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沙溪集巻六

　　　　　　　　　　　　　明　孫緒　撰

　行狀墓表

　　資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東田先生馬公行狀

公諱中錫字天禄别號東田姓馬氏世為大都人曾祖

從周為雄縣歸義驛丞始占故城籍祖顯父處州知府

偉俱贈右副都御史祖妣胡氏妣姚氏俱贈淑人繼妣

朱氏封太淑人公生于正統十一年三月十六日幼警

頴不羣三嵗識字八嵗能賦小詩時處州方為唐府長

史王多不法處州毎諌不能為委曲語王怒處州械送

京師姚淑人以下皆下之獄公以幼免分廵劉僉事按

部適至公具牒投訴辭語清辯若成人劉憫泣廼詣王

曉譬怵以法王悟家得釋公依母走訟於朝事卒得白

年十六丁内艱服闋入邑庠為諸生成化甲午舉鄉試

第一登乙未進士丙申拜刑科給事中憲廟萬妃方擅

寵其弟萬二驕恣不法公疏其奸語過切直兩被杖於

午門幾殆某公主侵大名府民田上命公往覈田屬民

者悉給還之其家以危語嚇公公屹不動辛丑同考㑹

試號得人太監汪直梁方怙勢放恣朝野以目公陳其

不法十餘事直怒命邏卒日覘於門竟無可乘以故久

不得遷既考績遷雲南按察僉事舊例給事中滿九載

多授京秩四品或外藩三品公獨得逺方五品縉紳愕

然已而知其出於直噤莫敢問尋丁外艱服闋復除陜

西僉事督糧延綏分司舊有嵗供銀三百餘兩名曰公

用其實督糧者陰攘之公至革去土人形諸謡𢎞治已

酉監鄉試所刋文字盡出公筆太宰三原王公讀試録

數曰奇才奇才遂改提學尋陞副使公立條約謹章程

士習丕變登巍科者相望壬子陞大理寺右少卿南京

守備太監蔣琮蝟興大獄人兢兢不自保主事婁性發

其姦上兩次遣官廉問俱為所中事經久不結朝議再

遣廷臣人人有難色公方舉家罹重疾毅然請行既至

庭訊琮不事刑威惟以言誘致盡得其情抵琮於法大

司空才公時為刑部郎中歎曰古人訊獄不如也乙卯

陞左少卿上命閲實居庸紫荆倒馬諸闗稱㫖賜羊酒

寶鏹丙辰陞右副都御史巡撫宣府宣府巨鎮也鎮守以下

影射頗多公首革廵撫門下諸技藝百餘人還伍人皆

望風效慕間有不樂者畏公嚴正亦勉從之不數月尺

籍充實士樂用命連疏總兵馬某及丘監鎗孫叅將之

姦三人相繼去又以居庸闗控制南北為往來襟喉出

者例於後府挂號入者或不給引加以榆林大同諸鎭

門客貿遷餽遺徃來雜沓恐姦宄混其中難以防範欲

於廵撫衙門給符挂號如後府式庶間諜不得竊發賄

賂難於交通上可其奏公去鎭即罷在鎭三年申嚴禁

例杜絶請託凡糧芻工匠馬匹之利勢家夙所擅者悉

奪歸之官已未二月北敵擾邊公督兵斬俘甚衆㨗奏

賜白金文幣三月以疾辭得如請宣人萬計具疏叩闕

願留上亦惜其去顧詔㫖已下特勅有司待病痊起用

里居七年足不及官府築西菴獨嘯亭抱甕亭半里橋

以自適親舊李懷慶翟鴻臚輩日夕與盡醉圖籍花卉

若將終身而在廷諸君子論薦不息自太宰以下給事

中張文許天錫御史劉淮費鎧知府施槃前後凡十有

三疏乙丑十二月今上命公廵撫遼東遼東屯田舊為

鎭守叅戎諸勢家所占者多至三五萬畝嵗役卒收其

租屯田頃畝惟寄虚名而營伍播種纔得斥鹵淤沙近

邊之地又代勢家納賦遼人苦之公具疏於朝悉奪諸

所占而虚名無實者盡除其籍遼人相慶曰得公住三

年則家給人足矣太監朱某開客店擅馬市專利自殖

武弁轉相效尤各有錢戸魚户識字頭目諸稱謂肆為

侵漁公一裁以法且疏朱之姦抵其用事者黄某罪人

大懾服正徳丙寅六月陞兵部右侍郎尋轉左侍郎劉

瑾方用事朱瀛者瑾之腹心以邊功當得官應預者數

十百人實皆攘奪冒報瑾脅兵部為之論奏閻司馬亦

既許之矣公曰如此則冗員日増邊疆解體正當據實

上請耳司馬有難色公不可奪卒如所論上事得已而

瑾之憾深矣十二月矯詔改南京工部左侍郎未幾復

令致仕瑾怒猶未已故事沿邊糧芻毎三嵗遣官覈實

奏請事下户部有缺乏則預處之且防侵盜實分司督

糧諸司及倉氏之責丁卯十月使遼者以聞瑾即矯上

命誣公廵撫重臣邊儲腐損溢常數自原籍繋至京下

錦衣獄臺閣諸老多為申解瑾怒愈甚必欲寘公死地

戊辰三月械送遼東獄責限賠償計其費當用銀數千

兩公自分無生還理訣親故而去遼人聞公來爭出迎

候擔囊輓車願代輸者盈路公曰此將益重吾辜固謝

之有司望風追廹公易田廬貸親故親故亦多憫公寃

相率出貲遼人憤無所泄適侍郎韓某覈屯田抵遼韓

瑾之鄉人因取公前所除屯田盡什一之以投瑾好遼

人益憤己巳三月某日廣寧卒數千人午夜荷介䇿馬

登城喧呼將為變韓窘不知所措使人告公公偕獄吏

往登城遥謂曰馬某在此諸人相顧自失曰奈我公何

遂引去瑾聞亦惡韓所為公禍得少解嵗餘償完禠為

民庚午九月瑾誅上起公廵撫大同大同乘瑾擾之後

瘡痍殘破公多方撫綏抑貴幸育羸弱如宣府遼東時

宗室某邀去任馮同知奪其貲馮貧不能歸公廉得其

實疏諸朝上為罪宗室給還馮故貲宗室怒亦具疏誣

公上雅知公不之問威聲赫奕縉紳想望其風采焉値

山東冦亂劉六楊虎輩衆號五千殘破山東河北諸州

邑逺近騷然上命陞公右都御史授大將節鉞往督軍

務賜白金文幣公兼程遄征至河南彰徳府與冦遇公

帥其師衝其鋒㓂敗夜遁追至河間泊頭鎭又敗之前

後斬馘五百有餘㨗奏降敕奬勵陞左都御史掌院事

已而冦遁入山中數月復還則其衆數萬我軍寡不能

敵矣辛未七月圍棗强公調叅將宋振兵遮其前而自

引兵躡其後蓋將以腹背攻之振素恇怯所部多近倖

少年不識戰陣惴惴不敢前翌日棗强䧟令以下死者

近千人振既辱公命公懸孤軍止七百餘亦未敢深入

冦志益驕公素多術知進戰決無成功乃便服單車從

數僕直抵冦壘諭以朝廷恩威曰若悔過自新則俱保

首領冦感泣横刀誓水示不復為惡連名投牒願丐餘

命公上其事於朝制曰可然豺狼其性終難撫馴未幾

復縱兵焚掠言者遂論公信賊愚誑以重民禍乃並總

兵官惠安伯張公偉廵撫御史邊公肅蕭公翀俱徵下

之獄廷議以冦日猖獗終非膏梁紈綺所能辦乃檄諸

邊勁卒併力蹙之改命大臣往涖其事師衆之盛比公

時殆將什伯諸將又素出邊陲累建戰功旬月之間事

勢頓異公在獄聞之時疾已革歎曰古人有言雖有智

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吾値其難人襲其易

奈何且吾惜生靈供億欲不勞以成功而一敗至此豈

非天哉在獄八月感疾而卒壬申五月二日也年六十

七配呉氏處士某之女大司空中之孫有賢行封孺人

累贈淑人繼室林氏都督某之女封恭人贈淑人子男

一人曰師言娶孫氏先吏部季女緒之妹也女三人適

庠生吕韶國子生戈霽義官裴佐俱呉出孫女二尚幼

公耿介孤峻一毫不以干人而人亦不敢干以私游宦

幾四十年寒素始終如一然巉巖太露勇於任事而不

遑恤其他平生問遺未嘗及權貴至其便利之區復力

為裁抑故動與物忤鄉鄰親識或事當屬公者矯枉常

過當曰如此庶不廢法以此所至多赫赫名而塾黨嗛

其少恩事繼母朱曲盡愛敬兄元喆蚤卒遇嫂氏撫兄

諸子有恩族人老而困窶者預為具棺斂諸所需月廩

其家至終身凡六七人孝友之譽屹為鄉評所重居家

嚴整有法肅如官府儀嵗時奉母為壽諸卑㓜雜侍雖

盡歡無敢言及他事者公於例當蔭子然須援例陳乞

家人乘間為言公正色曰乞字豈宜出諸口竟日耿不

樂酷嗜讀書始為諸生厭棄俗學日取六經百氏騷人

才士之作及史牒治亂得失之迹諷詠而玩索之以求

馳騁貫穿於古作者之域事或毛宻隨機應酬手抄口

誦不輟同舍生頗訝其迂亦有竊笑之公不顧提學閻

御史禹錫見其文極口稱歎公益自信其文縱横闔闢

變幻百出迄無一凡近語荒裔絶徼勝衣總角之士皆

知誦習景慕謂列法從久矣公甫弱冠也既筮仕文益

横逸竒崛尤工四六片言隻語往往膾炙人口詩蚤慕

許渾晩入劉長卿陸龜蒙間嗚呼士習猥陋則道術戔

薄而施於政事卑簡不足觀衆方陋於學公無所沿襲

力以好古自任卓然名家所謂豪傑之士不待文王而

興非耶使夙用公弭㓂當有方不至若是酷烈不然用

之少遲得諸邊兵之力則容與笑談勛名可立致㑹厄

數奇漫無可藉欲徒手搏虎豹以逭咎而竟不免悲夫

殁後三日姜都憲洪有疏謂公招撫之計為是又數日

同繫者俱被釋公不及見矣公正色立朝廷威名播中外

徳惠浹軍民文章聲譽在天下乃末路一蹶死非其所

固志士無窮之恨而公論之所同為扼腕也豈不痛哉

所著有入秦稿棘寺稿上谷稿廣丘稿遼西稿雲中稿

東征稿族譜甘陵志箋經寓言貽於世師言將以今年

六月某日與二淑人合葬城西先塋之次乃彚集公章

奏手稿俾緒狀其行緒於公為姻家且故人子也知公

頗悉敢昧荒陋掇拾梗概如右俟立言君子採擇謹狀

　　處士劉公墓表

景州河渠村違州城西南七十里大姓劉氏世居之河

渠之南有村曰呉茅為景屬邑故城封域舊族齊氏家

焉兩村南北相望不數里劉公林齊公璉尤號二氏之

良二公以姻戚往來義氣相傾許久益固劉公没齊公

思之不置每談及往事輙反袂掩泣曰我非公無以為

生公非我亦無以為情緩急叩門昏夜寄跡未嘗不欣

然延納凡吾隨有獲怨有平聲譽光而蓄産侈受公之

賜為多夫施貴於知所需受貴於知所報公固知吾所

需墓木既拱音響盡滅其舊愛維繫於心而未酬涓埃

者吾何敢忘諸嘉靖乙酉六月距没時餘十稔矣齊公

忽晨起命工伐石寘劉氏墓次來謁吾於沙溪之濵備

道生平過從惇篤諸情事縷縷未厭且曰欲乞一言少

報故人於地下又曰公無恙時吾時往省候未見其甚

異於人沒後追憶舊游如醉如夢感恩則有之所以惠

我者亦未見其獨厚於人至於今兹鬱無所伸患無所

濟蓋自某之汲汲於利也而後思公解衣推食之仁某

之落落於情也而後思公援手投足之義某之馳馳於

聲音顔色也而後思公擁篲倒屣之心夫闡述幽光葬

時事也區區寸衷不求盡於曩時而遷延至今罪誠不

可逭非敢固為是遲遲也比者忘其所以然以為人皆

然也今人皆不然公獨然始恨公之不可作而圖報之

懷愈不可制且人情近則思久則忘久而不忘者深之

也愈遲愈以見公之於我深矣而亦未為大失也今市

見縱横利風煽熾倘公之義不終泯默善者勸不善者

改革民彞世教俱此攸繋豈但以慰吾之鄙私而已余

聞之悚然古稱燕趙多感慨士吾鄉固燕趙區而士固

燕趙士也髫鬌受卵翼之愛既長或致反唇之譏沈屈

荷推轂之誠既顯或有下石之慘當其强盛時猶爾况

其人已死其迹已陳顧肯傷今懷昔永念不忘乎所謂

感慨悲歌者乃於阡壟焉見之今古果不相及邪抑詩

書禮樂之習不若稼穡耒耜之樸且誠也自小學敎廢

士爭拾古人殘唾攫名禄於筆硯間道義身心漫不省

䆒學識愈博所以文奸欺世者愈巧而倥侗顓䝉苦心

勞力者秉彞或未盡斵無怪其出彼下矣弔劉公之墓

而徴諸齊公之心迹有不顙泚而背汗者非夫也余既

重劉公之為人又嘉齊公髙義乃綴述其語俾歸鑱諸

石以成其志并告來世劉公字大用有子二人曰琪璣

家世履厯之詳非謁言之本志可得而畧

　沙溪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