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華玉集

　　欽定四庫全書

　　山中集卷十

　　明　顧璘　撰

　　傳類

　　髙石門傳

　　世之慕曠達者皆謂嵇阮劉李諸賢得醉鄉之樂為能

飬其真以成其名丘子曰醉鄉之徒乃負其不覊以俛

仰于時不得直其志乃托諸酒以自廣焉耳當其酣䤄

沉着任真率出䋲度以傲睨一世真若有以忘天地之

為髙厚日月之為晦明古今之為乆暫與萬物相忘於

無何有之鄉矣使其酲解寤寐或觸而感其能釋然于

懐邪愚謂醉鄉之徒非真樂也晋安石門子早善属詞

不樂進士業每謂文至牽飾比偶猶之留鬚眉以傅脂

粉無足學也遂洗意爵禄之門而結霞上之居又自號

曰霞居子善畫善𨽻草善八分書家貧性嗜酒日以飲

為事御飲輙盡醉醉則狂叫放歌由由焉任所適醉甚

則散髪赤脚飄然舉舞仙幻宇宙又自號曰峯仙子由

是孤潔一世知名海内時軒盖造之廹則見之求其所

能則不得盖不欲以所能工媚也及醉則雖尋常人投

之楮素懽然揮墨任意縱横而結搆峻古意態突兀醒

則雖工意為之皆所不逮盖其適在酒而神在醉故邪

鄉有宋子者與之善瘧嵗弗愈一日造問之宋強疾移

榻就堂相見因享之酒酣宋出素請畵遂染筆寫鞠數

本倒垂懸厓而掩映於江波之間香姿隠隠有飄拂流

動之状宋子冷然踈爽因再請復冩竒石亭立䨇竹凌

空蕭蕭數葉風韻若有聞焉宋躍起視之毛髪俱竦是

日瘧不復發而就差焉時為之語曰少陵有佳句不若

霞仙茟醉後掃丹青徃徃神鬼泣其妙入神態有如此

者夫求樂而得所樂樂在物也樂所樂而忘所樂樂不

在物在我也石門子於酒視醉鄉諸賢托以自廣焉者

何如也嵗癸夘行年五十疾革夢有畫舫載巵促其登

舟者遂呼家人進之酒再飲而卒先數月武夷霞峰子

卒相去千里不及有聞垂沒之日曰霞峯子先我徃矣

此人志在當時不酬所欲惜也聞者謂其讝語而不知

其守靈不亂而能前知如此既沒聞者惜之㐀子曰孰

謂忘勢分一貴賤者顧不能了生死邪夫生寄也死歸

也彼不悲而人悲之不能使彼之不悲人也石門子姓

髙氏名濲字宗吕居石門山貧以自耕又自號曰庖羲

谷老農氏云

　　文信侯傳

　　文信侯者姓石氏名方字文古先世事混沌氏兄弟分

鎮諸岳嘗從女媧氏立大功封爵不及遂隠焉其族由

諸鎮居布天下五方殊習而氣類遂分家于越之青田

山者其本宗也子孫視他族尤為溫克秦漢以來朝廷

聞其賢遣使奉金聘之既至質而少文因未命官乃痛

自琢磨日就規矩而習好古史籕氏書於是文雅日著

上悦賜之彩命就史館授著作佐郎于時國家有聘問

交鄰之禮於詞命經其潤色者益信重於其國天子以

善於其職封文信侯食邑南方雅好仙術於是辰州貢

丹砂蘄州貢艾他隨方物或貢鵝翎貢絮貢萆麻貢芝

麻膏以供丹事乃鑄顔渥如頳如見者咸愛重之而朝

廷信任益篤但性剛或館寓不得其所輙怒自傷由是

寵任少衰間取有庳君子孫之齒者與木氏代其職而

規度悉遵石氏無能改於其業而石氏世官亦罷置不

常他族間有文彩精粹賢於本宗者率多取顯于時不

廢其世爵至我皇上特起金氏為之専從事上卿執政

者有宻聞許直逹禁闥而其職益重矣

　　茅中書傳

　　茅君名聚字約之初為中山王䕶衛卒歲經烽刃有死

不去王嘉其忠分封其子孫共有疆土茅氏之族遂廣

焉歴勾芒氏祝融氏之世族類皆柔弱罔克任事故無

登用者及白帝西廵所過以肅殺為事茅氏始化其習

稍稍勁直可用而世猶以微族見遺秦始皇時忌古史

剛方不便事于是䝉將軍迎上意薦羊氏居史館為中

書以柔順便㫖歴世因之遂為世官當時無有知茅氏

者茅氏不用散居南荒者反側不常漢世祖興命伏波

將軍討平之乃樹銅柱視功宣天子之命令曰吾居夷

者夷之居中夏者中夏之自是茅氏據我疆土者悉風

靡效順及宋以來欲史氏大書以昭垂於後始病羊氏

軟美順從非古良史于時有薦茅氏者乃遣採訪使以

其先世為衛卒持兵刃招之一時連茹彚征上命爬疎

汰其柔不克立者餘悉以次整齊之慮其渙散不用命

茅氏悉受約束詔金湯侯以風灰元酒飲之令醉乃梃

之少剉其剛悍之性明日即拜中書果丰神勁厲大非

羊氏所及羊氏自此不得職因訴其世居史臣有功與

茅氏争位上遣石方鎮烏中丞白内翰治其訟三公㑹

辨於庭謂茅氏剛而疎可大受而不可小知羊氏柔而

宻事無纎細未嘗糊塗宜各録用以器其材上可其奏

於是並位中書焉

　　景榮傳

　　工者景榮氏巧人也精於製器凡厥施巧雖大匠莫之

喻者葢忘於法而得之心也有索其器必越數月然後

得或期年得或一二年得或四三年得遲囘而出之昭

其重也命以衆之能則辭設難以困其知則踴躍窮思

以應之戹於貧必窘餓然後出一器而鬻之市好事者

奔之僅免則否弗病力焉一日見㐀子㐀子曰廣若巧

則富若直何憂於貧對曰小人工於巧而不工於求富

也取者弗誠我且弗輕以衆遇我心且弗樂又何枉其

巧為亟亟器于家僕僕衒于市雖得之如倚頓則如死

於餓㐀子悵然曰今之工仕者不泚若人也其幾作景

榮傳

　　楚人傳

　　楚人有入閩業鎻鑰者居清憲河之上巨足求履於市

弗可稱者乃囑皮氏為製之成持以鬻之又弗稱楚人

自憤曰約而還之是不信也取而寘之是不情也終身

而不履是亡禮也遂引槌鑿刖左一趾噴血滿室不色

變又刖其右趾雀躍於河之干濯以就履焉視者環堵

而愚之楚人莫之顧傲然若得㐀子聞之曰使天下皆

能痛治其私以循厥度如楚人之勇焉俗其幾矣其後

㐀子遭之途果無二趾

　　山人操舟傳

　　止三子與程生君正將適越舟次城村有山人將之市

呼渡甚急渡者曰舟楫具盍自渡而嗚嗚然也山人遂

取楫放舟未中流漂蕩而下山人驚悸不自支將遡

流而順鼓欲左舟而右楫顛倒失措而舟愈蕩有浣

童子紿之曰急跪拜可止山人即跪拜環江而視者

為之拊掌絶倒山人力窮乃呼救甚哀為有力者泅

而渡之止山子顧君正子曰子識之學不逹於經濟

使居位操政柄不至顛倒謬戾而淪胥以敗如若人

者幾希其能免天下後世一拊掌邪故曰上者舟也

下者水也水以載舟亦以覆舟葢善操則濟不善操

則溺

　　箴類

　　禮義亷耻四箴(有叙)

　　予嘗善管子之言曰禮義亷耻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

乃滅亡夫禮不立則亂興義不殉則悖生亷不飭則穢

及耻不逺則辱至四者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可不畏與

因大書四字於堂壁復為四箴以自警云

　　天地定位乃立厥體萬品流形雜然終始三千三百人

道綱紀如圜有規如方有矩出入不由刺興相䑕物得

而叙嘉㑹爾止君子之門敬哉率履

　　右禮箴

　　萬變之質此心之權列敵度宜匪利其眩議而後動擬

而後言剛以斷之方其外焉利用惟和乃罔后艱無適

無莫與時周旋砥焉大道敢不顧瞻

　　右義箴

　　哲人持介乃徳之隅是非克明取舍不渝萬鐘不足一

芥有餘得不我加失靡身累胡冒貨賄為天下罪借曰

㝠頑職性斯戾不監饕餮千載形穢

　　右亷箴

　　人有聖賢亦惟我族有靦面目乃禽乃犢惟奮作鋭忍

辱曷續甘下以居聚流于谷天匪我嗇胡為不淑棄善

若塊䕶短如玉百爾君子誰無羞惡

　　右耻箴

　　山中集巻十

　　山中集䟦

　　詩之敎曰溫柔敦厚夫心正而後辭順辭順而後聲和

聲和則溫柔敦厚舉之矣周轍東而雅亡孔聖刪而絶

響敎學不明治心無術是故性情戾而聲淫趣鄉卑而

言陋詩道熄矣雖然文與世相升降製格變而道存律

調殊而聲一後世言詩率以盛唐近之以其渾含有三

百篇遺意焉他其無足興乎吾師止山先生早治詩以

明經進時其吟詠葢得之三百篇者而以唐人之音律

發之耳獻忠恒侍於先生辭溫而氣平能羣而不比論

學必要諸心而不執於聞見論事必質諸義而不滯於

成言是知其詩皆原之性情成之學術其為敎者即此

焉在嘗得其北觀集與在門二三子私相筆授慮其弗

廣載謀梓之先生夙負四方之志學浮於位而隨所履

歴感斯詠焉有山中集南行集東遊集西居集北觀者

乃觀光于北時所録特其一耳嘗并請登梓先生不可

於戲玉抱潤不以璞固而蔵輝珠含光不以浦淵而沈

彩縣知諸集終當並珍於時也嘉靖丁未蒼梧門人李

獻忠謹識

　　歲丙午吾宗師止山先生既蒞敎元鍈進而問學先生

曰心有所匯雖瓦甓可以語道趨眩於的即謨訓亦為

粕燼子無泥焉既數月進而請益先生曰道豈多乎哉

比類則通株守則固子無疑焉又數月得先生舊所著

詩文數十巻莊閲間輙復收之曰是未足以敎也元鍈

作而曰昔聞諸先生夫茍善學奚物而不資夫茍不善

學奚資而不物是故觀鷄雛而得仁觀怒蛙而得養觀

擔夫争道而得書夫亦人之學也况先生所著人倫備

而物理該而謂斆學將不在是也則弟子焉惑先生咲

而不答於是得北觀山中二稿卒集焉因與同門者載

鋟之木用鳴吾人之篤信且以廣所聞於先生者門人

石元鍈頓首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