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集
西村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村集巻七 明 史鑑 撰
記
記臨平山一
錢塘山水名天下四方之人不逺千里以一遊為快何
况吾蘇與之名相亞地相望徐行四日疾行三日皆可
達然而足跡未嘗一至者何也葢無名人勝士可依藉
以行故徘徊顧望而不即遂者將以有待焉耳前三四
年鄉先生劉僉憲友人沈啟南與予訂為斯遊因竊自
賀以為平生所待而藉者兹遂矣又各以事縻不果行
成化辛卯嵗二月乃始克踐之先是一月與沈啟南定
行日其仲繼南聞之欲同往予欣然諾之是月四日三
君子過予家留信宿而行踰嘉興歷石門始望見有山
隠隠出天際人指云臨平山也又行餘五十里乃至山
下時快雪新霽重崗複嶺積素凝華上下一色寒光皓
彩奪人目睛瓊林玉樹布列巖崖上玲瓏玓瓅絶可愛
凡斷齶之狀蒼翠之色俱蒙被皎白斂巧藏竒一返太
朴如仙姝玉女不為世俗艶媚態而淡粧素服風韻髙
潔終異凡人僉憲歎曰始吾之南也以斯景為不及見
而今兹遇之豈天將全吾觀乎雖然仲春之雪非時也
吾何敢遊觀之樂為哉宜不忘吾憂不溺吾樂者吾其
為心樂至而憂或忘者吾其為迹君子之道也二三子
其識之作望臨平山記
記寶石山二
自臨平指西南行將六十里至杭山皆在城西舟不得
至其處命家僮持槖自山後先往客皆肩輿入市訪劉
邦彦他出不遇投刺而去入北闗門至洪福橋飯諸立
夫家相與舍輿步出錢塘門度石函橋湖水自橋下出
屈曲衝盪有聲倚闌聽者久之遂與持槖者㑹寶石山
下山之僧傅上人予鄉人也其住山時予曽送之有明
年不負登臨約應叩禪扉借竹房之句至是聞予實來
候道左迎謂曰前言可不食矣相與撫掌一笑遂導客
躡石磴數十級至寺為房皆負隂向明重叠在山半顧
見羣山自天目來環湖之西北南三面南止巽為鳳凰
山宋故宫在其麓北止艮即寶石山也今保叔寺踞其
冢崗嶺連屬蜿蜓委蛇髙下嶔岑凡三十里不斷郡城
横截其東西之三門皆俯臨湖水南曰清波道湖隂者
出焉北曰錢塘道湖陽者由焉中曰湧金復分道於南
北湖幅員可十里許泓渟淵瀯蓄細洩大納汙流惡蘇
公堤如蛟龍出水拏雲捲雨横亘湖面城中官府居民
軍師之署舍與夫浮屠老子之宫皆棟宇櫛比榱桷鱗
次氣欝欝如霧東望淛江如白練曵城下繚南縈東連
接海氣蒼茫無際不騖逺不窮髙一舉目而得其大都
焉傅上人出酒飲客衆樂甚惟啟南時起倚欄檻語之
不應飲之不舉穆然若忘凝然若寂疑其神與造物者
往遊而不息也日欲暮立夫將辭歸客挽留同宿修師
房燈下相對如夢不意此身之直在山水間也
記參寥泉鄂王墓飛來峯三
山寺日髙劉邦彦來訪握手相問勞已即謀入西山前
時遊者皆朝往夕返而幽勝處多在深僻往往迫日暮
而莫得竟也於是置重累於保叔獨従家僮輦食飲舍
頓具偕往餘百步有寺峩然臨湖上云智果也入門循
東廡行過佛殿稍北一小亭甚幽閴中有泉曰叅寥讀
徐一䕫碑云東坡在黄州時嘗夢與叅寥子道潛賦詩
覺時記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兩句後官
杭聞叅寥住智果寺有泉宜茶寒食日汎湖尋之忽憶
舊夢因以名泉云云頃之從者舁酒至遂列飲泉上各
賦一詩觴至則歌以侑之飲散登輿西經葛嶺訪賈似
道故居則已鞠為瓦礫塲矣噫擅威福窮逸樂身不欲
危家不欲敗國不欲亡得乎又行二三里許至棲霞嶺
過岳鄂王墓下下輿趨入僉憲拜衆皆拜嗚呼髙宗忍
忘其父兄之仇其忍扵殺王也宜矣然墓上木今猶南
向則王之忠義豈以寃死而有間哉悲慨者久之折而
南行度洪春橋見蒼松夾路大皆連抱而髙或百尺依
依如人立道旁肩摩武接或拱或揖自此至靈隠及三
天竺不間他族故曰九里松云上則枝鬛偃葢下則石
甃夷潔雨不沾衣泥不塗足每風自山頂下則龍鳳飛
舞翺翔霄漢濤鼓籟鳴淙錚鏗鍧響應山谷如聆廣樂
於洞庭之野也少焉陟芝嶺遊普福寺愛其清雅欲止
宿而寺僧皆出遊未歸乃進次飛來峯峯在西山中始
由天目山發源東來至湖止不可去其氣欝積融結為
此峯故其秀為諸山冠重崗如城圍合無間惟東北稍
隙所謂九里松者路所従入有橋曰回龍宋南渡後名
也行又數十步復有橋曰合澗峯南北有泉至橋下同
入於湖兩寺夾立峯下而中分之陽曰靈山隂曰靈隠
臺殿重㳫掩映前後如畫故白樂天有一山門作兩山
門之詩葢指此也峯之石無秋毫土壤皆紺碧膩滑攅
蹙疊皺峛崺磈礧俯若頽雲仰若偃葢峙者獸踞鶱者
鳥騰望其顛如圭璋呈露即其址如瓊瑰委積神設鬼
施千態萬狀而莫有同者焉其上則異木竒卉不辨其
名穿透崖石根露蔓延而膚理光澤枝葉葳蕤華盛美
好類人力所灌治也其下則巖洞空豁容納光景東曰
龍泓西曰呼猿皆曲暢連貫窈然若窮忽又明朗縦横
出入恍不知其端倪客環行交錯卒與衆遇則大呼笑
以為樂家僮伺主者出亦竊入馳逐洞中互相持驚呌
聲如甕葢中響久未能出冷泉澗如一玉帶抱峯背流
至靈隠寺前有亭翼然臨之名與泉同磵底皆小石平
布圓潔如鳬雁子泉軋其上紋如織縠聲如鳴佩使人
目駭耳聳岸址則蘭芷叢生搖青曵紫蕊拆苞敷香氣
薆咇凡此皆其畧耳他勝殆不可為狀方舉酒欲飲亭
上而靈隠詳禪師歸自城中見輿上挾書冊遙呼曰客
非常人也不問名而就飲焉衆皆引滿不辭頽然就醉
邦彦以事不可留辭歸予五人者皆露坐寺前石上融
然神釋快然心暢萬慮俱息直欲身世兩忘也久之日
没林影外暮色蒼然暝無所見覺露濕衣上乃始入詳
禪師面壁軒中夜深月上時時開南牖望之如見故人
與語而不忍休也
記韜光庵三天竺寺四
環西湖之山凡三面西山為最佳據西山之佳惟四寺
靈隠為最勝領靈隠之勝有吾亭韜光為最幽韜光在
寺後之北髙峯下其始由西北隅上山路險峻曲折虵
行兩旁皆巖崖陡絶數里中連屬不斷嘉樹美竹森其
上兔絲女蘿之屬蔓延而羅生枝䕃交加蒼翠蒙密日
光漏木葉下瑩淨如琉璃可愛禽鳥聞人聲近輒飛鳴
翔舞若報客狀峯回路轉客或先後行相失望見樹隙
中微有人影往往遙相呼應遇㑹心處則倚樹而息藉
草而坐悠然遐想者久之起而行行而止猶徘徊不忍
去道中聞梵音泠泠如金石出林杪因徐步聽之久方
及門堂宇因山為髙下明淨整潔一塵不生周圍峯巒
環抱勢極奥曲窈然深秀乳泉交流屋上下隨處充滿
晝夜常如風雨聲老僧八九人皆擁衲趺坐閉目靜觀
客至不起惟融庵主者出肅客坐小軒中焚香供茗菓
甚䖍復引客出屋後見大竹數萬竹盡西一小邱髙可
數丈攀援而登其上望見西湖湛然在城下南北兩山
繞湖如雙龍抱一銀盤晃漾不定使人心目蕭爽神思
飄逸疑乗雲御風浮遊於灝氣上也吁快矣哉復循舊
路下山而傅上人追客及飛來峯下同往遊三天竺初
慧理法師自西域來見峯之秀拔有靈鷲小朶飛來之
嘆葢言其形似而未必有實也既建靈隠於峯後次建
靈鷲於峯左又次建靈山於峯前靈山一名天竺靈鷲
己久廢靈隠地勢又窮惟靈山之右山益深地益髙勢
綿延未已後人乃於其隙相繼建二寺并靈山為三三
寺並列同名天竺而上中下别之以髙下言先上竺後
下竺以久近言先下竺後上竺中竺則介乎其兩間三
竺皆臨絶磵限連山深秘密勿疑若無路惟其左有所
入處署曰佛國山張即之書也長松參天半路平坦無
上下之險無陟降之勞行不甚逺人不甚困而舉盡其
遊觀之美焉上竺既深邃在五峯之間雙桂乳竇白雲
磈礧獅子其目也寺有鴛鴦殿葢重而合之中藏沈香
大士像人捐寶玉為供至建閣貯之雖多而無絶異者
寺僧瓛秉中名能詩出稿示客惟絶句頗佳耳中竺稍
荒廢僧有寶楚瑛者自言其師吳僧也故視客為尤親
延入千嵗巖下登曲水亭亭有巨石上鑿為蜿蜒形引
水注之屈折行其間因呼酒實觴而流焉至則接取以
飲客甚歡洽下竺多古跡葛公井理公巖三生石香桂
林翻經臺跳珠磵東坡煮茶亭咸具在無恙方丈負飛
來峯其背不施户牖恒與峯面石之秀者與冷泉同中
有王叔明畫壁甚佳但恨其未畢委去有沈士偁者補
之老僧禄萬鍾年八十餘而好客觴於小朶軒中客已
先醉不能飲惟徜徉泉石間㑹日暮天黑祥師又頻遣
人促回乃行歌過合磵橋月已出東山掛青松頂矣遂
乘月歸直指堂上師復出酒飲客問遊事余曰三竺下
竺勝啟南應聲曰四僧此僧髙因大笑飲散啟南秉燭
作圖相與賦詩其上留山中為故事皆冥搜苦思務出
竒語以相勝夜將半猶吟聲嗚嗚然不休
記風篁嶺靈石山煙霞洞五
西山之勝既盡將理輿南遊傅上人引治裝者先往六
通寺候僉憲與客辭飛來峯出路口猶時時回顧至不
見乃已因指而誓曰自此當嵗一相見也遂經集慶寺
過夕佳樓歷梅坡園皆荒坵草舍遺跡無幾存者豈𢎞
大侈麗之觀為天道所惡而然耶抑廢興别有數耶相
與一嘅道中見古墓在山半立夫指云此句曲外史張
天雨葬其下惜榛莾荒穢不果登又行數百步始至風
篁嶺下福邸園龍井寺正據其上嶺甚髙大上下純嵌
空大石玲瓏挺秀萬怪千竒無以為之狀近年有中貴
人將事搜剔則愈出愈竒度不可窮乃止園廢久垣屋
卉木已蕩然惟水樂洞在水自頂溜洞中潨然有聲如
合節奏儼乎宫商之相宣也坐洞口聽久不能去龍井
在山頂窪然石眼也刻石為龍頭吐之頦下濯濯然如
鬚鬛動水中寺僧以泉煮茶飲客味絶勝他水自此南
行出荆篠間上靈石山磴道危險如登梯輿人皆喘汗
欲仆客前行者覺有異則指示大呼笑後行者亦呼而
應之聲振林壑不已連山綿谷萬石如林竒恠迭出大
者小者側者正者瘦者壯者皺者滑者枯者潤者方者
圓者奮者斂者青者紺者黝者起者仆者蹲踞者偃蹇
者蜿蜒者突怒者透漏者人立者羊觸者牛眠者虎摶
者仰而欹者俯而屈者騰而上者頽而下者如人之面
目皆具而無一相似信天設其巧地發其秀以表異於
兹邦也歟然嶺上無水雖鑿井亦不得意其下皆空洞
穿漏故不能渟蓄乎轉東行二里許至一寺有洞在西
北山上以煙霞名之寺又以洞名名之僉憲倦步欲不
往衆强輿至洞約髙二丈中窅然深黒不知所止溜水
下滴石上嵗久成波浪粼然洞頂及兩壁皆鍾乳凝結
青碧黄白相間其紋如雲氣如雨脚如蓮花龍鳳不可
勝計雖甚巧莫能角其技焉欲一飲従者咸不在寺僧
慧無自㩗山蔬新釀來供而傅上人在六通遲客久不
至遣治裝者賫酒肴隨路訪之﨑嶇歷數處問樵者始
追及山下立夫望見懽呼曰酒至矣予喜舞僉憲笑曰
是生未醉先狂矣乃列飲洞中令童子歌竹枝詞以侑
觴客従而和之悠揚飄颻如步虛聲鳴雲霄上也於是
飲酒樂甚醉後猶連索未己不復言他往矣俄有言象
頭峯始撤而往觀有鼻蜷然下垂甚肖似也撫玩者久
之噫今世之名有力者往往逞志於泉石窮險阻竭工
費以聚其秀且異者於私苑之中務在盡取必得而後
已然求如彼自然之竒曽不能彷彿其萬一今乃知造
物者之巧與力豈區區私智所可擬倫哉
記石屋虎跑玉岑山六通寺六
遊烟霞洞後客相與並輿語道中以為斯洞之竒不可
復得輿人有沈安者進曰石屋洞當不下此且甚近盍
往遊乎客聞喜甚因移輿指之洞在山麓前臨平地約
髙三丈許深如髙而濶倍之爽塏明徹可容數十人坐
洞口竒石倒懸危欲下墮下突起一石向之連比昵接
儼然若二故人附耳語也洞底如螺殻新蜕旋轉深入
愈下愈小窺之甚黑莫測其淺深西南有小穴上出漏
光納明遙望見青天如紫雲中懸一碧玉盤耳石壁上
有賈似道題名乃咸淳中往天竺禱雨回經此後附廖
瑩中翁應龍名葢賈專政時廖為館客翁為堂吏事一
切委之於此可見二人則無時不従他人雖賢者不得
預耶轉而上山有二洞相望東曰天然西曰隠身天然
則上平下坦如怒猊張吻哆然未收俯首乃可入隠身
一名蝙蝠直石罅耳是日微安幾失之出坐道旁樹下
因共論二洞優劣予推烟霞啟南推石屋爭辨莫能決
僉憲方面山吟哦初若不聞乃相與質之徐曰烟霞麗
石屋竒要亦不相上下衆乃大笑起去度小石橋南行
田野間兩山谷夾道連綿起伏如二陣並進為犄角天
衡地軸鶴列魚麗靡不畢備而縦横變化出竒無窮使
人心目蕩駭左顧右盻得此失彼直應接不暇也又西
南行五里許覺山益竒路益曲水泉多交流乃虎跑寺
也風氣藏納竹樹掩映窈然而深欝然而隂後之行人
望前行者如入緑雲中倐忽不見如此者又二里餘方
至重門内有方池水清如鏡俯見天影石橋跨之水従
門竇中出轟然雷鳴澗中也樓殿宏麗疊處山上下門
廡堂室無不整齊完好南山中之最清處也敬祖規上
人導客往觀虎跑泉泉在佛殿西階上覆以畫亭䕶以
朱闌泉流階除下汨汨然云性空中法師開山時患無
水將遷他處忽二虎跑地出泉師遂止不去東坡蘇學
士守杭時曽於此養疾所賦詩石刻猶在延入滴翠軒
壁間有求無已禪師畫像因憶鑑為兒時聞先君子言
虎跑之勝杭郡諸山無以過之且甚愛求師之為人别
後不能忘懷至形於詩詞然以事阻不及再遊俯仰隔
世悽然久之復遊翠濤軒上軒内外花木几格種種皆
可愛有倪雲林樹石圖上書為徳常畫題二絶句云春
雨春風滿眼花夢中千里客還家白鷗飛去江波緑誰
採西園榖雨茶燕子低飛不動塵黄鶯嬌小未勝春東
風緑盡門前草細雨寒烟愁煞人詩佳而畫非真蹟其
戴文進摹歟亦亂真矣此葢啟南所云出門見夕陽在
山山色盡紫松枝上有鳥如山雀毛羽蒼緑見客不驚
意甚閒雅頃之經南高峯至玉岑山下遊慧因寺寺又
名髙麗像塑繪畫皆神采生動故宋時名手也遂往六
通寺與傅上人㑹寺僧慧天澤亦予之鄉人設酒樂客
客困不甚飲夜就宿焉
記南屏山玉泉寺紫雲洞七
客遊虎跑時立夫即欲别去衆不許乃偕至六通寺先
時連榻同寢是夕忽他宿晨起逕歸衆怪之予曰飫於
飲食者固異夫飢渴之人也山水日接乎其目非若吾
徒來遊之為樂方未饜也其去也固宜遂往法相法因
兩寺皆少憇自此以東至南屏山遊淨慈寺寺甚大佛
殿羅漢堂尤宏敞新整五百應真像皆面相向背相負
環坐無端遊者多周行其間寺門外有池前有雷峯塔
類炎上鑿此以厭之樟樹四株大各數圍髙七八丈拳
曲擁腫與他生者不類湖山勝槩樓藕花莊皆近湖上
樓以供監司郡守宴遊莊則有僧居之但名佳耳僧言
故老云杭之諸寺靈隠秀氣虎跑清氣淨慈市氣信然
遂道六橋往湖北歸湖光山色映帶左右而六橋横界
乎其中客連輿循行若駕飈車驅羽輪凌弱水而遨遊
乎蓬瀛方丈間也亦樂矣哉道中見流水下石子多金
色可愛人云金沙灘也俄入北山後訪玉泉寺地勢益
進益下泉在西北有二池作石梁限之大者可一畝小
者亦數十步水瑩徹明淨如汞沙土盡碧色日映風動
光景盪漾疑露珠走大荷盤上也人撫掌則泉脉湧發
勃勃作湯沸狀巨魚可百餘頭類若遊行鏡中鱗鬛可
數見客怡然不驚若與之相忘客亦坐是不去時主僧
仁上人出遊吳興其守舍者以客之樂乎此也為汛掃
池西小閣客呼酒坐飲其上戲以餅餌投之皆噞喁就
食或趨而奪之其已得者則悠然逺逝若畏避狀因忽
自悟人之懷利自私者其亦何以異於是乎為之一笑
客飲酒不已皆至醉俄而僧歸共舉酒勸之亦醉遂由
山背南上舍輿步往紫雲洞初入低甚轉西稍寛已而
忽髙曠洞頂斜卓石色純紫類畫家所謂斧劈皴者益
上有穴西出臨大野見落日在其下乃自山前下去由
栖霞嶺西出路口歸保叔寺中
記西湖八
錢塘為東南佳麗而西湖為之最重山環之名籓枕之
凡峯巒之連絡城郭之逶迤臺殿亭榭之叅錯舉凌虛
乗空以臨其上天光水色顛倒上下烟雲起滅其狀萬
殊而酒棹遊艦往來交互歌吹之聲相聞自春而夏夏
而秋秋而冬無日而息也其盛矣哉客來錢塘時僑寓
寶石山上湖之勝盡在几席下然猶以未即其中為恨
故連為三遊焉雖所遇之景不同而所得之樂無不同
也二月望日其始遊也主則邦彦客則僉憲啟南繼南
立夫沈明德暨予凡七人時春日妍麗湖水明淨萬象
在下栁色微緑梅花猶繁盛㸃綴逺近篙師刺船紆回
宛轉傍湖徐行而賣花獻技之人皆乗小紅船鳬飛水
上迎前尾後由東之南由南之西之北復之東而休焉
遇勝而登適興而返感今悼昔形諸詩歌有倡斯和雖
寄興不同然皆渢然成音可諷詠也凡所履歷并記之
孤山在湖北去岸猶二里許無所連系林和靖墓在其
上後人建祠肖白香山蘇東坡并和靖曰三賢堂慶樂
園在湖南今廢惟太湖石在耳園昔為韓侂胄山莊初
名勝景即趙師&KR0759;於此效鷄鳴犬吠者後侂胄誅莊入
官更今名云後五日其再遊也主則杭人歸生客則惟
邦彦明徳不至餘咸在凡六人是日風雨交作船不得
出外湖惟在斷橋内迤邐行耳顧望四山雲霧蒙□霮
&KR0584;淋漓儼如水墨畫中繼南笑指曰天殆欲别出一竒
乎然對此無言恐山靈亦將笑人矣因共聨一律又後
二日其終遊也合始遊再遊之主與客凡八人妓則碧
玉簫翡翠屏二人時宿雨新止天宇朗然日光漏雲影
中乍明乍滅羣山淨洗絶無塵土氣空翠如滴衆壑奔
流水色瀰漫湖若加廣草木亦津津然有喜色焉遙望
雲氣出山腹如白浪在大海中洶湧不定方欲賦一詩
紀之而僉憲赴臬司招不終飲而去邦彦立夫又間與
二妓為諧謔竟不及成章而散噫客志此久矣私心以
一至為足而今乃三焉天又隨所至輒改張其觀以示
若使盡識之况主客多能言清而不固麗而不侈樂而
不流其可謂無負賞酬者矣因次第書之
記銀瓶祠紫陽庵三茅觀九
客恒往來湖山間而城中之遊則未也始遊西湖之明
日乃相與詣之由錢塘門入至立夫家竹下少憇共往
遊銀瓶聖女祠祠故岳鄂王所居也王遭誣時家屬俱
徙嶺南惟女抱銀瓶墜井死杭人義而祀之迄今香火
猶盛豈其貞烈之性死而猶靈歟徘徊顧嘆共舉酒酹
之由祠東轉南入一尼院觀所藏巴延畫像魁然偉丈
夫也遂循街南行數里過朝天門復西上吳山之鰲峯
廼紫陽庵也前後左右皆大石怪怪竒竒如蛟龍如虎
豹如麒麟如鳳凰如獅子如羅漢如夀星如蓮花如芝
草如鄉雲如蜂房如燕巢如車葢如馬鞍如浮屠如蝦
蟇又如牛如鹿如鐘如磬如鼓如鼎彞如筆架如屏風
者甚衆客循行其間常若上墜旁仆戰懼失色毛髪森
竪道士顧本清出陪客談故事云昔徐洞陽夢紫陽張
平叔授丹訣故以名庵復導客往登丁仙亭有遺蜕一
軀云丁野鶴也予應曰神仙家以為得道可不死野鶴
其已得者歟將未得者歟道士與客皆大笑因取酒飲
亭上索紙筆共聨一詩僉憲倡之啟南繼之予與繼南
又繼之詩成酒盡遂由庵後竹林中出往三茅觀觀雖
大然不逮庵之勝多矣迺不顧而去
記鳳凰山勝果寺淛江潮十
杭人每春遊盛時嘗苦多雨為之廢者什六七今年雨
獨少客來遊時鮮或值之邦彦詩有南遊半月無風雨
之句葢紀實也遊城中後之三日天宇忽黯然雲氣自
山谷中出上接太空頃刻瀰布欲雨不雨客顧笑曰天
殆將促吾遊乎乃始整頓為遊事然以邦彦明徳咸在
逺猝未能致惟立夫居稍近因紿之來相與循城下南
行歷錢塘湧金清波三門凡數里乃折而西行登萬松
嶺鳳凰山之左翼也可二三里許至絶頂見怪石數十
株竒秀挺拔無與比屹立相向中止通一人行路盡有
草屋一間僧一人居之而巖下有石龕可坐然皆類人
鑿而成者僧言舊有羅漢居此不烟火食惟茹黄精耳
客相視竊笑以為其言近於妄遂循磴南下轉西有坊
曰萬松宋故宫也然陵谷變遷城邑改移非復往時氣
象矣前有岡嶺白塔在其上昔元君令番僧楊璉真伽
發宋之諸陵盜珣瑤焚尸取骨葬此建塔鎮之復因故
宫為報國寺葢以厭勝云自是益西行松徑中盤旋曲
折將數十轉至勝果寺鳳凰山之右翼也寺創始於唐
至宋規為苑今復之背山臨江風景殊絶主僧茂古林
迎客松樹下歡然如舊相識因導客登寺後之髙閣遙
望見江波浩渺東連大海與天為際而㑹稽佳山水層
見叠出縈帯如畫客安得與浮邱廣成輩乘鸞鶴徃遊
乎壁間有僧處黙詩云路自中峯上盤囘出薜蘿到江
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靄遙天浸白波下方城
郭近鐘磬襍笙歌是詩盡之矣後雖有賦者未見其能
踰此也復下觀洗馬池看月巖宋之遺跡可見者僅此
耳西南一嶺甚平坦云女教塲也嗟乎髙宗有臣如岳
飛者而殺之乃欲教女子以兵用圖恢復難矣哉方列
席欲飲繼南走報曰邦彦至矣葢過立夫家聞客為此
遊遂南度慈雲嶺追至天龍寺不見復東踰嶺阨始及
寺中也客歡甚競舉酒勸之飲散將西遊天龍邦彦不
欲往乃至江上觀錢武肅王所築捍海塘厥功甚偉而
杭人今猶追思之葢以此也適潮自海門上初如牽一
綫白久之有聲轟然萬人鼓也俄見潮頭如雪山移來
震蕩天地噴薄日月可駭可喜江中之船欲西往者反
東向迎之潮與船相搏向天欲立者數四若與之角力
鬭技須臾潮過乃旋艫隨之其往如箭轉眼已不見矣
是日竟不雨明日乃雨客曰天之成全吾者至矣可不
知止乎因共謀為歸計僉憲命鑑記之噫錢塘山水古
今之名士遊覽探索盡發其勝者多矣以鑑不才乃欲
抗顔而厠名耶然其足之所及目之所見心之所感不
容以不書姑記之僉憲名珏字廷美以鄉薦為秋官屬
僉山西憲事五十即致政啟南名周繼南名召長洲人
邦彦名英立夫名中明徳名宣皆錢塘人鑑字明古吳
江人史氏
菊花記
余友汝其通嘗言其隣顧氏藝菊之盛約余往觀焉然
各縻所役屢訂而屢廢也成化丁未嵗十月乙亥始克
往踐之顧氏喜客至以酒觴客俄而其通之厨饌繼至
相與對花樂飲而醻之以詩主人曰今兹多雨且風大
為花病竢花無恙時君能再觀而記之否乎余曰諾後
閲月以巻軸至𢎞治元年九月余家燬於火不及往且
并其巻亡去顧氏不以為憾又從而繼之明年己酉秋
其通舉於鄉將與計偕粤十月戊子余從賓客之後往
與之别而顧氏之花方盛開因得以飫觀而徧識焉有
花大瓣密而色黄者深曰赤金盤淺曰佛面金有花小
瓣密而色黄者深曰黄木香毬淺曰白木香毬此花同
而色有淺深之異其名有不同焉有色如荔枝而花敷
者曰荔枝紅花巻者曰荔枝毬此色同而花異其名不
同焉有花瓣如爪甲而微黄色者曰黄金瓣瑩白者曰
白玉盤有花圓瓣密而深黄色者曰金毬瑩白者曰玉
毬有心紅而花黄者曰黄鶴頂白者曰白鶴頂有花大
瓣鬈而黄色者曰黄鶴翎正白者曰白鶴翎有濶瓣線
紋而深黄色者曰金芙蓉白者曰玉芙容有花瓣修索
而深黄色者曰金絞絲正白色者曰銀絞絲有花大無
心而黄色披拂者曰金絡索白色者曰銀絡索有花大
心抽如臺而白色者曰白牡丹紫色者曰紫牡丹此花
同而色異其名之又不同焉有花大無心而色黄鎣者
曰御袍黄有花小而色深黄者曰黄羅繖有花小瓣密
而色微黄者曰西番蓮有花大而色嬌黄者曰鶯羽黄
有花小而色鎣黄者曰内家金有花大而色渾紅黄者
曰黄玉蓮有花大而無心色正白者曰清心蓮有花小
而色初紅後白者曰玉繡毬有花小而色皎白者曰賽
月明有花瓣密而色鮮紅者曰狀元紅有花嚲而色微
紅者曰金蓮寳相有花瓣密而深紅者曰大紅毬有花
瓣密而色匀紅白者曰粉香毬有花紅而心黄者曰錦
香毬有花紅而純以金線心黄而標以紅臺者曰金帯
圍有花小而淡紅者曰瑪瑙圍有花甚大而色紅嫩者
曰佛座蓮有花小而色紅暈者曰醉楊妃有花小瓣密
而嬌紅者曰勝緋桃有瓣少而色紫心黄者曰紫袍金
帶有花大而色淺紫者曰紫寳相有花與色皆如瑞香
者曰瑞香毬有花大而色兼紅紫者曰水戀紅有花深
紫而純者曰鷄冠紫有花紅紫而間者曰紫霞觴有花
小而色渾紅白者曰檀香毬此花之與色俱異而其名
益不同焉然其間有以形言有以蕊言有以香言有以
色言有以風神言有以韵度言有以標格言或兼之以
述其全或離之以舉其盛其亦善於取譬也夫最黄之
色十有八白之色十有一紅之色十有二紫之色七亦
可謂多且佳矣顧氏乃猶以為未足父子恒皇皇焉以
求而不得為恨其用志不亦專乎且求觀之賓日盈其
門而不厭有章縫之士輒畚花贈之無吝色其取之以
貨者拒而不受率以為常則其為人又豈特藝夫菊也
哉昔人推洛陽牡丹廣陵芍藥甲於天下咸以為由土
之宜今二郡之花無幾存者而菊則隨人致力不擇地
而盛然則在人而不在土亦明矣因記其所寓目者如
右且為更定其名之不雅馴者竢其後有得當續為之
記余又聞吏於蜀之威州者言嘗以事至松潘松潘之
地甚寒盛夏雨雪諸花皆遲惟菊先花於内地者十日
於是益信其傲風霜秀搖落耐荒寒有非百卉之所能
幾也因併記之
同里社學記
吳江之東有市曰同里舊設征商之署邑大夫金侯請
諸朝罷之因其址以建社學𢎞治八年春命里人顧寛
董其役越三月學成壬子侯率博士諸生與大夫士之
仕而歸造而進者釋奠於先聖先師禮也事竣大合樂
以落成之邑人史某請紀其事俾來者知作之所始其
辭曰惟兹同里距江帶湖聚落㕓居實盛於厥初商貨
駢集肆為賈區開局置吏以籠商税匪曰利之抑末攸
宜盛衰靡常嗟日就於涼昔焉貨藏今焉牧塲昔焉貿
舍今焉草野凡厥吏胥求濟其税率羣行匄取日罔於
利抉剔剗刮利盡商敝川舟斷行市肆晝閉公私交病
罔有攸濟惟金令君聿有隠憂謂此不去民病曷瘳告
於御史御史韙之以聞於天子天子曰都惟爾言是俞
乃省吏函章還之於京以其廢址俾作學宫繚以周垣
奠以講堂門廡齋舍靡不中程爰聘儒先以養蒙士爼
豆於是詩書於是誦聲洋洋禮容蹌蹌侯來視學逺近
咸作觀者從之填郛溢郭謂昔之地惟利是計鈎錙較
銖如火之方熾惟吾令君是艾於今兹邦向義之方誦
詩讀書如水之成章惟吾令君是營吳江洋洋此特一
方專而不均民能無望我告言者侯將徧舉舉必有初
繼之以序伐石鐫辭其倣於兹以毋忘緝熙侯名洪字
惟深世家於鄞賜同進士出身
榮夀堂記
國家之制凡吏於朝者率三載推封其父母如其子之
銜與階而在外者則必歴九載始得葢所以尚功徳念
勞勩别逺近也仕者由是多重内輕外夫豈故為是之
殊哉良以常人之情近輦轂則戒而自修其放蕩不覊
者多在逺也則夫人子之欲榮顯其親者非痛自繩約
不可也然人之夀夭不齊命下之日或存或否而其子
往往有拜恩而呼捧制而泣者矣當其得全於所遇則
舉天下之願欲皆無與為比士之為親而仕者至此亦
樂矣哉此吾監察御史朱君榮夀之堂所由作也君瀘
人以博學能文章取進士為天子耳目之臣以年以勞
聿有封鍚而其父母皆髙年令徳享兹備福君告省來
歸幸親之夀樂已之榮而侈上之賜也乃相乃築乃斵
乃陶爰作斯堂髙明靖深華采堅密爰寧其親以饌鼎
爼以陳饋食鐘磬既和笙瑟間作工入升歌君率其婦
與子奉觴上夀徧舉旅酬慈該孝備烝為太和容容與
與其樂無涯也於是州之黄耉與其壯且少者聞而往
觀焉曰吾州之宫室相比也求之堂上之親堂下之子
莫榮夀若也是不可以不書使來請記予以為君方出
自南臺監憲西江大振風紀在令式又當得封將見入
佐聖天子立功立事文宣武襄功在社稷鼎彛銘焉史
䇿書焉并親之榮名流千萬世豈止夀一時榮一鄉而
已哉兹特紀其所聞者以如瀘人之志
墓表
故永寧縣主簿諸君墓表
江西吉安府永寧縣主簿諸勝受檄治一府九縣盜以
景泰四年巡撫江西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韓雍上疏曰
臣聞去姦以制任人以才古之善教也江西十有三府
地大而多險人衆而雜居地大則襟帶江湖包絡山澤
姦宄易於亡匿人衆則善惡混淆無賴之徒萌蘖其間
盜賊斯出矣今法禁彰明比嵗豐給猶竊發若此倘不
幸有水旱之災物力匱竭則强者奮臂而倡呼弱者聞
風而響應恐饒信以西安袁以東未有寧居也於時始
警而謀之其可及乎臣深為此懼故府委一官專令逐
捕盜賊以防其微以杜其漸然人之賢否不齊才力亦
異故有出此入彼不能窮其巢穴也惟吉安府永寧縣
主簿臣勝受任以來夙夜在公至不顧省其家勞心盡
力不避艱險故能時月之間擒戮渠魁徒黨解散民安
常業而又精爽詳審人不能欺既無濫及亦無倖免人
稱為平葢其才畧信有大過人者臣愚以為宜令專督
屬府之盜然職分素卑人不凛畏謹按江西布政司故
有捕盜經歴間者缺於選補今臣勝屢著勞效第以詘
在下寮上無由知臣請授勝兹職俾之巡徼管内不惟
少旌其勤使人知勸而盜賊亦可以漸而戢矣臣雍昩
死以聞制下吏部吏部以勝資淺寢不行明年始有文
綺之賜用前奏也當是時吉安人多當道文淵閣則陳
循蕭鎡大學士吏部則王直尚書都察院則蕭維禎羅
通左右都御史餘以侍従卿丞給史布列清要者不可
勝計其子弟親屬僮奴率怙權使氣恣横部中輒槖盜
以居利守令莫敢誰何君獨持法直行無所假借推情
立義尋繹鈎探窮竟根柢衆以是大怨君乃共為蜚語
誣之於巡按御史項聰聰時與韓巡撫以鄉曲更相責
望不相能欲去君以快忿念無以為之罪乃攟摭修學
時減剋穀價坐之奪其職當逮讞京師君聲寃事下都
察院維禎入私言望君不與辯君遂持維禎隂事維禎
恐使所親槖白金賂君蘄解君弗許上書告其居喪時
受郡縣貨財具有左驗維禎大懼盡用其貲求救於中
貴人興安興安教其上章自愬従中下其事錦衣衛捕
君繫詔獄與刑部大理寺雜治之諸大臣咸詬君莫肯
白其枉者惟鎮撫門達於衆中責數君曰此豈爾求直
時耶故事當參請置對今是何等時也卒成案傅以誣
詆大臣上請報可戍銕嶺時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也明
年改元天順其年三月二十六日君卒於戍所年六十
二家人負其遺骸歸其子中即葬於錢塘東山衕後二
十年君配馮氏卒中以成化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自
東山衕啟葬君於太慈鄉資崇塢丁家嶺之西馮従葬
焉君字廷義其先祥符人宋南渡居仁和祖嚞徙鹽官
父敬復居仁和君有吏才負直尚氣常慷慨思樹功業
吏杭州従事工部尚書李友直采官材四川典史鉛山
父喪去官卒喪改桃源考滿遷主簿永寧所至皆能興
利除害恭勤不懈愛民如子桃源當南北要衝民疲於
挽送死傷滿道君身任之煦嘔噢咻民忘其死其在永
寧尤剛腸嫉惡故不容於權臣竟以戍死悲夫中以改
葬之墓未有刻語其友史某曰子雖不與吾父接然詳
吾父事業者莫如子子又辱與中遊墓上之石將子是
託焉某辭不獲乃為之書曰嗚呼人能自視重則外物
輕當五六公柄用時噓枯吹生傾動海内自藩憲以下
莫不曲意事之以規進取君寧不知能少詘其志以比
阿之則髙官要職可坐致也而守正不撓至罹毒蠚卒
之劘其牙而膏其吻身死名僇為流俗笑者由其自視
重也嗚呼賢哉屬者有巡撫使臣奏江西盜倚大臣家
為捍蔽時李孜省之黨方盛諱惡其言立貶斥居外則
其姦王法亂吏治賊民生者有不待君一人之言而具
也傳有之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又曰觸犯人主罪或見
原牴牾勢臣死在不救信然是用表之於墓覽者將哀
君之不幸且為世道慨焉嗚呼蹈此轍者微獨西江哉
墓碣
桐村薾室葢石文(先生諱字父母妻年夀葬地/已見記中兹不書者懼再告)
(也惟郡邑姓氏父祖諱外祖姓/諱則詳書之以補記之未備云)
維成化二十有二年疑舫先生周氏自記其桐村薾室
之成葢絶筆也以十一月二十一日卒哀子有庠卜先
逺日得明年九月二十四日葬焉則是記也當為坎中
之藏及門之士咸以為先生澡行焯華聲實流著光逺
有耀者自謙而不言不可以不載也謂某宜論次其後
某人微而言淺續之則似伉銘之若以尊自居皆不可
也用敢取栁宗元之説假託之葢石而書焉先生敏叡
夙成生五六年客有舉其名戲曰周鑄九鼎則應聲曰
舜彈五絃識者固知其不凡矣稍長學春秋於鄉貢進
士蔡應祥不數月悉通其義例然厭科舉之習益務博
極羣經汜及史子摉獮刳剔以涵以揉儲為已有山峙
海含發為文章汪洋恣肆遒厲峭絶蛣屈盤紆如山澤
氣升蒸而為雲霍忽騰㳫彌布六合雷轟電掣萬怪呈
露須臾廓然消散天宇朗豁泯無一迹焉讀者初莫知
其端倪徐而察之其有不合乎法度者葢鮮矣學者連
州跨邑交走道中先生隨其材之髙下誘掖摩厲率多
有成正統六年淛江柯察使屈先生為子弟師乃寘先
生名承差籍中以避嫌先生固辭竟不許滿三年上吏
部時沐陽榮襄伯金濓方尚書刑部初設奏議科辟先
生従事其中且使二子師之凡政之未允獄之有疑常
與密議焉例止得驛丞先生固不樂乃謝病歸十三年
閩宼鄧茂七作亂攻圍延平時僉都御史張楷參二劉
一陳三都督軍以討之栝賊葉宗留咋諸途陳都督敗
死請濟師制詔寧陽侯陳懋拜征夷將軍帥保定伯梁
瑤平江伯陳豫都督同知范雄都督僉事董興左右副
叅四將軍刑部尚書金濓叅賛軍務大發兵往討之金
尚書乃聘先生寘幕下凡籌䇿號令調度賞罰文檄悉
以委之先生殫竭心膂彌縫匡賛知無不言十四年春
師次建寧而鄧茂七先為延平官軍所殺餘黨推其兄
鄧伯孫為主幕府議進取諸將言人人殊先生曰閩地
林叢深阻山石磽确曽不得方丈之平以托足其勢不
可成列以趨接軫以驅也而賊竄伏草莽伺間竊發官
軍單行星散首尾縣絶卒然遇之將坐致潰敗矣宜軍
便地為營遣人四出招降降者復縦令相招明立賞格
能擒殺其黨與斬敵同其有負固不服者然後進軍劋
之誅其首惡舍其脅従其衆可不攻自破矣幕府如先
生䇿多所擒斬降者相繼衣冠之族汚衊於賊者先生
為之湔洗全活甚衆有老人言賊在尤溪山中欲降宜
遣人往可撫而有也衆疑憚之莫敢往惟先生與千户
龔遂竒毅然請往率數騎入深山中可五六十里至老
人家或言老人亦賊也遂竒恐欲起去先生不為動徐
呼老人諭以禍福老人闔家叩頭謝無有且設草具先
生飲食意氣揚揚如平時食竟徐起就馬抵巢穴盡降
其衆而還是日遂竒食幾不能正匕箸道謝曰某生長
行伍身經戰者亡慮十數常自謂天下健兒今日乃為
儒者服矣葢初發難時凡不従賊者皆死老人先従作
賊賊屢敗乃請降耳又賊將張留孫勇而健鬬自茂七
起事常在行間伯孫尤倚仗之先生乃寓書留孫告之
逆順許其自新使諜佯若悞者傳致之伯孫伯孫果疑
留孫殺之由是賊將人人自疑棄伯孫來降伯孫竟敗
走被執賊衆遂散閩地悉平師還幕府上功兵部時新
被兵難用事者方大保䕶京師之功格其賞勿行久之
始授沐陽典史初僉都御史王竑董漕事而巡鹽兩淮
監察御史陳綱與竑不相下揚州知府邱陵素為竑所
厚綱每以吏事責陵輒舉先生以為况陵以愬於竑竑
銜之未發也景泰四年先生以漕行道中竑令人録先
生行槖得白金三數錢文致為民財先生度不可與辯
引垢誣服家人訟諸朝事下法司讞天順元年更化先
生事白復官因致仕歸先生年益髙徳益卲文益竒四
方求文者日集其門崖鐫野刻照映山澤部使者籓布
叅憲使副時具書幣走吏卒候起居先生往謝則處以
賓位送迎必及門儒者榮之先生孝友誠慤事親色養
備至親卒身親負土為墳畚鍤不去手鄉人義而助之
逾年墳髙數尺廣千數百步樹皆成林用古人族葬之
法令兄弟子孫叙昭穆以葬不限居之同異曰吾寡宗
族吾親所生惟吾兄弟二人吾何愛數尺之地而令逺
吾親乎苹川先廬火遷居大桐村先廟而後寢嘗疑朱
子家禮四龕以西為上之説循習唐制非古禮也乃為
三龕中祀所繼之宗而祖禰以昭穆處左右門人問先
生曰此固朱子意也其祭用古今禮先生天分絶人書
一過目則背誦如流終身不忘為文章未嘗檢書一字
不悞竟死聰明不變燈下能蠅頭細書詩文數千篇皆
手自選録其立意造語往往出人所不到學之者弊精
苦思終莫能近之嗚呼天之降材也得其全者寡惟先
生之修於身行於時傳於後者不專乎一本末咸具可
謂茂徳懿材矣然以前跋後㚄與時相齟齬竟弗克大
究厥施惜哉將葬有庠前數日死哀孫賜既以是日葬
先生及費孺人且奉其父柩祔之先生之祖農圃先生
諱徳行其府君號耕鑿諱復觀稼徴士姓凌氏諱孟復
乃其外祖也苹川里大桐村桐崗阡舊属嘉興今分為
嘉善疑舫亭寓居在邑中好事者構屋名借舫亭候其
至迎居之桐村牧者葢倣太史公牛馬走之説云龔遂
竒好學善屬文居貧授徒自給征閩回口不言功黙黙
守故職貧益甚時叡皇帝北狩歸景帝尊為太上皇居
南宫一時用事諸大臣方倡與子之説遂竒獨草疏請
還政叡帝未上而語泄景帝大怒下遂竒獄將殺之㑹
赦猶杖之幾死攣不能行者數年叡帝復辟始授指揮
僉事云
墓版文
亡姑張烈婦墓版文
烈婦諱慕貞姓史氏我祖考谿隠府君之長女也谿隠
諱晟娶黄氏烈婦長嫁里中張俊俊之父譽譽父孝安
皆有名鄉曲譽為府從事終考京師當得官以不樂仕
進丁憂歸服闋不肯起為人所訟時法禁甚重譽乃逃
奔京師郡縣械俊兄弟往代譽㑹赦得釋俊歸死邳州
道中從者火其屍負函骨歸烈婦號慟氣欲絶者一晝
夜始蘇即惡衣醜形以死自誓於時年始二十六也其
二子長曰安六嵗次曰寧纔三周皆撫教之以成安改
名塤寧改名箎為娶而生子矣箎尋瘵塤溺水相繼死
又為教其孤孫男女凡六人悉婚嫁之孤苦勞瘁自少
至老未嘗少寧家空業殫所居不蔽風雨而堅確之志
潔白之操始終不渝嵗大飢某嘗欲迎養烈婦曰我張
氏老婦也分死於是他非所知也卒不許君子以為知
禮成化二十年丁未以疾卒年七十五其孫麟卜以十
二月壬午葬大陳原張氏墓中從俊之兆嗚呼某少失
母族親無憐者惟烈婦哀之恩勤鬻閔有同其子而頑
鄙無狀見棄於人力不能致吾姑之節以白於世痛其
有窮耶遂濡血以書其酷不能為之辭
誄
淵孝先生誄
維年月日東原先生杜氏卒於吳郡之樂圃里第旋殯
於如意堂之西階明年夏四月乙酉將葬於横山禮也
縉紳大夫與夫及門之士僉以為賢者死有昜名今先
生學問精深至行純備有合諡典私諡曰淵孝先生後
學史某為作誄曰唐堯禪舜受命於天(叶/)惟彼(𦙍/)子遂
為虞賓世有明徳啟其後人流衍日滋族姓振振篤生
劉累天畀多知學於豢龍能求欲嗜乗龍在夏資之飲
食夏后嘉之御龍賜氏以更豕韋傳國歷世自商徂周
又更為唐成王滅之邦族散亡遷封於杜絶而復昌赫
赫杜伯巋然允臧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絶祀於後
益光光之伊何代有明哲漢晉揚聲唐宋滋烈立宣定
䇿平吳杖節少陵詩史睢陽相業(叶/)族大以繁枝分派
别君之高祖自蜀來吳安其土俗登此版圖曰曽曰祖
爰處爰居謹厚自修保族宜家(叶/)伊君顯考洵美且都
才與徳稱名與行符省弟南都奄忽告殂君生甫月其
泣呱呱母氏聖善守節字孤猗歟夫子年弱體孱譬彼
泉水原出於山越澗度壑衝瀨激湍小受大歸始克成
川穎悟之名著自髫齔如珠在淵如玉在韞明潤内含
光耀外隠稚不好弄乃克務敏務敏維何篤於求師處
端始造孟功繼之晩從嗣初究厥指歸抉隠探賾鉤深
摘微其進不已其得不訾融㑹貫通萃而為資發為文
章浩浩穰穰大包邱壑細析毫芒聲詩可咏金石琅琅
不務綺麗乃在和平(叶/)博綜材藝諳悉舊章畫宗氣韻
書究偏旁孝友之性本乎天賦痛父早亡終天永慕慨
想容儀宛然如覩念母劬勞孝養備具家雖屢空羞無
不飫和氣婉容依依若孺徳尊行隆蔚為儒宗講授於
鄉以開羣蒙從者日多來自逺方(叶/)屨滿户外席交室
中禮容秩秩徳音渢渢太守下車求賢是崇聞君才名
謂世無雙(叶/)將獻天子以登以庸君拜稽首告於太守
守實過聽我躬何有無實而尸懼忝我后守誠愛徳小
人有母保孤嗣宗為徳孔厚守能白之死且不朽守曰
為政風教是圖(叶/)矧兹節義為訓實多有子如此何可
滅磨拜疏上陳帝命乃嘉(叶/)肇鍚嘉名用表厥家(叶/)龍
光有赫川澤増華(叶/)性樂山水甚於渴飢鹿冠峩峩野
服是宜躋險造幽樂以忘疲葺宇竹間命名延緑朝暉
成隂夕霏滿目於焉逍遙以寫心曲甲午之嵗君年及
耆仲子請舉雋於有司謁省告歸將與計偕(叶/)君胡遘
疾運極在兹山頽木壞吉往㐫來(叶/)嗚呼哀哉邦無老
成後生失援弔者塞途揮淚如霰大夫視歛操文致奠
好徳考終於何聞見諡以實稱傳無虛撰嗚呼哀哉吾
與夫子人品固殊辱視忘年不尊自居屈已下交屢枉
吾廬周旋懇欵奬譽吹噓疇昔有言吾衰子少人夀幾
何莫忘久要士感知已此恩未報如何嘯歌竟成悲嘂
嗚呼哀哉横山之麓筮人告從(叶/)日吉辰良喪柩啟行
(叶/)悲風凄急飛鳥翓&KR0008;送者雨泣白驥哀鳴(叶/)嗟嗟夫
子永安斯藏視不見形呼不聞聲(叶/)人孰無死身名永
喪嗟嗟夫子其有不忘嗚呼哀哉
西村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