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集
沙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沙溪集巻十五
明 孫緒 撰
雜著
無用閒談
宋鍛工劉美善鍛金後貴顯賜賚上方金器類刻工名
多美所造者楊景宗微時荷鍤為丁晉公築第後晉公
籍沒乃以第賜景宗余鄉周御史載文宅第極盛靴工
日於其側爲諸役人補靴數年後子不肖流落宅乃為
靴工所買前輩呂懐慶致政後廣營田宅貴盛莫伍縣
侯常令從事某人朝夕候問十數年後居第亦為從事
之子所得盛衰不可料如此
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蓋聖人處事勢難
爲之地所以安于命而聽之天且自信之堅如此王莽
將死乃以之附㑹曰天生德于予漢兵其如予何是固
爲妄矣然至死生之際神悸心亂姑以之自解已耳王
介甫靣黑以乆病黑愈甚醫曰垢汗也進澡豆令其盥
靣介甫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幾于侮聖言矣
尤為妄也
心者神明之舍是非之公敢為變亂則殃咎可立待常
見人以利口奪正義以勢位軋人心先世本無德務欲
人目之為聖神父兄本諗惡務强人稱之爲君子一言
異同百計横出人畏其强暴雖俛首以聽從天厭其矯
誣終駢首以就死卽其平生之經營徒取世俗之一快
而已何益也且若人所為亦孝弟之一端何遽乃爾盖
心者身之主敢爲欺誣身雖尚在心之死乆矣人非鬼
責不死何待使非鬼神隂操生殺之權使人心稍有所
畏則强横者之宗考皆為聖賢成何等世道文中子事
事欲學孔子推其父隆軋叔梁紇之右推其母履巨石
有孕欲與巨人跡禱尼丘同科年甫三十餘暴疾而死
大儒且然况碌碌者乎可畏哉
謝文選應祥嘗謂鄧伯道棄子為不慈石騐封德堅亦
屢斥張巡許逺惟欲存一身之節而致萬人于死地為不
義充二子之言必欲棄姪以全子乃為慈委身事賊乃
爲義邪人之好為怪論如此
馬援戒子姪曰效龍伯高不得猶為謹飭之士效季良
不得䧟為天下輕薄子孟子稱伯夷隘柳下惠不恭皆
君子之所不由余亦竊謂效伯夷不得猶不失狷者之
自守效柳下惠不得則東晉劉阮之徒矣然效柳下惠
則易效伯夷則難人情樂放肆畏拘檢宜狂士之紛紛
也
陽積六畫而為乾四月之卦也中氣為小滿謂之小滿
者滿不可大也大則亢矣隂積六畫而成坤十月之卦
也十月為陽月謂之陽月者陽不可無也無則純隂用
事矣然則長治乆安之䇿其戒盈思滿扶陽抑隂乎
程頴者伊川從弟伊川嘗勉之曰王介甫易説宜熟誦
之晩謫涪陵貽謝金堂書又勉以學易當自王介甫始
然則臨川易學必有可以垂訓者矣蘇老泉嘗著易説
謂人曰此書若成自有易以來未之有也老泉豈妄自
許者想其書亦必多可取今二書不見惜哉
謬悠之説本非儒者所宜言然因其言之非而折之使
歸于正亦吾儒闢異端之所當留心者也如佛殿中所
塑諸像及佛經中諸説亦皆有意存焉人自未之講耳
佛以男質靣南坐火熖中離卦也觀音以女質靣北坐
海水中坎卦也坎離交姤水火旣濟之象也文殊坐青
獅子居東青龍也震木也普賢坐白象居西白虎也兊
金也金木間隔之象也羅漢之數十八一降龍一伏虎
四老者四少者四畨人四漢人以見凡欲作佛不問老
少華夷但能降龍神伏虎氣和合四象攢簇五行無不
可者藏經至于五千四十八巻喻五千四十八日金經
發見之時也度人經註度人須用真經度若問真經癸
是鉛是也釋氏相傳唐僧不空取經西天西天者金方
也兊地金經所自出也經來白馬寺意馬也其曰孫行
者心猿也這回打個翻筋斗者邪心外馳也用咒拘之
者用慧劒止之所謂萬里之妖一電光也諸魔女障碍
阻敵臨期取經採藥魔情紛起也皆憑行者驅敵悉
由心所制也白馬䭾經行者敵魔煉丹採藥全由心意
也追薦死者必曰徃西天人旣滅亡四大分散何得更
有所徃言徃西天者西乃兑地為少女身中復生爲人
不墮鬼道也異端謬悠本不足究因與方外友談之漫
識於此不識明哲以爲何如
羞恥己之不善惡憎人之不善所謂羞惡之心人皆有
之然君子恥己不善則速改之憎人不善則自省之小
人揜己不善則欲文之見人不善則非笑之君子卽其
所恥以進于善小人揜其所恥以淪於惡太康以逸欲
失邦兄弟何所與而五子忸怩若己親為不善無以立
于兩間夏桀暴虐國危伊尹何所與而其心愧恥若撻
於市君子者人之恥己之恥也小人者己之恥不自恥
也夫惟不恥其所可恥也則必恥其所不當恥矣匿怨
而友其人言出而行不逮立朝而道不行不仁而為人
役有道無道而但知食穀無守無學而名之曰士儒生
學士不知為己羞賢者飢餓于土地一人横行于天下
諸侯相滅而不能救四郊多壘而不能治君公伯長不
知為己責而恥于下問恥于改過恥于惡衣惡食此何
足恥而顛倒謬述一至於此自屋漏之不愧以充之于
爾汝之無受庶爾生之無忝矣兒輩問無恥之恥因敷
演其説以廣其思後當有是余言者
武元衡夜坐有詩曰夜乆喧暫息池臺惟月明無因駐
清景日出事還生語意甚妙明日侵晨為盜所殺無因
駐景日出事生之言乃成一讖
閔子志不仕季氏家語乃記其為費宰問政于孔子何
也豈前日季氏使之仕故欲去之汶上而卒乃宰費者
出於哀公之命耶先儒謂家語多後人附㑹非復孔氏
之舊理或然也
至人忘情至情忘形道在天地天地不知道在性情性
情不知誠以入之黙以守之柔以用之誠則似愚默則
似訥柔則似拙能入則知止能守則知謹能用則知㣲
知止則泰定安知謹則聖智全知㣲則慧光生如是則
可以忘情可以忘形可以忘我
風土不同則禀受自異氣也氣本于天莫為而為者也
清濁不同則智愚自異性也性賦於人與生俱生者也
修為不同則造就自異學也學在於人可進可退者也
善學則愚可以智濁可以清不學則愚者益愚濁者益
濁故君子學之為貴
唐李義山宮詞曰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
夫偃師以木人瞬目招美人而楚王猶怒妬痴一至此
哉蜀甘后寵幸專房先主嘗得一玉人長數寸朝夕把
玩或寘之袵席中后甚忿恚伺先主出碎之以自快然
則楚王之怒未足深訝也
任丘縣北四十餘里為鄚城卽古鄚州也城池街市尚
可尋訪東去六七里有扁鵲墓前有大廟棟宇巍奕居
民有疾具酒肴酹於廟因鑿土求得藥丸非土非石服之
疾即愈不得者多死即不死亦乆不安遠近趨赴楊文
貞公宿鄚州有詩曰雄縣城南水没路鄚州市裏酒如
油相逢一笑且同醉不見越人空古丘考之范石湖攬
轡錄伏道有扁鵲墓墓上有幡竿四旁土可以為藥或
土中得小丸黑褐色以治病伏道艾醫家最貴之去湯
隂縣十里扁鵲墓又在彰德矣然其土可為藥則二墓
俱同不知何者為是
宋元豐間以孟子為鄒國公廟在兖州之鄒縣政和五
年春乃詔以樂正子克配享公孫丒以下從祀加封爵
焉樂正子克利國侯公孫丒壽光伯萬章博興伯浩生
不害東阿伯孟仲子新泰伯陳臻蓬萊伯充虞昌樂伯
屋廬連奉符伯徐辟仙源伯陳代沂水伯彭更雷澤伯
公都子平隂伯咸丘蒙須成伯高子泗水伯桃應膠水
伯盆成括萊陽伯季孫豐城伯子叔承陽伯渡江後
鄒魯隔别廟貎乃廢世罕知之因志於此
昌黎詩曰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美
我衣服甘我飲食無念百年聊樂一日其意即陶靖節
所謂從古皆有沒念之中心焦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
陶千載非所知聊以永今朝靖節未能忘情于死生昌
黎則深憂於世變其趣一也然陶詩冲淡閒逺非昌黎
所及矣
老杜憂旱詩自註云楚俗旱則焚山擊鼓有合神農書
起句所謂楚山經月火大旱則斯舉舊俗燒蛟龍驚惶
致雷雨用此意也葢古神農書求雨祈而不雨則曝巫
曝巫不雨則積薪擊鼓而焚神山是已檀弓嵗旱公欲
曝尫縣子以為不可左傳僖公欲焚巫尫臧文仲以為
非旱備世俗相傳以為蛟龍懼火奮蟄而起雲雨或可
得也段成式酉陽雜爼載太原郡東有崖山天旱土人
則燒此山以求雨俗傳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見火
必降雨救之然則今人每遇旱卽遍焚祠廟盖亦有所
本云爾
山谷絶句云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游正
字不知温飽味西風吹淚古藤州盖秦沒於貶所而陳
獨存也其意出於老杜存殁口號席謙不見近彈碁畢
曜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笑白楊今日幾人悲又
曰鄭公粉繪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天下何曾有山
水人間不解重驊騮盖席曹存而畢鄭殁也黄詩流麗
悲壯亦不減少陵分有尊卑化無大小人有窮達道無
隱顯時有古今學無先後學有未至則志有所不通道
不篤信則誠有所不形不能隨分以安則化有所未洽
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漢儒之言也宋儒皆宗之是固不
易之論然亦各就其重處言之非規規然拘于一也祇
承于帝克勤于邦夏固尚忠矣而菲衣惡食之類未嘗
不質也致美黻冕未嘗不文也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商
固尚質矣而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未嘗不忠也大頀崇
牙六瑚玉豆未嘗不文也監于二代郁郁其文周固尚文
矣而小大之臣咸懐忠良未嘗不忠也先進稱野麻冕
純儉未嘗不質也且數十年之前與數十年之後俗尚自
不同三代傳祚皆數百年之乆數百里之内與數百里
之外俗尚亦不同三代統御皆千萬里之外而欲以忠
質文一字括始終冒逺近胡可得哉
簞瓢陋巷有何難處而夫子亟稱顔子之賢一唱三歎
丁寧不置何也盖人所不能堪顔子堪之人所不勝其
憂顔子樂之堪與不堪相形樂與憂相形顔子與衆人
相形歎羡顔子愈深則鞭辟學者之意愈切夫子待顔
子固厚而望學者亦深矣大抵處富貴未足以觀人處
貧賤乃可以觀人貧賤未可以觀人貧賤大不能堪者
始可以觀人有天下不與不足以知舜飯糗茹草若將
終身而後知舜之為大去齊去魯不足以知孔子厄於
陳蔡絃歌自如而後知孔子之為聖
朱全忠襲李克用於上源驛克用幸不死上表自陳為
全忠所圖乞遣使按問發兵討之前後八表稱全忠隂
狡禍賊他日必為國患時全忠方横僖宗不敢問得表
甚恐但優詔和解且遣楊復恭等諭指御史崔琬廷奏
宗楚客紀處訥專威福有無君心納境外交為國取怨
楚客弟晉卿專狥贓私驕恣䟦扈並請收付獄三司推
鞫中宗不能窮詰詔琬與楚客處訥約兄弟兩解之世
目為和事天子二事甚相類然則今之守令啞然塊坐
臨事無巨細輙付里胥講決特勤判署印押耳舉守令
之權盡付之若人安用守令為哉顧彼萬乗且爾此又
何足深訝也聾瞽之藉視聽于人其由來固逺歟
孫樵與賈秀才書云揚雄以法言太𤣥窮元結以浯溪
碣窮陳子昂以感遇詩窮王勃以宣尼廟碑窮盧仝以
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昌齡皆以工詩窮王勃滕王閣記
千古膾炙樵不取斯記而獨取宣尼碑則其言必有警
䇿驚人處而王集中今不見此可惜也宋元祐中南省
試士出舜不窮其民論省元劉棠學此曰桀紂以滛虐
窮幽厲以貪殘監謗窮戰國以侵伐窮秦皇漢武以督
責奢侈窮晉以僭亂窮隋以巡幸窮明皇以隱戸剰田
窮德宗以間架税屋窮此是學樵然傷於繁冗餖飣樵
之所謂致窮者善也而棠之所謂致窮者惡也且其人
亦非儗倫東坡大加稱賞以為不類時文世因以劉窮
呼之豈東坡偶未見樵書耶
王維送丘為下第詩曰知子不能薦羞稱獻納臣索然
無氣不似王詩韓子蒼學之曰虛作西清老從臣知爾
才華不能舉似不及王矣歐公曰自慚知子不能薦白
首何為侍從官則愈拙矣不知具眼以爲何如
蘇老泉論漢高祖不去呂后曰為惠帝計余極愛其説
以爲推見髙帝隱微處後見李德裕論羊祜不去賈充
曰漢高祖不去呂后亦近於此嬖戚姬愛如意思乆安
之計至悲歌不樂豈不知除去呂后必無後禍况呂后
年長稀復進見棄之如去塵垢實以惠帝闇弱必不能
自攬權綱其將相皆平生故人同起豐沛非呂后剛强
不能臨制所以存之者為社稷計也乃知老泉本此而
愧讀書之不多
酉陽雜爼中有諾臯記又有支諾臯記人多不能解按
春秋傳中行獻子將伐齊夢與厲公訟弗勝公以戈逐
之見梗陽之巫臯他日見臯于道與之言同臯曰今若
有事于東方則可以逞獻子許諾疑即此事然其命名
亦怪癖矣
昌黎聽琴詩高視百世無庸論矣東坡亦嘗作聽琴詩
欲以擬之其詩曰大絃春溫和且平小絃廉折亮以清
平生未識宮與角但聞牛鳴盎中雉登木此等句皆琴
中深趣不工於琴不善於詩者不知也吳僧義海以琴
得名曰春溫和平廉折亮清絲聲皆然何獨琴也牛鳴
盎雉登木八音宮商皆然何獨絲也聞者以海為知言
按史記鄒忌聞齊威王鼓琴為説曰大絃濁以春温者
君也小絃廉折以清者相也又管子云凡聽宮如牛鳴
窖中聽角如雉登木以鳴音疾以清又晉書云牛鳴盎
中宮雉登木中角乃知東坡俱有所本海不但不知琴
亦寡陋不知詩矣
引汲之迹熄寒士率為高位所賤士亦自知所忌未肯
輕以求售干索之風成失位者率為貴勢所厭彼亦自
知所重未可輕以物色星軺使節紛紜旁午而㶚橋將
軍輿衛凋落不免為尉卒所訶詩壁題名公卿當路而
荒逕詩翁不免為責征所苦夫國有老成不接問何所
藉以存典型廣衆思士有挾負不得售何所據以來善
言達幽隱簡帙無益於生民才猷徒亂于心曲名實未
加于上下謀慮恒愧于古人勢則然也招延採納于堂
序觴咏之間而人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世豈無若
人耶悲夫
隂符經有言天有五賊見之者昌是謂五行為五賊以
其鑿壊天地之氣故謂之賊能識其所以然則可以施
行於天下故曰見之者昌莊子遂倡為善盜之説是謂
盜天之所生為我之所有生禾殖稼築垣建室取禽獸
魚鱉無徃非盜故三年而大富然其言已過于謬悠不
及隂符渾然矣至宋陳同父又假富翁為五賊之説逺
宗隂符竊取莊子遂謂五常為五賊蓋謂仁之博施義
之廉介禮之嘉㑹智之精察信之果行皆足以害富是
并以人性為賊矣其亦陽貨為仁不富荀子性惡禮偽
之餘唾乎
柳子厚天説謂天地如果蓏人生其間鑿剖元化如果
蓏中蟲蠧人能剔除蟲蠧是有恩於果蓏者人能戕害
人是有恩于天地者故惡人常為天之所庇而善人常
爲天之所災劉禹錫謂其有激而言言雖過激然亦有
所本卽莊子人之小人天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
之説又謂天地于人猶父母於子父母有命子不從則
為悍天欲禍人而仁人逆天以福之是亦悍之類也故
金踴躍自以為莫耶則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人成形
自以為人則造化必以為不祥之人造物之視人猶大
冶之視金此則柳子之宗也但文詞奇嶇柳子不能為
耳
列子載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辨鬭一兒謂日出時去人近
日中時逺日出大如車盖日中則如盤盂近大而逺
小也一兒謂日出時去人逺日中時近日出蒼蒼凉凉
日中如探湯近熱而逺涼也孔子不答兩兒笑以為不
知孔子非不能答也不足答也正莊生所謂六合之外
聖人存而不論子夏所謂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林
希逸求其説不得乃謂與日與長安逺近同意此意果
同乎又謂逺近是非不可以理論此正上天之載造化
之妙烏可不以理論耶周日用解博物志謂日中逺而
熱者炎氣直下也且洪範稱炎上作苦是火之性也豈
有炎下之火哉燧人氏之所鑽司烜氏之所取是則明
火之麗空附木者耳譬則鼎鑊之上以烹以餁而其下
炙手可熱然非其下炎也竊以為日初出時見日大是
誠近矣而反涼者夜乆隂凝陽初離地未盛隂未退也
日中時見日小誠是逺矣而反熱者陽精氣燄薰赫歴
時乆陽盛而隂消也申未之間熱尤甚者盛之極歴之
乆也故晝長日在地下時少井水寒晝短日在地下時
多井水温日晷行南陸交廣滇閩之境正當日之下雖
隆冬亦暖日晷行北陸而隂山燕谷背處日光所不及
雖盛夏亦寒然何所據謂日中去人逺日出去人近也
蓋天包地外地居天中所謂地居天中者非謂無所附
麗徒以積塊搖漾于天之中央而已計其下當與天相
倚著所以不墜故曰天何倚倚乎地地何附附于天然
則地上去天甚逺故日中而小東西日出没處為近故
大此非愚之妄臆也佛氏有地水火風之説為重隂之
下天之勁風旋轉以鼓煽之火乃常炎不滅火常炎而
上水乃沸而騰斯承載不墜程朱所謂佛氏之言尤為
近理者其此類也易曰風行天上小畜地下與天接天
上之風乃地下之風也又曰天在山中大畜地下之天
乃山中之天也未知明哲以爲何如耳
新舊唐書互相得失論者皆謂舊史所得為多近于隨
衆悲喜矣歐陽公撰五代史劉朐傳無一字及其曽修
唐史且謂其不習典故改易語詞援引失當當時傳以
為笑豈妬其才名遂欲揜其所著耶惜六一之有此也
昌黎有言馬厭蒭粟士不厭糠粃土被文繡士無裋褐
説者謂是語出東方朔是固然矣北朝韓麒麟嘗因旱
亦稱古先哲王儲積九稔入粟者與斬敵同爵力田者
與孝弟均賞今富貴之家童妾炫服工匠之徒僕𨽻玉
食農夫缺糟糠蠶婦乏裋褐蓋麒麟乃退之逺祖也儒
術家世傳誦豈愛東方此語而相傳稱道之耶
蕭嶷曰才有優劣位有通塞運有貧富此自然之數無
足以相陵侮也充斯類也德為元聖而黙焉若愚功蓋
天下而退焉若怯家累萬金而索焉若困斯言也可以
處已衛玠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
推斯類也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而天下無不可為之事
斯言也可以待人
傳稱人莫知其子之惡漢晁錯議削七國其父曰劉氏
安晁氏危矣南齊徐文景方貴盛其父深憂之曰我正
當掃墓待䘮耳唐鄭顥屢遷要地其父寄書曰聞汝已
判戸部是我必死之年又聞欲求僕射是我必死之日
也彼皆不學術村叟耳而識見乃若此此猶丈夫也嚴延
年之母爲其子掃墓地李絡秀知其子周嵩周顗俱不
得善終二人乃女子耳其識見亦如此王荆公方與程
子議新法其子雱囚首擕婦人冠以出箕踞而坐曰梟
韓琦富弼司馬光之首於市則法可行大儒在坐而視
如無物一時賢宰相任意詆毁畧無忌畏兇風惡燄尚
可想見旣死荆公哭之以詩曰一日鳯凰去千秋梁木
摧是目之為聖人矣世寧有此等聖人乎荆公自視前
無古人而先見逺慮不但出村叟之下更出婦人女子
之下亦其溺愛不明故也
吉凶之兆不可以例類鵩鳥入舍止於坐隅賈誼以悲
憂死蛇入靴中梟鳴其旁擲靴擊梟蛇墜於地在察罕
則為喜神麟鳯之佳瑞然不待聖人則為不祥生于叔
世則為德衰巢閣遊藪儀庭鳴岐足以徵太和石趙元
魏羣集駕車終無救于淪敗人咸謂厚賄買科名關節
得禄位終不能顯達然豈無顯達者今人可屈指數也
又謂考祥元吉積善餘慶然豈無終不得吉慶者古人
亦可數也杜陵于徐卿二子期以衮衮公侯詩咏伋壽
乗舟極其珍惜東萊謂在衛國則爲賢在宣公則為
妖要之小人而獲福人皆憤惋不平甚則切齒而怒反
唾而詈福愈甚則辱愈深君子而罹禍人皆傷切痛深
甚則撫膺而悲仰天而籲禍愈酷則榮愈大士之處世
不取必于禍福當取必于榮辱
治亂安危之機雖多端要惟敬天法祖親賢愛民慎終
謹始數者而已伊尹訓太甲曰皇天無親克敬惟親民
罔常懐懐于有仁成王命蔡仲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民心無常惟惠之懐伊尹曰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
事罔不亡成王曰為善不同同歸于治為惡不同同歸
于亂伊尹曰慎終如始又曰君罔以辨言亂舊政成王
曰慎厥初惟厥終又曰無作聰明亂舊章罔以側言改
厥度殷周之告誡猶之唐虞夏后之授受無異説也但
虞夏以聖授聖故其言精奥渾融其藴在心商周以賢
訓賢故其言明白平易其迹在事其實一理而已然非
有精一允執之心亦不能行敬天法祖親賢愛民慎終
謹始之實也
汪彦章謫居永州作玩鷗亭取列子所謂海鷗忘機之
義自為記云鷗可玩乎曰我與物同見于天地之間者
以形而我之知物物之知我者以心使我心有以勝物
則李廣之石可使為虎使我心為物所勝則樂令之弓
亦可為蛇二者無情之木石也徒以吾心之故若出于
有情茍吾心如木石而無情則鷗亦莫得而窺矣何為
而不可玩哉鏡川楊學士守陳亦嘗作對鷗閣于川上
取李嘉祐詩所謂紗㡌閒眠對水鷗之義自為記云雨
潦之餘川流洋溢飛鷗振鷺出没于烟波之間望之而
渇消就之而汗止居之而神清對鷗而眠不知五侯為
何物累數百言無非述其境地幽潔胸次洒落於鷗則
一二言而已篁墩程學士敏政又爲廣對鷗閣記乃即
彦章之記而模倣之曰機心之有所中也狠鷙悍烈雖
石虎之射可以没羽有時而自中盤迴隱伏雖弓蛇之
飲可以戕身豈若無機心者可以優游委順付悲喜于
身外之為樂哉斯言也近于謄録注記矣豈篁墩偶爾
與之同耶抑有意而竊取之耶不可知也然亦鏡川之
意而句意卑弱不及逺矣
王伯安何粹夫俱嘗為老氏學謂神仙可立致恐為名
教所訾議粹夫沉黙鎮靜不謂學仙為是亦不謂為非
然吐納嘘嗒自若也伯安慧機黠巧博學多識自謂無
一事不可名世既欲享長生之樂又欲擅道學之名又
欲得文章政事詩賦詞藻之名充其志分席周孔抗顔
孟韓並駕伊傅奴僕蕭曹而孫吳董賈李杜陶韋而下
無論也其實則鍾呂之徒而已天下之事豈有事事曲
全而節節兼備者乎近於左右望而登壟斷矣晩年深
欲掩其初迹其徒或叩其術輙藉存養省察尊德性收
放心之説以餙其專氣致柔存想攝調之功見于其集
中者可考也其徒退而㸃檢與聖門之學多所同異皆
不信曰吾師欺我乃自信其學而模倣尤甚閉目塞耳
連旬累月休糧絶粒死灰槁木伯安則詩壇碁社應酬
答問亹亹不厭其機亦深矣君子謂伯安不但不若粹
夫之真誠亦不若其徒之無機心也伯安既死其徒猶
謂其仙去其感人乃至于如此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
刦愛馬養鷹其後流而作屠果非誣矣
顔駟對武帝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美而臣貎
醜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至今不遇此其人已可傷
盧照鄰自以為高宗尚吏而獨好儒武后尚法而獨好
黄老后封嵩山屢聘賢士而身已廢疾著五悲文自沉
潁水而死此尤可傷也李益文名與李賀相埓每一篇
出樂工爭以賂求之被之聲歌供奉天子天下施之圖
繪與太子庶子李益同在朝世稱文章李益以别之大
歴十才子韓翃之名獨重時又有刺史韓翃德宗命知
制誥曰與詩人韓翃然則庶子李益椎魯無文何以輔
太子唐以詩賦取士刺史韓翃不能詩以徒手取科目
專方靣耶可發一笑
沙溪集巻十五