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峰集
圭峰集
欽定四庫全書
圭峯集巻十九
明 羅玘 撰
墓表
監察御史彭君墓表
𢎞治十四年冬十一月十有八日江西提舉副使邵君
屬饒守李君貳守鮑君介何生徐生走南城抵予室命
表故監察衘史彭君之墓且曰君里世他行葬所歲日
月有編修程正之誌銘在惟君貞臣臣行首貞願表于
其墓告來者為饒士世世勸予既泣泣已思邵君為户
部時常别白時之忠佞若涇渭然至君則曰此所謂渭
也至其指為涇者則又若仇敵不少貸今兹果然既又
思君平時言笑嘻嘻劇飲歌呼遇人無爾汝見其肺肝
無留畛或坦坦夷夷人或易之予獨曰是非其性要有
藴藉耳成化末同舉進士日益追逐相唯諾見時有附
閹貴驟至要樞者有苞苴徑内降補官者謂曰是不可
鉗之于市耶至雜他同年則竟日寂無所指斥者予於
是益覘君𢎞治改元之明年擢河南道監察御史廵京
城之内外曁近畿横亘數百里䧏人營也歲朔風塵起
馳騎彎弓掠人道上事洩索急則扳戚里閹奴為援匿
優伶家為恒君每得其機牙發之竒中人驚為神始改
觀悚息用薦出廵淛之鹽法予時奔先君之喪過之淛
之人曰是御史公商竈其兩德之又曰是御史不可干
以私六貴人助富人奪人妻弗能得予喜曰是將嶄然
矣予免喪至闕則𢎞治六年也禱祠事興上非其好也
乃閹之黠譎入之自擅睂目標搒鼓其幻徒日食于大
官不嗛又假供養莊嚴縻耗百貨延于大農之錢方酣
君時監光祿寺事奮曰吾不能嘿嘿以茍活刻時日至
于大官雖重得禍萬無恨明日疏入謂宜一切罷革儲
積之以待變仙釋幻惑其道左且不根語觸諱忌群閹
銜而持之遂下君錦衣獄舉朝震駭莫不服君之忠而
危其禍英國張公獨首白辯君無罪宜貰諸大臣助之
上意乃解然猶編管邊之隆慶衛伍在伍惟以母老羈
京邸為憂明年詔釋歸養其母吏部尚書王公建議起
君行召君矣而母李孺人殁未及葬君亦殁逾年一子
希龍又殁天下莫不悲其禍之烈既又莫不惜其不及
召且大用以沛其施且惟希龍遺腹子天錫是嗣方三
齡也於乎天難諶斯人事之入于無窮其不可知其穹
碑大隧之加於斯有也抑榛莽之蔽狐狸之窟而或夷
而為墟蹊坎竇亦有也甚而陵谷之迭與為變亦有也况
於兹墓乎則夫貞臣者固世倚以為重而亦其身之有
不必芘歟然君之字書與夫歌詩雜著天下莫不存君
之名内自六宫外曁蠻夷海裔莫不聞史氏當不有遺
也而邵君又率其屬為君世世之托君其可以無憾而
安于此惟予弗任厥職亦惟曰祗服邵君之役
夫人李氏墓表
夫人故都察院右都御史馬公配也姓李氏諱某字某
與公均汀之長汀人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皆生夫
人與所自生者也男緒入粟為郎綜醫學正科緝府學
生維以䕃授上林苑監蕃育署丞孫男文明文英文欽
文昭曽孫男京城師女大妹適國子生周韶鳳孫女劉
姐適鄧翊細女適鄧儒三姐適徐明六姐適廖本皆府
學生周妹未聘曽孫女七九長皆夫人生與所生生者也
初夫人生母坐蓐見肉胞如毬狀甚訝之以為是必物
怪之為者急溺之浴槃中須其絶姨救免須臾又溺如
初隣之二三嫗走視之驚曰是肉毬也諺䜟有之凡毬
生者無男女必貴必刲之出以浴母不得溺付姨浴之
永樂壬寅二月十六其日也稍長凝秀端慧壼闥閾外
跬跡弗及臧獲隣並至不識其聲况見其靣及所攸為
他日嫗有入李氏擕其翦製組刺輕盈綽約出見諸戚
諸戚爭傳以為式或又醜其陋則憤懣不欲見見即咨
嗟以為不能為久之前所述䜟二三嫗喜相慶曰䜟其
驗乎吾其不妄語已矣既笄歸公正統甲子公以禮經
魁福建乙丑登進士入主户部事以夫人來主内事公
得悉意于公入如客主夫人曰是不可獨吾力諸廼益
一側室顧氏為助力益衆賓至公得叩檻呼漿茗咄嗟
膳羞移日賓退宵寐安安夙興入闕旦晝坐署處分暝
歸咏詩歌于于施施以為常公擢郎中遷四川叅政遷
右布政使尋轉左布政使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撫
湖湘夫人皆相如初以行及公翻然思老得詔加右都
御史夫人得今封以歸則又贊公曰必如是必如是公
營夀藏于城東八里之樂丘時與夫人籃輿徜徉其上
顧曰樂哉是丘百歲後吾與若同歸于此夫人曰幸甚
敢不惟命𢎞治丙辰五月某日公卒葬焉後七年壬戌
五月二十七日夫人亦卒春秋八十一某月日緒綜緝
啓以袝一如公命越明年癸亥正月二十日訃始至署
維慟絶曰吾顧出也吾㓜不知誰出也緒也綜也緝也
吾母於吾固同温且飽也無擇也婚均吾甲乙氏之族
也奪緒廕以廕吾也吾不得視吾母之歛且殯且葬也
於乎吾罪也既已又屬鍾選部曰若吾戚也若其謀所
以揭吾母之章章也選部乃入吾室且述曰維之言然
予校南宫選部予所得士為知己其豈我欺於乎患天
不降祥祥不患虚患人無施施不患人之不知觀夫人
又觀維二事吾益信之因為次之俾鑱以表諸墓噫
止庵詹先生墓表
予少側聞正統之季雲南孟養用兵有上言其將帥失
律張皇病民者天子大嘉異之詔即用往參其軍事事
雖中止然一時名震海内將卒慴懼用命克底成功為
時一助蓋校官也而失其名及官于朝聞諸長老言知
為詹君名英字秀實也最後乃得其孫大理左寺副習
言之則君也殁於甲辰六月某日今二十年矣其言事
時方訓導于蜀之㑹川會川與雲南接而君之僑寓在
貴貴兵入道也害之切于肌膚而事之熟于備嘗然孰
敢出身當之而君獨言之實竒士先是疏言邊務十三
事皆已見諸施行而在職以俾夷為華為己任會川夷
陬也有貢與科實自君之教始人用是信之知其非一
旦偶然發者其始聞詔也恐事掣肘非便自詣闕以不
可狀辭公卿聞其至皆欲識其靣或納交或招致為重
客或欲薦以臺職處之會己巳之變止歸會川滿考轉
雲南河西教諭雖去蜀猶憂其患疏薦可撫蜀者侍郎
張固上可之蜀頼以安其憂世不少置多此類初貴之
學以宣慰司置戎衛限不與君時尚少以書抵都府擬
請如司例行之著為令君首事發解于雲南士疏踵起
起必曰是由詹氏詹故玊山仕族也宋多聞人洪武中
始以定襄知縣坐累謫戍于貴遂為貴人於君為王父
諱珍寳定襄生處士諱源是實生君君生三歲處士識
其非常兒取目前器物人倫字類引聲指訓漸及于逺
引物連類旁推曲貫約久截中汎抽試之百不失一因
驚喜知詹之將必復振比少長從童子師游輙難以駢
句無不落聲而應或若天成古文竒字惟其目所流注
矢口縱衡莫不如志貴寄蠻壤為藩庶事草草竒童崛
出咸訝瑞降以為興端時同舎生號王三遍者三遍者讀
三過之云也後以君偶之曰一覽一覽云者尤殺其數
之二也若曰過之之云也積數歲學益進發為文章氣盎
盎熏人宣慰宋侯伯仲方擅文塲壁立堅甚獨開一靣
納君王後終教授雅有盛名終身不昌言為敵君葬城
西原王為誌墓焉君年止七十二距解官幾二十年始
娶于楊繼于段封大理評事木義官米其二子大理左
寺副恩程番學生惠其二孫適學生陸隣適鄉貢士張
宇其女與孫女雲表雲章其曾孫也大理又與予言君
純孝天至至老歲時忌奠悲啼如少時散所藏以家室
族之人與其鄉人往往折負償之劵嬉笑臨之擅丘壑
之趣於壺觴歌咏間有止庵先生藁行于時此則君之
高也茍不役於物者或能之至其大節憲憲在人耳目
則有不在是者於乎己巳之先變未釁也而四方亦既
騷動日入于多事矣而疎逺之小臣有能奮不顧身言
天下事如君者而天子又能聽之不徒聽之而又用之
當時大臣不徒不嫉之而又欲薦之是可謂不諱之朝
而言猶不壅于上聞也故雖遭是莫大之變而卒亦莫
之能災者豈無自哉大理丐表君之墓予於次第之末
因併載是以志敵國外患法家拂士之有益人國者信
夫正所以旌君也
呉母駱氏孺人墓表
蒼梧呉孺人進士順德令廷舉之母處士英之妻駱志
榮之女也殁且葬今七年矣廷舉始克以狀乞予表其
墓始予遇廷舉于太學秀而脩臞啖肉不盡胾葷辛之
味少所御尤不樂戲弄百玩本其自曰吾母教然今既
往矣與之語穿貫經史若炙輠然曰廷舉少失怙恃吾
母以生遣學學宫宵則爇燭治女事因督誦讀五鼓復
然如是者庚子得鄉薦乃止兹不酬母志大罪也間嘗
泣予曰先君蚤世時吾母幾欲絶以廷舉故少能支然
猶三年眶睫不時暵闔扉屏接見衣絺苧蓬弗櫛垢弗
沐也丙申歳廷舉遘暴疾奄奄神魄殗殜無幾羣叔欲
具櫘止吾母禱藥費卒不得營益急枵腹自朔旦達朢
晝夜不少瞬諸母更畨迭休弗能支嘆曰神也廷舉賴
以活不肖軀至茲成人嘗指隣貴歐轉運第扁恩榮字
曰渠何為者而何為者即不逐晷自策勵流而日月當
與鄉人徂矣而母尚何歸耶時家已索莫歲連大祲仰
哺如堵而其師賓問遺率如常不以戚羣叔澣滌紉綴
除敝更完字不肖軀者不後他學子惟少懈防䕶至綻
汚闒趿必褫而責之然亦未嘗顯撻也於人介取而多
予他學子有以書遺廷舉者輙怒還其家不留宿尤不喜
紛華熠燿嫁來之衣三十年尚襜如也花晨燈夕梧土
雜遝游觀以為俗惟吾母酷惡之及今亦有化之者而
此其凡也不知古列女何如耳而夀止五十天竟何為
哉嗚呼廷舉所以悲而重為知已告焉明年丁未廷舉
與吾同登進士第又明年戊申出令南海上由洞庭上
郴嶺歸拜墓下欲買石刻其事而狀來予憶其前言與
兹狀合也聞於粤人詎一二且習也予無以拒之矣抑
予肄史館者也假而筆予屬也續更生之序敢讓乎雖
然有子矣不但已也墓隧之碑庸詎知無掀揭天地者
為之乎書而歸之使刻石以俟
浮梁黄處士墓表
黄德恒諱秉彞浮梁處士也家縣之景德鎮鎮之人以
萬室陶天下自景德之陶盛而諸陶廢天下民用日仰
于景德挾其有與技來集至天子亦出中官監製上供
甲品設行監其地以故互市日繁貨泉流瀦而四方謳
歈戲弄百具染及甿𨽻為楚越交巨鎮然其利之擅皆
土其鄉之豪也黄氏世不酣據之處士生首暹之行第
屬統宗衆方以讀書用世為的尤以意示宗衆無逐隣
為射利賈多怨或為市習所染時因事陰割已蓄以歸
宗之貧且厄者為率而口不顯及楚之俗瞰貴富者之
墓夜坎之内父母骸其中思齊焉曰侵地中之者立䝉
禍敗祖一常遭之羣洶洶擬發驗處士付禍于天不動
踰年生事倍豐羣洶洶者媿嘿息務匿人垢瘢而婉導
曲成之不引任為己德一弟秉忠終身賓之不忍分割
而苦俗風簸煽輙蹙額弗寜竟堅鎭之延及白首以
勢不可而自竈取析劵内匵中緘之棲梁木上泣
且數日最晩以齒舉賓鄉飲孝宗初恩預冠服歲時
縣舉飲入縣飲飲已明日入謝謝已屏出跡每出鎮人
以為祥門之左故有橋上度馬或墜宣德中割地以為
衢而橋亦廣之稱是鄉人至今德之名之曰歩雲橋志
黄氏之興也子琳孫嵩峰巘峸孫女三曽孫男六𢎞治
甲寅十二月四日年八十九卒葬里之唐塢其祔則孺
人朱氏也始將葬嵩時以鄉貢士試京師乞銘予以館
事辭予得告歸使日月至乞不置比復舘嵩已宰臨湘
乞如予在告者正德丙寅秋自臨湘來上考功第請曰
祖墓築堅久弗忍内銘矣謹礱石焉俟樹表也予尚難
之乃涕泣言曰嵩微祖無以有今日遂盛言其游心振
後暑不求風寒不求燠玊嵩與峸期于有成嵩塞不通
於逺近吾百里則無之貴弗掩是焉爾予曰世有奸雄
資利近便田宅自殖焉者忍自其兄弟親戚乎侵之曰
以遺吾子若孫其子若孫有能卒享其遺者乎嵩之言
然處士不為衆之所遺其遺也乃若是其諸異乎人之
遺之與因次嵩狀為表畀之歸鑱諸礱之石
姜孺人汪氏墓表
成化辛卯某月某日姜孺人汪氏卒葬里蓮華石之原
至于今正德丁卯凡三十七年自辛卯距正統丁巳始
女于姜氏壁在姜氏凡三十有五年生紳綬綰男三女
八&KR0034;鳳清漙汛浙泓孫七孫女二自丁巳距永樂己亥
是其生比卒得年者五十三汪英濟王裔也王始迹于
歙故王裔多布居歙婺弋陽之間逺有代序而自西里
之汪獨盛于弋陽國初迄今稱長者曰庭實曰朝章曰
韞&KR0008;凡三世葢孺人曽祖祖父也母縣馬鞍山徐氏故
大家在湖以東俗好炊熬菹醢脯臡鎊㔅根實為百物
狀出飲賓為名髙而閨姝類日繡組鞶纓誨諸婣族若
釣來聘者孺人㓜已知薄之姆如母言日引同事外雖
不違而心竟惡以巧作鑿其眞曰不有内則者在習乎
益肅於歩履而嚴於笑顰姜學訓同里與汪絜大者恐失
之以媒入韞&KR0008;遂許壁既歸姑馬氏喜得婦以内事付
之乃與學訓出教德平多其歲時如在顔靣或遇代過
家周視堂廟壼奥鼎簋羃帟翼翼垂垂大綜于庭僕趨
於下斬若官署見其隣媪親英與講貧下嫗叟具賀曰
賢婦賢婦雖其父母口不宣言然亦幸姜之内政自其
家施之而自慶汪之有孝女暨逮終之哀比諸兄弟其
骨肉之愛終其身如初壁以疾卒綰方六歲有竒氣出
諸兒心存之而不弄以他物興居食飲意向以矩度自
念曰吾以是兒昌此室逮疾革猶在念綰時未室出金
盞曰以婚爾綰悲率由無怠至起進士官南臺御史發
寺人宗姦蹶而復起守荒城計摧女猺奄至之鋒如掃
敗葉事聞朝野股栗其究也坐籌苓苗卒定兩江時方
屬當一靣以起天下之懦而遽以河南按察使死天下
識與不識為世悲之曰玊卿玊卿玊卿云者其字也始
玊卿病豫處分立諸子曰爾哀吾之死耶未若哀爾祖
妣之不傳也我死毋以羅太史銘若爾吾哀移以表爾
祖妣之墓吾瞑目矣至是請果走汛來如其處分語於
乎死不忘親吾其何辭遂次所授劉絢狀付歸鑱之墓
庶幾覽者知有是子必先有是母也清鄉進士暨汛以
下褎然孺人之澤方瀼瀼云
圭峯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