之委重於君者益多君常戴星出入或野宿不得歸
廨舍者連旬日事之上報者往過而来續無不了辦然
則君之才不止優於一簿也今以滿三年將考績之京
上官又以闔郡折色糧價萬兩當貢之天府而督運之
官實難其人乃因其考績之行而俾督運之京先公而
後私亦以重其人也濱行耆民洪文傳環輩相與叙君
之績謁清文以為贈顧清豈足以知文哉姑據所叙而
道其畧如此盖民素沐君之惠而不忍君之别故為是
贈以重君之行而期君之速歸以終其惠於吾南安之
民也抑清又有致意者君至京師儻當道故人有問及
民俗者幸為言今天下大勢如壯盛之人飲食起居自
如也而善醫者察其脉而危之以為病在腹心焉何者
民偽日滋也民偽日滋者官為之也官為之者上官之
察治不精而刑賞或失經也噫民之病也久矣蒼鷹乳
虎日饜膏肉顧得賞而無後災如之何民其不趨於偽
哉偽之害其有涯哉此當道者之責也煩為語次一及
之
賀典幕蔡君承上官奬勵序
天下之官惟作縣最難而典縣幕者為尤難作縣而得
上官之奬勵者固難至於縣幕而得奬勵者為尤難或
莅任二三年而得之者已難至於莅任甫及一年而遂
得之者豈不又為益難哉斯可以見人才之優劣矣安
溪典幕蔡君某以去嵗十月終抵任今嵗九月郡守吴
公即移文於縣俾率所屬官吏耆庶用鼓吹花綬牲酒
之類自學宫導送君抵其𪠘舍以奬勵之此安溪百年
所僅見者也盖君某邑名家子少穎敏而好學既而以
為養故不得就其志乃從事曹掾而得此幕職樹此政
聲也聞呉公文移大意若曰某官自抵任以来節操既
堅規為又當了積年之逋負於視篆數月之間佐一縣
之紀綱於刁風屢作之後此葢摭實之言而奬勵之禮
所由舉也葢非蔡君之賢明無以來呉公之奬勵非呉
公之奬勵無以顯蔡君之賢明且奬者奬之於既往勵
者勵之於將來斯葢期其始終一節而績效益隆也况
其所奬勵雖施之於蔡君之一人而其所勵實行於七
屬之庶官此為政之所以不可無賞罰也此賞罰之所
以為鼔舞人才之具也此蔡君之被上官奬勵所以不
可以無術也此安溪士民之所以請予文以為賀而予
之所以不辭也
贈錦田驛宰丁本茂攝縣事竣序
清江丁玉川天下之名畵史也惟其以是一藝名天下
故凡人之遇其子若孫者猶有加於尋常之無聞者焉
則人豈可不有以自重乎哉玉川之孫本茂為吾泉惠
安之錦田驛宰自其始至惠安人士概知其為玉川孫
矣其宰錦田也公車使節往來無虚日君處之綽綽焉
用是當道者可之檄兼鹽塲事夫鹽之與驛其冗均也
君以一身莅二冗間初若不覺其冗者君於輩行中亦
可謂能乎哉比者縣尹浮梁張候適欲白事於省時縣
事未有所屬顧僚佐咸無在者惟丁君可乃以縣事屬
之丁君果能一遵張候約束且秋毫無擾焉凡執役於
縣者甚安之迨張候既歸君乃退復厥位夫驛宰天下
多矣以他官攝縣事者天下亦多矣盖未有以驛宰而
攝縣者而今乃於丁君見之君其果有過人哉試近取
譬論之天下事大概亦如畵然何者物有象善畵者惟
鑑其象而肖之至於濃淡踈宻之間則在乎布置得其
位事有理善處者惟肖其理而行之至於損益輕重之
際則在乎措置得其宜審能是以宰驛可也以攝鹽事
可也以攝縣亦可也又推而廣之則有不止於治縣者
丁君盖亦有得於此乎丁君得玉川家之傳者也其平
居亦嘗推類及此乎鄉老陳肅輩介予友孫君恒謙請
予言為贈予雖未深知丁君之為人然以其為張侯所
屬用又孫君為之請知其果非庸衆人也卧病間為秉
燭書之
送邵君廷瑞歸淳安序
吾邑二尹方侯某造予具道其外叔父廷瑞之賢且曰
吾家食時君之遇我厚君兹之來也又與恒情不類盖
聞吾為&KR0945;嫉者所仇事在有司而傍無强近之親恐緩
急無能任吾事者故不逺數千里以來既至而吾事幸
得直吾事既直而君不可留矣自始至今纔浹旬耳而
行期確不可緩吾誠不能為情也顧其平日所重惟徳
行文章儻先生幸惠一言以表其行亦少塞主人之缺
也嗟夫凡士夫官於他鄉其親戚故人之來官所者大
抵非以情即以利耳以利者多見其欣而來怏怏而歸
主人則或以怏怏於其來而欣欣於其歸以情者庶㡬
反是然始以情來中或遷於利誘而終至於失歡者亦
多故士夫當官而患不得於其親戚故人者往往也是
豈士夫一得官之日而遂恝然於其親戚故人哉親戚
故人之知義者寡矣如邵君於吾二尹其所以處夫去
來遲速間者利固不足言而情之説亦未足以盡之盖
一於義者也故其來也有戚戚焉而其歸也欣欣焉主
人於其來也欣欣有甚焉而於其歸也則戀戀不能釋
焉無他一義之所終始也故曰以利交者有時而離以
勢交者有時而叛惟以義則自結髪以至白首或窮達
夷險之異途皆不失其金蘭風味也如邵君者斯可為
薄俗勸矣於是乎書
送郭徳孚歸增城序
增城郭君徳孚吾郡通守廖公祖母氏之孫於公為兄
弟行云夫論兄弟之親固有倍蓰於此者而或相視猶
人人也而公之於君乃千里馳書邀必至官所風雨對
床無間同胞久之猶不聴其去兹固可以知君為人之
素而公於親親賢賢之義亦可即是以占其餘矣適廣
中有盜弄兵於潢池者君用是急於歸䕶其家族而公
亦有是托於君也君遂行公館秀才楊裕卿輩因請予
言為贈人有恒言皆曰親戚云親戚云然徒得其言而
不得其所以言者亦多盖親愛也戚憂也人情惟相親
愛則相憂戚矣相親於無事之時而相戚於有事之日
此親戚之言所由立也或者當無事時各能以親自名
酒食相徴言笑歡洽自以終始無間然矣及夫一貴一
賤中情乃見至有不得其門而入者又或少有憂虞則
相視如途人計利害以為趨就絶不可托矣斯豈親戚
之謂哉若公之於君也親雖不甚切而情則甚親盖其
疇昔相與道通氣合有在於親戚之外者故今日有此
眷戀有此付托耳且公之始邀君也將以同其樂而君
今辭之歸也乃有以分其憂是其於道義又各得之矣
予聞以勢合者勢衰則離以利合者利盡則疎惟以道
義合者亘始終厯夷險而如一日其公與君之謂乎君
今歸止罄所心力使兩家門户咸得保全無恙報音至
泉公心以慰而吾泉闔郡民庶士夫亦為公而慰心焉
則予之言益中矣是為贈
永寧衛送别序
永寧衛儒者張士昭為予言其衛知事陳君用之之賢
曰吾衛中絃誦聲素希自吾二三子者始私習焉用之
獨善之而病其孤也訪諸貴胄及戎籍子弟之秀者悉
勸使就學或步詣其門諭之曰古人雖在軍旅不忘道
藝人間惟此一種味最不可少者且為敦請興化鄉進
士陳愈為之師使傳其學既三年得可進者三十人為
申白當道乞得如民間俊秀例附充泉州府學以均教
育備選舉格於時制不克盡如志然永寧自是文風稍
進學者徳之又曰君有學有守在衛幕獲上而信友也
凡衛之宿弊巨奸以白當道而誅革之殆盡皆他人所
蓄縮不敢任者其事固昭昭然逺近耳目中也今其職
滿九載行有日矣吾儕其能恝然乎爰各賦一詩以寫
其不忍别之情而未有序之者惟先生念其有勞於吾
人也而有以賁之嗟夫今天下事涉斯文者何預於武
家雖公侯之尊都閫之重亦無有能任其責者而人亦
無得而責之况於衛乎况於衛幕者乎用之之所用意
於是乎為不凡矣夫佐衛幕而能慎操履賛籌畫嚴泉
貨之出入公獄訟之是非得無咎怨於上下斯亦足矣
何暇籌及斯文於疇昔所乏之地哉用之分外事業有
如此則於慎操履賛籌畫誅奸革弊之類又何有哉使
不制於命位任稍隆得従事於士民之間則其所建立
又當何如哉吾是以意天下之尚多遺材也用之今秩
滿例得陞矣然吾猶為用之惜也盖平世既用資格鮮
有不次之擢固未知掌銓衡者其知用之能如吾輩之
悉否也以理揆之兹行或可得令長乎昔卓茂魯恭僅
以一令長而樹百世之功名斯亦足伸丈夫之志矣如
止以長衛幕耶雖不得其志亦其一衛之幸也盖世有
位尊而才不稱者謂之鰥官曠職有材優而位不稱者
謂之徳浮於位二者孰得而孰失孰榮而孰辱必有能
辨之者用之行矣毋取必於在人者而惟盡其在已者
善其終以全其始可也是為序
送愛菊軒歸臨川序
臨川愛菊軒先生吾郡侯陳公之伯兄也公起布衣擢
甲科躋顯宦外忠於國事而内不失其親之養者正以
有先生為之兄也先生孝友之行膾炙人人又雅意髙
潔不為勢利覊愛菊之號亦可以知先生之概矣某近
自京師歸先生適奉髙堂之命來泉視公相遇於逆旅
初未知也雍容數語乃知公之有賢兄焉以為從容且
有日及抵家不數日而先生已戒道言歸公不能止也
晉庠諸先生及士友因命某言以餞夫宇宙間凡百皆
外物唯天倫之樂最真先生以卓犖之器而潜徳邱園
偕諸仲季上奉百嵗之親使公得以一其心力於為國
為民而無内顧之憂今兹之行又非為名利役也其來
也念常棣之愛其歸也急椿萱之奉則先生之所以為
人子為人兄者於此又可概見矣自古忠臣孝子常苦
於不能兩全豈惟以君臣之分殊彼此之情隔盖亦無
良昆弟以任其門内之憂耳今公以雙旌五馬之貴二
千石祿之富而二親適皆遐齡康豫光膺天寵於華堂
之上又得先生為之伯氏以綱紀其一家之政時一往
返以通安否此其為樂人間能有㡬哉孟子曰父母俱
存兄弟無故一樂也若公者得之已有餘矣雖然此猶
未足以盡公之樂也公方欲推其樂以及於人使吾泉
闔郡赤子咸得以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又欲進而廣之
使天下人人親其親長其長寰宇之内同一家人父子
之天而後公之願始塞矣乎此則所謂後天下之樂而
樂而非止一身一家之事者也故因序先生之别而及
之先生其必有以賛於公矣
夀蔡孺人九十序
友人文選員外郎黄君汝脩甞為清言其外祖母蔡孺
人王氏之賢且曰凡婦人識見所不及者獨超詣焉當
吾外祖蔡陶公之尹巴東也未及三年且無他介累一
旦欲乞致仕歸祖母不色難且賛决焉自是相與周旋
林下教子育孫者又三十年外祖夀終九十祖母今亦
年九十矣幸尚康强無恙也清為之歎曰兹乃所謂配
徳者乎抑其夀亦相配殆天相也兹豈非盛世之人瑞
哉未㡬汝脩示清以其所作慶夀圖及其所得於諸縉
紳君子所為夀詩曰六月六日吾祖母生辰也將以是
申吾情焉願為一言引其端顧清實寡陋不敢當而有
不得終辭者嗟夫夀者天之所甚靳者也王公鉅人力
能拔山智能竭海而萬方不能攘一夀盖甞以耳目所
及考之一鄉數十家或數百家中求年七十者指已不
可多屈信人生七十者稀矣若八十者或連數鄉僅一
二見至九十者則或闔一邑一郡所無間有之又往往
氣息奄奄其無害者又或衣食之不裕或足衣食而乏
子孫焉或子孫無良焉又或徳不稱其夀雖夀無足深
取焉其在女婦則苦樂由人不能盡如意者尤多曽如
孺人者配徳賢大夫耄期偕老孫曾成行况子克世其
家物而婿位少司空女封淑人孫行有職天曹者哉司
空淑人者汝脩父母也然則孺人之夀之可慶也為何
如耶盖不特汝脩之所喜躍有事凡與汝脩有一日之
雅者亦皆為之嘖嘖稱慶也况孺人尚康强其夀又未
可涯哉雖然孺人之得髙夀固有大道矣洪惟我聖祖
再造華夏列聖相承熈洽已百三十年和氣充乎寰宇
萬物概得其所故今日往往有髙夀老人在人間為其
子孫所慰碩焉不然中外多故生人皇皇石壕至有應
役備晨炊者其能九十耶吾以是念我國家之徳之在
吾民物者深矣此汝脩之所當知也然而天下之太平
無事也久矣此又吾輩之所當知者也
洛陽送别巻後序
右洛陽送别圖一幅詩十數首序文一篇吾晉江士夫
為令尹鄧侯子執方歸清江而作者其於斯文骨肉之
情天涯南北之感致身青雲之望概盡之矣鄉先輩香
山尹劉侯又命清厠一言於其後且曰鄧侯謂蔡子知
我者儻於此能不吝鞭䇿駑駘之言又何幸也顧鄧生
自是千里良駒而區區百病叢身方自謁醫之不暇而
敢以芸人田自許哉然知己之意長者之命皆不可虚
辱也甞慨昔人好學而困於貧至或偷隣光囊螢火或
借書以讀猶汲汲於其志之就聞鄧氏清江巨室也生
席潤屋之餘澤兼祿入之餘貲書籍膏火之類計無有
不如意者矣矧富年英質逺到可期此而不好學焉真
負此生哉真負乃父師之教育哉亦為負今日諸士友
之所以握手丁寧於洛江之上者之雅意哉抑後世之
所謂好學與古之所謂學者有不同此又在所當早辨
者甞記紫陽夫子之訓云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
思可精惟有志不立更無著力處凡今之貪禄利而不
貪道義要作貴人而不要作好人者皆是也直須一躍
躍出此關不仗作此等人方始有長進處又曰盡讀聖
賢之書而不通於心不有於身不能推於人此與書肆
何異清之誦味此言久矣噫非知之艱也非知之艱也
兹為生及之戚戚若芒刺在背耳意吾鄧侯之所以厚
其子者亦當無出此道故以綴於洛陽送别巻之末庶
㡬髙材疾足者逺到之一助也系之歌曰送子於洛之
陽兮洛水泱泱孔子曰逝者如斯夫兹味一何長願言
咀嚼兮當百倍於别酒之嘗洛江浩浩兮無逺弗到孟
子曰有本者如是兮應知實道之可靠吾病枝葉誦説
之誤吾半生兮不知此於世道也何補於君親兮何效
洛陽送别圖詩序
順天府秀才武進畢君朝用今親君某衛指揮使公介
子而吾泉貳守公同髙祖從弟也朝用從父家京師吾
貳守公自始貢至登第之日皆就而家焉故與君恩義
之篤一如親昆弟也朝用以去冬來省公公留之不聽
其去者數月兹将去既自為詩送之公之館賓鄭世用
暨凡與君交雅者亦不能釋然於其去也爰命工繪為
洛江送别圖而各詩其下以識意且屬清序之盖洛橋
在泉城東二十里許送别而必以是入圖者泉之人凡
送别者必至是也盖取其景真事真而詩之發興有以
矣嗟夫昔太史公世居西河而南逰江淮上會稽探禹
穴窺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鄉射鄒嶧
暨過梁楚以歸收拾其所得得一部史記焉則大丈夫
不可不志四方也明矣今君居京師在天之北而吾泉
邈在天南相去八千里君之迢逓而來也所居名山大
川多矣所得竒聞壮觀衆矣豈無以觸於耳遇於目而
㑹於心者乎吾泉人物雖非齊魯鄒嶧之比然十室之
邑必有忠信又豈無足以助君之見聞者乎况貳守公
文章政事蔚為一時所雅重君於公之入也可以學問
其出也可與觀政所得又不既多乎君兹行信又不為
徒行矣雖然子長一部史記固得之於四方而蘇老泉
杜門讀書不出户者六年亦卒以成其業予謂君之來
也既有類於子長之逰既役役無所得今駸駸入老矣
又以百累所牽欲為老泉之守而不能甚矣青春之不
再可念也兹固為君拳拳焉若夫區區别離感慨之情
則有不暇喋喋者且諸君之倡詠盡矣
贈醫士童君某序
自愧齒益長學益荒行業益頽落四方故人尚有不忘
我者而我之負故人則多矣嘗聞宇宙間三不朽立徳
也立功也立言也然是三者固有輕重自古未有能立
其徳而無其功與言者雖顔子之窮固自有功於名教
零落數語萬世鍾吕設不幸不傳在當時亦必以善言
徳行歸之若有功者雖無其言亦自為不虚過一生矣
惟能言者最不足恃桞州金陵至今為天下口實况不
敢望桞州金陵之萬一者乎是故言不足恃也盖言必
出於躬行心得之餘然後其言有味而可珍庶㡬足以
信今而傳後不然言者與受其言者俱不足為有無也
愚以是深自愧省不欲事此無益之勞久矣曩從都下
歸過浙同行二十人病者十有七予疾勢尤殆藩臬為
致某縣童君某醫之次第無不起者愚之徳君何如也
薄有所酬則不受曰盍贈我以言乎不容卒辭也諾之
今四年矣而未克償人之無信如之何哉夫僕非敢忘
君也誠以其言之不足為君重耳然而終不可無以償
於既諾之餘也抑古之所謂贈言者匪止揚其善而已
固将有以進之也是故有請贈之義君兩浙名醫也予
也懵於此道其將何以進君哉閒嘗道聴一二似有至
理聊為故人晤語及之或有得意外喜而風者徧諸醫
厯諸方不効有國醫者直紿之曰趣辦後事不可復為
矣於是病者以為必死悲甚而病頓愈盖以憂藥其喜
也此豈有方可傳哉又有痢下者一良醫多方療之不
止一日偶見作字者持水器注硯指按其上竅則水不
下放之乃下因悟曰吾得方矣遂炙其百會穴而痢止
此又豈但能傳古方者哉夫醫者意也固此類之謂與
凡古方所載計君皆已洞然矣若此之類盖亦君所樂
聞而或足以印證君之所得乎君穎悟過人通書史又
重義輕利平生活人之蹟盖不可勝計古之所謂立徳
立功者固不止如君所就而君之所就要亦不可不謂
之徳也要亦不可不謂之功也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
矣愚固於君有愧也
賀歐陽生冠帶序
南安興賢里歐陽生鎬㓜喪父繼喪其大父且伯叔期
功之親亦以次淪謝獨生隻身孑然依大母以為生其
天資聰敏仁厚有過人者未弱冠能奮自樹立孝養其
大母撫其家人而敦睦其姻戚人皆賢之既而所治貲
産日益豐裕非惟先世門閥悉還舊觀而其堂搆之功
乃有功於前烈人益賢之比者朝家以邉防事重令民
有能出粟助邉者與冠帶榮身生復如例得冠帶焉於
是其姻友謝芳輩榮其事而謁予文以為之賀予昔乃
交生之大父元之及叔父秩二君皆好學重義有聲士
林轉盼數載則皆已隔㝠途盖嘗訪其後事而為之愴
然今乃聞有生之振勵能中興其家世故人情云胡不
喜聞而樂道也夫物理有盈虚而振作存乎其人以曹
翰氏元勲之家而子孫一仆不復起以希文少從母外
適矣乃克振范氏之宗而昌大之盖善人宜有後而人
力可囬天非偶然也生今年纔二十有六而所立出人
已如此茍能如是益衍其先世詩禮之澤律身而教子
親親而愛人表裏合一誠壯老堅一心則歐陽氏之祚
宜未有涯雖范氏家世之盛理或可㡬也豈止今日親
朋所賀者而已哉予雖膚淺猶或能泚筆記之以為為
人後者勸也
書歐陽行周先生文集序
閩人登進士第自歐陽詹始此昌黎韓公之言也夫以
一第倡一方此其人物似亦未足多者何至動韓公之
紀錄也盖閩自漢武帝徙其民於江淮間而虚其地至
唐中世民之生聚猶且無㡬而况於文物乎獨歐陽先
生秀出凡民之中早知從事乎周公孔子之道文行蔚
然觀察使常公深奨異之至京師受薦陸宣公與韓公
及李觀李絳崔羣諸公聫第皆天下之選時稱龍虎榜
焉則其視尋常一第者固有間矣謂非一時之豪傑不
可也自是閩士始知所向慕儒風日以振起相師不絶
迤邐至於楊龜山李延平輩分河洛之𣲖授之朱子而
正學大明道統有歸吾閩遂稱海濱鄒魯矣是正有類
夫𤓰瓞之勢其蔓不絶至末而益大者謂非先生實為
之根柢又不可也先生故有文集十巻行世前輩稱其
精於理而切於情可知其非止工於辭者而近世無傳
焉今冢宰福郡林先生始自内閣錄出以傳吾師信豐
尹荘世平先生得而刻之於梓力未克成吾郡守弋陽
呉公克明聞之曰是兹郡中文獻也吾當有以表章之
遂捐俸以卒其工而屬清一言顧先生家世履厯行業
詳載唐書本傳及李公貽孫之序者已刻其巻端無庸
清小子之贅矣兹特揭其所係於斯文一脉者如此使
後之人知先生之功在吾閩者不止為進士第破天荒
而已也
蜀阜存藁序
融堂錢先生生丁宋日之暮盖不能改廢繩墨以投時
好者閒嘗小試仕途不旋踵輙巻而去之往往棲託於
寛閒寂寞之境日與聖賢相賓主與其徒相倡和與風
月溪山禽魚花木相朝暮而其神之所適盖自東極之
東西極之西南極之南北極之北千萬載之上千萬載
之下皆在其所鞭駕覧厯之内也嗚呼亦振世之人豪
哉其言曰人間之樂動中見之天地自然之樂静中見
之又曰坐閱羣經觀其規模制作如四時錯行如日月
代明無一不與我心相應者又曰大包宇宙元無際微
起藩籬即未純嗚呼先生之所自得者如此以此而見
於詩見於文又豈區區愚生俗子所庸置其品題也哉
惜其遺藁今不盡傳是編名蜀阜存藁則今吾閩右布
政使梅軒徐公所收集於散落之餘而校定焉者也公
将行之梓命門生蔡清覆校而序之且曰其詩文皆自
大本大根中流出與尋常枝葉者不同清因以此意求
之而得其大致若此嗚呼先生沒於淳祐間去今二百
餘年而其遺藁乃始得吾徐公表章之是大類昌黎集
之見認於二百年後之歐陽公者矣斯文之顯晦豈自
有其時哉先生名時字子是其學得之慈湖楊先生簡
敬仲行業詳載宋史浙之淳安人也徐公名貫字原一
亦淳安人
中州音韻序
盡六合所有者既莫不各有其字矣然生民之初未有
其字先有其聲聲雖出於人之口其實皆氣機之自動
天籟之自鳴究其微有毫髪非人所能為者後之哲人
乃用六法以制其字而舍其聲故聲本於氣氣有隂陽
五行聲有清濁五音天人一也惟氣之界分不同故五
方殊稟而聲亦随之然天然自有之中則不容有二也
盖天地之中氣在中國中國之中氣在中州氣得其中
則聲得其正而四方皆當以是為的焉此元髙安周徳
清先生之中州音韻所以為人間不可無之書也思昔
先王之世書必同文文同則聲同其必有以中天下之
不中者矣秦漢而下王者不考文及江左音倡而天下
無正聲因循千有餘載而我太祖髙皇帝始命儒臣大
釐正之名曰洪武正韻信有以追先王考文之典而為
萬世不刋之書矣然人知正韻出於當時儒臣承詔之
所編定而不知其有得於中州音韻之書者宜多也何
以言之虞文靖公一代名儒也嘗愛徳清先生之書而
序之深許其得音之正而序中所謂呉楚傷於輕浮燕
蘇失於重濁云云者今正韻凡例中純用之則是當時
諸儒之采用其書初無損於諸儒之自得而適足以見
其能集衆美以成一代之盛典為可嘉而徳清先生之
功亦於是乎為不可掩矣顧其書雖為識者所賞而未
及顯行於世况更物以來蠧蝕湮晦復百餘年呉興王
文璧先生隠居樂道沉潜書史而不廢音韻之學今年
九十矣乃能取家藏故本大加訂正視故本為益精且
詳以吾閩憲僉張公某其甥也屬為梓行之適漳守羅
侯某及龍溪尹姚君某獲見其書遂請於公以成其事
俾清識一言於其端嗟乎是固天地間之中氣正聲所
在而我朝一代盛典所開先者也充其用則被之絃歌
可使大樂與天地同和而天下化中者亦未必不於此
有取也其可使無傳乎文璧先生以九十之老而留情
於此其庶㡬漢伏生之風乎而張公輩樂成之是皆能
為斯文出一氣力者也
題䝉引初藁序
國家以經術造士其法正矣第士之所以自求於經者
淺也盖不務實造於理而徒務取給於文文雖工術不
正而行與業随之矣舉子業之關於世道也有如此清
之始業是也承父師之教指自謂頗知所用心者故有
三年不作課而無三日不㸔書間以其所窺見一二語
諸同儕要亦未能脱時文氣味也然或已訝為迂逺而
厭聴之矣清乃多筆之以備切磋久之積成巻帙庚子
赴京已收置於行囊既而因冗翻自遺之逮至京檢覔
不得意其失之途中矣時方温故輒復有錄更三閱嵗
故錄乃復得之家中㕘會前後所錄詞意重復者過半
又有前後異見至一句而三其説者皆無暇刪次也祿
仕多年故紙宛然而比日後生輩求之頗切欲終棄置
則一得之見或有資於童䝉欲俟刪正則温故之功又
非旬時可辦姑畧會而次之先塗去其最冗穢無謂者
其諸凡近似有理之言皆且存之以俟他日温故之餘
得加汰削乃就有道而正焉名曰䝉引初稿明非定説
也四書及易經諸巻皆有之今已謄出大學中庸二部
及乾坤二卦張國信輩借抄因為之道其故以引其端
云
刋精選程文序
今之舉業之文非古也而其理則猶古也惟其所求於
理者有未瑩故其命於詞者不能發夫理而反以障夫
理於是其文之去古也益逺矣夫舉業在今不可廢也
欲變舉業而古之在今亦未易也孔子之論治道曰齊
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夫孔子獨不欲齊之一變
至於道哉勢有所不可躐也此雖非所宜援然其理有
相彷彿者予釋褐時鄉子弟有從予請業是者予弗暇
也乃為選取四書程文中之優等者數十篇畧加批㸃
以指示之使其不至於純乎架屋疊床浮花浪蕋之習
也其亦進於古之一階乎嗟乎古云古云文詞云乎哉
而况於舉業之文云乎哉予之亡是有年矣乃今奉命
視學江右見士子之業是而不得其方者多因檢出此
以為之式諸生遂錄布諸梓予適見之為書此以道其
故尚欲徧選諸經及論表䇿判等文之優者而批㸃之
使各有所式而時文悉趨於正亦清今日分内一細事
也
古文苑後序
右古文苑一編相傳以為唐人得之一佛寺經龕中盖
皆昭明文選所不錄者然不錄於彼而悉集之於此則
其取舍之間亦不能無辨也宋章升道為之考訂訓註
遂以行世逮更世以來其傳在人間者㡬絶矣今侍御
寳應張公世用得抄本焉按節吾閩暇日因出以示清
且曰吾嘗以厯代文章氣韻求之及㕘以前輩二三君
子之論是編雖未及純乎古固亦近乎古者而世之學
者之不及見亦久矣吾今將以播之梓盍為我識一言
邪清以膚淺固辭不得於戯斯文一脉至我朝盛矣自
六籍四書而下諸子百氏及諸傳記凡人間昔所未有
者往往以次而出至於文章之集若文選及文粹文鑑
文類之屬所以供學者之玩者又不知其㡬然猶未得
見古文苑也今張公復為梓行之使學者復得增許多
見聞學者之生斯世何其幸哉故是編之傳愚以為益
足以徴我朝文物之盛也然公於是編特以其近古而
好之耳近古者猶好之而况於純乎其古者乎文辭之
古者公猶且好之如此而况於古之所以為古者乎故
是編之傳愚又竊以為公喜而其所以喜者則又在於
刋書之外也
江湖勝覧後序
清漳楊氏文脩性警敏而慷慨不羈常遨逰江湖間厯
覧江湖之勝以自適且所至輒訪名勝士而從之逰以
求聞所未聞用是士林諸公多竒之有江湖勝覧之詩
贈焉積而成帙因來泉介吾友呉君士際携之以詣予
予不容無一言也姑掇諸公所未及者而為之告曰子
好逰乎吾語子逰有在外之逰有在内之逰水行地中
流為江瀦為湖蓬於是楫於是挹月露之清光盼水天
之一色者在外之江湖也固勝覧也然人心自有源頭
活水積之則為鑑湖之萬頃放之則為長江之浩流其
中風景仰接天光俯羅萬象以遨以逰不事外求而樂
在其中者此在内之江湖也尤勝覧也文脩於在外之
江湖則覧之熟矣且諸公為文脩道之悉矣第未審於
在内之江湖亦嘗有聞乎否亦嘗經逰乎否故予之説
將使文脩自是反其在外之逰而為在内之逰内外交
脩則天地間不可限量好人物任吾子為之矣豈止江
湖一逰人而已哉孟子曰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君子之
告人固如此願吾子其思之幸毋謂予儒者類多迂談
闊論也
清玩冊序
予適有行役過杭而疾新淦周君某時客杭念其為伯
氏虚白先生門人也屢為謁醫視之疾頼以瘳乃邀予
逰西湖予以病加於小愈辭君從之既而挈其所集古
今名畫一冊題曰清玩者示予曰閱此殆亦不逰之逰
而其中景物又有非西湖所能盡者予笑曰是名清玩
固清之所宜玩也次第而閱之有升空之日漾波之月
夏峯之雲冬嶺之雪而觀夫竹樹離披掀動之勢又可
以知風之所在也則天之文於此而可玩者矣或連峯
叠嶂如五老九疑或一碧萬頃如洞庭彭蠡又或峭壁
幽巖平原曲澗清泉白石草亭釣磯在在成趣斯又地
理之可玩者也其間庶物則草木花果以至羽毛鱗介
之屬随地而見種種不乏茍能觀其妙則戾天之鳶躍
淵之魚濓溪之窓草横渠之鳴驢概皆不外乎是至於
人品則携琴者執巻者漁者樵者牧者行者坐者或在
竹林或在松隂或在山隈水涯又或坦腹跌坐而神馳
於雲物之表或張㠶鼓棹方泛泛乎濤浪之間而又或
烏紗在首金帶在腰而清坐泉石瀟然若在事外者兹
又不知其為何人也嗚呼予於是乎有感矣彼泛泛乎
濤浪之間者其意趣所在固未可知而其馳神於雲物
之表者殆能超世累以為髙者乎然或徒以此為髙而
不屑意世務亦非中庸之道也若夫以軒冕之貴而得
兼夫林泉之樂者兹毋乃昔嘗奔走王事而今也功成
名遂而身退盖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
樂者乎所謂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閑人者乎
兹豈非吾人之至願者哉然而必有其具焉非可以幸
致也而亦有命焉不可以必得也命雖不可以必得而
其具則固在我之所當脩者也凡集中人品皆惟人之
所為而吾之所慕者在是則又愧於其具之不稱也披
閱之餘感慨興焉因為之序以歸於君君有二子方讀
書勵行有用世之志其閱是也將無同予所慕乎尚勉
之哉宜毋同予之愧也
凌雲葉氏族譜序
葉之先本楚同姓春秋時沈諸梁其後也食采於葉號
葉公子孫因以為氏今其字同而音異者猶韓移為何邾
訛為朱之類也葉之得姓始此自是支流散漫四方不
能悉究其巔末已吾泉南安凌雲葉氏其先唐時有諱
諶者居雍州諶七世孫孜宋盛時徙光州孜子炎曽官
至光祿大夫以渡江之變徙處州麗水之感徳鄉孜曽
孫清為興化軍之莆田縣尉因徙仙逰之古瀬又十四
世至學諭迅始徙南安之龍卧山未㡬徙凌雲迄今傳
十有九世上泝諶為四十世凡千四百四十三人登仕
版者百五十五人其出於凌雲者三十人中間顯者或
史傳所載或郡誌所書或功業昭於國家或節行重於
里閭既皆燦然炳然於譜傳中矣先是其譜之著於荆
湖緫幹明矣僅托始於學諭公而不得其上世所自盖
其去仙逰之日既逺一時未遑於旁詢或詢之而不得
故也至是明之八世孫真保乃追而求之得其同姓仙
逰公美所藏先世國學生雍及徽猷大監棠所著譜而
印証之學諭公之諱字及生卒甲子彼此不㑹而同君
以為水木本源的然在此無庸復疑即命其子邑庠生
昭按其本而錄以足之分其帙為四類一序引之文舉
大端也而先世之誥勑事狀詩記等附之文之屬也次
宗支圖以著其世親親之序也又次仕宦總目親親之
中有賢賢貴貴之義也終之以譜傳歸於親親也無間
賢否貴賤一也既成以求予序夫家之有譜猶國之有
史也是盖人之所以為人者也何以言之人生天地間
有聚焉聚之大者為國小者為家雖與羣物同一生育
於天地之間同一歸盡於大化之内然迹往而聲存事
過而情係自有不至與羣物類者此國之所以有史家
之所以有譜也國有史則可以昭監戒維世道家有譜
則可以序昭穆厚人倫小大雖殊理則一也况夫家人
之聚也世更一世有不能常其聚者以不能常其聚之
故而思所以係屬之使不至於遂畔渙無統以相忘如
路人者微譜則何以哉此固人之所以為異於羣物者
也此先民於宗法既廢之後所以倡為譜牒之制於以
扶植人道於不墜者夫人道之所立既有在於此今或
蠢然而生荒然而死一身之外漫不復省念則夫所以
上承乎其先中遇乎其屬而下啟乎其後者皆不言可
知而又果何以為人而異於羣物也哉嗚呼薄於其親
者一身之外若有餘篤於其親者心逰乎累世之上而
不足如真保之所存所謂心逰乎累世之上而不足者
非邪推是心以往所謂一孝立而萬善從之矣為葉氏
之族人以及其子孫茍能體是心而勿替引之吾見葉
氏之澤其將彌逺彌光而未可涯也
新淦周氏重脩族譜序
吾虚白先生既致陜西憲副事家居取故族譜重脩之
首凡例次圖志次先塋表又次文翰巻數不一視故族
譜詳且宻矣於是板而傳之凡族人無老少各畀一冊
使藏之又寓一冊於其門下生清而使之綴一言於後
嗟乎清之負先生甚矣先生猶不忍外而猥使有事於
其門内之譜哉清念始為弟子員時先生適僉憲吾閩
邂逅考試閔其愚昧而乏師授也指引之使學於雲室
林先生之門又以其貧而助之薪米筆扎之類既又進
之家塾使與其子共席硯而朝夕躬指授課督之猶其
子也嗟乎世寧復有斯人哉抑先生敡厯中外二十餘
年其他徳善播在人人者何限顧非今者所宜縷縷耳
大抵先生心事真所謂民吾同胞物吾與也而况於所
謂其初一人之身者乎君子善推其所為必自親者始
此先生於族譜之脩所以愈加詳宻而不容已也先生
此心使得進而廣之可以澤天下壯皇猷而限於其位
年纔五十二而乞休用未究其藴此朝野之知先生者
之所為深惜者也然以其餘力用之一家如是譜之脩
以至祖塋之究祭田之復家傳之著宗法之舉可以尊
祖焉可以睦族焉可以貽後焉可以敦俗焉固所謂是
亦為政者也使先生之子孫及族人能引是心而不替
則随其窮達崇卑仁孝之澤皆有不可勝用者矣清自
得遇先生以來已三十矣犬馬齒四十又八矣僅能藉
乎先生之賜以改其身外之物色而已外此則皆三十
年前故物也仰惟先生徳業在世足以重周氏之譜而
老門生樹立不類不能為寒族之重而徒以貽師門之
愧故因先生之譜及之以告周之後人盖一勸而一戒
也若周氏世徳之深厚支𣲖之繁衍與其遷徙始末見
於前人所序及先生父子之所自述者悉矣皆不贅
安平柯氏族譜序
吾晉江八都安平里有柯氏清少時往往聞鄉人道柯
富户名者盖自洪武永樂間柯氏以貲雄一縣有司舉
富戸實京師至今其子孫世丁富戸役清圵逰時嘗主
於其家且宿與其族之彦曰綱字朝舉者同習舉子業
於縣庠朝舉今以年過五十棄舉子業不事清雖階此
得祿仕然亦五十無聞矣朝舉兹以其族譜序為屬清
愧無聞而義不克終辭也盖亦閱其譜故有鄉耆序之
曰柯姓本吴仲雍八世孫柯廬之後逺孫述宋時居縣
之水溝頭登劉輝榜進士厯官龍圖閣學士卒祀於學
宫述之孫翰字國材紹興間徙安平此言若有徴者而
繼之曰兵革後失其譜牒今不敢追遡其上惟斷自十郎
始按譜所稱十郎者距朝舉僅五世其上已莫考則所
謂柯廬之後及龍圖之居水溝頭者概莫之詳矣惟柯
氏實安平大姓而柯西埭之田至今尚有屬柯氏則國
材之為其逺祖理為近之然其世數亦已不可以夢卜
而知矣大抵譜之設特以繫親而已若先代之顯晦世
次之逺近門族之盛衰皆所不論也抑亦有不足論者
顔子淵簞瓢陋巷而有輕萬乗之良貴存焉袁氏四世
五公非不賢且貴也而紹與術終不得借以盖其不忠
不孝之罪禹以聖徳神功為天子則郊祀鯀以配天矣
親之所在豈可擇賢邪信矣夫譜之不必名人華胄之
援也一有所援則罪不容誅矣清是以不敢襲前序之
文也及閱朝舉所自撰次則渾無他意其世首十郎次
致政其名字尚缺以不可强也又次曰長孫曰天乞輩
乃有名字詳其所可知也傳至朝舉一行計存役凡若
干人朝舉今且見孫矣其孫行上距十郎為七世夀妖
不一又得若干人而皆未有顯者然要之亦皆不失為
太平之良民也且其圖列明備昭穆秩繫親親之義具
存已為得譜之本指矣况有祠堂圖有世系緫圖有大
宗圖有先塋圖有先世畫像前後本傳各以類又有凡
例數條冠其端家範二篇殿其末其所以衍先澤而垂
後規者尤為切實懇至家範最後引唐栁玭戒子孫之
言曰惟孝慈友弟忠信篤敬此乃食之醯醤不可以一
日無者嗚呼盡之矣使柯氏子孫信能是雖無龍圖學
士等名公為之逺祖不為缺典抑又安知如學士等名
公者不自此而有作乎是朝舉之所譜初無過於今人
而其所譜之意固自不後於古人也吾以是取之
恩命褒崇詩後序
恩命褒崇詩一冊吾福建憲僉呉興張公拜受其知荆
門州時旌異誥命而藩臬諸公及士林諸先生為之志
其喜者也間屬清綴一言於其後清惟我國家之所以
勵臣工而勸忠孝者至厚且周矣京官七品以上三載
考稱則錫誥勑封其身而又推恩封贈其父母及妻有
差若外官則必至於九載秩滿考稱然後授以是恩焉
盖重内也然使一拘此制則外官之治行超等者其将
何以别之故於其超等者惟覈其實則三載之餘即以
授之謂之旌異此則公今日之所得者也公由戊戌進
士知寳應縣服闋改上髙已而陞荆門尋陞同知福州
府進拜憲僉僉憲之日旌異誥命始至盖自入仕迄今
二十餘年然後二親室家始得被恩易號公之喜可知
己夫一身之貴名猶未足為甚喜惟二親及室家皆以
吾善名故得被天語之褒命服之錫此於臣子之心何
如哉清聞公自入仕㢘明謹慎視民如子視官事如家
事而始終如一日當其為縣日巡撫大臣及觀風使者
以其政績卓異請旌於朝者凡四次為州之日又得二
次至於凡當道之以繒帛牲酒奨勸者不計焉積其後
蹟效以有今日之恩命亦可謂之難哉况外官之得恩
命難於京官而外官之以旌異得之尤難於尋常之僅
以稱職故而得之者也夫惟其得之甚難故在已為可
喜而在人之聲其喜以賀之也良宜向使公為州之日
所操或少變於為縣或為郡之日少損於為州則功虧
一簣而此事或參差矣由是言之公今日之得此其亦
良可自慰哉矧今既位方岳之重而其治行方益隆望
實方益大将來所得恩命又宜有進進於此者矣所恨
者太宜人早世先大夫亦僅及見其登仕而不得一享
今日之光在公之心殆不免於悲喜之交集耳然及親
而仕而忠孝之得兼致其力者此人之願也亦人之幸
也其不幸而岵屺之望已絶所謂雖欲孝誰為孝則惟
畢力於忠即所以為篤於孝矣此固公今日之所以夙
興夜寐者乎嗚呼忠孝之途逺矣哉載玩諸公之作其
所以致望於公者亦皆未有涯也
題寵褒錄後序
右封贈誥勑凡十道今福建左㕘議泰和徐公積其向
為南京兵部主事及署郎中時所得者也盖贈其二親
者誥勑各二道封其身及妻并贈前妻者各三道公之
積而錄之豈徒然哉豈徒以榮君恩而已哉盖迹雖類
於榮君恩者而意則實在於不忘乎君恩而思益有以
貽親之光也嗟夫臣子心事於是乎有可以自知而不
能以語人者矣清公之同年友且同事於南都者有日
自謂頗知公者然公固自有定價於當世而無俟於清
之縷縷也故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書華亭張公道徳
功業名一世於人物最少許可其所薦南都縉紳士凡
三人而公居其一未知公者亦可以得公為人之概矣
惜其當日薦揚之語今不能詳惟往嵗巡按御史陸公
疏公治行於朝而請旌之其詞可記者云清慎立心而
貪者懼公勤處事而廢者興斯實錄也然亦自其宦業
一端而言耳若公學識之精明志氣之堅正宇量之宏
愽則皆有未暇及者然則公他日事業之所至其可量
哉故誥辭有之云尚加毖慎以俟登庸夫以公之實徳
升聞至䝉天語之褒許有如此夫安得不念念不忘羮
墻如見益有味於毖慎之㫖而為是錄以自随以自規
而自䇿勵也哉信非徒以榮君恩而已也清以是又知
公後日所得恩命之有進進於此者矣
夀王太夫人序
今秋當大比而興化守王君存敬當以夏考績之京師
按節及藩臬諸公以君學行才猷之優也留使㕘紀綱
於塲屋間俟訖事而行君以二親俱垂白在堂久擬便
道以省而七月七日又太夫人初度之晨計日數程形
留而心往矣固請如期行諸公重違其情也竟許之既
戒日貳守朱君某輩以書抵清曰吾王君雖委質明時
而常得伸所願於其親其始尹溧水也父確齋先生判
和州相去僅數舍問安之使源源視在膝下不相逺逮
確齋致仕君以刑部副郎援例歸省者嬴一年既有興
化之命復得便道以拜家慶值確齋年登七十時與君
相好者咸有述作以為夀日稱觴之侑今兹之行太夫
人年六十有九俟既上績過家亦適七十矣吾輩亦願
假子一言以侑太夫人夀日之觴不可乎嗚呼嘗讀詩
至王事靡盬不遑將父又曰不遑將母而知人子一委
質於國則不得兼伸所願於親者自古然也如王君之
於其親屢得幸會如此豈其獨多得適然之便耶抑其
孝心獨至自有潜孚黙祐之理耶是所謂人所深願而
不可必得者信可賀也已然清謂君之善養其親者又
自有在也君起家進士厯官中外凡四轉階所在皆盛
有聲稱故一時士大夫語學識者必及王存敬語操行
者亦必及存敬語才具之可大任者亦必及存敬焉是
君之所以致養於其親者視他人固自加一等矣豈止
夫二千石之祿養與夫間時乗便之一省侍而已哉是
重可為髙堂夀也已抑又有當為君盡其説者清嘗謂
天地爐炭也古今旦暮也人子心非木石其誰無椿萱
同春不老之願耶而黙計理数之將然則知昔人所謂
愛日者其味良苦盖有未深經咀嚼者而今之所謂具
慶上夀云者有時而境變於外情變於内矣嗚呼其可
奈何哉其可奈何哉吾竊羨夫自古賢哲之能立大功
名於天下者至今其親得與之俱不死或不幸事功不
大就而名節之克完者亦為有以不死其親而同歸於
仁孝之域則是人子夀親之計於萬不可奈何之中又
自有可以深長思者耳嗚呼言及此清益為慙負天地
君親矣然此亦豈宜與不知者道哉自不知者觀之將
謂吾以夀親行而彼以吾親之不諱日為計何左耶王
君當不謂然而獨有味於吾言也
送柯節推考滿序
成化辛丑冬十二月吾泉節推潮陽柯公以九載秩滿
先是吾泉士民計公秩且滿不得以久其惠也相率詣
當道者乞轉以聞之於上而留之而格於法不克至是
公且行矣士民咸依依不忍其去念無以致其意者
乃相與謁諸縉紳先生或為序或為頌又或為詩為歌
以道其行而鄉之致政諸公亦皆戀戀於其去也復命
清小子序之嗟乎清於是有感矣何則世之吏於土者
某見亦多矣方其始至之時大率人皆歡迎而謹事之
無不敬且愛者然久之或左所望則退有後言其心惟
欲其速去一旦去則路人視之甚者排而去之則路人
之不如矣此豈惟在人之不厚要亦其有以取之耳由
是而言則公之徳在人者不言可知况公之為政素非
有厚於諸公而諸公亦非有利於公者而其所以戀戀
於公之去何哉某以是益知徳之感人有不期然而然
者矣故凡以智御物者物終不親以力制人者人終不
服以利自厚者利終以賈禍大抵天下惟好人好做而
愚也稽之古徴之今斷斷乎其未有不然者也故特因
是發之以告夫世之吏於土者若夫公之盛徳之實與
其世徳所自發身所由及上下屬望之意已見於諸先
生所述者則皆不贅
八桂聮芳詩序
盈天地間皆氣也盈天地間人物皆氣之凝而成焉者
也氣有精有粗粗者勿論矣其精者大概亦有兩端一
鮮明一沉篤鮮明者文勝文勝者其美外揚在人如子
張子華王褒劉栁之徒在物則為鳥之鶡雀獸之文豹
花之牡丹芍藥木之嫩栁夭桃之類是也沉篤者質勝
質勝而積之厚則美充於中暢於外韻於逺文在其中
矣在人如囘之愚而足發參之魯而傳道黯之戇而社
稷臣在物則為獸之麝如鳥之鶴如花之蘭茞木之桂
與栢之屬是也然栢之屬雖與桂類而不能花桂則又
能於風霜揺落之餘而發其英華清芬所被逺不可禦
至有香聞十里之號是尤所謂充於中暢於外而韻於
逺者矣乎自有科目以來每以文塲得雋為折桂枝香
者予猶未得究其所以意者其有取諸此乎夫果取諸
此於桂無憾也抑未盡取諸此歟桂之潜徳似亦欠發
揮哉嗟夫郄林之一枝乃竟落莫於偽朝燕山之五枝
始稍昌明於宋室故求桂之桂則深巖茂嶺時可一遇
求人中之桂則士林文苑厥惟艱哉洪惟我朝列聖相
承凡所取辦以整頓宇宙者率於學校焉養之而於科
目乎收之於是廣西蒼梧李氏一門父子昆弟相繼登
桂籍者至八人焉八人之中曰棨字某者今以賜進士
出宰龍溪清始未知其為人近侍御某公少㕘某公巡
厯自漳返吾泉咸為清道侯之美且曰使凡作縣者皆
若人焉庶事其康哉黎民尚亦有利哉而吾友鄉進士
龍溪陳朝佩亦亟稱之盖實大者聲宏理自然也兹非
所謂充於中暢於外而韻於逺者乎然則是固亦人中
之一桂矣其餘七人者清未及識也然一本連枝意其
風味亦當不相逺矣適故上龍溪掌教曾某先生馳書
介至泉屬予為作諸縉紳所詠八桂聮芳詩序且疏八
人名字履厯之詳俾志之清以為此在諸公之賦咏述
作已詳可無用贅為也獨桂之所以為桂其精實所在
則有不容以不白者故畧發管見如此盖將使凡李氏
聮芳之士咸取類比徳於終身而非僅以文塲之一捷
為便足尚友於桂也嗚呼自有天地即有菊至晉陶淵
明出而後菊之名始彰自有天地即有蓮至宋子周子
出而後蓮之徳始顯物固以人重也且自古人才之出
於一門者在唐虞有八元八愷在周有八士在漢有八
龍既皆樹實徳於當世流餘芳於來代矣區區之意尚
兾李氏八桂有以上接夫荀氏之八龍俾載籍自此添
一故事而非徒寄聲價於一時士夫之唱咏而已耳惟
李氏聮芳之士尚采其意而畧其辭之不華哉是為序
龍江吳氏族譜序
譜牒亦近世人間一故紙耳而天地生物之心與人之
所以異於物者皆在焉何者天地以生物為心而所生
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為心其在人則為仁
固人之所以為人而貴於物者也然仁主於愛愛莫大
於親親祖宗親之至尊者也族屬親之至近者也夫上
戴天下履地中含心而為人而於其親之至尊至近血
脉精神實相貫通者乃或迷於時局於勢而不得以展
其情焉天地精英之在斯人者其能終無介然者乎是
以雖當王政既熄宗法久廢之後而譜牒之制創出於
近代仁賢胸中之天理不能自已者遂為來世永永不
刋之成憲嗚呼兹豈獨人為之巧所及哉人心之所以
不死者天也故凡知祖前賢以譜其族者要皆仁人孝
子之徒而或尚不知為此者則未免於其天者猶為有
蔽也吾泉南安之吳氏自其始祖三十五府君肇基於
黄龍江南厯今八世環江之南北連簷接棟皆吳氏其
子孫盖二百人矣且夫此二百人者其初一人之身也
夫自一人之身分而至於為二百人枝幹益繁而去本
根日益逺則譜其可以緩且畧乎哉緩且畧焉將或至
於忘其身之所自出而視其同宗為路人者矣譜其可
以緩且畧乎哉先是其五世有曰繼祖者肇為之譜至
六世信宜教諭爵者繼修之然缺畧尚多至是爵之從
弟睿乃命其二子鳯鵾旁搜逺訪於凡其有可考者悉
采而錄之以足夫前人之欠至於其終莫可考者則仍
舊缺之盖其缺者所以傳疑而其所及詳以足夫前人
之欠者大抵皆實錄也嗚呼天地生物之心與人之所
以異於物者寧不於吳氏有徴也哉余故本其出於人
心之不容已與其不可已者告之庶吳氏之後人及凡
得觀吾文者其於親親之情亦皆有所不能自已者焉
耳
送陳大和先生撤館歸莆序
人非學不得其所以為人學非師不得其所以為學師
也者導之學而造其所以為人者也自有生人以來不
容一日無焉者也第今之學者其所請業於師者不能
一一與古人同雖然今所業者本經四書及諸子史古
聖神及諸賢哲之精藴在焉天地人之道悉備雖使古
人復生亦不能舍此以為學彼識之不逮者其窮年矻
矻固不免僅資之以為應舉之用文具之需中間有識
之士固將於今世法度之内探遡古人用意所在而取
其精藴以自淑而亦以淑夫人初亦不害於科舉也莆
中陳大和先生有聲莆庠舊矣今年春南安庠生黄天
保輩禮致於九日山而設帳焉予以多病故少所接遇
尚未及一挹其丰采然聞之士友皆言其學素博以詩
經名家而識精行脩凡與諸生講議文字間往往必求
古人精意所在不至淺淺然徒渉其流而已用是諸生
咸有所啟發勸勉勃勃乎其有生意焉兹將撤館以歸
黄生輩徳之介吾徒傅浚請言為贈予故為道今時之
學猶可以不戾於古人而大和之教有得於古人之意
者如此嗚呼古學之不講久矣盖學之名是而學之實
則非也使為師者皆知所以教為弟子者皆知所以學
則何患今日之無聖賢世之不唐虞三代也哉甚可慨
也
送邱教諭任滿啟行序
丈夫生不為將相其為守令乎不為守令為師儒可矣
古之聞人其為將相者發謀出慮動為天下囬生起廢
或折衝千萬里之外不負男兒七尺身也是故君子欲
之然位甚髙責甚重才亦甚難於負荷守令雖位望少
卑據其職守得以子其所部之民民亦從而父母之如
龔黄卓魯政使位不至公卿財不供旦夕然死有餘榮
矣守令視古邦君其位亦未易至也茍學問充備操履
端方得後生俊秀而以其所得者分之如胡安定諸老
先生其所養育造就可以供國家累世棟梁榱桷之用
此其視為將相者抑亦何歉乎哉今之欲為守令者既
不可必致至於師儒之職又往往有不願為而出於强
抑者嗟乎師儒古君子之所樂為也今使持其不願為
之心以為之則其所以為教者概可知而當路之人固
强抑之亦獨何哉豈以教之所繫者末乎且其所以不
願為者或者以有司多不之重而與之相響應耶則亦
勢使之然耳此又有可論者也海陽邱某先生成化丁
酉舉廣東鄉闈戊戌試春官居乙榜授吾泉之惠安掌
教方是時先生春秋尚富使復少待後舉未為滯也而
先生一舉即就盖其所樂為也故其至之日教條一新
士類嚮服又得浮梁張侯徳威為之尹動輒響應政教
相為流通以是學校精神視昔加數倍丙午鄉闈一薦
得三人焉惠安前此所未有也謂出於偶然可乎由是
言之先生之教惠安亦既有成績矣兹先生秩滿將奏
績之京惠安人士咸不能釋然於其去張侯因合諸人
士之意使來桐城屬清言為之别清故首為舉師儒之
可為者論之於以見師儒之職本無負於士夫惟士夫
當求所以無負於師儒如邱先生者乃庶乎其可然則
先生自此升矣
仙逰張氏族譜序
甚哉譜系之有闗於人倫不細也今夫一人之身分而
至於為途人而喜不慶憂不弔甚而相凌相奪之恬不
相恤者亦無怪其然矣源逺𣲖别世復一世懵不知其
有骨肉之連而親愛之心無自生耳又安得人人皆長
者能溥其同胞一視之仁也哉予客京師無日不與人
接也忽其間有云某鄉人也則欣然迎揖而與之語矣
又或云某即某之某於子有㜕則又加敬愛而禮際行
焉或緩急為之奔走不辭矣向使初不知其為誰則亦
泛然遇之而已耳夫人情不甚相逺也况同宗之親天
性之愛誰則無之世固亦有視其至親如途人者是又
非可以人道之常論也故曰譜系有闗於人倫不細為
能使人各知其所親故也而譜系之修不修則又存乎
其人焉吾閩仙逰之張氏其先廣之惠州人宋紹興間
有曰升者為仙逰縣丞卒於官子孫不能歸因𦵏之楓
溪嶺而家於蜈虹山前又傳六世號謹齋者亡其名遷
澄滄又三世曰記者與其兄某弟某凡三人改卜象峯
下至於今三支之子孫若干咸不改舊觀記之孫定有
文學而重行謂先澤寢逺子孫分徙不一且前乎此者
以無譜故欲詳考既不可得失今不為後之視今將復
有如今之視昔者乃逺考旁詢於凡可知者生卒娶𦵏
之類悉就脩纂各以行第相從其有逺而不可知者則
以傳疑之義而缺焉間以貢來京師㑹予於旅邸因求
序之嗚呼據定之所脩者如是後之子孫其將慿是得
以老其老㓜其㓜昭爾昭穆爾穆而不至相視為途人
矣若定者其可謂能世其先者乎嗚呼凡為張之後人
者其尚思所以世定之為乎抑子孫之所以世其先者
又不止修譜一事張氏世居文獻之邦當有所從受矣
兹不喋喋聊舉其端云
送莊先生尹信豐序
清受業師曰遯庵莊先生有宋少師藻齋公為之逺祖
有國朝廣西僉事松崖公為之父有徳慶州判官世範
公為之兄又諸父有為兵科給事中者有為雷州知府
者可謂閥閱之門矣而家則素貧用則素約盖不獨未
仕時為然前此既尹於陸川六年矣而貧約如故也則
吾先生之所以為人者可知兹以考績至京改任信豐
信豐江西小邑也而吾先生大才也以大才任小邑當
道者獨無所用其鑑衡乎盖先生始以例授逺方任得
廣西之陸川今九年之秩未滿也故改任例僅得此當
道者不欲以伸一人故而改令固勢然也夫才與命不
能相謀自古豪傑負有為之志而展轉下僚不得大伸
其志者何限吾先生於是乎可以命自遣矣且命在天
者也而又有在我者存吾先生愽學髙志少年聲光馳
八閩閱世益深抱負益壯所養益不凡其所施為不以
官之崇卑地之廣狹限者又豈區區門下小子所容喙
哉出崇文門而南望天髙日朗萬里極目無障於是而
拜送吾先生之别先生之意氣何如哉老當益壯窮當
益堅漢伏波之言吾先生之素志也
虚齋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