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峰集
圭峰集
欽定四庫全書
圭峰集卷十四
明 羅玘 撰
墓誌銘
内供奉老老王氏墓誌銘
𢎞治六年夏四月十四日内供奉王老老卒于其子御
馬監太監博羅之私第博囉以聞且乞歸治喪事詔許
之博囉哭之哀斂者一依喪禮嘗所與往來者皆走位
哭無不歎訝其孝且欲銘其幽堂之石以内官監太監
羅公所為行狀來請按博囉西域河西涼州部人其先
世嘗為其部入貢闕下心慕畱焉不果歸語其家博囉
父哈喇庫春尚幼也聞之心動及長存名位為貝勒華
言平章也凡與部大人相謀語及京國必舉手南向膜
拜示不敢犯意由是益不悦於其渠正綂二年太監魯
安將命節制邊兵于甘誘徠備至哈喇庫春與妻即老
老也革襁博囉自其部潛來欵軍門内附安為驛聞因
得𨽻戎籍京師然不習水土尋卒葬于都城西香山鄉
煤厰村之原時博囉甫八嵗獨於母居二月選入内供
奉厯事睿景純三皇帝及聖慈仁壽太皇太后皇太后
所以保翊聖躬弼成内敎與有勞焉今皇帝之在青宮
也亦以老重之凡廷掖號内供奉之老曰老老云者美
稱也以成化二十一年請許退休于私第恩賜白金文
綺無算博囉以勞序累遷至今官時告省在側春秋八
十有八可謂榮壽令終者也孫男二長曰成次曰壽壽
以戰功授錦衣衛後所百户皆能相博囉於生致其養
於卒致其葬葬之五月二十一日墓則合平章公哈喇
庫春之舊也嗚呼其可銘也已銘曰永巷宵征五十霜
星天閑誰扃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厥子孔武為大長秋
銀璫錦裘禁掖宣猷今為燕人燕土宜墳宜子宜孫
華母李氏孺人墓誌銘
華於吳中為甲姓李亦乙丙間皆世籍無錫李氏克中
有女曰某既筓歸華氏原謙號存義處士者也處士父
思學與克中為詩盟嘗曰吾先孝子遺是聲光卓為族
望若亦文定公餘烈煥其有紹世世嗣婚實宜茍讙于
妁媪是間吾成好也敢以稚子謙壻焉克中許諾及女
歸即孺人也華故所習惟儒一業仕不仕皆詩書琴瑟
雅歌投壺日相高尚毉師卜史雜諸門客不齒孺人謂
處士曰濟生以毉稽疑以卜要非惡術也處士曰是通
二家之言老於專門者皆窘窮自喪而退景泰中疫起
縣南人相枕籍死飲以藥輒汗汗已立活活者百數華
實衣服飲食其土人人亦貧弗報惟相率為美言稱頌
或曰是謂存義人也人遂以號處士處士亦自謂云孺
人笑曰吾為爾得名邪鄰婦嘗有貧而多育久厭苦之
竢娠即餌毒下焉孺人立婦庭中數之徐徐陳説恩義
利害恐以㝠禍婦卒感悟不復為年三十尚未子已而
某年謀生某年烈生人以為止殺之報也烈幼岐嶷即
不以常兒視雖不言惟俾日夜修學學成舉應天登甲
辰進士丙午授推廣州府命甫下奔處士喪于家奴有
酗酒火其廬者烈將縳之官孺人杖奴語烈而止謀嘗
有怨家丁未秋受中傷之家人皆欲悉發其隂以相牽
制孺人惟仰天歎曰不有命在何紛紛爾為也後卒直
焉烈免喪改建昌府欲與以就養不許抵府又以書迎
養又不許僕或自府歸閲烈筐致惟脯腊胙糗無長物
喜動顏色輒加餐以為常癸丑八月烈考績將過家省
謁未及以九月二十二日卒年八十一烈既走就謀次
位哭謀婦呂氏烈婦司馬氏五女偕壻某某孫男游漣
滌浴孫女姪刑部員外郎珵凡内外屬皆來㑹哭間杖
興議明年某月某日葬壽山之原處士之兆不及哭者
孫潤先一月殤也烈於我府席尚煗於我有徳况嘗過
其廬薄暝謀腋孺人出見一再拜也烈曰是可銘吾母
者走進士楊文之狀來史館其乞孔勤不得讓也於是
乎銘之銘曰有禄有齒可生可死齒髙於夫禄享於子
其生也榮其死也祀誰其銘之皇太史氏
竹所先生墓誌銘
南城入皇明第進士者二十人左氏獨得四人永樂戊
戌山東參政瑺天順丁丑河南參議賢廣東布政使贊
成化乙未試大理悠邑中稱竹所先生者山東之從子
河南廣東之從兄大理之父也邑多竹自山谷陂澤村
墟郛郭老佛之宮植之與他草木稱先生之居三谷尤
以之為食性實宜故號竹所邑附郡有城一區背山面
江號西江佳麗先生獨受二㕓東西異所作屋並極一
時之觀種竹刷屋瓦醉賓談客接踵坐無隙席雖邦君
上使未嘗不擁騶下問曰竹所何在先生亦無足恭以
賓禮處之大理君幼未知學江寧海景吳時以舉學鳴
先生館之三嵗大理君由是知學辛夘同寧海領鄉薦
里閭榮之敎子者時以為法然自大理既貴而驟蓋棺
于京頓失愉樂廣東以司勲出參淛政輿致君于淛省
方岳諸公以詩為别南昌李若虚大書跋題其首歸途
兩胯患風痺嵗三四作至𢎞治某年享年七十有八竟
以是終先生諱某字時良方乳已失父某母某孺人垂
欲棄去異先生終亢宗可老其家遂斬前志卒之食㫖
服溫為左氏壽母祖某三谷布衣曽祖某元國子學録
配施氏生某繼饒氏生悠大理也㦢亦業於庠蚤卒孫
幾人宏經進俱庠生先生却顧惟逺髩欲華已營壙于
麻姑山之麓厥費不貲泥塗之屧無階而至某將以某
年月奉藏于此且曰女吾戚也鄉惟女史氏也非女銘
不可銘曰其生孔清居于竹其死孔佚藏于麓可封不
封以綏後禄
南京都察院理刑知縣俞君墓誌銘
俞君諱世徳字守宗無錫人同予丁未進士也出知肅
寧縣𢎞治九年七月以治最召入理都察院刑獄得南
院凡官理刑在院六閲月即真御史君被命已疾作不
堪騎舁行留京師召醫飲善藥冀差瘥上道而日轉劇
醫至輒陽紿歸治劑脱乃遁去錫人皆義君多來視知
惡候也急相率隂具木以須八月一日乙亥卒年纔四
十五銜尚知縣也惜哉君在肅寧凡兩朝京師主王河
西隄杜氏予往候數四皆不即見最後皁以寢對予詰
何晏也皁白明府坐縣恒五鼓休衙必秉燭以入民有
一塍公必躬視雖暑雨行田間甚甘卒傷而憊今懲乃
晏起矣同年皆詫君黄馘傴行或其疾先中而伏伏今
發發遲蓋不可為如此肅寧𨽻河間河間近畿也民狺
狺擊登聞躡踵惟肅寧晏然稱治縣必曰肅寧御史上
最狀亦必曰肅寧都御史間嵗入議政其稱如御史者
故召君也君得禮學於餘姚諸養忠綽有繩尺居錫庠
為後進師錫之禮學絶復續自君始君實鄒姓生纔晬
父某偶哀俞某失嗣遜以後之養冠娶皆於俞故君遂
姓焉廷試家狀亦未忍頓易蓋有竢仕稍顯恩施平當
然後請以復者其學於諸也時二父適俱為餘姚鹽官
選而師之二室交贄並鞭䇿其資益自倍于人故君之
成也亦迥異娶陳氏子男三顏曽閔女三某許某氏某
許某氏某母某氏某之父某某之父某君之祖暨曽祖
也以君有復志俞獨止於某與所後母某氏銘比信史
法不可及也歸葬縣西青山其兆君所自卜者亦若有
前知乎顏壻於陳户部曽壻於華松滋二君佐喪閔閔
然且恐君遂泯泯也使太史氏玘執筆銘銘曰呱呱出
後壯欲復歸自異邦絶學續以身殉官罹夭衂南臺虚
户未寄足青山歸藏爾瞑目
錦衣衛千户李君妻鄔氏權厝墓誌銘
贈宜人鄔氏昭信校尉錦衣衛百户贈武略將軍錦衣
衛副千户李君宗之妻錦衣衛後所正千户燦之母君
字文玉以字行越之上虞人父傑祖塤曽祖敬徳世隠
于儒君實是紹緒期于駿發耀聲光以樹其家誦説虞
夏商周孔孟之書通其大義又取史傳百氏以為浩博
恥一不能雖字林畫苑亦務至到人未始之知也值父
以錦衣衛士徵赴闕乃白父曰此去闕半萬里大人以
垂白往往即無患兒亦何為人吾棄儒矣遂戎服代行
鄰老皆嗟咨歎賞曰何壯也或來勞飲食或以飭其子
姓曰當如李氏子比入衛形神明爽矢口論事風生儕
輩皆屈而退間見其操筆在几數紙立就或戲請書其
手所持扇則變而為水石竹樹蟲魚務盡其紆餘隠約
狀人至不敢比肩事事能聲大騰㑹文皇帝出中貴人
偵天下事名其署曰東厰取錦衣士多智善隠者技絶
倫者良于行者儒而愿者君以儒愿薦久之益以慎宻
韜戢見任使遇有鑿空飛語告變者同事無不欣躍掠
為已功君獨愀然與之根考蔓究明爭暗沮茍浮有徵
者盡釋之嘗從容謂中貴人曰主上以公肘腋親臣柄
祕權以弭姦猶棲鷹隼于宻葉中防兔狐雀鼠之虐嘉
穀耳茍嘉穀無傷則宻葉中固畏之在中貴人忽起謝
曰微子言吾何聞此要妙故今猶傳永樂中無横罹于
禍者文皇北征章皇帝征武定巡萬全皆著扈蹕功宣
徳中胙城王夜有盜入府刼其藏者盜久不能得君計
得之以功陞隊長仍賜楮幣千景泰初以薦授班劒司
百户班劒鹵簿物也其職於陛戺最親凡郊祀大禮俯
趨便習合節雖世其職者不如然已得疾疾劇告在邸
以景泰辛未三月十三日卒年五十三宜人以其柩歸
葬上虞何家奥覺公山之先塋武功伯徐公方為太史
銘其墓時燦生五齡矣宜人以育以敎底有成累遷至
今官禄養恩封且至年七十六也𢎞治戊申四月六日
殁燦志請歸其喪考於令武階不可傍偟數嵗至兹乙
夘卒不得而封誥適下乃誓曰吾姑掩吾母此土也吾
不合吾父母者有如皦日崇文門外八里莊佳壦也卜
之以九月二十六日權厝焉亦用虚柩象君粗若合葬
者志異時終遷祔也宜人父廷壽㑹稽人母屠孺人閉
閨敎之二十五年始歸君君初室歸氏宜人繼歸者也
生子一人燦女嫁右副都御史葉冕欽天監挈壺正廖
景明士人葛昕陳壽凡四人孫男翰林秀才麟儒士鳳
鵾鵬凡四人孫女淑貞聘錦衣官生丁奇淑良在室凡
一人曽孫女一尚幼麟出也君以武貴人卒然遇之儒
者也日與貴幸者處而略無依阿怙恃意而於義恐日
不足鄉人俞漢逺道京戍漁陽客死逆旅逆旅人伺客
垂絶褫衣匿囊委其屍于溝以為常君棺服斂漢逺且
還之于鄉人有以是義君君曰吾偶見溝傍羣犬爭齕
棄骸甚甘吾哀之也而人以為君喪五千里外宜人挾
一孤孩歸之此其報也而宜人歸君之喪正是首丘天
道好還其將不終合乎矧燦焯焯可恃如此嗚呼亦不
愧為君婦矣於是燦以武功銘授行人王文濟使合為
狀丐予銘豈欲予銘匹武功乎謂同為史氏則可也銘
曰偕以褐來而至弁十石偕燕殯越瘞婦之事夫亦既
能事英爽陟降于燕于越矧于結髮不在朽骼於焉同
穴
户部主事程君墓誌銘
𢎞治七年夏六月十日丙申吾友户部廣東司主事程
沂宗魯卒于京師吾與同年皆哭之哀尚書葉公侍郎
呉公秦公與諸寮皆哀之下逮芻牧小吏亦哀之人莫
不有死若宗魯則非哀其死也同年哀失賢友謂宗魯
不死必為大臣且為良臣言無不然謂宗魯童時下筆
數千言聲聞馳湖南湖南在同年者又言無不然哀之
三公哀失賢屬寮之哀如三公若吏則又以其嚴且明
罔敢干于度以安其位不能不哀已其父母老失壯子
今尚不聞也可若何始宗魯卜京居得玉河隄東門之
值隄之梁逼焉其甃之勢不能以頓殺而右突焉迤之
於宅之位孔害朝夕予過必為宗魯戚予念欲語宗魯
然宗魯方亢然口含石礫以奮興事功恐訾予誕噤不
語之今已矣卒之前二十日來叩予門索為具慶詩甚
遽既而取其帙去予晩學不能詩也因曠然一適更十
日造之曰沂欲子為序非釋子也旦莫且自來因言近
有江州之命江遡湘皆水道飄風迅馳可六七日假道
以省故為此圖與詩也予嘗道大江直上舟人影影見
所謂江州城者先解颿下碇曰凡天下舟船上下此者
必訊驗易符入課乃往其胥與其土之豪長衣食焉闗
節鍵鑰牢不可破嵗入常不二三而盜已七八葉公方
大清國計故舉宗魯以行公前以近郊諸廩洎廏牧地
多宿姦未易擿發患之已慎柬羣屬聲稱者四出獨埧
上垣外無氓居舊不設寓館部有事至者事率營至莫
簿書狼藉几案則不可收拾而守閹投隙設草具倉卒
少施解則併而擁入其閤已亦幸一休焉不知已墮其
穽中公獨屬意宗魯宗魯既至相旁隙地取材於官宇
之廢役工於羨卒之休取足棲簿書宿胥𨽻休其身而
止而寓館來告成於公自是弊源一塞不復可穴公益
喜故事屬之在遣者終事始易遣而宗魯則三數事沓
至無寧日宗魯亦幸公之知而勇為之也豐潤縣先有
芻牧事宗魯按白有緒未竟江州行已有日恐不果竟
往而返日夜冒暑疾馳三百里比至已不能言急索茵
枕卧卧三日是為卒之日也時年三十有七宗魯以毛
氏詩登成化丁未進士潭之湘隂人祖謙某處司巡父
俊以宗魯之貴封如其官母于封安人配許安人某處
判官志謙之女子一天機女三長某聘長沙王勝武餘
未名兹將歸其柩某月日葬某之原然天機方㷀然一
孺子耳是又在封君也於乎人患無其才有其才矣患
無其志有其志矣患無其位有其位矣非有其年位亦
未必遽以崇也位不崇其所施固亦有限顧其力而為
之可也徐而圖之亦可也而率爾長往以至此極誰則
為之果天乎傷哉雖然亦賢於素餐者逺矣蔣敬之曰
是不可使後世不知有宗魯女其銘銘曰功以事立事
以氣集氣以志帥志以位遂位以年升年以養増日馳
三百乃養之賊年是用蹶為位之累齎志良苦已乎宗
魯
養素萬處士墓誌銘
南昌羅舎之陽支村曰鄧坊有處士焉號養素字汝文
諱綺萬其姓也父璞璞終田州府同知田州君父信衡
信衡父可用於處士是為高曽大王父田州君始以進
士知交阯靖安州黎蠻叛没其地能不汚其偽擢靖江
王府長史居信衡喪免喪處士侍行留京師二年學同
縣進士萬祥為進士業有緒而田州君改田州州本羈
縻僻在粤粤人種蠱山出瘴霧能殺人而獠猺獷狠用
其豪酋為守人輒憚往處士毅然誓侍始終挾古人篆
籀諸多奇祕方書日夜習於邸第岑守舊魚肉視其民
少忤則劉不移時路人視其佐屬咈意則鳥言搪突無
敢誰何處士既端凝沈黙而又聞其言皆當世法令俗
不知餌藥間有就診療者如脱守不覺自慴且多其藝
能禮以上賓而於田州君至以兄事之大改其所為處
士之力也田州君以事之雲南以處士偕道次栁之洛
容縣民嘗有怨家淪為盜者距城十里方刑牲歃衆期
以鼓行陷城逞其忿以報因以為變闔境洶洶明日縣
長史以下潛以妻子奔栁城以避其鋒處士奮曰大人
與膝下兒奈何無名死于賊手因募幕下驍卒飲以酒
往諜之至導其一人偕來因得恐以危語使告其渠渠
懼乃止岑守老欲傳其位於嫡鏞鏞被檄以兵助順于
桂而守死田距桂數百里其庶長鑑睨鏞未即還舉兵
圍城脅印若代之者鏞母窮急欲懐印縋出潛就鏞處
士謀于田州君曰鑑非王命而得印何為也脱事洩印
固在其手愈怒而&KR0008;入禍獨岑氏邪不如姑與之而徐
圖之往告鏞母母諾明日開門擲印與之鑑果被討亂
遂定及田州君乞歸以單騎往都府取符契獨處士以
土兵數人衛歸舟自潯水東下暮泊長利峽峽夾岸叢
篁中盜伏焉夜掠舟為業村長以告而前戍度不可進
乃始以上供名物縶之以為質俾其土人鳴柝爇薪其
上而舟中皆張弩注矢以待丙夜小舟來偵覺有備遁
去達旦并力櫂舟兼程以進至南寧始與田州君遇而
往返四五千里經十餘年且惡土也而血屬全以無恙
歸鄉人多之然猶惜其學成不得一試也家故甲閥當
長鄉賦與弟緯弟緒所以㑹計裒益轉輸不弛不等而
其施衆睦族之心至老不衰居閒極意於霞宮雲宇譎
詭之觀芒鞵烟艇踪跡所至輒索筆紀其胸中所得或
刻石以去有詩五十卷與田州君閒庵稿傳於人子二
籟簪籟簳皆以明法令食于官行有服位配唐朱羅氏
女二歸趙李為婦孫六孫女七年六十九成化乙巳九
月二十五日卒葬某之原籟大懼日就闇然埋伏誓必
得射其耀而出之忍哀至兹始克以狀丐銘予不忍拒
也銘曰身其親支不去左右亦幾何時矧入于夷種種
醜惡而可去為維夷難覺多藝以學夷自削落親心是
若莫夜禦戎擲印于兇屢危不窮既孝既忠没齒在野
有鬱其長孰為長存恃此銘章
李母謝夫人墓誌銘
夫人姓謝氏諱春贛之興國人隠君克敬之女朝列大
夫知開州遁道之妻&KR2870;珩儒生寵鴻邑秀朝之母也大
夫未貴時得夫人繼其何夫人之室何之出也充羽賓
三子矣夫人如自已出子之童有敎孩有嬉具在襁褓
也有乳哺及長而冠冠而婚珩躡其序寵鴻朝繼之側
室髙出盛又繼之服食惟一所異者貌耳人識夫人有
七子也卒莫定其為誰氏之生大夫初筮得開州州畿
輔地土木之變民物蕭條夫人居州第躬織繰操井臼
與婢媵同苦樂不以貴怠輿皁有縣鶉菜色者皆軫而
賜食與衣大夫大興州學捕蝗閔雨招徠流亡毎考為
比州最擢從四品夫人所以勗勉尚不變其初民獻遺
尺帛斗粟不敢入其第大夫去開日民至留鞾立碑以
志其遺愛夫人其亦有助矣乎既歸貲不足市田宅而
購書畀子猶若有餘者成化丙午八月當大比珩朝方
集省下以其月二十五日終年六十六於時大夫之卒
十三年矣而壙已别營距里餘以何先合塚不宜再祔
然同於縣東榔嶺南北也側室陳後大夫七年殁大夫
憐其不育脱立孤塚又恐為他氏鬼命先葬其右以待
可謂仁也辛亥六月二十八日珩率弟將啓以窆時視
窆者合男七人鴻早卒不與也女懐聰珍重凡二人孫
振掖拭攄擁掇揆掀探捍據擢拯接挺合凡十五人孫
女某某合凡十四人曽孫男某某合凡七人曽孫女某
合凡四人而内外屬多不可勝數哭聲閧野縣人以為
盛珩之志亦欲有為於時以繩武趾美輝煌登聞其所
生而卒困躓如此居既僻寂無名為文辭者為楊其潛
聞都下方蔚然甚屬意也得計偕來闖然入吾室以銘
請銘曰不必自已惟其夫之子烏求其庶惟其夫之娶
嗟若而人為婦為母兹歸于此山之趾白石齒齒
戴主事妻胡宜人墓誌銘
𢎞治七年夏六月二十四日予騎過長安之西街街東
西交北出户是為戴天錫之宅予惟不能逺睇然遙見
人旁午織其中狀少近聞有呼號聲予不能忍立騎麾
𨽻入問狀𨽻奔出致其舎兒語云吾主母以今夘即凶
吾主人翁泣仆地方召匠治棺斂飭飯含具總總予方
幸天錫之有賢助而又惜其罹此釁也明日入弔天錫
抱嬰兒汪然流涕立棺側語予曰吾妻無宿疾頃春咳
作而熱發腹癥結如有物梗之者夜卧必裸其手醫云
此胎氣壅而熱逆也不可下宜疏其氣而導其血閲月
咳盛而熱蒸騰騰掌若握燒鐵錐不可忍醫猶執前診
不變至晝夜咳咯痰遂泉湧日易醫醫輒庸前醫然實
皆庸卒不效至此其命也夫又曰胡吾妻姓也某吾妻
名也懐寧吾妻鄉也處士瓚處士剛孺人王吾妻之祖
若父若母也鄉進士鳳吾妻之弟也未歸吾時其淑行
之在胡媒媪言于吾母太宜人以致于吾父主事君所
以必屬于吾者甚備吾不欲言之自其入吾室而吾母
愛之如已生竈婢私竊語曰乃今見精飱鄰嫗得分遺
歸語其家曰乃今見巧製吾之入闕也實挾以行於今
為七年吾丑而興糜漿之飫吾腹寅而出終酉而入吾
腹復然吾弛然而卧矣吾不憂于内而得專意于外以
畢吾公誰使之吾不欲覆吾妻使不聞也子若吾哀而
與以銘以歸祔于先塋馬鞍山之原則將不恨其為女
人與不相吾以終矣天錫安慶潛山人尚書祠部主事
宜人之貴蓋其貴也子一人嬰兒安陵女二人某年三
十銘曰維寧有胡其生邪維潜有戴其歸邪維京有邸
其客死邪維馬鞍有髙丘其反葬于斯邪
義官王君墓誌銘
今天下大較聚十氏居必有王氏其古受姓多也京師
固多王氏東上角王其先錢塘人也太宗定都燕徙天
下諸豪實之王在徙中曰某實自錢塘來者某生某某
生鉞鉞生祚字永錫乃君也君之上世惟守錢塘之貲
無隳無崇景泰中君始嗣主族時京師新罹虜變四方
商賈莫遂進市不集善貨善貨夘至已售以為遲幸得
脱去不甚計估值君廉賈皆五之厯天順天下日就平
至成化凡二紀晏然兵革不用則已嵗走數十舸出淮
江吳越諸州舸綱一人受厚直以次計力能上下傭之
循環迭至輦輓晝夜屬于門皆諸南方奇物而麴以釀
繒以衣魚鹽以食尤多切人日用者故京師語雄貲必
曰江氏次王氏王氏謂君也君歎曰吾何以是名邪乃
賂醫集善方爊煮煎熬百藥粉液以為膏傅紙上遇有
貧病不能自致醫者輒施與之凶肆棺槥常隊入緡買
之以竢死于溝中道路者餓夫羣然操瓢延頸于門日
益不厭四方供輸庫藏或給大官牲蔬果實遇有漂于
水刼于陸紿于無賴者常子母貸于人而留其官符以
為質君不欲故立異姑同俗然實不主其必償故人有
急樂趨君君二弟祐皆奇士克成君美祐子永清衛指
揮僉事瑛尤孝事諸父得其驩心蓋君雖在豐裕而奉
身極樸素朝夕食數豆蔬而婣賓進匕筯則象犀瑇瑁
珠貝爛然在几不為嗇態貴游之豪蹴踘摴蒱聲色狗
馬充斥閭里而惟投壺歌詩焚香瀹茗務習野意以為
清故其子弟之不見異物而遷焉嗚呼君為人亦偉矣
君嘗入粟實邊故冠服得此貴人然實非其心之所存
人皆知之也𢎞治乙夘四月己夘以疾卒年六十子男
二瑾孺人劉氏生珣側室黄氏生卜五月某日葬都城
南三里何韓家窊之先塋君疾時度必死泣謂祐曰吾
寄於世而不能自華爾吾哀而丐羅太史銘吾葬是爾
吾華也吾不死矣吾聞楊諫議與素善諫議吾婣也敢
以是累及是諫議遂來予不能拒也銘曰能以昌其家
而不屑屑于斂挐衆汩汩以奢固囿其轍而不入于邪
殁能知以自華使百世有聞抑又何嗟
廣西按察司僉事熊君墓誌銘
閒住翁廣西按察司僉事熊君也諱景字開甫幼為熊
氏令子弟比長以詩領江西己夘鄉薦成化己丑登張
學士榜進士入刑部為主事擢員外郎己亥轉今官甲
辰念母劉太安人老無侍請歸養因以是號志休退也
丁未年五十六十月晦日卒越八年是為𢎞治八年其
孤葵始克與其季葛謀以十月十六日葬君于某前事
葵屬鴻臚序班裘儀來丐銘儀君壻也道君之世與其
事甚覈其為主事也屬部多大獄部長使鞫則屢掣于
大閹貴人横竪間隔法所入必脅使出所出必入君意
一不為動出入惟法無爽錙銖至為員外郎亦然時名
大起人逆君遂大用以員外郎贈其父母封太安人妻
封安人部長徳君助已常與太宰道君能吏實不欲他
用太宰誤以為薦也以當廣西部長大悔君欣然行凡
所轄道在則犴狴一空投牒受辯旁午立門外入則惟
聞脱校聲吏俯首書牘不敢睨人張關節要賕為姦二
廣節鎮都臺朱公嚴於覈實以賢監司許君檄君勾當
潯桂諸猺猺人類而獸性居山林遇擾動輒號咷叫嘯
觝觸跳踉必以死逞靜則跧伏不見踪跡君知其然約
吾兵不得徙壁壘隂遣間衣商人服負鹽底猺所若為
潛竄懋易者猺不疑也集來詗虚實間曰吾商人不知
新按察官何人然見其方具器若古壺狀者十數實石
其中窒以巨水計曰猺出降無庸發此不然此嘗破大
藤峽者也猺懼白酋酋即日降不旬日降猺及獞獠數
千姓蓋君以謀勝也公大喜鐫銀牌曰奬勞功勤以付
君亦以勸來者及其請歸也父老泣留謀沮之然以不
及先事為悔無已明年乙巳朝廷追憶其勲以文綺即
其家賜之居母太安人則恂恂如童匕筯不以人代人
問居官時事笑曰國有成憲官率循之無工拙也退然
不以自多而實非忘世者太安人殁喪以禮凡緇黄宮
于㝠者屏不用歎曰吾何能俾吾父母貴吾何敢必得
養吾母以畢吾私皆吾君賜也吾雖駑然誓此身邁往
一奮報者至是已矣熊之先居南昌杉塘世傳楚子熊
繹之裔屹然大宗元社將戹盜四起能以兵保障其鄉
曰九成人無少長咸曰善翁是為君之髙祖九成生徳
讓徳讓生素敬素敬生資直資直君父也文皇帝時徳
讓以才子選在江西十八人之一竟齟齬終泉州司税
壻諶氏諶板湖豪也遂居板湖於君為曽祖素敬懲不
仕能以所儲二千石貸饑人償未竟忽取其券一火焫
之復來償者曰而未嘗貸吾粟何償也弗納號留耕於
君為祖資直則儒者也學有源委敎於鄉為嚴師於家
亦以嚴勝太安人助之故君無假他師而成殁贈生封
實宜配傅氏封安人者也子葵葛丐銘者是已女鳴貞
儀之妻淑貞妻張記順貞妻齊世華懿貞妻林紡葛暨
世華紡皆業進士為學生孫男龍孫孫女閨懿尚幼也
銘曰荆支洪居去杉即湖蓄鬱紆發勃如慎刑書往必
趨如大愚扼吭擣虚出酋不虞其歸誰呼正虞倚閭不
究其圖嗟烈丈夫今也則亡骨可枯名不渝
錦衣衛千户安君墓誌銘
景泰初額森未即悔禍南土弄兵之戎所在蠭起一二
奔命之臣乘時觀望多其身圖由是姦伏于肘腋間莫
可擿拔景皇帝赫然震怒恐有以戚我上皇遂嚴偵探
之柄拔錦衣羣校置之東厰使之入微擣深不以時達
時則有若安君諱順字子和者尤傑然夐出君汝之新
蔡人幼侍其世父整于京整錦衣總旗也老以君代至
是以才見使用事然其童年播遷東西浮寓以身薪水
無隙以學而心獨恨且無攸適從則惟遇僧梵于瞽説
于途亦説久乃口通佛書諸多傳奇野史後亦厭棄惟
喜人讀書從旁聴之輒能成誦積至儒生所恒習者張
口縷縷而出間能辯析義疑至史傳所紀即斷曰此治
朝也或矍然曰此政失當亂若真能了了者其實手眼
漠如也性無鏃礪之鑿事必流其真誠心寡蓋覆不主
嫌疑凡闗涉政治大體即貴幸勲戚麗于憲度不避茍
曖昧非其辜雖上意叵測必以身任之一時姦人飛奇
反間嫁禍於人者皆見沮塞斂手避去坊市惡少年相
語必曰毋嬰安順威寧伯王公為御史時晨入闕吏紿
其家金器匿娼家不得公以語君吏聞君至股栗舉其
槖伏辜扶風人趙才興從貴將久無功怨望誘妖僧以
星炁煽人刑牲誓天朝陽門空舎中約旦夕變有詔覘
之同事二三不即發君曰厝火必焚焚而沃之晩也捕
之得其事狀并黨磔于市閲月蔚人呉伯通與其黨余
郭福亦謀踵才興之為者亦皆墮于君手故未朞連受
賞自試戈㦸司百户至真伯户皇上復辟奉迎乘輿多
見任使㑹朝廷入廷議以君九擒劇盜功最多授副千
户先皇帝即位初妖人趙春隂部署偽將偽擬國號于
滄瀛間灤河並邊謀誘敵入其盜曰王成玉曰李端曰
傅洞淵匿機誑脅民洶洶且走且惑君以次擒之以獻
進今官享榮三十餘年階武徳將軍封妻張氏宜人贈
父齊如其官母程氏如其妻皆是功也初君念軄禁近
母老新蔡不得朝夕侍迎之京竟食君禄以壽終躬歸
其喪合父窆人以為孝仕不仕少有知者皆聞君名尤
為内相劉文和公所奇見於文焉𢎞治八年年九十十
二月十六日辛酉卒子賢蚤卒嗣副千户者也寧入粟
為郎視七品亦卒泰以戰功官錦衣百户孫璲瑜璽瑁
瑋璽嗣賢官今為百户女某宋通妻也明年正月十八
日葬大興縣東湖社豐臺村墓與張宜人合然宜人之
窆已九年矣其幽堂宜有銘來屬翰林編修羅玘玘與
御史潘楷友楷妻通之女君之甥也楷言其世與貫而
已君之為人有不待言者銘曰執威弗威國威在斯炎
石及玉而豈可為蠧既糞木衆亦灼鑽毒其初生木乃
得完是維安侯克遇三帝祕密爪牙耳目攸寄侯率其
性暗與道俱蹈是二美史有可書大都之郊此維高丘
有石誌幽是曰安侯
贈監察御史王君配張氏合葬墓誌銘
贈監察御史王君贈孺人張氏廣東道監察御史表之
父母也先是君以成化庚寅十二月二十八日卒御史
偕其兄聚才葬之宅南先塋𢎞治戊申三月十六日孺
人亦卒又穿君墓而合葬焉君之卒也年六十五御史
時為鄉進士未貴顯孺人見御史舉進士知阜平調廣
平迎就養入南臺為御史年八十三以卒御史免喪用
薦留之臺考三載今上推恩其所生而君與孺人始有
是贈距孺人之葬九年君之葬則二十有七年也御史
將以贈銜題諸墓而泣謂其友給事中于君某曰吾兩
葬吾親皆弗邇史館吾不忍以草野語銘吾親吾是以
飲泣而待幸兹恤典吾親銜若斯可追銘已史氏吾朝
夕同北面也所與善者宜莫吾拒謹以吾親世行授子
狀于君狀曰君諱原字孟本樂庵其號也父清清父彬
彬父允中始家汝寧西平里之洪村允中上世則商水
人也而孺人之父曰二翁亦西平人以門閥婚君生十
一齡而孤母郭氏鞠之成君亦蚤自懲孤㷀恐遂沈汩
乃力問學為多能尤躭山經地志堪輿樷辰家之書久
遂通其説則出遊長林髙丘巨壑陟降徘徊眺瞻其間
津津然若有味者或竟日不去或竟去不顧人莫測也
居閒惟與逢掖寒畯之士劇談雄辯去則閉門兀坐焚
香啜茗而已里閈積恚至欲相軋為懟者立解之如決
沮釃水不為力及捐所有於貧之尤若沃垢而去之汝寧
東盡上蔡南界遂平西逼舞陽北抵郾城縱衡數百里
介紹謁君為相宅卜塋兆者踵至君隂察其悃愊或非
憸狡睥睨貴富與窮迫而良者間為一往有致金繒於
歸囊則盛怒堅拒擲於地而去曰吾豈為是來邪於豪
右大宗茍薄其為人百方招之弗能致其心志飄飄絶
不屑營細瑣一惟孺人居中主之故四時薦祭賓婣時
至男之學也女之嫁也牲牢修幣未嘗告匱用能弼成
君徳諭子於道在縣邸老益嚴察俸入外一毛弗置於
庖厨間笞朴之數御史晨出則戒損之卒俾御史以致
政成以召入為名流其有功王氏者也聚才於子為長
次則御史女二人壻李寛朱永寧孫男六人廷轉廷玉
廷資廷貴廷賞廷貫孫女五人壻某某皆士人嗚呼狀
若斯于君其豈我欺也邪則其東西封而墳者蓋纍纍
也有能若斯墳者邪豈其自厚其躬預處其吉而今果
然邪是宜追銘之以告于其幽予與御史善者也烏能
辭銘曰孤能以其宗興嫠能觀其子成差池藏於斯人
以為猶生
圭峰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