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泉集
華泉集
欽定四庫全書
華泉集巻十二
明 邊貢 撰
文集
誌銘
明奉直大夫前軍都督府經厯毛公墓誌銘
公諱琦字季温其先姓王氏臨汾人也國初諱皋者始
從臨汾來居禹城娶毛氏婦而生子禎毛氏婦病且死
語禎曰爾能嗣爾外王父使勿絶吾將瞑目焉於是禎
又隨母氏姓而遂為禹城人矣禎仕為河間衛經厯贈
文林郎又贈奉直大夫配桂氏贈孺人又贈宜人是為
公之父母其贈也皆以公貴也公生二十有八年而始
舉於鄉舉於鄉者凡二十年而授後軍都督府都事階
文林郎為郎者又八年乃陞前軍都督府經厯階奉直
大夫為大夫者纔五年則致仕歸矣歸十有七年而卒
卒之日為正徳癸酉三月丙戌距其生正徳戊午四月
乙卯蓋七十有六也配同邑劉氏女封宜人先公一年
生又先公五年卒得壽七十有二其葬也則合窆於城
西之原其日則公之卒之年九月之乙酉也邊生曰余
嘗竊聞之公為兒時業能畫地為字以教其傍舎兒其
長也則又能以其經教鄉人其鄉之人之以書傳鳴者
皆其弟子也宜有以自異也公退然若無能焉其為舉
人則㑹試者屢也皆不售焉其抑也亦極也而公不曰
有司者之過也曰有命焉此其賢何如耶至於其仕也
其上官者則皆武人也公事之弗陵焉亦弗隨焉其掌
則居庸之與山海關也有過焉者得府帖而後啓焉又
閩也廣也雲貴之逺也襲䕃之牒於是焉證也公一切
剗剔吏偽無遺焉有恩徳於人焉嗚呼其亦能已𢎞治
乙卯詔選民家子弟尚公主而公之子九思君在首列
當是時四方之豪貴之來也駢如也有中貴人者語人
曰毛氏子誠賢俊吾能軒輊之即弗賄必弗庸也人以
語公公曰非吾事亦非吾子志也不為動既又求一見
焉公曰屈身以求富吾不能為也卒不見中貴人中貴
人怒乃卒擯棄公之子如其説弗庸始公子之在選也
有貴官者見而美之㑹既擯棄即自往許婚焉公辭曰
吾下吏也不敢求繫援也乃又觸貴官怒竟以逐歸人
曰甚矣哉毛公之憨也自貽戚矣公笑曰是安知余哉
乃後甲子鄉試而九思君竟取髙第其進也蓋炎炎然
如旭也傳曰知子莫如父非公之謂耶然余又聞劉宜
人之歸公也數年無所出謀於姑置庶室焉公聞而亟
止焉後生九成又生九思又生諸女子謂天道無知耶
而九思君則又甚賢於公之生也克事之喪也克執之
葬也克舉之行也克狀之其狀之事也核其文古也類
太史公焉可必傳無疑也故余於志也畧焉然則公與
宜人之永也其在子矣銘曰
胡爾弗愜於仕弗捷雖則弗捷駿聲則煠勢弗爾劫威
弗爾讋屢步屢跲匪爾則榮爾嗣嶪嶪繩爾世業胡爾
弗愜
明贈文林郎藁城知縣姜公合葬墓誌銘
公姓姜諱福聚字以諱行其先髙宻人也王父明逺始
遷濵州王升店居焉娶觧氏生考友才友才娶杜氏生
公晜弟凡七子而公行三公故在諸子中有威儀也又
耿耿有介行不妄言笑里中人無不敬憚公者然公顧
慈惠不刻害見弋鳥輙買放之耕牛死必埋之曰吾以
報其勞也於是里中人知公長者爭要結之有事悉往
聼處分公少日嘗視田行柳浦中見卧者就問之弗言
苐以手指口公審其暍蹙然曰傷哉人也徒步走數十
里取水救之卧者起再拜辭去不問其姓名其不責報
如此乃後為賈於京師聞母病棄其貨走歸家日夜涕
泣蓬垢請禱以身代及父病亦如之公篤孝不止此蓋
其天性然矣乃父母殁則盡以財貨散讓諸晜弟而已
獨亷取之晜弟殁又分業諸子姪使有成立諸子姪皆
感恩至於今思公無不泣下也公生永樂辛丑四月二
十五日卒於𢎞治辛亥三月四日年七十有一娶霑化
劉氏女早卒無所出再娶王氏王氏者同郡王英女也
有容徳能女紅又能事舅姑舅姑皆愛喜之不曰有子
曰吾有婦焉以事姜公者又有禮焉奚不可謂克配者
也生男子三人孟曰佐仲曰時季曰越越長而死時入
粟為義官佐業儒乃姜公卒五年丙辰舉進士為藁城
知縣勑贈公曰文林郎如其官贈劉氏封王氏皆曰太
孺人矣知縣召入為御史㑹恩例公及兩孺人者將改
封焉而御史乃又以直道忤貴人調安東矣貴人死佐
乃起為太倉知州而王孺人卒其卒也以正徳辛未三
月七日計宣徳己酉十二月十日至是八十有三年也
孺人有女子二人皆適大族然又有孫男子七人孫女
子四人而又有曽孫男子者三人也邊生曰余聞之濵
父老言姜公有純行蓋隱君子也而王孺人則大賢方
佐在藁城迎孺人養出有車馬奴妾甚貴顯矣當是時
孺人二姪者綸為給事中綬為御史赫然朝著門第莫
京焉孺人見人恒惴惴弗以耀此其賢奚止優於婦人
而已也宜其子孫之衆多且賢而又壽也鄙諺有之曰
孰種弗穫歸視爾穡孰善弗蕃歸視爾昆公夫婦之謂
矣孺人卒之明年九月甲申太倉君將啓其城北之塋
而合葬焉以狀乞邊生銘邊生之與太倉君者舉同鄉
也又同舉進士為之銘曰
父斯積也母斯廸也壽斯華斯曷爾戚也綿爾承斯𡨕
𡨕者之錫也
潘副使墓誌銘
正徳庚午冬江西按察司提學副使潘公朝覲如京師
居京師接待寺遘寒疾七日而卒是為十二月十有一
日矣京師人士聞之者莫不流涕也蓋發其行李囊不
盈十金焉其後事則皆其屬邑令胡椿汪頴者之經紀
之也踰明年二月公之喪歸自京師過江西江西之士
哭之者莫不失聲也又踰月始達於江陵江陵公故郡
也公故郡宜有宅以殯公以貧故未嘗有殯於村舍則
蓬屋蕭然敝矣於是江陵之人無老幼賢不肖過其門
者莫不徘徊嗟悼泣下沾襟也又數月其子光祖始克
舉葬事是為辛未冬十月矣葬之前一月光祖以其客
覃儒士之狀來請予銘予與公相仕京師相識也且相
愛也又吏於公之土其何可辭則為之志曰憲副公者
諱子秀字人傑潘氏其姓也生而靜淵寡言為童子學
日記千餘言鄉長老目之曰是子秀如其名也及長性
復沉毅治易經得易經之隱發之於文潔靜而精微自
學宫同軰以上無弗異之者則皆稱曰是人之傑也可
不負其字也成化丙午湖廣鄉試中式𢎞治癸丑禮部
㑹試中式賜進士出身甲寅授職方司主事職方主事
能其官調文選司主事文選主事又能其官進陞員外
郎蓋未幾以母李安人之憂去又未幾而遭其大人之
喪矣喪畢改武庫司員外郎武庫員外能其官如其在
文選職方也進陞武選司郎中尋擢今官而中道止矣
嗚呼公厯官終始凡十八年出入吏兵兩部今所謂兩
部者天下之要樞而所厯之司又皆兩部者之要樞也
而卒之日家無以為居殮無以為具然即是可以知公
之在官矣公之仕京也雖厯華要而服食澹如予鄉周
進士導居與公隣嘗顧謂予曰與潘子居二年不聞其
内人聲也嗚呼是可以觀公之教於家矣狀稱公孝於
父母其問寢之勤也視膳之周也執喪之哀而侍疾之
憂也又稱公兄弟之友也朋友之厚也是固其章章者
可弗著著其閒者細者而其餘者咸由是喻矣嗚呼若
公者可不謂之彬彬君子者耶遡其生天順癸未壽纔
四十有八而其仕又若是止矣嗚呼公之於天抑所謂
不得其恒者耶是則莫可喻也按潘氏由公而上曰志
澄者任江西太和主簿以公貴封承徳郎吏部文選司
主事是為公之大人曰必文曰太忠曰伯勝者皆不仕
是公之髙祖曽祖祖也由公而下以光祖榮祖為子以
户部郎中劉悦女為長子婦以儒生王臣龔宦馬伯福
萬志髙為四女子丈夫而其子若女者皆公配張安人
出也安人江陵宦族女鄉里以為端懿淑慎克稱壺徳
云銘曰
秘之淵如發之川如曷任弗勝曷嫮弗瀦巍巍學宗江
西是崇既端其政亦美其風彼𡨕者樞嗟孰秉之有斐
人斯乃弗永之永興之原厥壤斯厚厥懿孔良萬祀弗
朽
張勲衛妻游氏墓誌銘
正徳戊辰春正月某日錦衣衛勲衛張崙妻游氏卒卒
二十有六日而葬葬之前十日勲衛君來委予銘蓋君
之繼母尹為吾鄉太保吏部尚書恭簡公之孫前翰林
侍講舜臣之女而予仲姑實婦尹氏故勲衛君視予猶
尹氏分行也銘豈可辭游氏諱芝世家淮陽祖傑為錦
衣衛正千户父泰為駙馬都尉母為隆慶大長公主年
十六歸勲衛君勲衛君故梁人皇明開國功臣河間忠
武王之𤣥孫靖難武臣定興忠烈王之㑹孫今太師兼
太子太師英國公之冢孫也父鋭娶錦衣衛指揮使孫
瓚女是生勲衛君君生七年而喪母又七年而孤又八年
而冠始卜游氏而委禽焉方是時兩家門閥赫然京師
也游出無侈容入無怠行張氏無少長咸宜之曰吾得
主婦矣歸二年遭繼祖姑許夫人之喪喪一日而生子
遂以哭泣成疾宛轉牀褥間尋止尋作猶哭泣不已越
四十日而竟卒卒之日索子置懐中摩拊煦煦者乆之
已而不言呼之亦不應急視之死矣生𢎞治庚戌九月
二十六日至是十有九歲也子名驥為之銘曰
盧溝之西有連其岡土沃而臧咨淑媛兮其永藏祔於
先姑兮亦孔之傷
孺人張氏墓誌銘
志曰孺人張氏者諱某故家厯城人也父某仕為灤州
判官以子某貴封户科給事中母某氏封孺人凡生子
一女三而孺人其中女也孺人生六年而聘於劉氏聘
十有四年而歸歸三十年而卒卒之日為正徳戊辰十
一月晦日距其生天順己卯三月某日壽五十而已矣
夫曰某𢎞治壬子舉人今為髙邑知縣云知縣父某故
嘗為鞏縣丞丞禄薄也然乃故清苦而其配姚氏者慈
惠善施以是其致仕返也則舍蕭然也方是時孺人以
隨其大人公居灤州知縣君則往娶焉禮既成孺人長
跪白其大人曰兒歸矣舅姑老垂白在堂實縣朝暮望
不歸無以為子與婦也兒歸矣乃卒與知縣君歸事縣
丞夫婦自巵酒言笑以上惟恐弗遂其懽心也則奚但
有於己者勿自私也居有間里中人稍益聞之則相告
以訓曰劉氏婦可謂善事其舅姑已矣癸丑知縣君有
母之喪甲子有父之喪孺人相之治葬事豐不踰禮不
以委妹娣不見齒者六年里中人又嘖嘖嘆曰劉氏婦
可謂善居喪矣夫孺人之於其夫也自家食以至於有
官也則孰非其相之之力也乃知縣君甫至縣而孺人
病矣其來也則舁之至則起起而又病然不半歲而竟
不起矣嗚呼是可哀已始孺人之少也灤州公目之曰
慧而重必貴也吾又不以輕許人及其見知縣君也則
又大竒之曰非是子莫可貴吾女者嗚呼貴矣而不竟
其享也是其可哀也已矣孺人卒之明年己巳其子舉
人俊民者自髙邑與其妻挈其少妹歸孺人之喪於厯
城先事又自狀其母之行事使使如京師來請銘焉予
少受學於孺人弟給事之門則孺人之賢聞之素矣而
俊民之妻出陳氏實予季姑女予與俊民固兄弟也是
惡可以辭為之銘曰
配也於灤墜也於灤往也輿之輚以還幽幽新宫固其
安䰟之來歸毋忘於舊山
呉處士墓誌銘
鄹平象胥氏曰孫子景煇者客廣陵主於呉子鎧家呉
子鎧有父之喪八閱月猶殯也因象胥氏如厯城謁野
史公而請銘焉野史公之於象胥氏者友也不可辭也
則問之曰主人之父也其諱云何曰瑾也曰何字曰字
廷器又問其職曰以入粟為散官也問其壽曰七十有
六問其先焉曰斌也其父也劉也其母也英也其大父
禎也其曽大父也問其後焉曰鎧也紳也欽也鎮也鋭
也其子也而相也其孫也郭子珍也陳子英也詹子盛
也黄子璋也馬子翔也其五女子者之夫也問其匹焉
曰王也其嫡也子三焉女子三焉楊也其庶也子女四
焉皆少於王所生也問其鄉曰登之蓬萊人也戍於遼
得代歸焉賈於揚其日乆其殖衍也其産膴然豐又屹
然固也遂家焉問其衷曰翼翼然也秩秩然也無曠言
問其行曰瞿瞿然也于于然也有長者之風焉問其忌
曰正統戊午十一月二十六日為生而其卒也則正徳
癸酉六月之六日也問其墓焉曰江都之西北大儀之
鄉問其葬日則曰猶莫之敢諏也野史公曰古有言不
知其子視其父不知其人視其友吾於鎧有徵焉處士
之喪非其力弗能舉乃越千里而圖不朽焉而象胥氏
又能口狀其主之父之生若見也然則鎧也者其魚鹽
之雄乎是可銘也銘曰
維魯之頓維陶之朱維烏氏之倮斯巧積居維登之呉
壯也執殳老豐厥儲雄於具區度武校驅無乃爾其徒
與
魏邦奠墓誌銘
志曰魏邦奠者名治邦奠字也讀書邵城西黄岡之下
人稱之曰西岡魏子癸酉之秋舉鄉試第十六名於是
人稱之曰魏舉人云魏子為舉人者六年再試禮部毎
試人誦其文咸曰是山東佳士也當必取上第無疑顧
坎坷不得第卒業太學歸厯城甫四月死矣是為正徳
戊寅九月十有七日距其生𢎞治戊申四月十有一日
得年三十有一而已悲哉死之日貧甚無以具棺殮也
郡大夫髙子洲助焉衛大夫毛文卿助焉邑大夫池文
化助焉鄉之人之為學士大夫者助焉下至閭黨親戚
有識者助焉越十有一日葬於西岡之原從先兆也魏
子之先本燕人曰曽祖顯者樹功文皇朝官濟南衛右
所正千户祖震繼之父安母劉生魏子兄弟五人而魏
子居二餘四人者漢澄清浦也妻于氏生一女纔十齡
耳野史氏曰予於魏子者之死也而信天道之難忱焉
人言魏子事寡母以孝稱交朋友以義稱弟䧟死刑白
其寃不可得竟奔走憤欝以死而使之無後天道果可
忱哉銘曰
嗟魏子竟止此生孰尸死孰使竟止此嗟魏子
義民鄭君合葬墓誌銘
志曰此墓葬義民鄭君者也鄭君者厯城人墓在城東
南二里所蓮渠之北與閔子墓對蓋鄭氏此園自處士
子英始迨鄭君葬五世矣子英生處士可賢可賢生處
士祥祥生處士鐸鐸生鄭君鄭君生正統戊午八月十
四日卒𢎞治己未七月五日年六十二歲配于氏生正
統庚申正月六日卒正徳戊寅十一月二十二日年七
十九歲泰安王典膳其男郭氏王氏其婦適洛南主簿
張希龍其女國子監生大綸黄池驛丞大綱里社學生
大紀其孫男桂蘭蘋蘩其孫女重京添驛其㑹孫男寜
其㑹孫女也己卯二月二十八日典膳君率婦子&KR0008;鄭
君之墓合以葬焉先事來乞銘邊子邊子曰嗟孝哉予
知典膳矣忍不銘鄭君哉鄭君名璟字廷璧弱冠有長
者風見重于翁于翁者于祥也語人曰吾求壻乆矣無
如鄭氏子賢鄭氏子長者也故于翁女歸鄭君當是時
鄭君業衰微矣不敵于翁于翁女顧益敬慎執婦道事
祖姑氏劉姑氏昌咸得驩心二姑者語人曰于翁女賢
他日生賢子孫昌鄭氏必于翁女也廼後生典膳君典
膳君生三日而處士鐸死于號痛絶七日始甦嗚呼豈
不賢哉豈不賢哉鄭君既得賢内佐則業日益昌而鄭
君者故又好施與也里中人婚弗娶死弗葬者恒仰鄭
君于又能佐鄭君使施與之使娶使葬無吝容歲凶餓
夫羣然操瓢延頸於門日給粥不厭故里人為之謠曰
吹我者渠東郭之風耶活我者渠東園之翁耶嗚呼即
是可以知鄭君已矣而成化癸巳之歲凶也出粟若干
石以食饑民𢎞治壬子歲又凶出粟若干石以食饑民
於是監司者颺於朝而天子詔曰其以鄭璟為義民爾
矣冠若服比貴人焉君弗悦語人曰如有復我者則吾
必在海上矣君子曰非鄭君之志也銘曰
東有閔祠嵣如嵭如鄭墳在西斧如堂如厥中坎如對
峙儼如
湖廣右參議懲軒張夫子合葬墓誌銘
正徳己卯秋九月己酉我懲軒夫子卒殯於堂踰年矣
辛巳春正月戊寅王夫人卒子延壽以是年夏五月庚
申為墓於城西南十里許馬家庄之祖原合以葬焉且
葬門人邊貢北向稽首哭而言曰嗟慟哉傷乎此先師
之墓也予小子忍銘之哉又志之哉已而曰何敢不志
何敢不銘是先師之命也矧有天民狀乎天民者夫子
仲姊之子吏部主事劉君也其事核其語情有足徵焉
於是抆涕輟泣掇其梗而志曰夫子也者姓張氏名良
弼字曰夢徵其先信都人也髙祖思義避元亂居厯城
曽祖士謙祖禮世安於隱父進仕為直𨽻灤州判官封
徵仕郎户科給事中母董氏封孺人以夫子也夫子生
四歲能背誦五七言詩六歲能書大字七歲通舉子業
十六歲入鄉試塲其入試也自持一巻詣御史梁澤請
焉而家人未之知也御史見其文語人曰是山東英俊
矣後必有聲未冠由灤州入京師受業太史王公&KR0897;之
門太宰尹公見其文以語從子壻工部主事範曰拙者
擇第巧者擇壻是齊諺有之乎主事悟以女妻焉女即
王夫人也夫人性婉嫕能以事父母者事其尊章廼尊
章之視夫人亦若女然由是夫子得以肆力就學於外
名日翹然著矣成化丙午遂舉於鄉𢎞治癸丑舉於禮
部敬皇帝親䇿之賜進士出身觀政吏部一日太宰耿
公問諫於進士夫子立對累數十百言其大要有三曰
上諫補世次者濟民下者要君太宰喜言於宰曰是可
以為諫官已矣於是詔以夫子為户科給事中云當是
時也帝憂勤勵精於政重諫官顧見夫子在班行凝重
不阿豎眉而鬒鬚且黒面而又素習知其名也心竒之
恒注目焉未幾勑視光禄寺及諸内藏無容私中㳙主
之者遙避之聲傳禁中不與他諫官伍即他諫官有章
奏入禁中者未啓封帝輙驚以問曰是張給事䟽耶張
給事者謂夫子也其為主上憚如此丙辰勑勘廣東獄
事至浙江以病歸丁巳病已復起己未夫子有母之喪
辛酉父喪哀毀骨巉巉立幾不能生王夫人實左右之
以克襄事癸亥喪已復起甲子勑視延綏邊儲有却守
臣餽金之事西邊之人至今韙之乙丑陞兵科右給事
中連陞禮科左給事中而先帝上賔黨禍興矣丙寅勑
視宣府邊儲未反命竟坐黨事免官蓋丁卯春三月之
詔也免官者又十年而歲在丁丑以太宰陸公薦起為
湖廣布政使司右參議提督太嶽諸山宫觀兼撫襄鄖
諸府流民居無何坐與中㳙者不合致仕以歸歸十有
二日耳而卒也距其生天順壬午冬十一月甲寅得年
五十有八而已夫人得年少夫子者一歲顧皆未及於
下壽也傷哉傷哉是時夫人一子一女女秀適王士臣
子即延壽徳府長史司典簿以山西按察司副使徐君
暹女為妻少一子延慶别出邊氏少女畢别出王氏則
以聘玉田縣丞君永貴之子王宦者也邊生曰易不云
乎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其張夫子之謂乎方逆瑾扇虐
時厥勢盤盤炎炎逢者焦觸者碎矣八黨之擊夫子倡
焉竟亦首嬰其禍而道靡以伸也嗚呼傷哉語曰直幹
易折方輪難行夫子以之矣晩暮見徵輿病而出何為
哉何為哉然進不愛身退有餘樂非内主者之賢其又
奚以成兹美也夫子夫人可謂恊徳者矣敬稽首再拜
而為之銘曰
履也者其貞乎恒也者其成乎困也者其亨乎是為夫
子與夫人也嗚呼
封承徳郎工部主事槐亭王公墓誌銘
正徳丙子冬十一月十有九日槐亭王封君卒於家距
其生正統己未九月十有六日年七十有八矣子金仕
至福建按察司使朝覲如京師卒於丹徒蓋先封君二
十五日而封君未之知也傷哉當是時閩石峯子陳琳
齊華泉子邊貢之二人者之與按察友也同仕於梁聞
訃悲焉已而按察君之子守謙將以卒之明年二月舉
葬事扶杖如梁城泣而請銘於是陳子謂邊子曰嗟乎
按察君之與予二人者友也予與之同仕於齊又同仕
於浙按察君與予厚予請銘之請子銘封君若何於是
邊子為之志曰王封君者諱相字國柱許昌臨潁人也
三世祖忠仕元為行軍㫁事㫁事生合州知州睿睿生
冀判官璽璽生封君封君生十五歲業舉子業即諸老
生咸避匿矣無何母李夫人病即棄去舉子業歸事母
夫人而與其配邢安人者治農圃焉圃故有亭封君顧
時時登之讀經與史又於亭之四圍徧植槐樹居數年
隂宻而葉繁人問之曰此吾家故事也問其故笑而不
答已而曰夫亭吾亭也槐吾槐也君苐呼我曰槐亭子
而已奚以問其故蓋自是封君以槐亭號里中矣里中
諸富豪故好鬬也又好相欺詐故多訟封君遇訟者輙
以佛氏善惡果報之事恐之訟者輙叩首觧去自是諸
富豪遇封君輙相指曰息爭佛來矣故里中又號封君
為息爭佛邑大夫聞而訪焉問之曰佛氏報也誠有之
乎對曰無夫民愚耳知利害不知是非不如是罔有從
已邑大夫退而嘻曰孰謂槐亭子為農圃者哉自是毎
鄉飲必以正賔禮禮封君固非直為其子之貴也子之
貴嘗為工部主事階承徳郎乃後封君亦受勑封主事
階承徳郎又嘗為按察僉事服獬豸服乃後封君亦受
詔服獬豸服至榮顯矣然封君往來親友家恒布衣野
巾如未封時即逺出恒步行不乘輿若馬所居屋蓬茅
蕭蕭如村舍然予試士過焉而往拜焉蓋親見之也嗚
呼大盈若沖大成若缺若槐亭者豈非闇然君子者哉
而其子顧若是止也往所謂故事云者信耶非耶按狀
封君凡六子邢安人生按察君由按察而下曰玉曰迹
曰業曰休曰言五人者為繼室潘安人出按察君之子
由守謙而下有守誠守謨者二人曰守訓守讓守誨又
三人則諸子子也凡六孫焉乃又有壻若髙霓若趙仲
時若劉易而又有曽孫若耕也者翩如班如林如雲如
夫又安知其後不有為三公者也華泉子曰予讀史記
之文而有感焉使太史公不生遷斯後世靡有聞已乃
予於封君也生以金之狀嘗壽之詩死又以玉之狀為
之銘若志固為其狀朴直無虛誇可傳也銘曰
子曰鬼伯胡爾我廹嗟嗟父垂白父曰鬼伯胡爾我廹
嗟嗟子行役繄厚者土黄者泉此日何日年何年而相
見焉潁城之南塚連連嗟哉此哀終彼天
行狀
先代州府君行狀
曽祖考一誠不仕妣趙氏祖考文質不仕贈奉政大夫
應天府治中妣萬氏贈太宜人考寜仕至奉政大夫應
天府治中妣王氏封宜人
狀曰邊氏故淮隂人諱朝用府君者我先君髙祖也至
正之亂徙厯城遂家厯城冒王氏姓者三世矣乃至我
大父奉政公而始復邊氏云奉政公配宜人王氏是生
先君先君有二弟皆夭死獨先君存又少多疾也故父
母憐愛之然先君性靈異弗以憐愛故有跅弛乃脱乳
學記誦即善記誦八九歲即所記誦書諸老生弗如也
既長為學官弟子愛禮記學時文即善時文學字書即
又善書一時為學官弟子者亡不出先君下也然數試
乃數不第為學官弟子者凡十六年而當成化丙午是
年舉鄉試第九人其後又數㑹試然乃又數不第顧數
試太學四方之舉人試太學者咸推服先君矣為舉人
又二十年而當正徳丙寅始入選試吏部吏部列置第
一矣乃授山西代州知州為知州者三年則致仕歸歸
二年所病乃不起是為辛未六月乙未距其生景泰庚
午四月己卯春秋才六十二也恫乎傷哉往聞之先大
母王宜人言奉政公為舉人時甚拮据矣嘗厯事居京
師逆旅疾九日不知人人或傳其疾至家家中人獨先
大母及先君以事曽大母萬太宜人耳太宜人聞之乃
下堂而啼謼曰天禍予天禍予疾九日不知人即庸知
生死也家貧又亡壯男子即往視是孰可使者乎乃先
君立庭下即應聲曰兒可往請使兒行當是時兩宜人
者易其少且以其為戲也即陽許之明旦先君雞鳴起
長跪白太宜人請治行太宜人乃大慟啼泣曰孺子日
嬉膝下足不造里門然吾聞京師者逺千里也孺子豈
有能耶孺子不能孺子留先君曰夫甘羅生十二為秦
上卿使燕趙下三十餘城兒故不佞與之同齒矣太君
其試兒何遽謂亡能邪夫至親者母與子也子與父也
大人客千里未知死生兒不行是弗子也太君憐念兒
不使兒行是厚於孫而薄子也為弗母皆弗可也請使
兒行言已伏地泣於是曽大母大母益又慟乃婦姑相
向啼且泣不能已也卒附里人張老者相之行至京師
則奉政公業已愈矣夫十有二可謂少也走千里以視
父可謂孝也是非其至性然邪乃後先君當卒業太學
則奉政公疾也則遂左右奉政公疾不卒業太學當入
選則王宜人老矣乃又遂侍王宜人老不入選以故於
二親者之終也咸無有遺憾焉然自是遇忌日輙哽咽
盡一日不食飲乃在郡遇美食輙號泣曰天乎奚吾親
之弗逮也夫五十而慕孟子曰於舜見之乃先君在郡
時幾六十矣是非其至孝耶其始至郡也郡鄉村多豪
家恃强横不服役也先君召父老與之言君子野人之
分上下之義使布告諸鄉村豪家於是諸鄉村豪家咸
來服役自後帖帖矣又視郡中獄多繫囚以問吏吏曰
此其人皆頑慢者不以時入賦不可釋釋則亡不携父
子入林砦以拒官府先君按其籍則皆亡餘夫者乃榜
其吏曰夫甿以孑然之軀而務菑播即拊且循猶勿有
以給也顧胥靡鉗&KR0898;之則猶以朴召犬也愈不幾也乃
釋諸繫者囚與之限列使入賦於是諸繫囚以首觸地
曰父母父母皆踴躍以歸及限列賦纚纚來入矣是其
為治也豈獨事聲色鞭笞者耶先君又不喜逢迎比在
郡中謁者來廷掾曰故事中謁者來太守郊迎出百里
蒲伏拜負弩矢前驅至則以千金壽始免辱也先君曰
吾民窮國賦不能入奈何有千金也寜辱我亡苦我民
卒不與中謁者金又値御史行縣邑時中官瑾肆侵牟
矣御史者故秦人而又其肺腑也乃先君庭謁屏人語
降色求賄金焉先君腹非之為禮不敬又不與御史金
卒以是忤御史坐謬劾免官歸及御史以賄敗諸免官
者咸上書復其官乃先君不欲復其官倦馳騖矣乃日
共具召族人故舊賔客飲酒賦詠相娱樂醉則齁齁睡
矣醒即輙又飲飲又輙醉如是者以為常不更問家事
也此其度可與委𤨏刺促者道邪然予又聞郡大夫舉
鄉飲將以上賔禮致先君人或誚讓之曰夫鄉飲者所
以章賢也此其人以劾免奈何其賢之郡大夫曰嘻是
乃邊公所以為賢者也夫逆瑾擅權厥聲猋騰山摧雷
激火烈以恐喝宇内郡國之吏之不戰讋者或寡矣是
孰敢嬰之也然邊公既忤中謁者又忤御史以蹈不測
夫豈不自愛邪是乃邊公所以為賢者也於是卒以上
賔禮致先君而先君一再往焉蓋自是病食先君脩美
有容儀善口辯能汲人之善顧乃好面折人人面折之
輙亦善受也故亡不憚慕焉又伉爽喜自負也不為蓄
縮態即怨家以緩急赴輙亡避患害趨之即死不留怨
過其門亡不臨况也故鄉人頌焉故嘗居䘮祭矣善執
文公禮沒其身亡或渝乃鄉人皆化之亦執文公禮又
嘗歸吾妹於王氏不論財乃鄉人又皆化之亦嫁女不
論財即有論財者亡不愧弗執禮者咸惴惴焉恐先君
之知也故時人為之語曰寜受縣官捶毋為老生鄙蓋
指先君矣先君名節字時中别號介菴嘗自謂曰吾慕
蘇子卿之為人幸他日舉進士必以漢卿易吾字於戱
悲夫乃卒不獲信其志也然亦可以觀先君已矣先君
配吾母董孺人白首亡媵妾乃孺人温靜篤僿亦敬事
先君也故相待若賔焉孺人以𢎞治戊午不肖孤為博
士封孺人故先君稱之必曰董孺人矣凡育子若女得
三人焉女子一名劉既嫁而寡尋又死惟予二子在乃
先君卒時不肖孤挈胡氏婦守荆州不及見見之者仲
子賦與其妻趙氏在側也又所生孫男女皆殤折靡有
存也此其𡨕漠者魂魄私恨寜有窮已邪不肖孤曰邊
氏之先世有厚積焉然至我奉政公而始發之若作堂
室奉政公其累基者也而構於予先君承之者予二子
也荀卿有言譬之若山木枝葉必類本孤不肖敢不俛
焉夫先君行業可誦説施於後世者豈若是已也予愳
其近支曼故弗詳焉謹述其槩者著之於篇以附於學
士大夫以求論譔其先君之名因不没矣夫予欲覧者
之彷彿也故亡敢諱焉又甚荒迷也故弗脩焉伏冀裁
擇之畧其言讀之以意則甚幸矣惟執事圖焉胡氏婦
陜西按察司副使經女封孺人趙氏婦陜西按察司僉
事璧女女適王氏子庭彦先君同榜舉人昌齡子為濟
南府學生貢又先娶柴氏處士鳳女卒贈孺人
先夫人董氏行狀
正徳丁丑後十二月壬申先夫人棄代於汴不肖孤創
且昡不勝喪幾殆者數矣越明年春二月始獲奉夫人
喪歸濟南祔於先代州府君之墓於是覧涕茹哀序次
其世行匍匐太史公門以銘請曰先夫人者諱金厯城
董家女也父曰傑仕為永濟驛驛丞以義氣豪里中里
中人咸尊敬之不敢名號曰董公董公與先公治中交
甚驩也又甚愛先府君故許婚焉蓋是時府君才三四
歲即頭角嶄然露矣一日先公大置酒㑹客府君戯立
近董公董公即自抱府君坐膝上曰呼我舅府君應聲
連呼曰舅舅又教曰我呼爾為甥爾應之府君又連聲
應之曰唯唯毎呼若應董公顧先公輙大笑滿坐皆笑
如是者三於是坐客盡起舉酒賀兩公曰天定矣乃遂
結兩公衫之襟割以佩刀矢之曰今而後有不同心者
有如此襟於是坐客大笑舉酒復賀兩公盡醉乃罷散
去夫人之母趙夫人聞之怒董公曰嚄而女多老不售
耶何自妄許與人董公笑曰是非爾所知也吾言豈醉
而可食者哉乃卒許先府君以歸夫人夫人歸府君年
十七耳曽大母萬太君與大母王宜人無弗愛夫人者
也始廟見先公亡數百金求之不得太君曰得新婦賢
奚翅千金乃遂名夫人曰金當是時也太君老喪明矣
性峻急善怒即盥沐飲啜皆湏人扶舁之即他婦扶舁
之弗喜也必以夫人至如烹調事出夫人手者太君必
喜且多食曰是可吾口是可吾口即他婦烹調之紿出
夫人手太君必厲聲曰吾無舌與鼻邪不擲即大罵矣
其得祖姑意如此乃後先公病以及王宜人病夫人猶
洞洞焉日事烹調飲啜盥沐一如奉萬太君弗敢以他
人代也故先府君敬重焉然所以事府君者則曷有異
於舅姑者也獨弗跪且拜耳非其婉嬺篤慤出於天性
者能若是耶初王宜人生府君止一子已又取其弟之
子城自子之夫人呼城曰吾叔也又為之娶婦夫人呼
其婦曰吾娣也同居十五年無誶言及先公卒府君未
仕家計中衰矣城求去有私畜數百金或以嗾夫人可
發之夫人曰金可去吾姑之心不可傷也嗚呼夫人蓋
嫁三小姑焉不惜財人謂夫人愛小姑不惜財由城之
事觀之可以識已然夫人性固儉也雖中帬厠牏無不
經六七澣者雖數澣破碎不可服亦不棄至如文綺夫
人弗尚也往受孺人封有命服矣拜恩即封閉不再服
有吉慶事不肖孤請服之夫人笑曰孺人卑七品耳俟
爾大封我乃服之嗚呼豈誠然哉乃後府君為知州例
進宜人不肖孤有今官例進恭人皆不及封而夫人卒
矣顧言猶在耳也痛乎天哉不肖孤曰夫人之卒也蓋
傷心焉先府君屬纊時吾弟顒然壯夫也遺言曰我未
有孫焉以為恨乃府君葬一年而吾弟死矣夫人思之
未嘗不泣下沾襟也及來汴言及之泣忌日泣歲日壽
觴上泣凡泣必曰昔爾父之仕也痛不令爾大父母見
之以為恨然爾大母猶見爾舉進士又見爾弟由今觀
之吾逺不逮吾姑矣言已即又啜啜泣數行下嗚呼豈
不傷哉蓋未幾而夫人病矣夫人病謂不肖孤曰吾夜
者夢後庭榴始華頃之垂巨實如盎我往將摘焉爾父
在側亟召我兹吉乎凶耶今爾妾幸有身而吾病吾恐
不及見爾子也是天乎是天乎蓋自是憒矣既憒氣上
出如炊甑不絶又殷殷如百里外靁踰日始甦既甦猶
瞪目顧不肖孤曰天乎天乎吾邊氏老寡婦也何戀於
世顧念爾無羽翼吾無以下報爾父及爾大父母於九
原耳已又執不肖孤手呼曰天天一子者良苦矣已又
連呼曰苦苦遂不復言踰四日乃卒嗚呼尚忍言哉尚
忍言哉夫人卒七十有七日不肖孤乃生子告之柩前
命曰羽志夫人之命也然夫人巳弗省矣嗚呼可痛已
矣夫人生景泰癸酉正月乙亥少府君三歲其卒之年
年六十有五也傷哉
華泉集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